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驚雷暗痕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163·2026/5/18

# 第365章驚雷暗痕 蘇氏公館的日暮,光影慵懶。   陽光透過鑲嵌著彩色玻璃的廊窗,在光潔的拼花地板上投下一片片迷離的光斑。蘇蔓笙正坐在小客廳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德文詩集,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窗外庭院裡,幾株西府海棠結了粉嫩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鳥雀啁啾,更襯得室內一片寧靜。   時昀在隔壁房間午睡還未醒,空氣中瀰漫著安神香清淺的味道,混合著書頁的油墨氣息。   然而,這份寧靜之下,蘇蔓笙的心卻有些莫名地浮動著,像春日裡池塘表面被微風拂過的漣漪,一圈圈,散不開,聚不攏。   自昨日從大理院回來,那份被顧硯崢珍而重之收起的「保證書」,像一顆定心丸,卻又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更深的、關於未來的、甜蜜又隱憂的波瀾。   就在她神思不屬之際,客廳角落那架黃銅底座、桃花心木外殼的德律風機,突兀地「叮鈴鈴」響了起來。   清脆的鈴聲打破了滿室的靜謐,也讓她心頭微微一跳。   她放下書,起身走過去,素色的旗袍下擺輕輕拂過地毯。   「蔓笙小姐,少帥的電話。」劉姐輕聲的壓住了話筒的一邊。   「誒來了…」   蘇蔓笙拿起聽筒,貼在耳邊,那邊傳來熟悉的、帶著電流微微雜音的嗓音,低沉,平穩,卻似乎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肅。   「笙笙。」   「硯崢。」   蘇蔓笙應道,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柔,   「你那邊……忙完了嗎?」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傍晚五點半了。   電話那頭似乎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顧硯崢的聲音頓了頓,才傳來:   「還沒。笙笙,今晚我有些事,   你就在公館好好休息,多陪陪時昀,嗯?」   他的語調如常,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蘇蔓笙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出淺淺的白。   那絲沉肅,不是錯覺。   他甚少用「有事」這樣籠統的詞,也從未在約定要來時,如此臨時而簡短地告知不能來,卻不解釋緣由。   「硯崢……」   她喚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擔憂,秀氣的眉尖輕輕蹙起,   「是……有什麼事嗎?很……危險嗎?」   最後幾個字,她問得有些遲疑,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即,聽筒裡傳來一聲極低、極輕的笑聲,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有些模糊,卻奇異地衝散了她話音裡那點緊繃。   他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明顯關切的詢問取悅了,又或者,是感動於她這份敏銳的擔憂。   「沒事,」   他的聲音放鬆了些,甚至帶著一點無奈和縱容的笑意,   「想什麼呢。就是臨時有幾個會要開,走不開。別瞎擔心。」   他頓了頓,語氣更軟和下來,像是在哄她,   「今晚好好陪時昀,我讓陳副官把下午路過百貨公司給你和時昀買的東西送過去,嗯?明天……明天我來接你。」   他最後那句「明天我來接你」,說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承諾的篤定,仿佛是要驅散她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   蘇蔓笙的心,因他這帶著笑意的安撫,稍稍落定了一些,可那點懸著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   她知道自己或許是多慮了,他身居要職,臨時有緊急公務實屬平常。   「好。」   她輕聲應下,將那份擔憂壓回心底,只化作尋常的叮嚀,   「你……也別太晚,記得按時吃飯。」   「嗯,答應你。」   他應得很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先這樣,掛了。」   「咔噠」一聲輕響,那邊先掛斷了。   蘇蔓笙握著傳來忙音的話筒,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緩緩放下。   聽筒上似乎還殘留著他聲音透過來的、微不可察的溫度。   她走回窗邊,重新拿起那本德文詩集,卻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   窗外的海棠花苞依舊在風裡輕輕晃動,可那份寧靜,似乎已被那通電話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神不寧。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客廳外傳來些微的動靜和劉姐壓低聲音的指揮。   不一會兒,劉姐便帶著兩個年輕力壯的女傭,提著幾個印著洋行標誌的、扎著緞帶的大紙盒和牛皮紙袋走了進來。   紙盒精緻,隱約可見裡面是柔軟的衣料,紙袋裡則散發著新書和油墨的香氣,   還有一些玩具。   「蔓笙小姐,」   劉姐臉上帶著和氣的笑,指揮著傭人將東西輕輕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圓桌上,   「這些都是陳副官方才送來的,說是少帥吩咐,給小姐和小少爺的。」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心頭那點不安被一股暖流衝散了些許。   他總是這樣,忙起來昏天暗地,卻還能記得這些細枝末節。   她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那各式各樣的小玩具,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清淺的、真實的笑容,衝淡了眉宇間那絲輕愁。   「辛苦劉姐了,先收起來吧,等時昀醒了再看。」   她溫聲吩咐。   「哎,好。」   劉姐應著,又指揮傭人小心地將東西拿下去安置。轉身時,她似乎想說什麼,看了看蘇蔓笙有些出神的側臉,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默默退了出去。   公館裡有些風聲,她是隱約知道的,只是下人本分,不敢多嘴。   ------   與此同時,政務大樓那間寬大冷硬的辦公室裡,顧硯崢掛斷了打往蘇公館的電話。   他臉上的那點柔和笑意,在放下聽筒的瞬間,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冷峻沉肅。   他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墨綠色的呢子軍大衣,利落地穿上。   軍裝挺括,肩章上的將星在透過百葉窗的斜陽下,閃著冷硬的光。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走回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一份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上輕輕敲了敲,那裡面,是他今日反覆翻閱、思考良多的東西。   然後,他拿起它,指尖微微用力,將其緊緊夾在指間。   窗外,春日傍晚的天光開始轉為黯淡的橙紅。   他拿起桌上的軍帽,端正地戴在頭上,帽簷在他深邃的眼眸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其中翻湧的、複雜的情緒。   隨即,他邁開長腿,步伐沉穩而堅定地走出辦公室,下樓。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早已等候在門口,陳副官為他拉開車門。   「去落梅小築。」顧硯崢坐進後座,聲音平靜無波。   「是,少帥。」陳副官關上車門,車子平穩地駛入漸起的暮色之中。   ------   落梅小築,正廳內的氣氛,與蘇公館的寧靜截然不同,是一種沉滯的、暗流湧動的緊繃。   顧鎮麟依舊坐在主位的紅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面前的青瓷茶盞已涼透,未再續水。蘇婉君陪坐在下首,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方繡著蘭草的素色絲帕,指尖冰涼,面上卻維持著得體的平靜,只是那略顯蒼白的臉色,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秦副官垂手立在顧鎮麟側前方半步的位置,匯報剛剛查探到的消息,聲音平穩,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大帥…少帥近日行蹤,大體如上。除了例行的政務會議、軍營巡視、以及與幾位洋人商務代表的會談,並無其他特別安排。公務結束後,多返回九號公館,或偶爾……去蘇公館用晚飯。至於私人交往方面,」   秦副官微微一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暫並未發現與什么女學生,或是……百樂門的舞女歌女,有過多往來。至少,明面上沒有。」   「明面上沒有?」   顧鎮麟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射向秦副官,   「那之前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什么女學生,什麼百樂門的頭牌舞女,都是空穴來風?   他顧硯崢的名聲,就是被這些『空穴來風』敗壞的?」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壓,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靜的廳堂裡。   蘇婉君的心隨著他的話,猛地一揪。   她知道,顧鎮麟這是在質疑秦副官查探的結果,或者說,是在質疑顧硯崢刻意遮掩了什麼。   廳內一時落針可聞,只有座鐘指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就在這時,正廳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穿著鵝黃色洋裝、外罩白色薄呢大衣的纖麗身影,出現在那裡。   是葉心梔。   她似乎剛到,正要邁步進來,顧鎮麟最後那幾句關於「百樂門歌女舞女」的話,恰好清清楚楚地飄入了她的耳中。   她腳步猛地一頓,像被釘在了門檻上。臉上那精心描畫過的、準備用來面對顧鎮麟和蘇婉君的得體笑容,瞬間凝固,   還有女學生?百樂門歌女?   顧硯崢……他不僅對蘇蔓笙那個消失四年又突然回來的女人舊情復燃。   甚至……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還和這些不清不楚、下九流的女人有牽扯?   為什麼?憑什麼?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羞辱、憤怒、以及尖銳刺痛的情緒,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葉心梔的心口,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是滬上葉家的千金,是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明珠,是留學海外、接受過新式教育的新女性,容貌家世才情,哪一樣不是拔尖的?   她清清白白,乾乾淨淨,滿心歡喜地為了他來到這北地奉順,放下身段,忍受冷眼和等待,只為了履行長輩的約定,做他名正言順的顧少奶奶!   可他是怎麼對她的?   避而不見,敷衍了事。   而背地裡,他不但和那個出身不清不白的蘇蔓笙牽扯不清,竟然還和什么女學生、百樂門的歌女舞女有染!   那些女人,是什麼身份?   也配近他顧硯崢的身?也配讓她葉心梔……成為旁人眼中的笑話?   她緊緊攥著手中那隻小巧的鱷魚皮手袋,指甲幾乎要嵌進柔軟的皮革裡。   不能失態,不能在顧鎮麟和蘇婉君面前失態!   她是葉心梔,是驕傲的葉家大小姐,哪怕心裡已被毒液浸透,面上也要維持最後的體面!   顧鎮麟和蘇婉君此時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葉心梔。   顧鎮麟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舒展開,臉上露出長輩般溫和的神色,仿佛剛才那番帶著不悅的質問從未發生過。   「心梔來了?快進來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另一張椅子。   蘇婉君也連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心梔來了,快過來坐。外面涼吧?」   葉心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冷冽,刺痛了她的肺腑。   她強迫自己抬起仿佛有千鈞重的腳,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臉上重新漾開笑容,那笑容依舊美麗,卻像是精緻的面具,僵硬地貼在臉上,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冷的空洞和翻湧的恨意。   「顧伯伯,蘇姨。」   她聲音如常,甚至比平時更輕柔乖巧了幾分,微微屈膝行了個禮,仿佛方才在門口那一瞬間的僵硬和失態,只是旁人的錯覺。   她走到椅子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努力維持著那份她自幼被教導的、「賢良淑德」的閨秀風範。   只是無人看見,她交疊的手,在寬大的大衣袖口遮掩下,是如何地用力絞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也無人聽見,她心中那如同火山噴發前、巖漿沸騰翻滾的嘶鳴與毒誓。   今日。顧葉兩家的婚事,她是談定

# 第365章驚雷暗痕

蘇氏公館的日暮,光影慵懶。

  陽光透過鑲嵌著彩色玻璃的廊窗,在光潔的拼花地板上投下一片片迷離的光斑。蘇蔓笙正坐在小客廳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德文詩集,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窗外庭院裡,幾株西府海棠結了粉嫩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鳥雀啁啾,更襯得室內一片寧靜。

  時昀在隔壁房間午睡還未醒,空氣中瀰漫著安神香清淺的味道,混合著書頁的油墨氣息。

  然而,這份寧靜之下,蘇蔓笙的心卻有些莫名地浮動著,像春日裡池塘表面被微風拂過的漣漪,一圈圈,散不開,聚不攏。

  自昨日從大理院回來,那份被顧硯崢珍而重之收起的「保證書」,像一顆定心丸,卻又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更深的、關於未來的、甜蜜又隱憂的波瀾。

  就在她神思不屬之際,客廳角落那架黃銅底座、桃花心木外殼的德律風機,突兀地「叮鈴鈴」響了起來。

  清脆的鈴聲打破了滿室的靜謐,也讓她心頭微微一跳。

  她放下書,起身走過去,素色的旗袍下擺輕輕拂過地毯。

  「蔓笙小姐,少帥的電話。」劉姐輕聲的壓住了話筒的一邊。

  「誒來了…」

  蘇蔓笙拿起聽筒,貼在耳邊,那邊傳來熟悉的、帶著電流微微雜音的嗓音,低沉,平穩,卻似乎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肅。

  「笙笙。」

  「硯崢。」

  蘇蔓笙應道,聲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柔,

  「你那邊……忙完了嗎?」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傍晚五點半了。

  電話那頭似乎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顧硯崢的聲音頓了頓,才傳來:

  「還沒。笙笙,今晚我有些事,

  你就在公館好好休息,多陪陪時昀,嗯?」

  他的語調如常,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蘇蔓笙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出淺淺的白。

  那絲沉肅,不是錯覺。

  他甚少用「有事」這樣籠統的詞,也從未在約定要來時,如此臨時而簡短地告知不能來,卻不解釋緣由。

  「硯崢……」

  她喚了一聲,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擔憂,秀氣的眉尖輕輕蹙起,

  「是……有什麼事嗎?很……危險嗎?」

  最後幾個字,她問得有些遲疑,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隨即,聽筒裡傳來一聲極低、極輕的笑聲,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有些模糊,卻奇異地衝散了她話音裡那點緊繃。

  他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明顯關切的詢問取悅了,又或者,是感動於她這份敏銳的擔憂。

  「沒事,」

  他的聲音放鬆了些,甚至帶著一點無奈和縱容的笑意,

  「想什麼呢。就是臨時有幾個會要開,走不開。別瞎擔心。」

  他頓了頓,語氣更軟和下來,像是在哄她,

  「今晚好好陪時昀,我讓陳副官把下午路過百貨公司給你和時昀買的東西送過去,嗯?明天……明天我來接你。」

  他最後那句「明天我來接你」,說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承諾的篤定,仿佛是要驅散她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

  蘇蔓笙的心,因他這帶著笑意的安撫,稍稍落定了一些,可那點懸著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

  她知道自己或許是多慮了,他身居要職,臨時有緊急公務實屬平常。

  「好。」

  她輕聲應下,將那份擔憂壓回心底,只化作尋常的叮嚀,

  「你……也別太晚,記得按時吃飯。」

  「嗯,答應你。」

  他應得很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先這樣,掛了。」

  「咔噠」一聲輕響,那邊先掛斷了。

  蘇蔓笙握著傳來忙音的話筒,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緩緩放下。

  聽筒上似乎還殘留著他聲音透過來的、微不可察的溫度。

  她走回窗邊,重新拿起那本德文詩集,卻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

  窗外的海棠花苞依舊在風裡輕輕晃動,可那份寧靜,似乎已被那通電話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神不寧。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客廳外傳來些微的動靜和劉姐壓低聲音的指揮。

  不一會兒,劉姐便帶著兩個年輕力壯的女傭,提著幾個印著洋行標誌的、扎著緞帶的大紙盒和牛皮紙袋走了進來。

  紙盒精緻,隱約可見裡面是柔軟的衣料,紙袋裡則散發著新書和油墨的香氣,

  還有一些玩具。

  「蔓笙小姐,」

  劉姐臉上帶著和氣的笑,指揮著傭人將東西輕輕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圓桌上,

  「這些都是陳副官方才送來的,說是少帥吩咐,給小姐和小少爺的。」

  蘇蔓笙的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心頭那點不安被一股暖流衝散了些許。

  他總是這樣,忙起來昏天暗地,卻還能記得這些細枝末節。

  她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那各式各樣的小玩具,唇角不自覺漾開一抹清淺的、真實的笑容,衝淡了眉宇間那絲輕愁。

  「辛苦劉姐了,先收起來吧,等時昀醒了再看。」

  她溫聲吩咐。

  「哎,好。」

  劉姐應著,又指揮傭人小心地將東西拿下去安置。轉身時,她似乎想說什麼,看了看蘇蔓笙有些出神的側臉,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默默退了出去。

  公館裡有些風聲,她是隱約知道的,只是下人本分,不敢多嘴。

  ------

  與此同時,政務大樓那間寬大冷硬的辦公室裡,顧硯崢掛斷了打往蘇公館的電話。

  他臉上的那點柔和笑意,在放下聽筒的瞬間,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冷峻沉肅。

  他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墨綠色的呢子軍大衣,利落地穿上。

  軍裝挺括,肩章上的將星在透過百葉窗的斜陽下,閃著冷硬的光。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走回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一份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上輕輕敲了敲,那裡面,是他今日反覆翻閱、思考良多的東西。

  然後,他拿起它,指尖微微用力,將其緊緊夾在指間。

  窗外,春日傍晚的天光開始轉為黯淡的橙紅。

  他拿起桌上的軍帽,端正地戴在頭上,帽簷在他深邃的眼眸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其中翻湧的、複雜的情緒。

  隨即,他邁開長腿,步伐沉穩而堅定地走出辦公室,下樓。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早已等候在門口,陳副官為他拉開車門。

  「去落梅小築。」顧硯崢坐進後座,聲音平靜無波。

  「是,少帥。」陳副官關上車門,車子平穩地駛入漸起的暮色之中。

  ------

  落梅小築,正廳內的氣氛,與蘇公館的寧靜截然不同,是一種沉滯的、暗流湧動的緊繃。

  顧鎮麟依舊坐在主位的紅木太師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面前的青瓷茶盞已涼透,未再續水。蘇婉君陪坐在下首,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方繡著蘭草的素色絲帕,指尖冰涼,面上卻維持著得體的平靜,只是那略顯蒼白的臉色,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秦副官垂手立在顧鎮麟側前方半步的位置,匯報剛剛查探到的消息,聲音平穩,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大帥…少帥近日行蹤,大體如上。除了例行的政務會議、軍營巡視、以及與幾位洋人商務代表的會談,並無其他特別安排。公務結束後,多返回九號公館,或偶爾……去蘇公館用晚飯。至於私人交往方面,」

  秦副官微微一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暫並未發現與什么女學生,或是……百樂門的舞女歌女,有過多往來。至少,明面上沒有。」

  「明面上沒有?」

  顧鎮麟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射向秦副官,

  「那之前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什么女學生,什麼百樂門的頭牌舞女,都是空穴來風?

  他顧硯崢的名聲,就是被這些『空穴來風』敗壞的?」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壓,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靜的廳堂裡。

  蘇婉君的心隨著他的話,猛地一揪。

  她知道,顧鎮麟這是在質疑秦副官查探的結果,或者說,是在質疑顧硯崢刻意遮掩了什麼。

  廳內一時落針可聞,只有座鐘指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就在這時,正廳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穿著鵝黃色洋裝、外罩白色薄呢大衣的纖麗身影,出現在那裡。

  是葉心梔。

  她似乎剛到,正要邁步進來,顧鎮麟最後那幾句關於「百樂門歌女舞女」的話,恰好清清楚楚地飄入了她的耳中。

  她腳步猛地一頓,像被釘在了門檻上。臉上那精心描畫過的、準備用來面對顧鎮麟和蘇婉君的得體笑容,瞬間凝固,

  還有女學生?百樂門歌女?

  顧硯崢……他不僅對蘇蔓笙那個消失四年又突然回來的女人舊情復燃。

  甚至……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還和這些不清不楚、下九流的女人有牽扯?

  為什麼?憑什麼?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羞辱、憤怒、以及尖銳刺痛的情緒,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葉心梔的心口,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是滬上葉家的千金,是父母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明珠,是留學海外、接受過新式教育的新女性,容貌家世才情,哪一樣不是拔尖的?

  她清清白白,乾乾淨淨,滿心歡喜地為了他來到這北地奉順,放下身段,忍受冷眼和等待,只為了履行長輩的約定,做他名正言順的顧少奶奶!

  可他是怎麼對她的?

  避而不見,敷衍了事。

  而背地裡,他不但和那個出身不清不白的蘇蔓笙牽扯不清,竟然還和什么女學生、百樂門的歌女舞女有染!

  那些女人,是什麼身份?

  也配近他顧硯崢的身?也配讓她葉心梔……成為旁人眼中的笑話?

  她緊緊攥著手中那隻小巧的鱷魚皮手袋,指甲幾乎要嵌進柔軟的皮革裡。

  不能失態,不能在顧鎮麟和蘇婉君面前失態!

  她是葉心梔,是驕傲的葉家大小姐,哪怕心裡已被毒液浸透,面上也要維持最後的體面!

  顧鎮麟和蘇婉君此時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葉心梔。

  顧鎮麟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舒展開,臉上露出長輩般溫和的神色,仿佛剛才那番帶著不悅的質問從未發生過。

  「心梔來了?快進來坐。」他指了指下首的另一張椅子。

  蘇婉君也連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心梔來了,快過來坐。外面涼吧?」

  葉心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冷冽,刺痛了她的肺腑。

  她強迫自己抬起仿佛有千鈞重的腳,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臉上重新漾開笑容,那笑容依舊美麗,卻像是精緻的面具,僵硬地貼在臉上,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冷的空洞和翻湧的恨意。

  「顧伯伯,蘇姨。」

  她聲音如常,甚至比平時更輕柔乖巧了幾分,微微屈膝行了個禮,仿佛方才在門口那一瞬間的僵硬和失態,只是旁人的錯覺。

  她走到椅子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努力維持著那份她自幼被教導的、「賢良淑德」的閨秀風範。

  只是無人看見,她交疊的手,在寬大的大衣袖口遮掩下,是如何地用力絞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也無人聽見,她心中那如同火山噴發前、巖漿沸騰翻滾的嘶鳴與毒誓。

  今日。顧葉兩家的婚事,她是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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