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長夜各泅渡(回憶完)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909·2026/5/18

# 第354章長夜各泅渡(回憶完) 南鑼的雨,淅淅瀝瀝,纏綿了數日,將天地都浸成一片潮溼的灰。   一行人步履匆忙,踩著溼滑的青石板路,消失在胡同口更深沉的夜色裡。   那片山坡遠離人煙,多是王家早年購置的山地,零星散布著幾個王家下人或旁支的無碑墳冢。   蘇蔓笙沒有哭嚎,只是靜靜地坐在冰冷的溼泥地上,面對著那座簡陋得可憐的黃土墳冢。   兄長離去已是第四天了。   高熱、咯血、劇烈的咳嗽耗盡了他最後的元氣。   城南最有名的周大夫捻著鬍子搖頭嘆氣,只說了一句「耽擱太久,邪毒深入臟腑,已是肺癰重症」,開了幾帖昂貴的西藥也無濟於事。   王世安守在床邊,眼睜睜看著這位故人之子一點點枯萎下去,渾濁的老眼裡儘是痛惜。   彌留之際,蘇呈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只抓著蘇蔓笙冰涼的手,說不出連貫的話語,只用那雙已然黯淡的眼瞳死死看著她,裡面盛滿了未盡之言——   愧疚、牽掛、囑託,以及對未能庇護周全的父親、二媽媽,妻子、一雙兒女還有妹妹的無邊憾恨。   他的手冰涼消瘦,指尖無力地蜷縮著,最終還是悄然滑落。   他甚至沒能留下一句像樣的遺言。   他像一截被山火徹底燒透的殘木,在最後一點炭紅燃盡後,悄無聲息地化為了灰燼,只餘下這孤零零的、連塊像樣墓碑都無的土包,和土包前這個同樣無依無靠的妹妹。   蘇蔓笙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溼了她的發梢和衣襟,久到天光從魚肚白變成清冷的、泛著青灰的亮色。   她只是看著那抔新土,看著土上幾根被雨打蔫的、不知名的野草。   蘇家,顯赫一時的蘇家,父兄在時,她也是被嬌養在深閨的蘇家二小姐,有父兄頂天立地,有嫂嫂溫柔照拂。有可愛的侄女侄子…   天地浩大,孑然一身,來路已斷,前路茫茫。這深秋的晨風,怎就冷得這樣透骨,直直吹進人心裡去,將最後一點暖意也搜刮殆盡。   那支插在土裡的珍珠髮簪,在微光中泛著一點幽微的、溼冷的光,像一顆凝固的、無望的淚。   就在蘇蔓笙獨坐新墳、心死如灰的幾乎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奉順,蘇氏公館主臥內,正經歷著另一場酷烈的、無聲的搏殺。   厚重的絲絨窗簾將晨光擋得嚴嚴實實,室內只開著一盞光線昏黃的壁燈,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水味、汗味,還有一種焦灼的、絕望的氣息。   曾經華麗舒適的房間,如今一片狼藉。   能移動的家具都被移開,怕傷著人;   地上鋪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也浸染了汗水和不知名的汙漬;   床柱和窗欞上,綁著數道結實的牛皮帶子,此刻大多已被掙斷或鬆脫,凌亂地垂落著。   顧硯崢被用更粗的麻繩捆在一張特製的、帶有束縛帶的硬木躺椅上。   他身上的白色綢質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形。   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頰邊,面色是一種駭人的青白,嘴唇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乾裂起皮。   他雙目赤紅,眼球暴突,額上、頸上青筋虯結,如同瀕死的困獸,在無形的牢籠裡瘋狂掙扎。   束縛帶深深勒進他的皮肉,磨破了皮膚,滲出暗紅的血漬,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體內那隻名為「菸癮」的兇獸。   嘶吼已經變成破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嗬嗬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汗水如雨下,將身下的椅墊浸得透溼。   戒斷反應帶來的痛苦,是千萬隻螞蟻在骨髓裡啃噬,是烈火在血液裡焚燒,是全身的骨頭被寸寸敲碎又胡亂拼接,更是靈魂被硬生生從虛假的極樂幻境中剝離、暴露在冰冷現實下的酷刑。   而比這肉體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無邊無際的空洞、焦灼,和對那能帶來片刻解脫的煙霧的、深入骨髓的渴望。   蘇婉君站在臥房門口,背靠著冰冷的雕花木門板,雙手死死捂著嘴。   她聽著裡面傳來的一聲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嘶吼,還有身體撞擊硬木、繩索摩擦的刺耳聲響,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剮在她的心上。   從決定強行戒斷開始,這樣的場景已持續了數日,一日比一日慘烈。   她看著他撞牆,看著他撕咬自己,看著他涕淚橫流、尊嚴盡失,看著他一次次在崩潰的邊緣掙扎,   又一次次被沈廷和請來的醫生、護工強行按住,灌下鎮靜的湯藥或注射藥劑。   可這一次,似乎格外漫長,格外兇險。   裡面傳來一聲格外悽厲的嘶喊,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繩索崩斷的巨響!   蘇婉君渾身一顫,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屋內景象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顧硯崢竟生生掙斷了束縛帶,從躺椅上滾落在地,正蜷縮著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雙手死死摳挖著身下的地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神渙散,嘴角湧出白沫。   「硯崢!」   蘇婉君撲過去,不顧一切地抱住他劇烈顫抖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冰冷僵硬的軀殼。   「硯崢!看著我!看著我!我是三媽媽!再忍忍……就快過去了……沈廷說了,再熬過一個時辰,這次發作就過去了!   硯崢,你聽見沒有?忍過去!三媽媽在這兒陪著你!   三媽媽哪兒也不去!」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複。   她用手帕慌亂地擦拭他臉上的汗水、淚水和嘴角的白沫,動作輕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顧硯崢在她懷裡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似乎有瞬間的聚焦,落在蘇婉君滿是淚痕、卻寫滿擔憂與痛惜的臉上。   那目光裡有痛苦,有掙扎,有迷茫,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碎的脆弱與渴望。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三……媽媽……我……我好想……笙笙……我好疼……好難受……」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蘇婉君強撐的鎮定。   她的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顧硯崢汗溼的額頭上。   她用力點頭,哽咽道:   「誒……三媽媽知道……三媽媽都知道……你想蔓笙,…可是硯崢,你得先好起來,你得把自己救回來,我們才能去找她,對不對?   你答應過三媽媽的,你要戒掉它,你要好好的……蔓笙在等你,她在等你啊!」   「笙笙……等我……」   顧硯崢喃喃重複著,赤紅的眼睛裡滾出大顆的淚珠,混合著汗水滑落。   他似乎想抬起手,卻無力地垂下。   極致的痛苦和強烈的思念在他體內瘋狂撕扯,最終,那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承受不住,「嘣」一聲斷了。   他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徹底軟了下去,眼睛一閉,陷入了深沉的、帶著痛苦抽搐的昏迷。   「硯崢!硯崢!」   蘇婉君驚慌地呼喚,探他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只是體溫高得嚇人。   就在這時,沈廷快步走了進來,他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軍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   他看到屋內的景象,眉頭緊鎖,快步上前,幫著蘇婉君將昏迷的顧硯崢小心地挪到床上躺好。   沈廷仔細查看了顧硯崢的狀況,又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面色凝重地轉向淚流不止的蘇婉君,聲音低沉而果斷:   「蘇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國內的西醫看了,中醫也請了,湯藥、西藥、針灸、甚至土方都用遍了,見效太慢,硯崢的身體和精神……都快熬幹了。   我在德國的一位舊識來信,柏林那邊有一家專門的醫院,有位叫米斯特的教授,是治療這類毒癮的權威,他們有最新的方法和藥物,或許……有一線希望。」   蘇婉君聞言,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德國?能治好硯崢?」   沈廷沉重地點點頭:   「不敢說絕對,但比在這裡硬熬,希望大得多。我已經安排好了飛機和那邊的接應,我們儘快動身。」   蘇婉君幾乎沒有猶豫。   她低頭看著床上昏迷不醒、即使在昏睡中也眉頭緊蹙、不時抽搐一下的顧硯崢,伸出手,用溫熱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他臉上、頸間的冷汗,   「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們去德國。沈廷,你去安排,越快越好。只要能救硯崢,去哪兒都行。」   她俯下身,在顧硯崢耳邊,喃喃低語,既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硯崢,聽見了嗎?我們去德國,去找那位米斯特教授。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然後,我們就去找蔓笙,天涯海角,三媽媽都陪著你去找她。   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窗外,奉順的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千裡之外的南鑼山坡上,一輪慘白的太陽,正掙扎著從濃厚的雲層後露出模糊的臉,將冰冷蒼白的光,平等地灑在新墳黃土上,也灑在墳前那個孤零零的、仿佛已被全世界遺忘的單薄身影上。   奉順十三年的冬天,註定是多事之秋。   就在沈廷秘密護送顧硯崢與蘇婉君登上前往德國的飛機後不足一月,奉順城頭變幻了大王旗。   顧大帥分身乏術,顧硯崢又「重病」出國治療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城內人心浮動,各方勢力暗流洶湧。原本被顧家壓制已久的劉鐵林部,趁此良機,暗中聯絡了城內其他幾股不滿顧家的勢力,又得到了關外某方軍閥的默許支持,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驟然發難。   槍炮聲猝然撕裂了奉順城的寧靜。   次日清晨,一面嶄新的、繡著「劉」字的旗幟,取代了那面飄揚多年的「顧」字帥旗,在奉順城頭緩緩升起。   城內進行了短暫的清洗和整頓,血腥味在秋風裡瀰漫了幾日,終究漸漸散去。老百姓們關緊了門窗,竊竊私語幾日,生活還得繼續。   奉順城換了主人,街道依舊,商鋪陸續開門,電車叮叮噹噹駛過,仿佛一切都沒變,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只是街頭巷尾的議論,從顧少帥的風流軼事,悄然變成了劉司令的雷霆手段與新頒布的諸多章程。   南鑼胡同的王家大宅,在高牆之內,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兵荒馬亂。   然而,無形的壓力依舊透過磚縫滲透進來。劉鐵林站穩腳跟後,便開始著手整頓、拉攏城內原有的各方勢力與頭面人物。   王家樹大根深,又在商界頗有威望,自然是重點「關照」對象之一。   王世安書房內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煙霧繚繞中,他面色凝重。如今奉順易主,顧家倒臺,蘇蔓笙作為顧硯崢曾經的女人,身份變得極其敏感,如同一塊燙手的炭火。   為了蘇蔓笙的安全著想和掩人耳目,王老太爺將她「許配」給自己的兒子王世釗當「四姨太。」   驕傲?尊嚴?   在生死存亡面前,在家族延續面前,在腹中這塊與她血脈相連的骨肉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花轎喜樂,甚至沒有一場像樣的宴席。   她成了王世釗名義上的「四姨太」,一個在王家下人口中,因「體弱多病、又需為親長守制」而深居簡出、幾乎不露面的神秘女人。   奉順十四年,正月。   年關的喜慶與王宅東跨院的靜默,形成鮮明對比。   在一間燒著地龍、卻依舊透出藥味和血氣的暖閣裡,經過一天一夜的艱難掙扎,一聲微弱的嬰啼,終於劃破了凝重的空氣。   孩子很瘦小,哭聲也像小貓兒般細弱。   產婆將襁褓抱到幾乎脫力、面色蒼白的蘇蔓笙面前時,她看著那孩子酷似其父的、微微上挑的眉眼,乾涸了許久的眼眶,終於再次滾下大顆大顆的淚。   是男孩。   她給他取名「時昀」   時光繾綣,「昀」為晨光,寄寓孩子能掙脫黑暗宿命。   王世釗對這個意外得來的「兒子」和這個沉默得如同影子般的「四姨太」,態度複雜。   奉順十五年,春。   劉鐵林在奉順的統治已漸穩固,開始著手調整人事,安插親信。   王世釗因辦事得力,又「進獻」了一份厚禮,得了擢升,被調回奉順,在劉鐵林手下擔任一個頗有實權的職務。   王家舉家隨遷,包括東跨院裡那對幾乎被遺忘的母子。   車輪轆轆駛入奉順城時,蘇蔓笙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景,帶著一種陌生而壓抑的氣息,緩緩向後移動。   鐘樓還在,百貨公司還在,那家她和顧硯崢常去的西點屋的招牌也還在,只是門口站崗的兵,換成了穿著陌生灰布軍裝、臂章上繡著「劉」字的人。   街上的行人依舊熙攘,但神色間似乎多了幾分謹慎和木然。   有報童揮舞著報紙跑過,頭版上登著劉鐵林大幅的照片。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去歲那場短暫戰事帶來的、若有若無的硝煙與肅殺。   奉順城,她回來了。   以王家「四姨太」的身份,帶著一個不為人知、也永不能為外人道的身世秘密,和她與顧硯崢唯一的骨血。   馬車駛過曾無比熟悉的九號公館附近。   那棟氣派的西式小樓,如今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牌匾似乎被摘除了,只留下兩個淡淡的印痕,像兩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她甚至能看見,公館側門那株老槐樹,又抽出了新芽,在早春微寒的風中,輕輕搖曳。   物是,人非。不,物也非了。   (回憶

# 第354章長夜各泅渡(回憶完)

南鑼的雨,淅淅瀝瀝,纏綿了數日,將天地都浸成一片潮溼的灰。

  一行人步履匆忙,踩著溼滑的青石板路,消失在胡同口更深沉的夜色裡。

  那片山坡遠離人煙,多是王家早年購置的山地,零星散布著幾個王家下人或旁支的無碑墳冢。

  蘇蔓笙沒有哭嚎,只是靜靜地坐在冰冷的溼泥地上,面對著那座簡陋得可憐的黃土墳冢。

  兄長離去已是第四天了。

  高熱、咯血、劇烈的咳嗽耗盡了他最後的元氣。

  城南最有名的周大夫捻著鬍子搖頭嘆氣,只說了一句「耽擱太久,邪毒深入臟腑,已是肺癰重症」,開了幾帖昂貴的西藥也無濟於事。

  王世安守在床邊,眼睜睜看著這位故人之子一點點枯萎下去,渾濁的老眼裡儘是痛惜。

  彌留之際,蘇呈時而昏迷,時而清醒,只抓著蘇蔓笙冰涼的手,說不出連貫的話語,只用那雙已然黯淡的眼瞳死死看著她,裡面盛滿了未盡之言——

  愧疚、牽掛、囑託,以及對未能庇護周全的父親、二媽媽,妻子、一雙兒女還有妹妹的無邊憾恨。

  他的手冰涼消瘦,指尖無力地蜷縮著,最終還是悄然滑落。

  他甚至沒能留下一句像樣的遺言。

  他像一截被山火徹底燒透的殘木,在最後一點炭紅燃盡後,悄無聲息地化為了灰燼,只餘下這孤零零的、連塊像樣墓碑都無的土包,和土包前這個同樣無依無靠的妹妹。

  蘇蔓笙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溼了她的發梢和衣襟,久到天光從魚肚白變成清冷的、泛著青灰的亮色。

  她只是看著那抔新土,看著土上幾根被雨打蔫的、不知名的野草。

  蘇家,顯赫一時的蘇家,父兄在時,她也是被嬌養在深閨的蘇家二小姐,有父兄頂天立地,有嫂嫂溫柔照拂。有可愛的侄女侄子…

  天地浩大,孑然一身,來路已斷,前路茫茫。這深秋的晨風,怎就冷得這樣透骨,直直吹進人心裡去,將最後一點暖意也搜刮殆盡。

  那支插在土裡的珍珠髮簪,在微光中泛著一點幽微的、溼冷的光,像一顆凝固的、無望的淚。

  就在蘇蔓笙獨坐新墳、心死如灰的幾乎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奉順,蘇氏公館主臥內,正經歷著另一場酷烈的、無聲的搏殺。

  厚重的絲絨窗簾將晨光擋得嚴嚴實實,室內只開著一盞光線昏黃的壁燈,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水味、汗味,還有一種焦灼的、絕望的氣息。

  曾經華麗舒適的房間,如今一片狼藉。

  能移動的家具都被移開,怕傷著人;

  地上鋪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也浸染了汗水和不知名的汙漬;

  床柱和窗欞上,綁著數道結實的牛皮帶子,此刻大多已被掙斷或鬆脫,凌亂地垂落著。

  顧硯崢被用更粗的麻繩捆在一張特製的、帶有束縛帶的硬木躺椅上。

  他身上的白色綢質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形。

  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頰邊,面色是一種駭人的青白,嘴唇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乾裂起皮。

  他雙目赤紅,眼球暴突,額上、頸上青筋虯結,如同瀕死的困獸,在無形的牢籠裡瘋狂掙扎。

  束縛帶深深勒進他的皮肉,磨破了皮膚,滲出暗紅的血漬,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體內那隻名為「菸癮」的兇獸。

  嘶吼已經變成破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嗬嗬聲,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抽搐,汗水如雨下,將身下的椅墊浸得透溼。

  戒斷反應帶來的痛苦,是千萬隻螞蟻在骨髓裡啃噬,是烈火在血液裡焚燒,是全身的骨頭被寸寸敲碎又胡亂拼接,更是靈魂被硬生生從虛假的極樂幻境中剝離、暴露在冰冷現實下的酷刑。

  而比這肉體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無邊無際的空洞、焦灼,和對那能帶來片刻解脫的煙霧的、深入骨髓的渴望。

  蘇婉君站在臥房門口,背靠著冰冷的雕花木門板,雙手死死捂著嘴。

  她聽著裡面傳來的一聲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嘶吼,還有身體撞擊硬木、繩索摩擦的刺耳聲響,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剮在她的心上。

  從決定強行戒斷開始,這樣的場景已持續了數日,一日比一日慘烈。

  她看著他撞牆,看著他撕咬自己,看著他涕淚橫流、尊嚴盡失,看著他一次次在崩潰的邊緣掙扎,

  又一次次被沈廷和請來的醫生、護工強行按住,灌下鎮靜的湯藥或注射藥劑。

  可這一次,似乎格外漫長,格外兇險。

  裡面傳來一聲格外悽厲的嘶喊,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繩索崩斷的巨響!

  蘇婉君渾身一顫,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屋內景象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顧硯崢竟生生掙斷了束縛帶,從躺椅上滾落在地,正蜷縮著身體,劇烈地抽搐著,雙手死死摳挖著身下的地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神渙散,嘴角湧出白沫。

  「硯崢!」

  蘇婉君撲過去,不顧一切地抱住他劇烈顫抖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冰冷僵硬的軀殼。

  「硯崢!看著我!看著我!我是三媽媽!再忍忍……就快過去了……沈廷說了,再熬過一個時辰,這次發作就過去了!

  硯崢,你聽見沒有?忍過去!三媽媽在這兒陪著你!

  三媽媽哪兒也不去!」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一遍遍在他耳邊重複。

  她用手帕慌亂地擦拭他臉上的汗水、淚水和嘴角的白沫,動作輕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顧硯崢在她懷裡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似乎有瞬間的聚焦,落在蘇婉君滿是淚痕、卻寫滿擔憂與痛惜的臉上。

  那目光裡有痛苦,有掙扎,有迷茫,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碎的脆弱與渴望。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三……媽媽……我……我好想……笙笙……我好疼……好難受……」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蘇婉君強撐的鎮定。

  她的眼淚瞬間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顧硯崢汗溼的額頭上。

  她用力點頭,哽咽道:

  「誒……三媽媽知道……三媽媽都知道……你想蔓笙,…可是硯崢,你得先好起來,你得把自己救回來,我們才能去找她,對不對?

  你答應過三媽媽的,你要戒掉它,你要好好的……蔓笙在等你,她在等你啊!」

  「笙笙……等我……」

  顧硯崢喃喃重複著,赤紅的眼睛裡滾出大顆的淚珠,混合著汗水滑落。

  他似乎想抬起手,卻無力地垂下。

  極致的痛苦和強烈的思念在他體內瘋狂撕扯,最終,那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承受不住,「嘣」一聲斷了。

  他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徹底軟了下去,眼睛一閉,陷入了深沉的、帶著痛苦抽搐的昏迷。

  「硯崢!硯崢!」

  蘇婉君驚慌地呼喚,探他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只是體溫高得嚇人。

  就在這時,沈廷快步走了進來,他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軍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

  他看到屋內的景象,眉頭緊鎖,快步上前,幫著蘇婉君將昏迷的顧硯崢小心地挪到床上躺好。

  沈廷仔細查看了顧硯崢的狀況,又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面色凝重地轉向淚流不止的蘇婉君,聲音低沉而果斷:

  「蘇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國內的西醫看了,中醫也請了,湯藥、西藥、針灸、甚至土方都用遍了,見效太慢,硯崢的身體和精神……都快熬幹了。

  我在德國的一位舊識來信,柏林那邊有一家專門的醫院,有位叫米斯特的教授,是治療這類毒癮的權威,他們有最新的方法和藥物,或許……有一線希望。」

  蘇婉君聞言,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德國?能治好硯崢?」

  沈廷沉重地點點頭:

  「不敢說絕對,但比在這裡硬熬,希望大得多。我已經安排好了飛機和那邊的接應,我們儘快動身。」

  蘇婉君幾乎沒有猶豫。

  她低頭看著床上昏迷不醒、即使在昏睡中也眉頭緊蹙、不時抽搐一下的顧硯崢,伸出手,用溫熱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他臉上、頸間的冷汗,

  「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們去德國。沈廷,你去安排,越快越好。只要能救硯崢,去哪兒都行。」

  她俯下身,在顧硯崢耳邊,喃喃低語,既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硯崢,聽見了嗎?我們去德國,去找那位米斯特教授。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然後,我們就去找蔓笙,天涯海角,三媽媽都陪著你去找她。

  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窗外,奉順的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千裡之外的南鑼山坡上,一輪慘白的太陽,正掙扎著從濃厚的雲層後露出模糊的臉,將冰冷蒼白的光,平等地灑在新墳黃土上,也灑在墳前那個孤零零的、仿佛已被全世界遺忘的單薄身影上。

  奉順十三年的冬天,註定是多事之秋。

  就在沈廷秘密護送顧硯崢與蘇婉君登上前往德國的飛機後不足一月,奉順城頭變幻了大王旗。

  顧大帥分身乏術,顧硯崢又「重病」出國治療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城內人心浮動,各方勢力暗流洶湧。原本被顧家壓制已久的劉鐵林部,趁此良機,暗中聯絡了城內其他幾股不滿顧家的勢力,又得到了關外某方軍閥的默許支持,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驟然發難。

  槍炮聲猝然撕裂了奉順城的寧靜。

  次日清晨,一面嶄新的、繡著「劉」字的旗幟,取代了那面飄揚多年的「顧」字帥旗,在奉順城頭緩緩升起。

  城內進行了短暫的清洗和整頓,血腥味在秋風裡瀰漫了幾日,終究漸漸散去。老百姓們關緊了門窗,竊竊私語幾日,生活還得繼續。

  奉順城換了主人,街道依舊,商鋪陸續開門,電車叮叮噹噹駛過,仿佛一切都沒變,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

  只是街頭巷尾的議論,從顧少帥的風流軼事,悄然變成了劉司令的雷霆手段與新頒布的諸多章程。

  南鑼胡同的王家大宅,在高牆之內,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兵荒馬亂。

  然而,無形的壓力依舊透過磚縫滲透進來。劉鐵林站穩腳跟後,便開始著手整頓、拉攏城內原有的各方勢力與頭面人物。

  王家樹大根深,又在商界頗有威望,自然是重點「關照」對象之一。

  王世安書房內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煙霧繚繞中,他面色凝重。如今奉順易主,顧家倒臺,蘇蔓笙作為顧硯崢曾經的女人,身份變得極其敏感,如同一塊燙手的炭火。

  為了蘇蔓笙的安全著想和掩人耳目,王老太爺將她「許配」給自己的兒子王世釗當「四姨太。」

  驕傲?尊嚴?

  在生死存亡面前,在家族延續面前,在腹中這塊與她血脈相連的骨肉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沒有三書六禮,沒有花轎喜樂,甚至沒有一場像樣的宴席。

  她成了王世釗名義上的「四姨太」,一個在王家下人口中,因「體弱多病、又需為親長守制」而深居簡出、幾乎不露面的神秘女人。

  奉順十四年,正月。

  年關的喜慶與王宅東跨院的靜默,形成鮮明對比。

  在一間燒著地龍、卻依舊透出藥味和血氣的暖閣裡,經過一天一夜的艱難掙扎,一聲微弱的嬰啼,終於劃破了凝重的空氣。

  孩子很瘦小,哭聲也像小貓兒般細弱。

  產婆將襁褓抱到幾乎脫力、面色蒼白的蘇蔓笙面前時,她看著那孩子酷似其父的、微微上挑的眉眼,乾涸了許久的眼眶,終於再次滾下大顆大顆的淚。

  是男孩。

  她給他取名「時昀」

  時光繾綣,「昀」為晨光,寄寓孩子能掙脫黑暗宿命。

  王世釗對這個意外得來的「兒子」和這個沉默得如同影子般的「四姨太」,態度複雜。

  奉順十五年,春。

  劉鐵林在奉順的統治已漸穩固,開始著手調整人事,安插親信。

  王世釗因辦事得力,又「進獻」了一份厚禮,得了擢升,被調回奉順,在劉鐵林手下擔任一個頗有實權的職務。

  王家舉家隨遷,包括東跨院裡那對幾乎被遺忘的母子。

  車輪轆轆駛入奉順城時,蘇蔓笙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景,帶著一種陌生而壓抑的氣息,緩緩向後移動。

  鐘樓還在,百貨公司還在,那家她和顧硯崢常去的西點屋的招牌也還在,只是門口站崗的兵,換成了穿著陌生灰布軍裝、臂章上繡著「劉」字的人。

  街上的行人依舊熙攘,但神色間似乎多了幾分謹慎和木然。

  有報童揮舞著報紙跑過,頭版上登著劉鐵林大幅的照片。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去歲那場短暫戰事帶來的、若有若無的硝煙與肅殺。

  奉順城,她回來了。

  以王家「四姨太」的身份,帶著一個不為人知、也永不能為外人道的身世秘密,和她與顧硯崢唯一的骨血。

  馬車駛過曾無比熟悉的九號公館附近。

  那棟氣派的西式小樓,如今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牌匾似乎被摘除了,只留下兩個淡淡的印痕,像兩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她甚至能看見,公館側門那株老槐樹,又抽出了新芽,在早春微寒的風中,輕輕搖曳。

  物是,人非。不,物也非了。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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