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夜闌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6,172·2026/5/18

# 第372章夜闌 陸軍總醫院三樓的走廊,彌散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冬日深夜的陰冷,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大理石地板照得泛著森冷的光。長長的走廊空蕩寂靜,只有蘇婉君孤零零的身影,倚在手術室緊閉的金屬大門旁。   她身上仍穿著傍晚那身墨綠色織錦緞旗袍,外頭只匆匆披了件灰鼠皮鬥篷,此刻卻全然感覺不到暖意。   一張素淨的臉毫無血色,唇抿得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門楣上那盞「手術中」的猩紅指示燈上,仿佛要將那刺目的紅光看穿。   每一次從手術室內傳出的、哪怕最輕微的器械碰撞聲,都讓她渾身微微一顫。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死寂的等待。   皮鞋底敲擊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空曠而凌亂的迴響。   蘇婉君倏然抬頭望去。   顧硯崢的身影最先出現在轉角。他已脫了先前的大衣,只著一身挺括的戎裝,肩章冰冷,面色沉肅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寒氣。   沈廷緊隨其後,也是一身戎裝,臉色緊繃。   李婉清則跟在他們側後方,身上那件櫻桃紅的織錦旗袍,在慘白廊燈的映照下,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突兀與驚惶,外面胡亂裹了件沈廷的大衣,下擺幾乎拖到腳踝。   「三媽媽」   「蘇姨……」   三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撞出回音。   蘇婉君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急急向前迎了兩步,嘴唇翕動:   「誒,你們來了……」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濃重的疲憊與驚惶。   顧硯崢幾大步已走到她近前,目光掃過那盞紅燈,下頜線繃得更緊:   「情況如何?」   蘇婉君搖頭,眼圈瞬間紅了,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還在裡面……林教授親自執刀,進去快兩個鐘頭了……」   話音未落,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所有人的心都隨之猛地一提。   沉重的金屬門從內被推開,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先出來的是兩個戴著口罩、穿著染血白袍的護士,推著滿是血汙器械的推車。   緊接著,穿著手術衣、戴著橡膠手套,額發已被汗水浸溼的林教授,一邊摘下口罩,一邊走了出來。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色。   蘇婉君第一個衝上去,顧硯崢等人也立刻圍攏。   「林教授,大帥他……」蘇婉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模糊的水汽,長長籲出一口濁氣,才看向眾人,沉聲道:   「萬幸,子彈擦著心包過去,偏上半分,大羅金仙也難救。送來得也算及時,失血雖多,但總算搶回一條命。」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蘇婉君,落在顧硯崢臉上,語氣加重了幾分,   「只是,大帥年紀畢竟到了,經此重創,元氣大傷。那顆子彈雖取出來了,但胸腔受損,肺腑亦有震蕩。   接下來的日子,必須絕對靜養,萬萬不能再勞心費神。   若再出半點差池,便是華佗再世,怕也無力回天。」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頭沉甸甸的。蘇婉君已是淚如雨下,不住點頭:   「多謝林教授,多謝您……我們記下了,一定讓他好生養著……」   林教授點點頭,側身讓開通道:   「麻藥還沒過,人暫時沒醒,但可以進去看看了。   記住,切勿喧譁,讓他靜臥。」   蘇婉君聞言,也顧不上道謝,立刻提起旗袍下擺,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手術室。   顧硯崢立在原地,停頓了兩秒,才舉步向裡走去。   沈廷與李婉清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上。   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更濃鬱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手術室無影燈已熄,只角落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暗淡。   顧鎮麟躺在中間的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單,臉上扣著氧氣罩,裸露在外的胸膛纏滿了厚厚的繃帶,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暗紅色。   他雙目緊閉,臉色是失血過多的灰敗,嘴唇乾裂泛白,顴骨凸出,整個人看起來一下子蒼老了十歲,毫無生氣。   顧硯崢的腳步在病床前三尺外停住。他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曾經威嚴、霸道、說一不二的父親,那個在他童年和少年時代投下巨大陰影,卻也撐起北洋一方天地的男人。   印象中,父親總是高大、強硬、不容置疑的,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山,也像一道掙脫不開的枷鎖。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顧鎮麟——   如此脆弱,如此蒼白,如此……貼近死亡。   原來,那個能呼風喚雨、執掌生殺的大帥,剝開權勢與軍裝,也不過是一副會流血、會受傷、會倒下的血肉之軀。   沈廷站在他身側,看著顧鎮麟的模樣,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李婉清更是捂住了嘴,將驚呼壓回喉嚨裡,眼裡滿是後怕。   蘇婉君已撲到床邊,顫抖著手,想碰又不敢碰顧鎮麟纏滿繃帶的手,只無聲地流淚,一遍遍用絹子去拭他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顧硯崢沒有上前,沒有說話,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那樣看著,看了足有半分鐘。   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陷的眼窩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湧的究竟是什麼。   然後,他倏然轉身,一言不發,大步走出了病房,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壓抑的聲響。   沈廷見狀,眉頭一皺,抬手輕輕拍了拍李婉清的手背,低聲道:   「你在這兒陪著蘇姨。」隨即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盡頭,靠近消防樓梯的窗邊。顧硯崢背對著病房方向,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戶開了一道縫,凜冽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灌進來,吹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黑髮。   他身姿筆挺,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沈廷走過去,默不作聲地從軍裝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遞到他面前。   顧硯崢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接過。沈廷又掏出打火機,「啪嗒」一聲,幽藍的火苗躥起,湊到煙前。   顧硯崢微微側頭,就著火點燃了香菸。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猛地一亮,隨即黯淡下去,隨著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明滅起來。   青白的煙霧從他唇間、鼻端逸出,迅速被灌進來的寒風吹散,融入窗外無邊的黑暗與飄飛的細雪中。   那一點明明滅滅的紅光,在這冰冷死寂的醫院走廊盡頭,在這飄雪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暴烈。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和香菸燃燒時極細微的「嘶嘶」聲。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汽車急剎的刺耳聲響,緊接著是更加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朝著三樓狂奔而來。   陳副官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他跑得氣喘籲籲,額頭上全是汗,也分不清是跑的,還是急的。   他一眼看到窗邊的顧硯崢,立刻衝了過來,在幾步外剎住腳,立正敬禮,氣息不穩地低聲道:   「少帥,人……抓到了!三個,在楓林路附近一處暗娼館子裡堵住的,身上還帶著傢伙!」   顧硯崢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還剩大半截的香菸,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輕輕一彈。   那點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被他鋥亮的軍靴靴尖,緩緩地、用力地碾過,碾得粉碎,再無半點光亮。   然後,他轉過身。   臉上依舊是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廊燈慘白的光線下,黑沉得像是結了冰的寒潭,深不見底,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鐵與血浸透的寒意。   「是!」陳副官挺直脊背。   顧硯崢大步流星朝著樓梯走去,軍大衣的下擺在身後揚起一道凌厲的弧線。沈廷毫不猶豫,立刻跟上。   腳步聲再次敲擊在空曠的走廊裡,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沉重,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醫院走廊盡頭,那扇被顧硯崢推開的窗,依舊灌進凜冽的風雪。   地上,那截被碾碎的菸蒂,無聲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很快便被吹進來的雪沫覆蓋,再無痕跡。   奉天城西,靠近亂墳崗的舊軍營,如今已被改作臨時羈押審訊之所,人稱「鬼見愁」。   此處遠離市區,高牆電網,崗哨林立,即便是白日也透著一股陰森氣,更遑論這風雪交加的深夜。   地牢深處,一間沒有窗戶的審訊室裡,只吊著一盞瓦數不高的電燈泡,光線昏黃慘澹,將室內各種奇形怪狀的刑具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張牙舞爪。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黴味和灰塵混合的嗆人氣息。   三個被反綁著手、衣衫襤褸、臉上身上都帶著新鮮傷痕的男人,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簌簌發抖。   他們面前站著幾個穿著黑色勁裝、面無表情的行刑者,手裡拿著沾水的皮鞭、燒紅的烙鐵,或是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但光看著就讓人腿軟的物事。   空氣凝滯,只有皮鞭偶爾划過空氣的「咻咻」聲,和犯人壓抑的、痛苦的悶哼喘息。   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更冷的寒風。   審訊室裡所有人都停了下來,行刑者們立刻垂手肅立。地上的三個俘虜,也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門口。   顧硯崢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方才在醫院時的那件軍呢大衣,只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肩章領章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戴軍帽,臉色在光影交錯中,一半明,一半暗,越發顯得輪廓深邃,線條冷硬。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穩,但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踏在人的心尖上。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手握生殺予奪大權,且剛從生死邊緣的父親病榻前離開,心硬如鐵、戾氣橫生的氣場,無需任何言語動作,便已讓這間本就陰森的審訊室,溫度驟降,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審訊室唯一一張舊木桌後,那裡擺著一張硬木椅子。他撩開軍裝下擺,坐了下去,動作乾脆利落。   然後,他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地上那三個瑟瑟發抖的俘虜。   那目光並不兇狠,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平靜地、挨個地從他們臉上掠過,像是在看三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但就是這種平靜,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被他目光掃過的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仿佛被毒蛇盯上,連血液都要凍結。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中間那個年紀稍長、臉上有一道新鮮鞭痕的漢子身上。   那人接觸到他的目光,渾身猛地一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被身後的行刑者一腳踩住了小腿,動彈不得。   顧硯崢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右手食指。   侍立在他身側的陳副官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聲音平淡無波:   「他,留下。」   話音剛落,另外兩個俘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如狼似虎的行刑者從地上拖了起來,捂住嘴,不由分說地往門外拖去。   那兩人驚恐地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嗚嗚」的絕望聲響,掙扎著,卻被死死制住,迅速消失在門外。   鐵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可能傳來的任何聲音,也隔絕了那兩人未知的命運。   審訊室裡,只剩下中間那個被留下的俘虜,以及坐在陰影裡的顧硯崢,還有如同雕像般肅立的陳副官和幾個行刑者。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俘虜粗重恐懼的喘息聲,和燈泡裡電流通過的、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那俘虜臉上血色盡褪,冷汗瞬間溼透了破舊的棉衣,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看著坐在陰影裡、如同閻羅判官般的顧硯崢,又看看旁邊那些面無表情、手持兇器的行刑者,心理防線在極致的恐懼和對同伴下場的未知中,徹底崩潰了。   「我……我說!我都說!」   他猛地往前膝行兩步,額頭「咚咚」地磕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聲音悽厲變調,   「是……是吳兆明!是吳大帥的人!他們……他們和東洋人勾搭上了,說要……要拿下北洋,擒賊先擒王!   命我等……命我等潛入奉順,伺機暗殺顧大帥!   事成之後,東洋人助吳大帥取奉天,許他……許他高官厚祿,還有軍火……」   他語無倫次,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和盤託出,只求能換得一線生機。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在他提到「吳兆明」和「東洋人」時,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極其冰冷的、瞭然的嘲諷。   仿佛對方說的,不過是早已擺在檯面上的、毫無新意的廢話。   等那俘虜說得口乾舌燥,涕淚橫流,幾乎要虛脫時,顧硯崢才微微向前傾了傾身,昏黃的燈光終於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起伏,卻像冰冷的鐵錐,直直釘進俘虜的心臟:   「你說的這些,」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刮過俘虜驚恐的臉,   「我都知道。能說點別的麼?不然……」   他沒有說完,只是緩緩向後靠回椅背,重新隱入陰影裡。   但那未盡的話語,和隨之而來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酷刑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俘虜渾身一軟,幾乎癱在地上,臉上最後一點僥倖也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他猛地想起什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嘶聲喊道:   「有!有!城裡有聯絡點!我知道!在……在北市場三井洋行後面的永盛雜貨鋪!掌柜的是他們的人!   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帶你們去!」   顧硯崢這才似乎有了點興趣,他慢慢站起身,撣了撣軍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而緩慢。   然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如泥的俘虜,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帶路。」   他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副官立刻示意行刑者將那個幾乎癱掉的俘虜拖起來,跟上。   沈廷一直沉默地跟在顧硯崢身後半步的位置,此刻看著少帥挺直如槍的背影,和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的側臉,心中凜然。   他知道,今夜,奉順城註定無法安寧了。   隨著幾輛黑色汽車如同幽靈般駛出「鬼見愁」,消失在茫茫雪夜中,奉順城沉寂的夜幕,被驟然撕裂。   起初是北市場方向傳來幾聲零星的、清脆的槍響,像是砸碎玻璃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得極遠。   緊接著,槍聲開始變得密集,噼啪作響,間或夾雜著幾聲沉悶的爆炸和驚恐的尖叫、犬吠。   不同方向的街區,陸續有槍聲和騷亂響起,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數塊巨石,漣漪迅速擴大,演變成混亂的波濤。   汽車的急剎聲、奔跑的腳步聲、士兵的呼喝聲、女人的哭泣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打破了冬夜的死寂,也驚醒了無數沉睡中的百姓。   蘇公館內,蘇蔓笙緊緊摟著被驚醒、有些不安的小時昀,坐在二樓臥室的窗邊。   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被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凝視著懷中孩子懵懂又帶著懼意的小臉,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試圖安撫他,也安撫自己狂跳的心。   她的目光,卻不時投向窗外。   遠處天際,隱約有火光閃動,映紅了小片夜空。   槍聲時而密集,時而稀疏,但始終未停,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緊繃的神經。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她不知道醫院裡的顧鎮麟怎麼樣了,不知道顧硯崢此刻身在何處,是否安全。   她只能緊緊抱著懷裡這小小的、溫熱的身軀,仿佛這是她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懷中,小時昀在她輕柔的拍撫和哼唱中,漸漸又合上了眼睛,只是小手仍緊緊抓著她旗袍的衣襟,不肯鬆開。   窗外的天色,在混亂與槍聲中,一點一點,艱難地露出了魚肚白。   那光,起初是混沌的灰,然後漸漸滲出些許慘澹的青白。   遠處的槍聲,也終於從凌亂的爆豆子,變得零星,最終,徹底停了下來。   一種近乎詭異的、暴風雨後的寂靜,籠罩了這座剛剛經歷動蕩的城市。   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模糊的、不知是哀嚎還是呼喊的餘音。   天,終於亮了。   但蘇蔓笙的心,卻並沒有隨著槍聲的停歇而落下。反而,在黎明這份過於死寂的灰白光線裡,沉得更深,懸得更高。   那是一種不知風暴是否真的過去、不知遠方的人是否安好、不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的、更深沉的忐忑與不安。   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兒子柔軟的發頂,將他抱得更緊。   窗玻璃上,映出她蒼白而沉默的臉,和窗外那一片被雪覆蓋的、清冷而莫測的天

# 第372章夜闌

陸軍總醫院三樓的走廊,彌散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冬日深夜的陰冷,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大理石地板照得泛著森冷的光。長長的走廊空蕩寂靜,只有蘇婉君孤零零的身影,倚在手術室緊閉的金屬大門旁。

  她身上仍穿著傍晚那身墨綠色織錦緞旗袍,外頭只匆匆披了件灰鼠皮鬥篷,此刻卻全然感覺不到暖意。

  一張素淨的臉毫無血色,唇抿得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門楣上那盞「手術中」的猩紅指示燈上,仿佛要將那刺目的紅光看穿。

  每一次從手術室內傳出的、哪怕最輕微的器械碰撞聲,都讓她渾身微微一顫。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死寂的等待。

  皮鞋底敲擊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空曠而凌亂的迴響。

  蘇婉君倏然抬頭望去。

  顧硯崢的身影最先出現在轉角。他已脫了先前的大衣,只著一身挺括的戎裝,肩章冰冷,面色沉肅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寒氣。

  沈廷緊隨其後,也是一身戎裝,臉色緊繃。

  李婉清則跟在他們側後方,身上那件櫻桃紅的織錦旗袍,在慘白廊燈的映照下,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突兀與驚惶,外面胡亂裹了件沈廷的大衣,下擺幾乎拖到腳踝。

  「三媽媽」

  「蘇姨……」

  三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撞出回音。

  蘇婉君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急急向前迎了兩步,嘴唇翕動:

  「誒,你們來了……」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濃重的疲憊與驚惶。

  顧硯崢幾大步已走到她近前,目光掃過那盞紅燈,下頜線繃得更緊:

  「情況如何?」

  蘇婉君搖頭,眼圈瞬間紅了,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還在裡面……林教授親自執刀,進去快兩個鐘頭了……」

  話音未落,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所有人的心都隨之猛地一提。

  沉重的金屬門從內被推開,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先出來的是兩個戴著口罩、穿著染血白袍的護士,推著滿是血汙器械的推車。

  緊接著,穿著手術衣、戴著橡膠手套,額發已被汗水浸溼的林教授,一邊摘下口罩,一邊走了出來。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色。

  蘇婉君第一個衝上去,顧硯崢等人也立刻圍攏。

  「林教授,大帥他……」蘇婉君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林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模糊的水汽,長長籲出一口濁氣,才看向眾人,沉聲道:

  「萬幸,子彈擦著心包過去,偏上半分,大羅金仙也難救。送來得也算及時,失血雖多,但總算搶回一條命。」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蘇婉君,落在顧硯崢臉上,語氣加重了幾分,

  「只是,大帥年紀畢竟到了,經此重創,元氣大傷。那顆子彈雖取出來了,但胸腔受損,肺腑亦有震蕩。

  接下來的日子,必須絕對靜養,萬萬不能再勞心費神。

  若再出半點差池,便是華佗再世,怕也無力回天。」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頭沉甸甸的。蘇婉君已是淚如雨下,不住點頭:

  「多謝林教授,多謝您……我們記下了,一定讓他好生養著……」

  林教授點點頭,側身讓開通道:

  「麻藥還沒過,人暫時沒醒,但可以進去看看了。

  記住,切勿喧譁,讓他靜臥。」

  蘇婉君聞言,也顧不上道謝,立刻提起旗袍下擺,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手術室。

  顧硯崢立在原地,停頓了兩秒,才舉步向裡走去。

  沈廷與李婉清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上。

  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更濃鬱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手術室無影燈已熄,只角落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暗淡。

  顧鎮麟躺在中間的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單,臉上扣著氧氣罩,裸露在外的胸膛纏滿了厚厚的繃帶,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暗紅色。

  他雙目緊閉,臉色是失血過多的灰敗,嘴唇乾裂泛白,顴骨凸出,整個人看起來一下子蒼老了十歲,毫無生氣。

  顧硯崢的腳步在病床前三尺外停住。他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曾經威嚴、霸道、說一不二的父親,那個在他童年和少年時代投下巨大陰影,卻也撐起北洋一方天地的男人。

  印象中,父親總是高大、強硬、不容置疑的,像一座難以逾越的山,也像一道掙脫不開的枷鎖。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顧鎮麟——

  如此脆弱,如此蒼白,如此……貼近死亡。

  原來,那個能呼風喚雨、執掌生殺的大帥,剝開權勢與軍裝,也不過是一副會流血、會受傷、會倒下的血肉之軀。

  沈廷站在他身側,看著顧鎮麟的模樣,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李婉清更是捂住了嘴,將驚呼壓回喉嚨裡,眼裡滿是後怕。

  蘇婉君已撲到床邊,顫抖著手,想碰又不敢碰顧鎮麟纏滿繃帶的手,只無聲地流淚,一遍遍用絹子去拭他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顧硯崢沒有上前,沒有說話,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那樣看著,看了足有半分鐘。

  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陷的眼窩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湧的究竟是什麼。

  然後,他倏然轉身,一言不發,大步走出了病房,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壓抑的聲響。

  沈廷見狀,眉頭一皺,抬手輕輕拍了拍李婉清的手背,低聲道:

  「你在這兒陪著蘇姨。」隨即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盡頭,靠近消防樓梯的窗邊。顧硯崢背對著病房方向,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戶開了一道縫,凜冽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灌進來,吹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黑髮。

  他身姿筆挺,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沈廷走過去,默不作聲地從軍裝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遞到他面前。

  顧硯崢沒有回頭,只是伸手接過。沈廷又掏出打火機,「啪嗒」一聲,幽藍的火苗躥起,湊到煙前。

  顧硯崢微微側頭,就著火點燃了香菸。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猛地一亮,隨即黯淡下去,隨著他深深吸了一口,又明滅起來。

  青白的煙霧從他唇間、鼻端逸出,迅速被灌進來的寒風吹散,融入窗外無邊的黑暗與飄飛的細雪中。

  那一點明明滅滅的紅光,在這冰冷死寂的醫院走廊盡頭,在這飄雪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暴烈。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和香菸燃燒時極細微的「嘶嘶」聲。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汽車急剎的刺耳聲響,緊接著是更加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朝著三樓狂奔而來。

  陳副官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他跑得氣喘籲籲,額頭上全是汗,也分不清是跑的,還是急的。

  他一眼看到窗邊的顧硯崢,立刻衝了過來,在幾步外剎住腳,立正敬禮,氣息不穩地低聲道:

  「少帥,人……抓到了!三個,在楓林路附近一處暗娼館子裡堵住的,身上還帶著傢伙!」

  顧硯崢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還剩大半截的香菸,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輕輕一彈。

  那點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被他鋥亮的軍靴靴尖,緩緩地、用力地碾過,碾得粉碎,再無半點光亮。

  然後,他轉過身。

  臉上依舊是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廊燈慘白的光線下,黑沉得像是結了冰的寒潭,深不見底,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鐵與血浸透的寒意。

  「是!」陳副官挺直脊背。

  顧硯崢大步流星朝著樓梯走去,軍大衣的下擺在身後揚起一道凌厲的弧線。沈廷毫不猶豫,立刻跟上。

  腳步聲再次敲擊在空曠的走廊裡,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沉重,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醫院走廊盡頭,那扇被顧硯崢推開的窗,依舊灌進凜冽的風雪。

  地上,那截被碾碎的菸蒂,無聲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很快便被吹進來的雪沫覆蓋,再無痕跡。

  奉天城西,靠近亂墳崗的舊軍營,如今已被改作臨時羈押審訊之所,人稱「鬼見愁」。

  此處遠離市區,高牆電網,崗哨林立,即便是白日也透著一股陰森氣,更遑論這風雪交加的深夜。

  地牢深處,一間沒有窗戶的審訊室裡,只吊著一盞瓦數不高的電燈泡,光線昏黃慘澹,將室內各種奇形怪狀的刑具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張牙舞爪。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黴味和灰塵混合的嗆人氣息。

  三個被反綁著手、衣衫襤褸、臉上身上都帶著新鮮傷痕的男人,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簌簌發抖。

  他們面前站著幾個穿著黑色勁裝、面無表情的行刑者,手裡拿著沾水的皮鞭、燒紅的烙鐵,或是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但光看著就讓人腿軟的物事。

  空氣凝滯,只有皮鞭偶爾划過空氣的「咻咻」聲,和犯人壓抑的、痛苦的悶哼喘息。

  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更冷的寒風。

  審訊室裡所有人都停了下來,行刑者們立刻垂手肅立。地上的三個俘虜,也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門口。

  顧硯崢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方才在醫院時的那件軍呢大衣,只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肩章領章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戴軍帽,臉色在光影交錯中,一半明,一半暗,越發顯得輪廓深邃,線條冷硬。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穩,但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踏在人的心尖上。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手握生殺予奪大權,且剛從生死邊緣的父親病榻前離開,心硬如鐵、戾氣橫生的氣場,無需任何言語動作,便已讓這間本就陰森的審訊室,溫度驟降,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審訊室唯一一張舊木桌後,那裡擺著一張硬木椅子。他撩開軍裝下擺,坐了下去,動作乾脆利落。

  然後,他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地上那三個瑟瑟發抖的俘虜。

  那目光並不兇狠,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平靜地、挨個地從他們臉上掠過,像是在看三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但就是這種平靜,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被他目光掃過的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仿佛被毒蛇盯上,連血液都要凍結。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中間那個年紀稍長、臉上有一道新鮮鞭痕的漢子身上。

  那人接觸到他的目光,渾身猛地一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卻被身後的行刑者一腳踩住了小腿,動彈不得。

  顧硯崢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右手食指。

  侍立在他身側的陳副官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聲音平淡無波:

  「他,留下。」

  話音剛落,另外兩個俘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如狼似虎的行刑者從地上拖了起來,捂住嘴,不由分說地往門外拖去。

  那兩人驚恐地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嗚嗚」的絕望聲響,掙扎著,卻被死死制住,迅速消失在門外。

  鐵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可能傳來的任何聲音,也隔絕了那兩人未知的命運。

  審訊室裡,只剩下中間那個被留下的俘虜,以及坐在陰影裡的顧硯崢,還有如同雕像般肅立的陳副官和幾個行刑者。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俘虜粗重恐懼的喘息聲,和燈泡裡電流通過的、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那俘虜臉上血色盡褪,冷汗瞬間溼透了破舊的棉衣,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他看著坐在陰影裡、如同閻羅判官般的顧硯崢,又看看旁邊那些面無表情、手持兇器的行刑者,心理防線在極致的恐懼和對同伴下場的未知中,徹底崩潰了。

  「我……我說!我都說!」

  他猛地往前膝行兩步,額頭「咚咚」地磕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聲音悽厲變調,

  「是……是吳兆明!是吳大帥的人!他們……他們和東洋人勾搭上了,說要……要拿下北洋,擒賊先擒王!

  命我等……命我等潛入奉順,伺機暗殺顧大帥!

  事成之後,東洋人助吳大帥取奉天,許他……許他高官厚祿,還有軍火……」

  他語無倫次,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和盤託出,只求能換得一線生機。

  顧硯崢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在他提到「吳兆明」和「東洋人」時,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極其冰冷的、瞭然的嘲諷。

  仿佛對方說的,不過是早已擺在檯面上的、毫無新意的廢話。

  等那俘虜說得口乾舌燥,涕淚橫流,幾乎要虛脫時,顧硯崢才微微向前傾了傾身,昏黃的燈光終於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起伏,卻像冰冷的鐵錐,直直釘進俘虜的心臟:

  「你說的這些,」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刮過俘虜驚恐的臉,

  「我都知道。能說點別的麼?不然……」

  他沒有說完,只是緩緩向後靠回椅背,重新隱入陰影裡。

  但那未盡的話語,和隨之而來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酷刑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俘虜渾身一軟,幾乎癱在地上,臉上最後一點僥倖也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他猛地想起什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嘶聲喊道:

  「有!有!城裡有聯絡點!我知道!在……在北市場三井洋行後面的永盛雜貨鋪!掌柜的是他們的人!

  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帶你們去!」

  顧硯崢這才似乎有了點興趣,他慢慢站起身,撣了撣軍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而緩慢。

  然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如泥的俘虜,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帶路。」

  他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副官立刻示意行刑者將那個幾乎癱掉的俘虜拖起來,跟上。

  沈廷一直沉默地跟在顧硯崢身後半步的位置,此刻看著少帥挺直如槍的背影,和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的側臉,心中凜然。

  他知道,今夜,奉順城註定無法安寧了。

  隨著幾輛黑色汽車如同幽靈般駛出「鬼見愁」,消失在茫茫雪夜中,奉順城沉寂的夜幕,被驟然撕裂。

  起初是北市場方向傳來幾聲零星的、清脆的槍響,像是砸碎玻璃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傳得極遠。

  緊接著,槍聲開始變得密集,噼啪作響,間或夾雜著幾聲沉悶的爆炸和驚恐的尖叫、犬吠。

  不同方向的街區,陸續有槍聲和騷亂響起,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數塊巨石,漣漪迅速擴大,演變成混亂的波濤。

  汽車的急剎聲、奔跑的腳步聲、士兵的呼喝聲、女人的哭泣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打破了冬夜的死寂,也驚醒了無數沉睡中的百姓。

  蘇公館內,蘇蔓笙緊緊摟著被驚醒、有些不安的小時昀,坐在二樓臥室的窗邊。

  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被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凝視著懷中孩子懵懂又帶著懼意的小臉,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試圖安撫他,也安撫自己狂跳的心。

  她的目光,卻不時投向窗外。

  遠處天際,隱約有火光閃動,映紅了小片夜空。

  槍聲時而密集,時而稀疏,但始終未停,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緊繃的神經。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她不知道醫院裡的顧鎮麟怎麼樣了,不知道顧硯崢此刻身在何處,是否安全。

  她只能緊緊抱著懷裡這小小的、溫熱的身軀,仿佛這是她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

  懷中,小時昀在她輕柔的拍撫和哼唱中,漸漸又合上了眼睛,只是小手仍緊緊抓著她旗袍的衣襟,不肯鬆開。

  窗外的天色,在混亂與槍聲中,一點一點,艱難地露出了魚肚白。

  那光,起初是混沌的灰,然後漸漸滲出些許慘澹的青白。

  遠處的槍聲,也終於從凌亂的爆豆子,變得零星,最終,徹底停了下來。

  一種近乎詭異的、暴風雨後的寂靜,籠罩了這座剛剛經歷動蕩的城市。

  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模糊的、不知是哀嚎還是呼喊的餘音。

  天,終於亮了。

  但蘇蔓笙的心,卻並沒有隨著槍聲的停歇而落下。反而,在黎明這份過於死寂的灰白光線裡,沉得更深,懸得更高。

  那是一種不知風暴是否真的過去、不知遠方的人是否安好、不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的、更深沉的忐忑與不安。

  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兒子柔軟的發頂,將他抱得更緊。

  窗玻璃上,映出她蒼白而沉默的臉,和窗外那一片被雪覆蓋的、清冷而莫測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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