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心結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4,810·2026/5/18

# 第380章心結 臘月裡的日頭,總是顯得吝嗇,過了晌午,那點稀薄的暖意便像退潮般,一寸寸從九號公館鋪著波斯地毯的客廳裡撤走,只餘下滿室清冷的光影,將那些西式家具沉甸甸的輪廓,投在打了蠟的柚木地板上。   壁爐裡倒是燃著旺旺的炭火,嗶嗶作響,可那暖意似乎只浮在表面,驅不散空氣裡某種無形的、微妙的凝滯。   蘇蔓笙坐在臨窗的絲絨沙發裡,手裡拿著一件時昀的湖藍色細絨線小坎肩,正低頭縫著一粒有些鬆動的貝殼扣。   她穿一身月白素緞旗袍,滾著極細的玄色絲邊,外頭松松罩了件同色開司米開衫,烏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側影單薄而沉靜。   只是那捏著針線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頓住,目光虛虛地落在某處,顯出些微的心事重重。   「婆婆!婆婆您瞧,這是爸爸昨日給我帶的小汽車!」   清脆歡快的童音,驀地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時昀像只雀躍的小鳥,從鋪著厚毯的樓梯上「噔噔噔」跑下來,手裡高高舉著一輛嶄新的、漆皮鋥亮的鐵皮小汽車,直撲向剛剛被女傭引著、步入客廳的蘇婉君。   小傢伙今日穿了身棗紅色團花緞面的小棉袍,外頭套著同色滾白兔毛邊的坎肩,襯得小臉愈發白淨紅潤,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因為興奮而亮得驚人。   蘇婉君正由貼身伺候的劉媽幫著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紫貂皮大氅,露出裡頭一身絳紫色織金牡丹紋樣的旗袍,頸間一串渾圓瑩潤的東珠項鍊,腕上是通透的翡翠鐲子,通身的氣派。   可一見撲到腿邊、仰著小臉甜甜喚著「婆婆」的時昀,她臉上那些因車馬勞頓和心事積鬱帶來的些許倦意,便瞬間被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笑意衝散了。   她忙彎下腰,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伸手將小人兒攬到跟前,摸了摸他柔軟的黑髮,聲音是難得的慈和:   「慢些跑,仔細摔著。這小汽車真精神,我們時昀喜歡得緊?」   「喜歡!」   時昀用力點頭,獻寶似的將小汽車遞到蘇婉君眼前,小嘴叭叭地開始講這車子如何能跑,輪子如何轉,是爸爸如何如何給他帶回來的。   孩童的世界簡單而純粹,那毫無陰霾的歡喜,如同冬日裡一捧暖陽,悄然融化著大人心頭的冰稜。   蘇婉君含笑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細細端詳著孩子的眉眼。   那挺秀的鼻梁,那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線,尤其是那雙黑葡萄似的、清澈見底的眼睛……   血緣真是奇妙的東西,即便隔著四年的缺失,一旦點破,那骨子裡的印記,便再也無法忽視。   她心中那點因丈夫執拗、兒子冷硬而生的煩悶與憂慮,此刻在孫兒純真的笑臉前,也淡去了不少,只剩下愈發深重的憐愛,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孩子,本該在錦繡堆裡,被千嬌萬寵著長大,卻流落在外,吃了這許多苦。   「時昀,婆婆剛來,讓她坐下歇歇,喝口茶。」   蘇蔓笙已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迎了過來。   她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淺笑,親自從劉姐手中接過蘇婉君的貂皮大氅,交給一旁侍立的女傭掛好,又引著蘇婉君到沙發主位坐下。   自己則走到一旁的酸枝木雕花茶桌前,拿起一隻早已溫著的紫砂壺,手法嫻熟地燙杯、斟茶。   雨前龍井的清香,隨著嫋嫋水汽,在空氣中氤氳開來。   「蔓笙,別忙了,坐吧,自家人,不拘這些虛禮。」   蘇婉君接過那盞描金白瓷茶盅,指尖感受到杯壁熨帖的溫度,卻並未就飲,只是輕輕擱在了手邊的矮几上,那上好的甜白釉與紫檀木幾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她抬眼,看向在對面沙發坐下的蘇蔓笙,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沉重。   蘇蔓笙心下微微一沉,面上卻不顯,只捧著自己的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眸中神色,靜靜等待。   果然,蘇婉君沉默片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靜謐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揮了揮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劉姐帶著時昀去偏廳玩會兒新得的小汽車。   時昀雖有些不舍,但見婆婆和媽媽似有話說,倒也乖巧,拉著劉姐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待偏廳的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孩童的嬉笑,客廳裡便只剩下爐火的嗶剝聲,與窗外偶爾掠過的、尖利的北風呼嘯。   那暖意,便顯得更虛浮了些。   蘇婉君端起茶盅,終於淺啜了一口,復又放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這才抬眼,看向蘇蔓笙,聲音放得低柔,卻字字清晰:   「蔓笙啊,今日蘇姨過來……是想再同你說說體己話。」   蘇蔓笙抬起眼帘,安靜地看著她,輕聲道:   「蘇姨您說,蔓笙聽著。」   蘇婉君看著她沉靜的眉眼,心中又是憐惜,又是為難,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才緩緩道出,帶著濃濃的疲憊與無奈:   「還是為了……大帥和硯崢的事。今日在醫院,他們父子兩個,又差點……唉。」   她搖了搖頭,未盡之言裡,滿是心力交瘁。   蘇蔓笙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在面前的小几上,瓷器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她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情緒,只低聲問:   「大帥動氣了?」   「豈止是動氣。」   蘇婉君苦笑,保養得宜的臉上,皺紋似乎都深刻了幾分,   「大帥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   自從那日知道了時昀是顧家的血脈,心心念念,非要立刻見著孫子今早起來,見我又是一個人去的,粥都沒喝完半碗,就鬧著要出院,說要親自來公館看孫子。   他那身子,你是沒瞧見,軍醫千叮萬囑不能移動,傷口都還未收口,咳嗽一聲都牽得疼,哪能經得起車馬勞頓?   我如何勸得住?正亂著,硯崢就來了。」   她頓了頓,想起病房裡那劍拔弩張、幾乎凝冰的氣氛,仍覺心口發堵:   「硯崢那孩子的性子,更是……唉,你是他枕邊人,該比我更清楚。   見了那情形,話都沒說兩句,就冷著臉把他爹堵了回去,字字句句不留情面,只讓大帥好生養傷,不許見,更不許提。   大帥氣得……當場就拍了床板,嚷著那是他顧家的孫子,憑什麼不讓見。硯崢倒好,直接對著門口衛兵下死命令,說大帥敢踏出病房半步,就按軍法處置……」   蘇婉君說著,眼圈微微紅了,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是沒見著大帥當時那樣子……一口氣堵著,咳得撕心裂肺,臉都紫了……父子倆,簡直像前世冤家,一碰就炸。   我這心,跟放在油鍋裡煎似的,兩頭為難,兩頭不是……」   蘇蔓笙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輕輕掐進掌心。   她能想像出那場景。   顧鎮麟的專橫頑固,顧硯崢的冷硬強勢,這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無異於烈火烹油。   而蘇婉君夾在其中,那份煎熬……   她抬起眼,看向蘇婉君那明顯憔悴了許多的面容,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歉疚。這一切的源頭,似乎都與她,與時昀有關。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真切的愧意:   「蘇姨……讓您為難了。」   「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   蘇婉君見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忍,忙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她擱在膝上、微微發涼的手背。   蘇婉君握了握,傳遞過去一絲暖意,嘆息道:   「要怪,也只怪這世道,怪命運弄人,也怪當年大帥…哎叫你們母子受了那麼多苦,也叫他們父子……隔著重重誤會與心結。」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懇切,身子也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道:   「蔓笙啊,蘇姨今日來,不是要逼你,也不是要你立刻如何。   蘇姨只是想著,如今,時昀的身世,硯崢已知曉,一切……也算是塵埃落定了。   時昀是硯崢的骨肉,是顧家的長孫,這層血脈,是斷不了的。   大帥他……縱然過往有千般不是,萬般固執,可他對這孩子的心,怕也是真的。   老人嘛,到了這年紀,又經歷這一場生死劫,眼看著身子骨大不如前,心裡頭,恐怕就念著這點骨血親情了。」   她觀察著蘇蔓笙的神色,見她長睫微顫,並未立刻反駁,才繼續緩緩道,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與勸解:   「你看看,能不能……再思量思量?   就算不看大帥的面子,只看在硯崢,看在一家和睦的份上。   或者,你若是覺得擔心,我陪著你去,就帶時昀去醫院,讓大帥瞧上一眼,安了他的心,可好?   他見了孫子,心裡一舒坦,這病也好得快些,他們父子間,那緊繃著的弦,或許也能松一松。   總好過如今這般,一個在病榻上氣得捶床,一個冷著臉半步不讓,家宅不寧,終非長久之計啊。」   蘇婉君的話語,如同細密的雨絲,一點一點,敲在蘇蔓笙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她想起了顧鎮麟曾經的威壓與冷漠,想起了他得知「真相」後的暴怒與驅逐,想起了那四年裡每一個擔驚受怕、顛沛流離的日夜……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疤,稍一觸碰,便鮮血淋漓。   可蘇婉君眼中的疲憊與懇求,時昀那懵懂卻渴望親情的小臉,   還有……顧硯崢夾在中間的冷硬與沉默下,可能存在的為難……   這些,也同樣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上。   她沉默著,指尖冰涼。   壁爐裡的火,不知何時弱了些,客廳裡的光線也跟著暗淡下去,將她低垂的側臉,籠在一片曖昧的陰影裡。   蘇婉君見她久不言語,知她心結深重,非一時可解,心中暗嘆,也不再逼迫。   又坐了片刻,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寬慰了她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蘇蔓笙親自將她送到公館門口,望著那輛黑色的福特汽車載著蘇婉君離去,消失在冬日蕭索的街角,在臺階上立了許久,直到寒風侵透了單薄的衣衫,才慢慢轉身回去。   剛進客廳,一個小小的身影便撲了過來,抱住了她的腿。   是時昀。   孫媽已帶他回來了,小傢伙玩得鼻尖有些冒汗,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   卻沒了方才玩小汽車時的純粹歡欣,反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孩童特有的敏感與擔憂。   「媽媽,」   他扯了扯蘇蔓笙的旗袍下擺,聲音軟軟的,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婆婆走了嗎?她……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聽到……你和婆婆說,爺爺病了,很生氣,和爸爸吵架了,是嗎?」   蘇蔓笙心頭一緊,蹲下身,與兒子平視。   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他鼻尖的細汗,望進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盛滿了困惑與一絲不安的眼眸裡。   孩子雖小,卻遠比大人想像的更為敏銳。她柔聲問:   「時昀怎麼知道爺爺病了?」   「我聽見婆婆說的,」   時昀小聲回答,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看著自己的腳尖,   「婆婆說,爺爺想見時昀,爸爸不讓,爺爺就生氣了,病就更重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與懵懂的關切,   「媽媽,爺爺……是因為想見時昀,才生病的嗎?時昀……是不是應該去看看爺爺?   生病了,要看醫生,要乖乖的,不能生氣,對不對?」   孩子稚嫩的話語,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拂過蘇蔓笙心中最柔軟也最糾結的那個角落。   她看著兒子純真無邪的眼眸,那裡面對「爺爺」的認知,尚未被過往的恩怨汙染,只有最本能的、對血緣親情的親近,以及對生病長輩天然的關切。   蘇蔓笙的心,在這一刻,突然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充滿了。   有對過往傷痛的恐懼,有對未來的隱憂,有對顧硯崢立場的體諒,更有對眼前這個小人兒純善天性的疼惜與動容。   各種念頭在她腦中激烈交戰,最終,那些厚重的、冰冷的屏障,在兒子這雙清澈的、帶著期盼的眼睛注視下,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她伸出雙臂,將兒子小小的、溫暖的身子擁入懷中,下巴輕輕蹭了蹭他柔軟的頭髮,閉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鬆開他,雙手扶著他的小肩膀,望進他的眼睛,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卻異常溫柔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清晰而平靜:   「時昀想去看望爺爺嗎?」   時昀毫不猶豫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蘇蔓笙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細嫩的臉頰,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好。那……明天,媽媽帶時昀去看望爺爺,好嗎?」   「好!」   時昀脆生生地應道,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仿佛能驅散這冬日所有的陰寒。   蘇蔓笙看著兒子的笑臉,眼中卻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將他更緊地摟了摟,目光投向窗外那鉛灰色的、沉沉欲雪的天空。   明日,明日去了醫院,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她不知道。可懷中這小小的、溫暖的依靠,和他眼中純粹的期盼,似乎給了她一絲直面過往、走向未知的勇氣。   這一步,無論是對是錯,終究是要邁出去

# 第380章心結

臘月裡的日頭,總是顯得吝嗇,過了晌午,那點稀薄的暖意便像退潮般,一寸寸從九號公館鋪著波斯地毯的客廳裡撤走,只餘下滿室清冷的光影,將那些西式家具沉甸甸的輪廓,投在打了蠟的柚木地板上。

  壁爐裡倒是燃著旺旺的炭火,嗶嗶作響,可那暖意似乎只浮在表面,驅不散空氣裡某種無形的、微妙的凝滯。

  蘇蔓笙坐在臨窗的絲絨沙發裡,手裡拿著一件時昀的湖藍色細絨線小坎肩,正低頭縫著一粒有些鬆動的貝殼扣。

  她穿一身月白素緞旗袍,滾著極細的玄色絲邊,外頭松松罩了件同色開司米開衫,烏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側影單薄而沉靜。

  只是那捏著針線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頓住,目光虛虛地落在某處,顯出些微的心事重重。

  「婆婆!婆婆您瞧,這是爸爸昨日給我帶的小汽車!」

  清脆歡快的童音,驀地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時昀像只雀躍的小鳥,從鋪著厚毯的樓梯上「噔噔噔」跑下來,手裡高高舉著一輛嶄新的、漆皮鋥亮的鐵皮小汽車,直撲向剛剛被女傭引著、步入客廳的蘇婉君。

  小傢伙今日穿了身棗紅色團花緞面的小棉袍,外頭套著同色滾白兔毛邊的坎肩,襯得小臉愈發白淨紅潤,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因為興奮而亮得驚人。

  蘇婉君正由貼身伺候的劉媽幫著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紫貂皮大氅,露出裡頭一身絳紫色織金牡丹紋樣的旗袍,頸間一串渾圓瑩潤的東珠項鍊,腕上是通透的翡翠鐲子,通身的氣派。

  可一見撲到腿邊、仰著小臉甜甜喚著「婆婆」的時昀,她臉上那些因車馬勞頓和心事積鬱帶來的些許倦意,便瞬間被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笑意衝散了。

  她忙彎下腰,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伸手將小人兒攬到跟前,摸了摸他柔軟的黑髮,聲音是難得的慈和:

  「慢些跑,仔細摔著。這小汽車真精神,我們時昀喜歡得緊?」

  「喜歡!」

  時昀用力點頭,獻寶似的將小汽車遞到蘇婉君眼前,小嘴叭叭地開始講這車子如何能跑,輪子如何轉,是爸爸如何如何給他帶回來的。

  孩童的世界簡單而純粹,那毫無陰霾的歡喜,如同冬日裡一捧暖陽,悄然融化著大人心頭的冰稜。

  蘇婉君含笑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細細端詳著孩子的眉眼。

  那挺秀的鼻梁,那專注時微微抿起的唇線,尤其是那雙黑葡萄似的、清澈見底的眼睛……

  血緣真是奇妙的東西,即便隔著四年的缺失,一旦點破,那骨子裡的印記,便再也無法忽視。

  她心中那點因丈夫執拗、兒子冷硬而生的煩悶與憂慮,此刻在孫兒純真的笑臉前,也淡去了不少,只剩下愈發深重的憐愛,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孩子,本該在錦繡堆裡,被千嬌萬寵著長大,卻流落在外,吃了這許多苦。

  「時昀,婆婆剛來,讓她坐下歇歇,喝口茶。」

  蘇蔓笙已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迎了過來。

  她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淺笑,親自從劉姐手中接過蘇婉君的貂皮大氅,交給一旁侍立的女傭掛好,又引著蘇婉君到沙發主位坐下。

  自己則走到一旁的酸枝木雕花茶桌前,拿起一隻早已溫著的紫砂壺,手法嫻熟地燙杯、斟茶。

  雨前龍井的清香,隨著嫋嫋水汽,在空氣中氤氳開來。

  「蔓笙,別忙了,坐吧,自家人,不拘這些虛禮。」

  蘇婉君接過那盞描金白瓷茶盅,指尖感受到杯壁熨帖的溫度,卻並未就飲,只是輕輕擱在了手邊的矮几上,那上好的甜白釉與紫檀木幾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她抬眼,看向在對面沙發坐下的蘇蔓笙,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沉重。

  蘇蔓笙心下微微一沉,面上卻不顯,只捧著自己的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眸中神色,靜靜等待。

  果然,蘇婉君沉默片刻,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靜謐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揮了揮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劉姐帶著時昀去偏廳玩會兒新得的小汽車。

  時昀雖有些不舍,但見婆婆和媽媽似有話說,倒也乖巧,拉著劉姐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待偏廳的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孩童的嬉笑,客廳裡便只剩下爐火的嗶剝聲,與窗外偶爾掠過的、尖利的北風呼嘯。

  那暖意,便顯得更虛浮了些。

  蘇婉君端起茶盅,終於淺啜了一口,復又放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沿,這才抬眼,看向蘇蔓笙,聲音放得低柔,卻字字清晰:

  「蔓笙啊,今日蘇姨過來……是想再同你說說體己話。」

  蘇蔓笙抬起眼帘,安靜地看著她,輕聲道:

  「蘇姨您說,蔓笙聽著。」

  蘇婉君看著她沉靜的眉眼,心中又是憐惜,又是為難,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才緩緩道出,帶著濃濃的疲憊與無奈:

  「還是為了……大帥和硯崢的事。今日在醫院,他們父子兩個,又差點……唉。」

  她搖了搖頭,未盡之言裡,滿是心力交瘁。

  蘇蔓笙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在面前的小几上,瓷器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她垂下眼帘,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情緒,只低聲問:

  「大帥動氣了?」

  「豈止是動氣。」

  蘇婉君苦笑,保養得宜的臉上,皺紋似乎都深刻了幾分,

  「大帥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

  自從那日知道了時昀是顧家的血脈,心心念念,非要立刻見著孫子今早起來,見我又是一個人去的,粥都沒喝完半碗,就鬧著要出院,說要親自來公館看孫子。

  他那身子,你是沒瞧見,軍醫千叮萬囑不能移動,傷口都還未收口,咳嗽一聲都牽得疼,哪能經得起車馬勞頓?

  我如何勸得住?正亂著,硯崢就來了。」

  她頓了頓,想起病房裡那劍拔弩張、幾乎凝冰的氣氛,仍覺心口發堵:

  「硯崢那孩子的性子,更是……唉,你是他枕邊人,該比我更清楚。

  見了那情形,話都沒說兩句,就冷著臉把他爹堵了回去,字字句句不留情面,只讓大帥好生養傷,不許見,更不許提。

  大帥氣得……當場就拍了床板,嚷著那是他顧家的孫子,憑什麼不讓見。硯崢倒好,直接對著門口衛兵下死命令,說大帥敢踏出病房半步,就按軍法處置……」

  蘇婉君說著,眼圈微微紅了,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是沒見著大帥當時那樣子……一口氣堵著,咳得撕心裂肺,臉都紫了……父子倆,簡直像前世冤家,一碰就炸。

  我這心,跟放在油鍋裡煎似的,兩頭為難,兩頭不是……」

  蘇蔓笙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輕輕掐進掌心。

  她能想像出那場景。

  顧鎮麟的專橫頑固,顧硯崢的冷硬強勢,這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無異於烈火烹油。

  而蘇婉君夾在其中,那份煎熬……

  她抬起眼,看向蘇婉君那明顯憔悴了許多的面容,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歉疚。這一切的源頭,似乎都與她,與時昀有關。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真切的愧意:

  「蘇姨……讓您為難了。」

  「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

  蘇婉君見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忍,忙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她擱在膝上、微微發涼的手背。

  蘇婉君握了握,傳遞過去一絲暖意,嘆息道:

  「要怪,也只怪這世道,怪命運弄人,也怪當年大帥…哎叫你們母子受了那麼多苦,也叫他們父子……隔著重重誤會與心結。」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懇切,身子也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道:

  「蔓笙啊,蘇姨今日來,不是要逼你,也不是要你立刻如何。

  蘇姨只是想著,如今,時昀的身世,硯崢已知曉,一切……也算是塵埃落定了。

  時昀是硯崢的骨肉,是顧家的長孫,這層血脈,是斷不了的。

  大帥他……縱然過往有千般不是,萬般固執,可他對這孩子的心,怕也是真的。

  老人嘛,到了這年紀,又經歷這一場生死劫,眼看著身子骨大不如前,心裡頭,恐怕就念著這點骨血親情了。」

  她觀察著蘇蔓笙的神色,見她長睫微顫,並未立刻反駁,才繼續緩緩道,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與勸解:

  「你看看,能不能……再思量思量?

  就算不看大帥的面子,只看在硯崢,看在一家和睦的份上。

  或者,你若是覺得擔心,我陪著你去,就帶時昀去醫院,讓大帥瞧上一眼,安了他的心,可好?

  他見了孫子,心裡一舒坦,這病也好得快些,他們父子間,那緊繃著的弦,或許也能松一松。

  總好過如今這般,一個在病榻上氣得捶床,一個冷著臉半步不讓,家宅不寧,終非長久之計啊。」

  蘇婉君的話語,如同細密的雨絲,一點一點,敲在蘇蔓笙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她想起了顧鎮麟曾經的威壓與冷漠,想起了他得知「真相」後的暴怒與驅逐,想起了那四年裡每一個擔驚受怕、顛沛流離的日夜……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疤,稍一觸碰,便鮮血淋漓。

  可蘇婉君眼中的疲憊與懇求,時昀那懵懂卻渴望親情的小臉,

  還有……顧硯崢夾在中間的冷硬與沉默下,可能存在的為難……

  這些,也同樣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上。

  她沉默著,指尖冰涼。

  壁爐裡的火,不知何時弱了些,客廳裡的光線也跟著暗淡下去,將她低垂的側臉,籠在一片曖昧的陰影裡。

  蘇婉君見她久不言語,知她心結深重,非一時可解,心中暗嘆,也不再逼迫。

  又坐了片刻,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寬慰了她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蘇蔓笙親自將她送到公館門口,望著那輛黑色的福特汽車載著蘇婉君離去,消失在冬日蕭索的街角,在臺階上立了許久,直到寒風侵透了單薄的衣衫,才慢慢轉身回去。

  剛進客廳,一個小小的身影便撲了過來,抱住了她的腿。

  是時昀。

  孫媽已帶他回來了,小傢伙玩得鼻尖有些冒汗,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

  卻沒了方才玩小汽車時的純粹歡欣,反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孩童特有的敏感與擔憂。

  「媽媽,」

  他扯了扯蘇蔓笙的旗袍下擺,聲音軟軟的,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婆婆走了嗎?她……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聽到……你和婆婆說,爺爺病了,很生氣,和爸爸吵架了,是嗎?」

  蘇蔓笙心頭一緊,蹲下身,與兒子平視。

  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他鼻尖的細汗,望進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盛滿了困惑與一絲不安的眼眸裡。

  孩子雖小,卻遠比大人想像的更為敏銳。她柔聲問:

  「時昀怎麼知道爺爺病了?」

  「我聽見婆婆說的,」

  時昀小聲回答,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看著自己的腳尖,

  「婆婆說,爺爺想見時昀,爸爸不讓,爺爺就生氣了,病就更重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與懵懂的關切,

  「媽媽,爺爺……是因為想見時昀,才生病的嗎?時昀……是不是應該去看看爺爺?

  生病了,要看醫生,要乖乖的,不能生氣,對不對?」

  孩子稚嫩的話語,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拂過蘇蔓笙心中最柔軟也最糾結的那個角落。

  她看著兒子純真無邪的眼眸,那裡面對「爺爺」的認知,尚未被過往的恩怨汙染,只有最本能的、對血緣親情的親近,以及對生病長輩天然的關切。

  蘇蔓笙的心,在這一刻,突然被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充滿了。

  有對過往傷痛的恐懼,有對未來的隱憂,有對顧硯崢立場的體諒,更有對眼前這個小人兒純善天性的疼惜與動容。

  各種念頭在她腦中激烈交戰,最終,那些厚重的、冰冷的屏障,在兒子這雙清澈的、帶著期盼的眼睛注視下,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她伸出雙臂,將兒子小小的、溫暖的身子擁入懷中,下巴輕輕蹭了蹭他柔軟的頭髮,閉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鬆開他,雙手扶著他的小肩膀,望進他的眼睛,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卻異常溫柔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響起,清晰而平靜:

  「時昀想去看望爺爺嗎?」

  時昀毫不猶豫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蘇蔓笙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些,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細嫩的臉頰,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好。那……明天,媽媽帶時昀去看望爺爺,好嗎?」

  「好!」

  時昀脆生生地應道,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仿佛能驅散這冬日所有的陰寒。

  蘇蔓笙看著兒子的笑臉,眼中卻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將他更緊地摟了摟,目光投向窗外那鉛灰色的、沉沉欲雪的天空。

  明日,明日去了醫院,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她不知道。可懷中這小小的、溫暖的依靠,和他眼中純粹的期盼,似乎給了她一絲直面過往、走向未知的勇氣。

  這一步,無論是對是錯,終究是要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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