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劍拔弩張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3,891·2026/5/18

# 第379章劍拔弩張 奉天城,陸軍總醫院,三層的特等病房。   時值冬月,天光從高而闊的玻璃窗透進來,是種明晃晃的、沒什麼溫度的亮,將室內消毒水與西藥混合的、特有的清冷氣味,照得無所遁形。   黃銅床頭的白牆上,掛著一面西洋自鳴鐘,鐘擺不疾不徐地搖著,單調的嘀嗒聲,襯得這間陳設著西式沙發、柚木矮櫃、鋪著厚絨地毯的屋子,愈發空曠寂靜。   顧鎮麟靠坐在墊高了枕頭的病床上,身上蓋著墨綠色錦緞棉被,裡頭套著月白色的細棉布中衣。   他臉色依舊透著大病初癒後的蒼白,兩頰微微凹陷,唇色淡薄,唯有一雙虎目,雖然不復往日炯炯神光,卻依舊銳利,此刻正緊緊盯著床頭柜上那隻描金細瓷碗——   碗裡的雞茸小米粥還剩下一小半,早已沒了熱氣。   旁邊伺候的勤務兵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蘇婉君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穿著一身深紫提花錦緞旗袍,外罩墨狐皮坎肩,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支碧玉簪子。   她手裡拿著銀勺,還想再勸丈夫多用些,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這幾日,丈夫的脾氣一日壞過一日,尤其是晨起後,總要問一句   「今日可帶時昀哥兒來?」   得到的若是否定答覆,那臉色便立刻沉下去,飯也吃不香了。   果然,顧鎮麟的目光從那碗冷粥上移開,落在蘇婉君臉上,帶著壓抑的不耐與固執:   「今日……還是不帶來?」   蘇婉君擱下銀勺,拿起一方素白帕子拭了拭並無水漬的指尖,聲音放得極柔,卻掩不住一絲為難:   「大帥,您這傷,軍醫說了,還須靜養,最忌勞神。   時昀那孩子,雖乖巧,到底年小,怕來了吵著您,反於養病無益。   再等兩日,可好?」   「等?等兩日,又等兩日!」   顧鎮麟的聲量陡然提高,中氣雖虛,那積威卻還在,震得那細瓷碗的邊沿似乎都輕響了一下。   他胸口的傷處因這動氣,傳來隱痛,讓他眉頭緊鎖,卻更添了三分火氣,手一揮,將蘇婉君還欲再勸的話擋了回去,聲音裡是獨斷專行慣了的、不容置喙的決絕: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這勞什子醫院,我是一天也住不得了!   悶也悶出病來!去,叫他們備車,我今日就出院,回大帥府去。   我親自去九號公館,看我的孫子!」   「大帥,這如何使得?」   蘇婉君急得站起,也顧不得什麼儀態,急道,   「林教授千叮萬囑,這傷在肺葉旁,最是兇險,需得將養,萬不能移動,更遑論車馬勞頓去公館了!   這外頭天寒地凍的,若再引了風邪,可怎生是好?」   「我顧鎮麟,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還怕這點子風?」   顧鎮麟眼一瞪,作勢就要掀開被子下床,那動作牽動傷處,痛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氣,額上立時冒了層細汗,可那執拗的勁頭卻分毫未減,手已按在了床沿。   「大帥,您別動!當心傷口!」   蘇婉君又急又怕,忙要上前扶,正亂作一團,虛掩的病房門,被「吱呀」一聲,不輕不重地推開了。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帶著外間清寒的氣息,踏了進來。   前頭那個,身量頎長,肩背筆挺,穿一件深灰呢子軍常服,外頭罩著同色將校呢大氅,領口處黑獺毛在門開時帶進的風裡微動,更襯得他面如冷玉,眉目間是經年不化的、與這室內病氣格格不入的沉肅。   正是顧硯崢。   他身側略後半步的,正是沈廷,穿藏青嗶嘰軍服,戴金絲邊眼鏡,斯文裡透出精幹,此刻也因這房內凝滯緊張的氣氛,而微露訝色,推了推鏡片,未敢多言。   顧硯崢的目光,在房內一掃,掠過父親那副要強撐著下床的架勢,還有蘇婉君臉上未及掩去的焦灼,以及床頭那碗明顯未動幾口的冷粥,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到病床前約莫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取下頭上戴著的軍帽,隨手遞給身後的沈廷,然後才抬起眼,   看向正喘著粗氣、因他驟然出現而動作僵住的顧鎮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贊同的威壓:   「您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顧鎮麟被兒子這冷冰冰的詰問一激,本要竄起的火氣,不知怎的,在對上顧硯崢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時,竟虛虛地滯了一滯,那強撐起來的氣勢,也漏了些許。   他重新靠回枕上,別開眼,不去看兒子,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聲音甕甕的,帶著病中人的虛浮,卻偏要裝出中氣十足:   「什麼鬧?我好了,自然要出院!難不成還在這醫院裡躺到年關去?沒得晦氣!」   「好了?」   顧硯崢嘴角似乎極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卻無半分暖意。   他抬步,又向前走了兩步,皮鞋底踏在光潔的拼花地板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輕響,一直走到床側,   然後,抬起手,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不輕不重地,點了點那懸掛在黃銅架子上、正一滴一滴緩慢滴落的、淡黃色藥液的玻璃瓶,   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這每日三瓶的消炎針,是打給誰看的?還有這,」   他目光掃過旁邊矮几上放著的、軍醫開的、厚厚一疊需按時服用的西藥藥包,   最後落回顧鎮麟明顯失血過多、尚顯灰敗的臉上,語氣裡帶上了兩分不易察覺的、類似訓斥不聽話下屬的冷硬,   「您當自己還是二十啷噹歲,在關外雪地裡滾上三天三夜,喝碗烈酒焐一焐就能活蹦亂跳的時候?」   「你——!」   顧鎮麟被他這般毫不留情的、直指痛處的話堵得一時語塞,   臉皮漲紅了幾分,胸膛起伏,牽動傷處,又是一陣悶痛,那口氣便噎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只瞪著一雙虎目,惡狠狠地盯著顧硯崢,卻又說不出更有力的反駁。   他這兒子,自小便是這般,話不多,可一旦開口,便能噎得人半死,偏生你還尋不出他話裡半點錯處。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帶著一股子賭氣的、耍賴般的蠻橫:   「不讓出院也行!那你把我大孫子帶來!讓我見見!   只要讓我見著我大孫子,我就老老實實躺在這兒,一天三頓藥,一頓不落!」   此言一出,病房內驟然一靜。   一直垂手侍立在顧硯崢身側的沈廷,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是掩飾不住的驚愕與茫然。   大孫子?   顧大帥何時有了大孫子?   硯崢和蔓笙……   難道……是蔓笙有了?可他也沒聽李婉清提起啊…   沈廷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顧硯崢挺直的背影,心中念頭急轉。   顧硯崢的眉頭,在聽到「大孫子」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蹙得更緊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並未立刻回應父親,而是側過頭,目光如電,射向一旁臉色微變、欲言又止的蘇婉君。   蘇婉君被他目光一掃,心頭一凜,知道此事終究是瞞不住了。   她嘴唇囁嚅了一下,正待開口解釋,床上的顧鎮麟卻已不耐煩地搶過了話頭。他像是終於抓住了兒子的短處,帶著一種「我看你如何狡辯」的、近乎得意的神情,盯著顧硯崢,   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病人特有的嘶啞,卻又異常清晰地在寂靜的病房裡迴蕩:   「叫時昀的!三歲了!我聽得真真兒的!你,顧硯崢,趕緊的,把我孫子帶來!休想再藏著掖著!」   他越說越氣,胸口又開始劇烈起伏,手指虛點著顧硯崢的方向,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怎麼?我顧鎮麟如今是虎落平陽了?   連自己的親孫子都見不著了?你們一個個的,都把我當死人瞞著是不是?」   「養好您的傷,是當前第一要務。」   顧硯崢的聲音沉冷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面,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其他的事,往後再說。不要去騷擾她們母子。」   「騷擾?」   顧鎮麟像是被這個字眼徹底點燃了,方才那點子強撐的得意瞬間被怒火取代,他猛地一拍床沿,   震得那輸液瓶都晃了晃,聲音因激動而破音,咳嗽起來,卻依舊怒目圓睜,死死瞪著顧硯崢,   「咳咳……那是你的種!是我顧鎮麟的嫡親孫子!   血脈相連的骨肉!你說我騷擾?   顧硯崢,你好大的口氣!你是不是連我這個爹,也不想認了?!」   眼看父子二人之間,那根緊繃的弦就要斷裂,劍拔弩張的氣氛幾乎一觸即發。   蘇婉君急得臉色發白,上前一步想勸,卻被顧鎮麟那駭人的怒色和顧硯崢周身散發的冷冽氣場,逼得又退了半步,只能無助地看向沈廷。   沈廷亦是手心捏了把汗。   大帥重傷未愈,少帥又是這般寸步不讓的脾氣,這要真鬧起來……他硬著頭皮,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顧硯崢身側略前方一點,既是隔開父子間那無形的鋒利氣場,   也是做出勸架的態勢,低聲對顧硯崢道:「硯崢,大帥傷重,還需靜養,切莫動氣……」   顧硯崢卻看也未看他,目光依舊鎖在父親那張因暴怒和病弱而顯得格外蒼老、卻又異常執拗的臉上。   他下頜線繃得極緊,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片刻,他倏然轉身,不再看顧鎮麟,而是幾步走到病房門口,對著門外如雕塑般持槍肅立的兩名近衛,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命令,迴蕩在空曠的走廊裡:   「傳我令,大帥養傷期間,需絕對靜臥。   任何人,無我的手令,不得擅自探視打擾。大帥本人,亦不得踏出此病房半步。若有違抗——」   他頓了頓,側過臉,餘光掃向病床上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的顧鎮麟,聲音冰寒,不帶一絲轉圜餘地,   「無論是誰,一律按軍法處置。」   「你……!你敢!」   顧鎮麟氣得眼前發黑,手指顫抖地指著顧硯崢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牽動傷口,痛得他額上青筋都暴了起來,那口氣堵在胸口,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顧硯崢卻已不再停留,對紀醫官丟下一句   「紀副官,這邊你看著」,   便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墨綠色大氅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走廊盡頭。   「混帳!混帳東西!」   病房內,只剩下顧鎮麟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的咆哮,以及他氣得狠了,一拳重重砸在柔軟錦被上,發出的沉悶聲響。   那精心鋪設的、繡著繁複團花圖案的錦緞被面,被他攥在手裡,擰成了一團難看的褶皺,如同他此刻憋屈憤懣、卻又無計可施的心境。   蘇婉君站在一旁,看著丈夫因盛怒而扭曲的臉,和顧硯崢決絕離去的背影,只能暗自垂淚,心中那根弦,繃得幾乎要斷

# 第379章劍拔弩張

奉天城,陸軍總醫院,三層的特等病房。

  時值冬月,天光從高而闊的玻璃窗透進來,是種明晃晃的、沒什麼溫度的亮,將室內消毒水與西藥混合的、特有的清冷氣味,照得無所遁形。

  黃銅床頭的白牆上,掛著一面西洋自鳴鐘,鐘擺不疾不徐地搖著,單調的嘀嗒聲,襯得這間陳設著西式沙發、柚木矮櫃、鋪著厚絨地毯的屋子,愈發空曠寂靜。

  顧鎮麟靠坐在墊高了枕頭的病床上,身上蓋著墨綠色錦緞棉被,裡頭套著月白色的細棉布中衣。

  他臉色依舊透著大病初癒後的蒼白,兩頰微微凹陷,唇色淡薄,唯有一雙虎目,雖然不復往日炯炯神光,卻依舊銳利,此刻正緊緊盯著床頭柜上那隻描金細瓷碗——

  碗裡的雞茸小米粥還剩下一小半,早已沒了熱氣。

  旁邊伺候的勤務兵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蘇婉君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穿著一身深紫提花錦緞旗袍,外罩墨狐皮坎肩,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支碧玉簪子。

  她手裡拿著銀勺,還想再勸丈夫多用些,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這幾日,丈夫的脾氣一日壞過一日,尤其是晨起後,總要問一句

  「今日可帶時昀哥兒來?」

  得到的若是否定答覆,那臉色便立刻沉下去,飯也吃不香了。

  果然,顧鎮麟的目光從那碗冷粥上移開,落在蘇婉君臉上,帶著壓抑的不耐與固執:

  「今日……還是不帶來?」

  蘇婉君擱下銀勺,拿起一方素白帕子拭了拭並無水漬的指尖,聲音放得極柔,卻掩不住一絲為難:

  「大帥,您這傷,軍醫說了,還須靜養,最忌勞神。

  時昀那孩子,雖乖巧,到底年小,怕來了吵著您,反於養病無益。

  再等兩日,可好?」

  「等?等兩日,又等兩日!」

  顧鎮麟的聲量陡然提高,中氣雖虛,那積威卻還在,震得那細瓷碗的邊沿似乎都輕響了一下。

  他胸口的傷處因這動氣,傳來隱痛,讓他眉頭緊鎖,卻更添了三分火氣,手一揮,將蘇婉君還欲再勸的話擋了回去,聲音裡是獨斷專行慣了的、不容置喙的決絕: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這勞什子醫院,我是一天也住不得了!

  悶也悶出病來!去,叫他們備車,我今日就出院,回大帥府去。

  我親自去九號公館,看我的孫子!」

  「大帥,這如何使得?」

  蘇婉君急得站起,也顧不得什麼儀態,急道,

  「林教授千叮萬囑,這傷在肺葉旁,最是兇險,需得將養,萬不能移動,更遑論車馬勞頓去公館了!

  這外頭天寒地凍的,若再引了風邪,可怎生是好?」

  「我顧鎮麟,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還怕這點子風?」

  顧鎮麟眼一瞪,作勢就要掀開被子下床,那動作牽動傷處,痛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氣,額上立時冒了層細汗,可那執拗的勁頭卻分毫未減,手已按在了床沿。

  「大帥,您別動!當心傷口!」

  蘇婉君又急又怕,忙要上前扶,正亂作一團,虛掩的病房門,被「吱呀」一聲,不輕不重地推開了。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帶著外間清寒的氣息,踏了進來。

  前頭那個,身量頎長,肩背筆挺,穿一件深灰呢子軍常服,外頭罩著同色將校呢大氅,領口處黑獺毛在門開時帶進的風裡微動,更襯得他面如冷玉,眉目間是經年不化的、與這室內病氣格格不入的沉肅。

  正是顧硯崢。

  他身側略後半步的,正是沈廷,穿藏青嗶嘰軍服,戴金絲邊眼鏡,斯文裡透出精幹,此刻也因這房內凝滯緊張的氣氛,而微露訝色,推了推鏡片,未敢多言。

  顧硯崢的目光,在房內一掃,掠過父親那副要強撐著下床的架勢,還有蘇婉君臉上未及掩去的焦灼,以及床頭那碗明顯未動幾口的冷粥,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到病床前約莫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取下頭上戴著的軍帽,隨手遞給身後的沈廷,然後才抬起眼,

  看向正喘著粗氣、因他驟然出現而動作僵住的顧鎮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贊同的威壓:

  「您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顧鎮麟被兒子這冷冰冰的詰問一激,本要竄起的火氣,不知怎的,在對上顧硯崢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時,竟虛虛地滯了一滯,那強撐起來的氣勢,也漏了些許。

  他重新靠回枕上,別開眼,不去看兒子,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聲音甕甕的,帶著病中人的虛浮,卻偏要裝出中氣十足:

  「什麼鬧?我好了,自然要出院!難不成還在這醫院裡躺到年關去?沒得晦氣!」

  「好了?」

  顧硯崢嘴角似乎極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卻無半分暖意。

  他抬步,又向前走了兩步,皮鞋底踏在光潔的拼花地板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輕響,一直走到床側,

  然後,抬起手,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不輕不重地,點了點那懸掛在黃銅架子上、正一滴一滴緩慢滴落的、淡黃色藥液的玻璃瓶,

  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這每日三瓶的消炎針,是打給誰看的?還有這,」

  他目光掃過旁邊矮几上放著的、軍醫開的、厚厚一疊需按時服用的西藥藥包,

  最後落回顧鎮麟明顯失血過多、尚顯灰敗的臉上,語氣裡帶上了兩分不易察覺的、類似訓斥不聽話下屬的冷硬,

  「您當自己還是二十啷噹歲,在關外雪地裡滾上三天三夜,喝碗烈酒焐一焐就能活蹦亂跳的時候?」

  「你——!」

  顧鎮麟被他這般毫不留情的、直指痛處的話堵得一時語塞,

  臉皮漲紅了幾分,胸膛起伏,牽動傷處,又是一陣悶痛,那口氣便噎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只瞪著一雙虎目,惡狠狠地盯著顧硯崢,卻又說不出更有力的反駁。

  他這兒子,自小便是這般,話不多,可一旦開口,便能噎得人半死,偏生你還尋不出他話裡半點錯處。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帶著一股子賭氣的、耍賴般的蠻橫:

  「不讓出院也行!那你把我大孫子帶來!讓我見見!

  只要讓我見著我大孫子,我就老老實實躺在這兒,一天三頓藥,一頓不落!」

  此言一出,病房內驟然一靜。

  一直垂手侍立在顧硯崢身側的沈廷,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是掩飾不住的驚愕與茫然。

  大孫子?

  顧大帥何時有了大孫子?

  硯崢和蔓笙……

  難道……是蔓笙有了?可他也沒聽李婉清提起啊…

  沈廷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顧硯崢挺直的背影,心中念頭急轉。

  顧硯崢的眉頭,在聽到「大孫子」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蹙得更緊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並未立刻回應父親,而是側過頭,目光如電,射向一旁臉色微變、欲言又止的蘇婉君。

  蘇婉君被他目光一掃,心頭一凜,知道此事終究是瞞不住了。

  她嘴唇囁嚅了一下,正待開口解釋,床上的顧鎮麟卻已不耐煩地搶過了話頭。他像是終於抓住了兒子的短處,帶著一種「我看你如何狡辯」的、近乎得意的神情,盯著顧硯崢,

  聲音也拔高了些,帶著病人特有的嘶啞,卻又異常清晰地在寂靜的病房裡迴蕩:

  「叫時昀的!三歲了!我聽得真真兒的!你,顧硯崢,趕緊的,把我孫子帶來!休想再藏著掖著!」

  他越說越氣,胸口又開始劇烈起伏,手指虛點著顧硯崢的方向,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怎麼?我顧鎮麟如今是虎落平陽了?

  連自己的親孫子都見不著了?你們一個個的,都把我當死人瞞著是不是?」

  「養好您的傷,是當前第一要務。」

  顧硯崢的聲音沉冷下來,像結了冰的湖面,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其他的事,往後再說。不要去騷擾她們母子。」

  「騷擾?」

  顧鎮麟像是被這個字眼徹底點燃了,方才那點子強撐的得意瞬間被怒火取代,他猛地一拍床沿,

  震得那輸液瓶都晃了晃,聲音因激動而破音,咳嗽起來,卻依舊怒目圓睜,死死瞪著顧硯崢,

  「咳咳……那是你的種!是我顧鎮麟的嫡親孫子!

  血脈相連的骨肉!你說我騷擾?

  顧硯崢,你好大的口氣!你是不是連我這個爹,也不想認了?!」

  眼看父子二人之間,那根緊繃的弦就要斷裂,劍拔弩張的氣氛幾乎一觸即發。

  蘇婉君急得臉色發白,上前一步想勸,卻被顧鎮麟那駭人的怒色和顧硯崢周身散發的冷冽氣場,逼得又退了半步,只能無助地看向沈廷。

  沈廷亦是手心捏了把汗。

  大帥重傷未愈,少帥又是這般寸步不讓的脾氣,這要真鬧起來……他硬著頭皮,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顧硯崢身側略前方一點,既是隔開父子間那無形的鋒利氣場,

  也是做出勸架的態勢,低聲對顧硯崢道:「硯崢,大帥傷重,還需靜養,切莫動氣……」

  顧硯崢卻看也未看他,目光依舊鎖在父親那張因暴怒和病弱而顯得格外蒼老、卻又異常執拗的臉上。

  他下頜線繃得極緊,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片刻,他倏然轉身,不再看顧鎮麟,而是幾步走到病房門口,對著門外如雕塑般持槍肅立的兩名近衛,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命令,迴蕩在空曠的走廊裡:

  「傳我令,大帥養傷期間,需絕對靜臥。

  任何人,無我的手令,不得擅自探視打擾。大帥本人,亦不得踏出此病房半步。若有違抗——」

  他頓了頓,側過臉,餘光掃向病床上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的顧鎮麟,聲音冰寒,不帶一絲轉圜餘地,

  「無論是誰,一律按軍法處置。」

  「你……!你敢!」

  顧鎮麟氣得眼前發黑,手指顫抖地指著顧硯崢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牽動傷口,痛得他額上青筋都暴了起來,那口氣堵在胸口,化作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顧硯崢卻已不再停留,對紀醫官丟下一句

  「紀副官,這邊你看著」,

  便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墨綠色大氅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走廊盡頭。

  「混帳!混帳東西!」

  病房內,只剩下顧鎮麟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的咆哮,以及他氣得狠了,一拳重重砸在柔軟錦被上,發出的沉悶聲響。

  那精心鋪設的、繡著繁複團花圖案的錦緞被面,被他攥在手裡,擰成了一團難看的褶皺,如同他此刻憋屈憤懣、卻又無計可施的心境。

  蘇婉君站在一旁,看著丈夫因盛怒而扭曲的臉,和顧硯崢決絕離去的背影,只能暗自垂淚,心中那根弦,繃得幾乎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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