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雪夜低語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502·2026/5/18

# 第378章雪夜低語 入夜時分的奉順,被一場新雪薄薄地覆了一層,映得九號公館的琉璃瓦在清冷月光下泛著幽微的藍。   年關將近,空氣裡卻聞不到多少喜慶,反是那化雪時的寒意,順著窗欞縫隙一絲絲滲進來,砭人肌骨。   書房那盞從德國新運來的、綠玻璃罩子的檯燈,還亮著暖黃的光,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在走廊深色柚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拉長了的亮影,與別處沉在黑暗裡的寂靜,劃出分明的界。   蘇蔓笙從時昀的兒童房出來,回身將門極輕地掩上,沒讓一絲風驚動裡面安睡的小人兒。   她身上只著一件水綠色軟緞滾銀邊睡袍,外頭松松罩了件同色開司米長開衫,未系帶子,更顯身段單薄。   洗去鉛華,烏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挽在腦後,幾縷髮絲鬆散地垂在雪白的頸邊,隨著她放輕的腳步,微微晃著。   她本是要回主臥的,可經過書房時,那門縫下透出的、執拗亮著的光,又讓她腳步驟然。   他還在忙。   自打前些日子,遇刺的餘波,同東洋人、同南邊、同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一樁接著一樁。   她體諒,從不曾去擾。   可今日,在知曉了時昀身世,在經歷那場失而復得、百感交集的相認後,這靜夜裡的孤燈,   看在她眼中,便無端地生出些別樣的、細密的疼來,為他的勞碌,也為自己心頭那團理不清的、酸楚與釋然並存的亂麻。   她沒進去,只悄步回到了主臥。   站在半月形長窗前,那窗正對著後園,幾株老梅的虯枝在雪光下印出疏淡的影。   她手扶著冰涼的窗欞,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園中那未化盡的、閃著微光的雪上,人便有些怔怔的,像一尊擱淺在夜色裡的、易碎的細瓷人兒,帶著些無著無落的飄忽。   四年來獨自捱過的風刀霜劍,白日裡與孩子生父相認的激蕩,對前路那既期待又隱憂的惶惑,都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悄無聲息地漫上來,   纏得她心口發悶,又空落落地沒個著處。   「怎麼站在這兒發愣?當心著涼。」   低沉的、帶著一絲沙啞倦意的男聲,忽地在身後極近處響起,驚得她肩頭一顫,未及回身,一具帶著夜露微寒、   卻內裡暖意烘然的高大身軀,已從後貼了上來,帶著熟悉而清冽的、混著書墨氣息的味道,將她整個兒擁進一個寬厚而安穩的懷抱裡。   他軍裝的外套已除下,只著件挺括的白色府綢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口也解開了兩粒扣子,露出的皮膚在幽暗裡泛著微光,是才從書山文牘中脫身,還未來得及洗去一身案牘勞形的樣子。   「你……忙完了?」   蘇蔓笙略略側過臉,耳廓幾乎能觸到他微熱的下頜,聲音是強作鎮定的輕,卻藏不住那被驚著後、又驟然安下心來的微顫。   他來了,這無著無落的心,便像突然尋到了可以系泊的岸。   「事情哪有忙得完的時候。」   顧硯崢將臉埋進她頸側,高挺的鼻梁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細嫩的肌膚,那溫軟滑膩的觸感,和發間清淺的、似有若無的茉莉頭油香,讓他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終於得以鬆懈一絲。   他低低地嘆,氣息拂在她頸窩,帶著灼人的熱度,語氣裡卻故意摻了些許戲謔,想驅散這滿室的沉鬱,   「只是再忙,也總不能真箇兒冷落了顧太太,是不是?」   蘇蔓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與打趣弄得耳根微熱,心底那點愁緒,也似被這暖意衝淡了些。   她沒說話,只微微偏過頭,抬起手,指尖帶著涼意,輕輕撫上他近在咫尺的側臉。指尖觸到他下頜新冒出的、微硬的胡茬,又順著他緊繃的頜線,滑到微微凹陷的頰邊,那裡有著連日熬夜留下的、不甚明顯的青影。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憐惜的、小心翼翼的觸碰。   「我沒事,硯崢。只是看你總這般熬著…。」   她低語,聲音融在夜色裡,像羽毛搔過心尖。   顧硯崢卻驀地捉住了她遊移的手,握在掌心,那手涼得像塊玉。   他低下頭,乾燥而溫熱的唇,就那樣珍而重之地,印在她微涼的指尖,又順著纖柔的指節,一路吻到掌心,   最後將那微顫的指尖,合在自己帶著薄繭的、溫熱的掌心裡,緊緊包裹住。   「我不好。」   他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方才那一絲強作的輕鬆蕩然無存,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沉鬱與痛楚。   白日裡嚮導與陳正那字字泣血的敘述,蘇家顛沛流離的慘狀,她懷著身孕在風雪絕境中掙扎的景象,如同最鋒利的銼刀,在他心上來回地磨,磨得血肉模糊,痛不可當。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箍在懷裡,恨不能將她揉碎了,嵌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不分離,再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風雨。   「笙笙。」   他滾燙的唇貼著她的耳廓,那聲音嘶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石磨過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潰堤的情感,   「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這不是情人間尋常的思念,而是摻雜了無盡後怕、愧疚與失而復得後仍心有餘悸的、近乎偏執的渴求。   他總以為,自己已有足夠的力量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為她隔絕這世間的所有殘忍與不堪,可到頭來,她所經歷的最深重的地獄,竟是他未曾察覺、甚至間接造成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滾燙而顫抖,拂過她敏感的耳垂,問出了那個橫亙在心底四年、白日裡因震撼與激蕩而來得及問出口的、最痛的問題:   「笙笙……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就那樣離開?   是因為……有了時昀,怕我不認,不肯負責麼?還是因為……顧家?」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想起父親當年的態度,想起那可能存在的、他所不知的威逼與壓力,心便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緊縮著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那溫軟的身子,在他問出這句話的剎那,驟然僵硬,隨即,難以自抑地、細細地顫抖起來。   那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猝然觸碰到最深傷疤的、生理性的劇痛與驚悸。   她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四周靜得能聽見窗外雪粒偶爾被風吹落、打在玻璃上的簌簌輕響。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聲音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悔與自責,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一鬆手,她便會如煙般消散,   「對不起……笙笙,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沒保護好你,   是我……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人世間最不堪的煉獄。」   他的話音落下,滾燙的、帶著鹹澀溼意的液體,便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重重地砸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也砸碎了他強撐的鎮定。   是她的眼淚。   壓抑了太久,忍了太久,終於在這夜深人靜時,在他帶著痛悔的追問與告白裡,決了堤。   「不……不是你的錯,硯崢。」   她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帶著破碎的泣音,卻異常清晰。   她猛地在他懷中轉過身,不顧滿臉的淚痕,伸出雙臂,主動地、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脖頸,將滿是淚痕的臉埋進他溫暖的頸窩,   像一個在風雪中跋涉了太久、終於找到歸途的旅人,用盡了全身力氣去擁抱這唯一的溫暖與依靠。   「對不起……」   她在他耳邊,一遍遍地、顛來倒去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裡是無盡的委屈、心酸,還有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痛楚。   她的「對不起」,是為當年的離開道歉,是為自己終究讓他看到了那些她寧願永遠埋葬的、血淋淋的過往,讓他為她背負了這沉重的愧疚。   蘇家的覆滅,爹娘的慘死,兄嫂的凋零,侄兒的失散。   那一路的顛沛與絕望,是她心頭永無法癒合的傷口,是她午夜夢回時冷汗涔涔的夢魘,是她寧可獨自腐爛、也不願拿出來示人的、最深的隱痛。   她不提起,是因為每次提起,都像是在那尚未結痂的傷口上,再狠狠剜上一刀。   她不想回憶,不敢回憶。   顧硯崢懂。   他如何能不懂?她的沉默,她的隱忍,她看似柔順下的堅韌,皆源於此。   他不再追問,只是用更大的力道,將她顫抖的身子更深地、更密地擁進自己懷中,恨不能用自己的體溫,熨平她所有的傷痛與恐懼。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落在她濡溼的眼睫上,吻去那不斷湧出的、鹹澀的淚,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帶著一種能劈開所有黑暗的力度:   「笙笙,別怕。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在。我護著你,護著時昀,再不教你們受一丁點兒委屈。」   後面的話,被蘇蔓笙急急伸出的、微涼的手指輕輕抵住了唇。   她從他頸間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那被淚水洗過的眸子,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不贊同,與更深的心疼。   她只要他好好的,他們一家人都好好的。   顧硯崢捉住她抵在唇邊的手指,放在唇邊又吻了吻,然後,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極盡溫柔地、一點點拭去她臉上縱橫的淚痕。   他的動作那樣輕,那樣慢,仿佛對待稀世奇珍。   「別哭了,嗯?」   他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蹭著她的,聲音低啞,帶著誘哄,   「再哭,眼睛該腫了,明日時昀瞧見,該心疼了。」   蘇蔓笙在他專注而深情的凝視下,終於慢慢止住了淚,只是鼻尖還紅著,   輕輕點了點頭,那模樣,可憐又可愛,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心防後的、全然的依賴。   顧硯崢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又漲得滿滿當當,全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對她深入骨髓的憐愛。   他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尋到她那微微顫抖的、帶著淚痕鹹澀的唇,深深地、帶著無限珍重地吻了下去。   起初,那吻是輕柔的,帶著撫慰的意味,像春風拂過初綻的花瓣,細細描摹她的唇形,舔去那鹹澀的淚意。   可很快,那壓抑了四年的思念,那失而復得的狂喜,那對她所承受苦難的痛惜,那想要將她徹底融入自己骨血、再不分離的強烈渴望,   如同地火奔湧,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防。   他的吻變得炙熱而深入,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撬開她的齒關,攫取她所有的呼吸與嗚咽,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吃入腹,又像是要通過這最原始的糾纏,確認她的真實存在,熨帖彼此心中那道共同的、深刻的傷痕。   她能感覺到他吻裡的痛楚、珍惜、與近乎毀滅般的渴望。   四年離散,千裡飄零,多少個午夜夢回時的驚恐無助,多少次瀕臨絕望時的咬牙支撐,此刻,似乎都能在這個近乎掠奪的吻裡,找到宣洩的出口,找到安放的港灣。   寂靜的臥室裡,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兩顆心跳如擂鼓般的轟鳴。   空氣中瀰漫著情動的、曖昧的氣息,與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和他衣衫間清冽的書墨菸草氣混雜在一起,醞釀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氛圍。   意識模糊間,她聽見他在她耳邊,用那種沙啞得不像話的、充滿了欲望卻又極力克制的聲音,一遍遍地低喃:   「笙笙……別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那話語,像是最有力的安撫,又像是最動人的蠱惑。   她閉上眼,任由自己沉淪在他所帶來的、混雜著疼痛與極致歡愉的旋渦裡。   衣衫不知何時已被褪去大半,冰涼的空氣貼上裸露的肌膚,激起一層細慄,旋即又被更熾熱的體溫覆蓋。   窗外,夜色深沉,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細細密密,無聲地覆蓋著庭院裡的梅花枝椏。   臥室內,暖黃的燈光籠罩著一室旖旎春色,將那交織的身影投射在厚重的窗簾上,晃動不休。   在最極致的那一刻,顧硯崢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汗水濡溼了彼此的鬢髮。他將臉埋在她馨香的頸窩,喘息未定,卻在腦海中無比清晰地划過一念——   快了。   等眼下這場同日本人、同各方勢力的生死大戰塵埃落定,等他徹底肅清內外威脅,站穩腳跟。   他便帶著她和時昀,遠遠離開這片烽火連天的土地,去瑞士,   他要給她和孩子一個真正安穩的家,一片再無風雨、只有晴空的屋簷。   再不讓她,為他擔驚受怕,為他流淚神傷。   這念頭如同暗夜裡的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最堅定的角落。   他收攏手臂,將懷中累極而昏昏睡去、眼角猶帶淚痕的人兒,更緊地擁在胸前,仿佛擁著失而復得的、整個世界的重

# 第378章雪夜低語

入夜時分的奉順,被一場新雪薄薄地覆了一層,映得九號公館的琉璃瓦在清冷月光下泛著幽微的藍。

  年關將近,空氣裡卻聞不到多少喜慶,反是那化雪時的寒意,順著窗欞縫隙一絲絲滲進來,砭人肌骨。

  書房那盞從德國新運來的、綠玻璃罩子的檯燈,還亮著暖黃的光,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在走廊深色柚木地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拉長了的亮影,與別處沉在黑暗裡的寂靜,劃出分明的界。

  蘇蔓笙從時昀的兒童房出來,回身將門極輕地掩上,沒讓一絲風驚動裡面安睡的小人兒。

  她身上只著一件水綠色軟緞滾銀邊睡袍,外頭松松罩了件同色開司米長開衫,未系帶子,更顯身段單薄。

  洗去鉛華,烏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挽在腦後,幾縷髮絲鬆散地垂在雪白的頸邊,隨著她放輕的腳步,微微晃著。

  她本是要回主臥的,可經過書房時,那門縫下透出的、執拗亮著的光,又讓她腳步驟然。

  他還在忙。

  自打前些日子,遇刺的餘波,同東洋人、同南邊、同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一樁接著一樁。

  她體諒,從不曾去擾。

  可今日,在知曉了時昀身世,在經歷那場失而復得、百感交集的相認後,這靜夜裡的孤燈,

  看在她眼中,便無端地生出些別樣的、細密的疼來,為他的勞碌,也為自己心頭那團理不清的、酸楚與釋然並存的亂麻。

  她沒進去,只悄步回到了主臥。

  站在半月形長窗前,那窗正對著後園,幾株老梅的虯枝在雪光下印出疏淡的影。

  她手扶著冰涼的窗欞,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園中那未化盡的、閃著微光的雪上,人便有些怔怔的,像一尊擱淺在夜色裡的、易碎的細瓷人兒,帶著些無著無落的飄忽。

  四年來獨自捱過的風刀霜劍,白日裡與孩子生父相認的激蕩,對前路那既期待又隱憂的惶惑,都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悄無聲息地漫上來,

  纏得她心口發悶,又空落落地沒個著處。

  「怎麼站在這兒發愣?當心著涼。」

  低沉的、帶著一絲沙啞倦意的男聲,忽地在身後極近處響起,驚得她肩頭一顫,未及回身,一具帶著夜露微寒、

  卻內裡暖意烘然的高大身軀,已從後貼了上來,帶著熟悉而清冽的、混著書墨氣息的味道,將她整個兒擁進一個寬厚而安穩的懷抱裡。

  他軍裝的外套已除下,只著件挺括的白色府綢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口也解開了兩粒扣子,露出的皮膚在幽暗裡泛著微光,是才從書山文牘中脫身,還未來得及洗去一身案牘勞形的樣子。

  「你……忙完了?」

  蘇蔓笙略略側過臉,耳廓幾乎能觸到他微熱的下頜,聲音是強作鎮定的輕,卻藏不住那被驚著後、又驟然安下心來的微顫。

  他來了,這無著無落的心,便像突然尋到了可以系泊的岸。

  「事情哪有忙得完的時候。」

  顧硯崢將臉埋進她頸側,高挺的鼻梁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細嫩的肌膚,那溫軟滑膩的觸感,和發間清淺的、似有若無的茉莉頭油香,讓他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終於得以鬆懈一絲。

  他低低地嘆,氣息拂在她頸窩,帶著灼人的熱度,語氣裡卻故意摻了些許戲謔,想驅散這滿室的沉鬱,

  「只是再忙,也總不能真箇兒冷落了顧太太,是不是?」

  蘇蔓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與打趣弄得耳根微熱,心底那點愁緒,也似被這暖意衝淡了些。

  她沒說話,只微微偏過頭,抬起手,指尖帶著涼意,輕輕撫上他近在咫尺的側臉。指尖觸到他下頜新冒出的、微硬的胡茬,又順著他緊繃的頜線,滑到微微凹陷的頰邊,那裡有著連日熬夜留下的、不甚明顯的青影。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憐惜的、小心翼翼的觸碰。

  「我沒事,硯崢。只是看你總這般熬著…。」

  她低語,聲音融在夜色裡,像羽毛搔過心尖。

  顧硯崢卻驀地捉住了她遊移的手,握在掌心,那手涼得像塊玉。

  他低下頭,乾燥而溫熱的唇,就那樣珍而重之地,印在她微涼的指尖,又順著纖柔的指節,一路吻到掌心,

  最後將那微顫的指尖,合在自己帶著薄繭的、溫熱的掌心裡,緊緊包裹住。

  「我不好。」

  他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方才那一絲強作的輕鬆蕩然無存,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沉鬱與痛楚。

  白日裡嚮導與陳正那字字泣血的敘述,蘇家顛沛流離的慘狀,她懷著身孕在風雪絕境中掙扎的景象,如同最鋒利的銼刀,在他心上來回地磨,磨得血肉模糊,痛不可當。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箍在懷裡,恨不能將她揉碎了,嵌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不分離,再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風雨。

  「笙笙。」

  他滾燙的唇貼著她的耳廓,那聲音嘶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石磨過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潰堤的情感,

  「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這不是情人間尋常的思念,而是摻雜了無盡後怕、愧疚與失而復得後仍心有餘悸的、近乎偏執的渴求。

  他總以為,自己已有足夠的力量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為她隔絕這世間的所有殘忍與不堪,可到頭來,她所經歷的最深重的地獄,竟是他未曾察覺、甚至間接造成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滾燙而顫抖,拂過她敏感的耳垂,問出了那個橫亙在心底四年、白日裡因震撼與激蕩而來得及問出口的、最痛的問題:

  「笙笙……當初,為什麼……不告訴我,就那樣離開?

  是因為……有了時昀,怕我不認,不肯負責麼?還是因為……顧家?」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想起父親當年的態度,想起那可能存在的、他所不知的威逼與壓力,心便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緊縮著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那溫軟的身子,在他問出這句話的剎那,驟然僵硬,隨即,難以自抑地、細細地顫抖起來。

  那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猝然觸碰到最深傷疤的、生理性的劇痛與驚悸。

  她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四周靜得能聽見窗外雪粒偶爾被風吹落、打在玻璃上的簌簌輕響。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聲音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悔與自責,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一鬆手,她便會如煙般消散,

  「對不起……笙笙,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沒保護好你,

  是我……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人世間最不堪的煉獄。」

  他的話音落下,滾燙的、帶著鹹澀溼意的液體,便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重重地砸在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也砸碎了他強撐的鎮定。

  是她的眼淚。

  壓抑了太久,忍了太久,終於在這夜深人靜時,在他帶著痛悔的追問與告白裡,決了堤。

  「不……不是你的錯,硯崢。」

  她終於開口,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帶著破碎的泣音,卻異常清晰。

  她猛地在他懷中轉過身,不顧滿臉的淚痕,伸出雙臂,主動地、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脖頸,將滿是淚痕的臉埋進他溫暖的頸窩,

  像一個在風雪中跋涉了太久、終於找到歸途的旅人,用盡了全身力氣去擁抱這唯一的溫暖與依靠。

  「對不起……」

  她在他耳邊,一遍遍地、顛來倒去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裡是無盡的委屈、心酸,還有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痛楚。

  她的「對不起」,是為當年的離開道歉,是為自己終究讓他看到了那些她寧願永遠埋葬的、血淋淋的過往,讓他為她背負了這沉重的愧疚。

  蘇家的覆滅,爹娘的慘死,兄嫂的凋零,侄兒的失散。

  那一路的顛沛與絕望,是她心頭永無法癒合的傷口,是她午夜夢回時冷汗涔涔的夢魘,是她寧可獨自腐爛、也不願拿出來示人的、最深的隱痛。

  她不提起,是因為每次提起,都像是在那尚未結痂的傷口上,再狠狠剜上一刀。

  她不想回憶,不敢回憶。

  顧硯崢懂。

  他如何能不懂?她的沉默,她的隱忍,她看似柔順下的堅韌,皆源於此。

  他不再追問,只是用更大的力道,將她顫抖的身子更深地、更密地擁進自己懷中,恨不能用自己的體溫,熨平她所有的傷痛與恐懼。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落在她濡溼的眼睫上,吻去那不斷湧出的、鹹澀的淚,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帶著一種能劈開所有黑暗的力度:

  「笙笙,別怕。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在。我護著你,護著時昀,再不教你們受一丁點兒委屈。」

  後面的話,被蘇蔓笙急急伸出的、微涼的手指輕輕抵住了唇。

  她從他頸間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那被淚水洗過的眸子,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不贊同,與更深的心疼。

  她只要他好好的,他們一家人都好好的。

  顧硯崢捉住她抵在唇邊的手指,放在唇邊又吻了吻,然後,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極盡溫柔地、一點點拭去她臉上縱橫的淚痕。

  他的動作那樣輕,那樣慢,仿佛對待稀世奇珍。

  「別哭了,嗯?」

  他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蹭著她的,聲音低啞,帶著誘哄,

  「再哭,眼睛該腫了,明日時昀瞧見,該心疼了。」

  蘇蔓笙在他專注而深情的凝視下,終於慢慢止住了淚,只是鼻尖還紅著,

  輕輕點了點頭,那模樣,可憐又可愛,帶著一種卸下所有心防後的、全然的依賴。

  顧硯崢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又漲得滿滿當當,全是失而復得的慶幸與對她深入骨髓的憐愛。

  他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尋到她那微微顫抖的、帶著淚痕鹹澀的唇,深深地、帶著無限珍重地吻了下去。

  起初,那吻是輕柔的,帶著撫慰的意味,像春風拂過初綻的花瓣,細細描摹她的唇形,舔去那鹹澀的淚意。

  可很快,那壓抑了四年的思念,那失而復得的狂喜,那對她所承受苦難的痛惜,那想要將她徹底融入自己骨血、再不分離的強烈渴望,

  如同地火奔湧,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防。

  他的吻變得炙熱而深入,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撬開她的齒關,攫取她所有的呼吸與嗚咽,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吃入腹,又像是要通過這最原始的糾纏,確認她的真實存在,熨帖彼此心中那道共同的、深刻的傷痕。

  她能感覺到他吻裡的痛楚、珍惜、與近乎毀滅般的渴望。

  四年離散,千裡飄零,多少個午夜夢回時的驚恐無助,多少次瀕臨絕望時的咬牙支撐,此刻,似乎都能在這個近乎掠奪的吻裡,找到宣洩的出口,找到安放的港灣。

  寂靜的臥室裡,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兩顆心跳如擂鼓般的轟鳴。

  空氣中瀰漫著情動的、曖昧的氣息,與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和他衣衫間清冽的書墨菸草氣混雜在一起,醞釀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氛圍。

  意識模糊間,她聽見他在她耳邊,用那種沙啞得不像話的、充滿了欲望卻又極力克制的聲音,一遍遍地低喃:

  「笙笙……別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那話語,像是最有力的安撫,又像是最動人的蠱惑。

  她閉上眼,任由自己沉淪在他所帶來的、混雜著疼痛與極致歡愉的旋渦裡。

  衣衫不知何時已被褪去大半,冰涼的空氣貼上裸露的肌膚,激起一層細慄,旋即又被更熾熱的體溫覆蓋。

  窗外,夜色深沉,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細細密密,無聲地覆蓋著庭院裡的梅花枝椏。

  臥室內,暖黃的燈光籠罩著一室旖旎春色,將那交織的身影投射在厚重的窗簾上,晃動不休。

  在最極致的那一刻,顧硯崢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汗水濡溼了彼此的鬢髮。他將臉埋在她馨香的頸窩,喘息未定,卻在腦海中無比清晰地划過一念——

  快了。

  等眼下這場同日本人、同各方勢力的生死大戰塵埃落定,等他徹底肅清內外威脅,站穩腳跟。

  他便帶著她和時昀,遠遠離開這片烽火連天的土地,去瑞士,

  他要給她和孩子一個真正安穩的家,一片再無風雨、只有晴空的屋簷。

  再不讓她,為他擔驚受怕,為他流淚神傷。

  這念頭如同暗夜裡的一道微光,照亮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最堅定的角落。

  他收攏手臂,將懷中累極而昏昏睡去、眼角猶帶淚痕的人兒,更緊地擁在胸前,仿佛擁著失而復得的、整個世界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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