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蹤滅
# 第337章蹤滅
黑色的專列如同一頭疲憊卻依舊迅猛的鋼鐵巨獸,挾帶著一路奔襲的風塵與水汽,尖銳的汽笛聲撕裂奉順火車站午後沉悶的空氣,最終沉重地剎停在月臺旁。
車門尚未完全打開,一道挺拔卻透著駭人焦灼的身影已如箭般射出。
顧硯崢甚至等不及踏板放穩,直接從車廂門口一躍而下,鋥亮的軍靴重重踩在溼漉漉的水磨石月臺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身上的軍裝外套沾著長途奔波的褶皺與溼氣,向來一絲不苟的頭髮也有些凌亂,幾縷黑髮散落在飽滿的額頭,更襯得那雙深邃眼眸此刻赤紅駭人,仿佛燃燒著兩簇地獄之火。
他臉色鐵青,下頜繃緊,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瀕臨爆發的狂暴氣息,驚得附近幾個車站工作人員和旅客慌忙退避。
等候在旁的黑色轎車早已發動,車門敞開。顧硯崢一言不發,彎腰鑽進車內,動作帶著壓抑不住的急躁。
「砰」地一聲,車門重重關上。
「開車!回公館!」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更多的卻是火山噴發前的壓抑。
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火車站。車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坐在副駕駛的陳副官從前座轉過頭,面色凝重地匯報:
「中將,剛剛接到李小姐那邊打來的電話。她說露西亞西餐廳、幾家笙笙小姐常去的書店、圖書館,還有公園,她都找遍了,沒有見到蘇小姐的蹤跡。
學校她也親自去問過,門房和幾個相熟的同學都說今天一天沒見到人。」
顧硯崢靠在皮質座椅上,閉著眼,抬手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笙笙在奉順認識的人極少,除了他和李婉清,幾乎沒有什麼深交的朋友。
她性子靜,除了學校和與婉清偶爾小聚,最常去的就是那幾家固定的地方。如今這些地方都沒有……
她能去哪裡?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腦海——
難道是不告而別,獨自離開了奉順?
為什麼?發生了什麼?
不,不可能!她答應過不會離開!
昨天通話時還好好的!雖然……雖然那聲音裡的輕快。
是強顏歡笑嗎?
她遇到了什麼事?
是誰?
這些線索如同破碎的拼圖,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旋轉,卻始終拼湊不出完整的真相,只帶來更深的恐慌和憤怒。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赤紅未退,對司機低吼:
「再快一點!」
車子在溼滑的街道上疾馳,濺起一路水花,驚得行人慌忙躲避。
顧硯崢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隨著噬心的焦灼。他的笙笙,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會在他懷裡小聲說話的姑娘,
此刻在哪裡?
是否安全?是否在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九號公館那扇熟悉的、此刻卻顯得格外冰冷的鐵藝大門前。
顧硯崢不等車停穩,已推開車門衝了下去,幾步跨上臺階,衝進了客廳。
孫媽正急得在客廳裡團團轉,手裡捏著一塊手帕,不住地往門口張望。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她猛地回頭,看到渾身溼氣、臉色駭人的顧硯崢,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慌亂,連忙迎上來:
「少爺!您可回來了!蔓笙她……她到現在都沒回來!這、這天都黑了,還下著雨,她一個姑娘家能去哪兒啊?
真是急死人了!」
顧硯崢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銳利地掃過孫媽焦急的臉,沉聲問:
「孫媽,我走這兩天,蔓笙有什麼反常嗎?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反常?」孫媽被顧硯崢的神情嚇到,仔細回想,語速很快,
「昨天……昨天她回來得是比平時晚些,臉色也不太好,說是上課看累了。
哦對了,她說好像吃錯了東西,胃裡不舒服,回來還吐了,我給她找了胃藥吃了……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嚴重了,自己去了醫院沒告訴我們?」
孫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
醫院?
顧硯崢眉頭緊鎖。
她身體不適?
為什麼沒告訴他?是怕他擔心,還是……另有隱情?
「陳副官!」他立刻轉向跟進來的陳副官,
「立刻派人,不,你親自帶人,把奉順城裡所有大小醫院、診所,包括洋人開的醫院,全部給我查一遍!
所有就診記錄,尤其是年輕女子,一個都不能漏!」
「是!」陳副官領命,轉身快步出去安排。
顧硯崢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樓上主臥奔去。
軍靴踩在光潔的柚木樓梯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聲響,在空曠的房子裡迴蕩。
「砰」地一聲,他猛地推開了主臥的房門。
房間裡的一切,整齊得近乎刻板,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
路燈餘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的、昏黃的光帶,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還有一絲她身上常用的、淡淡的茉莉頭油香氣,若有若無,卻讓他的心狠狠一揪。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燈,一寸寸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梳妝檯上,她常用的那瓶雪花膏、一把牛角梳、幾支簡單的髮簪,都靜靜地擺在原處。
他走過去,拉開抽屜——
裡面是他離開前交給她的那個紫檀木小匣子。
打開,保險箱的鑰匙、幾處房產的地契文書、一沓他籤好名、蓋好章的空白支票,還有那十萬塊現大洋的莊票……都在。
分文未動,原封不動。
他又猛地拉開衣櫥——
裡面掛著她常穿的幾件旗袍、學生裝、外套,一件不少,整整齊齊。
書櫃裡,她的醫學書籍、筆記,也都安然擺放。
一切如常。一切都在。
可偏偏,她不見了。
這種「一切如常」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詭異。
如果她是臨時起意出門,或是遇到意外,房間裡多少會有些凌亂,或是會帶走隨身物品。
可眼前的一切,整齊得像是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但這更讓顧硯崢的心沉入冰窟——
難道……真的是她自己要離開?
為什麼?
一個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想家了?回北平了?
這個想法讓他心臟驟然一縮,隨即瘋狂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北平!如今的北平是什麼光景?
劉鐵林那個漢奸和日本人攪在一起,局勢緊張,暗流洶湧,甚至時有衝突!
她一個年輕女子,若是孤身返回北平……
萬一被劉鐵林的人發現,萬一遇到亂兵,萬一……
無數可怕的「萬一」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衝下了樓,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嘶啞變形:
「快!去查今天所有去北平的火車、汽車!立刻聯繫沿途車站,
尤其是下一個大站,給我攔截排查!快!」
「是!中將!」
陳副官剛打完電話布置醫院搜查的事,聞言又是一凜,立刻抓起電話開始瘋狂搖號。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顧硯崢站在客廳中央,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著那部黑色的電話機,仿佛要把它燒出個洞來。
窗外的雨聲譁譁,更添煩亂。
終於,陳副官放下電話,臉色更加難看,轉身向顧硯崢匯報,聲音乾澀:
「中將……問過了。今天……沒有發往北平的專列。
普通列車……因為北邊戰事和混亂,通往北平的線路這幾天都不太穩定,車次很少,而且……基本沒什麼人敢在這個節骨眼往那邊去。
車站方面說,今天沒有符合蘇小姐特徵的年輕女子購買去北平的車票。」
沒有去北平?
顧硯崢緊繃的神經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混亂。
沒去北平,那她能去哪裡?
奉順沒有,醫院沒去,車站沒有北上的記錄……
就在他心亂如麻,幾乎要被各種猜測和恐懼逼瘋時,公館外傳來汽車急剎的聲音,緊接著是匆忙的腳步聲。
李婉清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她顯然也是冒雨而來,身上那件淺碧色陰丹士林布旗袍下擺和鞋襪都溼了,頭髮也有些凌亂,臉上帶著病容和焦灼,一進門就急聲問:
「硯崢,怎麼樣?找到笙笙了嗎?」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是沈廷,他穿著筆挺的藏青色西裝,臉色同樣凝重,朝顧硯崢微微點頭示意,目光中帶著擔憂。
顧硯崢看到他們,赤紅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但隨即被更深的陰鬱覆蓋。
他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沒有。她常去的地方,都沒有。」
李婉清臉色一白,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被身旁的沈廷眼疾手快地扶住。
「怎麼會……她還能去哪兒啊?是不是……是不是突然想吃城東那家老餛飩了?
還是……還是心情不好,去哪個我們不知道的安靜地方住下了?」
她語無倫次地猜測著,急得眼圈都紅了。
沈廷扶穩李婉清,看向顧硯崢,沉聲道:
「硯崢,你先別急,我和婉清再分頭去找找看。李副官,」
他轉向旁邊待命的李副官,
「麻煩你立刻帶人,把奉順城裡所有能住宿的旅館、飯店、客棧,包括一些條件好點的公寓,全部仔細核查一遍,
尤其是今天入住的單身年輕女子,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沈上校!」李副官應聲,立刻帶人去了。
顧硯崢卻仿佛沒聽到他們的話,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長發披在胸前微微地笑著。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撫過照片中人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與他周身散發的暴戾氣息形成詭異而心碎的對比。
笙笙……
他低低地、近乎呢喃地在心裡喚了一聲,
你答應過我的……不離開我的……
沈廷看著好友這般模樣,心中也是狠狠一揪。
他認識顧硯崢多年,見過他戰場上的殺伐果決,見過他談判桌上的運籌帷幄,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失魂落魄、近乎崩潰的模樣。
蘇蔓笙的失蹤,顯然觸到了他心底最不能碰觸的逆鱗。
「陳副官,陸路,水路,所有今天離開奉順的渠道,全部給我封死!
派人上車、上船,一個一個給我查!
另外,把何學安那個王八蛋現在在哪兒,給我挖出來!立刻!馬上!」
「是!」
陳副官再次領命,額角已見汗。
如此大規模的封鎖排查,動靜絕不會小,但此刻顧硯崢顯然已顧不得這些了。
顧硯崢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到那部烏黑色的手搖電話機旁,拿起聽筒,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接北平,濟生堂,找嘯掌柜。」
電話很快被轉接,聽筒裡傳來轉接的忙音,然後,是等待接通的、單調而漫長的「嘟——嘟——嘟——」聲。
一聲,兩聲,三聲……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拉長。
客廳裡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譁譁的雨聲,和電話聽筒裡那規律卻無人應答的忙音。
李婉清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沈廷眉頭緊鎖,陳副官屏息凝神。
顧硯崢握著聽筒,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緊緊盯著電話機,仿佛要將它看穿,看到電話線那頭,北平城那個他安置蘇家人。
然而,那「嘟——嘟——」聲持續響著,響了十幾聲,直到最後,自動斷線,聽筒裡只剩下單調的、令人心慌的忙音。
無人接聽。
顧硯崢緩緩放下聽筒,那「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眾人,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透出一種近乎僵硬的、孤絕的意味。
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眼底的風暴在短暫的凝滯後,醞釀著更加可怕的、毀天滅地的力量。
濟生堂的電話,在這個節骨眼上,無人接聽。
是巧合,還是……?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裡啪啦地敲打著玻璃窗,像是無數細密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夜色,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徹底吞噬了奉順城,也吞噬了所有渺茫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