第295章殘垣同幟
# 第295章殘垣同幟
清平鎮的硝煙已散盡月餘,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焦土與未散盡的血腥氣,混雜著春日泥土復甦的苦澀味道。
斷壁殘垣間,清理工作仍在繼續,士兵和徵調來的民夫默默搬運著破碎的磚石瓦礫,間或有尋親者的悲泣聲斷續傳來,為這片尚未癒合的戰場添上沉重底色。
鎮外一處稍高的土坡上,顧鎮麟與顧硯崢並肩而立。
兩人皆是一身筆挺的戎裝,肩章將星在偏西的日頭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顧鎮麟披著厚重的將校呢大衣,雙手背在身後,望著眼前瘡痍滿目卻又頑強顯露生機的土地。
顧硯崢則站得更為挺直,軍帽下,眉眼冷峻,目光掠過下方忙碌的人群,投向更遠處蜿蜒起伏、重新插遍北洋五色旗的山嶺防線。
寒風掠過坡頂,捲起塵土與硝煙餘燼。父子二人之間,是長久的沉默。
這種沉默,在過往歲月裡,常充斥著無形的角力與隔閡,而今日,卻似乎有了些不同的意味。
「此次清平、隆化一線得以保全,將日軍逼退至遼河以北,你……功不可沒。」
顧鎮麟終於開口,聲音渾厚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側目看了一眼身側比他還要高出少許的兒子。
這個兒子,性子冷硬,桀驁不馴,與他理念屢有衝突,行事常出格得讓他震怒。
可偏偏,在這等關乎國族存亡的大事上,卻寸步不讓,鐵血果決,比他麾下那些老將更顯銳氣與擔當。
清平一役,若無顧硯崢當機立斷,親赴前線,力挽狂瀾,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顧鎮麟心底那點因兒子屢次違逆而生的慍怒,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糅雜著驕傲與慨嘆的複雜心緒。
「臺灣那邊的通電嘉獎,還有南京方面的敘功,想必又都要落到你頭上了。」
顧鎮麟說著,目光重新投向遠方,語氣聽不出太多起伏,但熟悉他的人,能品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顧硯崢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從軍裝口袋裡摸出一個銀質煙盒,拇指輕彈盒蓋,「啪嗒」一聲打開,取出一支香菸銜在唇間,又用一枚軍用打火機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過於冷硬的側臉線條。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焦土與旗幟,落在了更虛無的某處。
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目光落在指間明滅的菸頭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與此刻肅殺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柔軟的意味。
「虛名而已。」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他要的,是那個在法租界小樓裡,會因他歸來而淚流滿面、會緊緊環著他生怕他消失的身影;
是那個明明自己怕得要命,卻還要強撐著說「不怕等」的溫柔眼眸;
是那一聲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的「我信你」。
是那個人,會在他每一次轉身離去時,將擔憂深藏眼底,只在無人處默默祈禱;
是那個人,讓他浴血搏殺時,心中始終存有一隅不容侵犯的柔軟與歸處。
他這淺笑垂眸的模樣,儘管短暫,卻一絲不落地落入了顧鎮麟眼中。
顧鎮麟心中猛地一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從未在這個兒子臉上見過這樣的神情。
即便是當年第一次獨立帶兵打了個漂亮勝仗,即便是被破格擢升為最年輕的少將,即便是得到最高層的嘉許,他也永遠是一副冷冰冰、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仿佛榮譽、地位、乃至生死,於他而言都不過是過眼雲煙,激不起半分波瀾。
可剛剛那一瞬,顧硯崢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似乎被這春日的寒風,吹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洩露出了一絲截然不同的、近乎溫存的氣息。
這發現,讓顧鎮麟在詫異之餘,心底驟然升起一抹疑慮,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
顧硯崢似乎察覺到了父親審視的目光,他抬眸,眼底那絲罕見的柔和已消失無蹤,重新恢復了慣常的淡漠與疏離,仿佛剛才那曇花一現的神情只是顧鎮麟的錯覺。
他呼出一口綿長的煙霧,語氣公事公辦:
「還有事麼?」
顧鎮麟收回探究的視線,壓下心頭疑竇,沉聲道:
「清平的善後,沈軍長足以處理。你隨我去臺灣一趟。那邊的『敘功授勳大會』,你我皆需出席,
另外,有些與英美方面的後續交涉,也需要你出面。」
顧硯崢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幾天?要確切時間。」
「少則三日,多則五日。看會議進程。」顧鎮麟對他的直接早已習慣。
顧硯崢略一沉吟,頷首:「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將還剩半截的香菸隨手丟在腳下焦黑的泥土上,用鋥亮的軍靴鞋尖碾滅,動作乾脆利落。
「三天後再出發。有事,先走一步。」
說罷,不等顧鎮麟回應,他已轉身,邁著大步朝坡下走去。
軍大衣的下擺在風中揚起利落的弧度,背影挺拔孤峭,很快消失在殘垣斷壁的陰影之中。
顧鎮麟站在原地,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目光深沉莫測。
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他才對著空無一人的身側,沉聲喚道:
「秦副官。」
一直遠遠候著的秦副官立刻小跑上前,立正敬禮:
「大帥!」
顧鎮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聲音聽不出喜怒:
「查得如何了?」
秦副官額角滲出細微的汗珠,腰板挺得筆直,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報告大帥!卑職……卑職無能,暫時……還未查到什麼確切消息。」
顧鎮麟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電,落在秦副官臉上,
「什麼都沒查到?你是幹什麼吃的?嗯?」
他語氣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平淡,但久居上位的氣勢,讓秦副官瞬間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秦副官頭皮發麻,硬著頭皮解釋:
「大帥,少將他……他身邊的人,嘴巴都緊得很。行事也極為謹慎,尤其是關於……關於那位的事,更是滴水不漏。
卑職暗中探訪了奉順幾處可能的住所,包括少帥名下幾處不常去的產業,都未有發現。
問及跟隨少帥多年的親衛,也都是一問三不知,只說少帥公務繁忙,時常獨處……卑職,實在是……」
顧鎮麟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秦副官的胸膛,打斷了他的辯解。
他沒有發怒,只是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意味不明。
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個兒子,若真想藏起一個人,藏起一件事,憑秦副官的本事,確實難以在短時間內撬開缺口。
顧硯崢自小獨立,心思深沉,手段果決,他一手帶出來的親信,忠誠度無可置疑,想從他們嘴裡套出話來,難於登天。
顧鎮麟擺了擺手,目光重新投向顧硯崢消失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他的兒子,什麼心思,他這做父親的,難道真就一點也看不出來麼?
只是,能讓他這個冷心冷情、仿佛天生缺了七情六慾的兒子,露出方才那般神情的人……
在他看來,都絕非好事。
過於強烈的牽絆,對於身處他們這個位置、時刻行走在刀鋒上的人來說,往往是致命的弱點。
「去,」顧鎮麟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冰冷的決斷,
「讓『暗梟』的人,仔細留意著。不必打草驚蛇,有任何蛛絲馬跡,立刻來報我。」
「是!卑職明白!」
秦副官心頭一凜,立刻躬身領命。
看來,大帥對此事的重視,遠超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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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順城的另一端,春日的陽光顯得明媚許多。
一輛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無聲地滑過栽種著法國梧桐的街道,停在奉順大學那頗具西洋古典風格的鐵藝大門外。
車門打開,顧硯崢率先下車。
他換下了一身硝煙味的戎裝,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修長。
他抬手看了看腕間那隻精鋼表殼的瑞士腕錶,指針指向下午兩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下課。」
他低聲自語,冷峻的眉宇在望向校園內那些充滿朝氣的中西合璧建築時,不自覺地柔和了少許。
沈廷也從另一側下車,他今日穿了件淺褐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衣領口隨意敞著,外面套著件卡其色風衣,手裡提著給李婉清和蘇蔓笙買的小甜點。
他順著顧硯崢的目光看向校園,挑了挑眉:
「嘖嘖,咱這兩對璧人傳出去可又是一段風流佳話。」
顧硯崢沒理會他的調侃,逕自朝校內走去。
沈廷笑著搖頭,拎著點心盒子跟上。
兩人俱是樣貌出眾,氣質不凡,一路行來,引得不少夾著書本走過的學生側目,尤其是年輕的女學生,更是紅著臉竊竊私語。
「對了,後天去臺灣那趟『鴻門宴』,我是不是就不用跟著去湊熱鬧了?」
沈廷與顧硯崢並肩走著,穿過爬滿藤蔓的走廊,
「我這人,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
顧硯崢腳步未停,抬手整了整袖口,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一起去。你這沈醫官的職位,也該動一動了。
此次前線救治,你功勞不小,不升一升,怕是底下的傷員和醫護都不服氣。」
沈廷聞言,腳步微頓,詫異地看向顧硯崢,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喲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顧少將居然會主動為我請功?
就衝你這句話,刀山火海……哦不,是那無聊的授勳大會,我也陪你走一趟。」
他頓了頓,想起一事,正色道,
「說到功勞,這次婉清和蔓笙在前線救治所,也是出了大力的。
她們的名字……要不要也登記上去?該有的嘉獎,總不能少了。」
顧硯崢腳步幾不可察地緩了半拍,目光掠過走廊盡頭那棟蘇蔓笙曾提過的教學樓方向,隨即收回,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不必了。」
「嗯?」沈廷不解。
「這份『功勞』,讓給更需要的人吧。」
顧硯崢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一旦名字上了嘉獎名單,有了正式的『功績』,下次再有戰事,徵調前線醫護時,她們便是『首選』。你捨得?」
沈廷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臉色變了變,低罵一聲:
「還有這說法?他娘的……那這『福氣』,還是留給別人吧。我們可消受不起。」
顧硯崢側目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後怕又慶幸的表情,想起李婉清那潑辣又鮮活的模樣,再想到蘇蔓笙溫柔卻堅定的眼眸,心底那處柔軟被輕輕觸動。
他極淡地勾了一下唇角,幾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眼底的冷意確實消散了許多。
沈廷捕捉到他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嘖嘖兩聲,卻也沒再調侃,只是心中暗嘆,這冰山,看來是真栽進去了。
兩人不再多言,身影沒入校園深處,下課鐘聲恰在此時悠揚響起,驚起了教學樓頂的一群白鴿,撲稜稜飛向湛藍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