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隔牆暖

笙蔓我心·南方有啟音·6,714·2026/5/18

# 第381章隔牆暖 清晨,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鴨蛋青,庭院裡的枯枝上凝著厚厚的霜,在稀薄的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芒。九號公館內卻已早早有了動靜。   小時昀今日醒得格外早,天光才透過綃紗窗簾滲進一線,他便自己爬了起來,也不要女傭幫忙,像只勤快的小雀兒,蹬蹬蹬跑到衣帽間,踮著腳,   從黃楊木雕花衣架上,費力地取下昨晚就鄭重其事選好的行頭——   一套嶄新的、墨綠色細呢子小西裝,同色背帶褲,裡頭襯著雪白的尖領襯衫,還配了條棗紅格子的領結。   他穿戴得極其認真,小臉繃著,抿著嘴,一粒一粒扣好襯衫的珍珠母扣,又對著穿衣鏡,將那個對他來說有些複雜的領結擺弄了半天,直到覺得妥帖了,才跑下樓。   「我們時昀今天真精神。」   蘇蔓笙放下手中的勺子,轉過身,將兒子拉到身前,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領結。   時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獻寶似的拍了拍自己斜挎著的那隻墨綠色燈芯絨小背包——   那是顧硯崢前幾日才給他買的,上面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卡通小老虎。   此刻,小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脹開來。   「都帶了些什麼寶貝,這麼滿當?」蘇蔓笙柔聲問。   時昀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掏,小嘴裡認真地數著:   「這是今天的《奉天時報》,劉爺爺早上送來的,爺爺病了,不能出門,看報紙就知道外頭的事了。   這是爸爸給我買的鐵皮小飛機,上了發條能飛好遠呢,可以給爺爺解悶。   還有這個,」   他小心翼翼掏出一個印著五彩糖紙的小鐵盒,打開,裡面是各色花花綠綠的西洋糖果,   「這是婆婆上次給我的外國糖,我留著的,沒捨得吃完。爺爺要吃苦苦的藥,吃完藥,吃一顆糖,就不苦了。」   他說得認真,童言稚語裡,滿是孩子氣的體貼與純善的分享。   蘇蔓笙聽著,心頭那點因即將面對顧鎮麟而生的沉鬱與忐忑,仿佛被這清澈的童音洗滌了些許,泛起一陣酸軟的暖意。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髮,柔聲道:   「時昀真乖,想得真周到。不過,這背包太沉了,媽媽幫你拿好不好?」   「不沉!時昀自己背得動!」   小傢伙卻挺了挺小胸脯,將背包緊緊抱在懷裡,一副小男子漢的擔當模樣,生怕母親搶了去。   蘇蔓笙不再堅持,只笑了笑,起身去廚房,拎出一個沉甸甸的、裹著厚厚棉套保溫的紫砂提梁壺,   裡面是她天不亮就起身,用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的雞絲棉米粥,米粒早已熬得開了花,融入了雞絲的鮮甜,最是溫補養人。   司機劉叔早已將黑色雪佛蘭轎車停在公館門前。   見母子倆出來,忙躬身拉開車門。蘇蔓笙先將粥壺小心地放在座位上,才牽著時昀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地駛出公館大門,碾過結了薄霜的青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輕響。   時昀跪坐在後座,小臉緊緊貼著冰涼的車窗,好奇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平日裡看慣了的灰牆黛瓦、挑著幌子的店鋪、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的行人,在此刻的他眼中,似乎都因著即將見到「爺爺」這個新鮮而重大的使命,而蒙上了一層別樣的色彩。   蘇蔓笙則靜靜坐著,手輕輕搭在溫熱的粥壺上,目光落在窗外,卻又似乎沒有焦點,只隨著車子的顛簸,微微出神。   陸軍總醫院的灰白色西式大樓,很快便出現在視野裡。   那巍峨的、帶著冰冷禁慾感的水泥建築,在冬日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也格外有距離感。   車子在醫院鐵藝大門前停下,蘇蔓笙牽著時昀下了車。   清晨的寒風吹來,她不由緊了緊身上那件銀灰色獺兔毛領的大衣,又將時昀的羊毛圍巾掖了掖。   站在鐫刻著「奉天陸軍總醫院」幾個魏碑體大字的門廊下,蘇蔓笙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驟然湧上心頭。   四年多了。   她再一次踏入這所醫院,回想四年前那個春寒料峭的黃昏,她帶著一身狼狽與絕望,倉皇逃離這座曾給予她榮耀、也帶給她無盡痛楚的城市。   那時,她腹中揣著剛剛知曉的小生命,身後是蘇家傾覆的廢墟,眼前是渺茫未卜的逃亡路,心中是對顧家、對那個威嚴如山的男人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怨懟。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以這樣的身份,牽著這個孩子,再次站在這座象徵著顧家權勢、也承載了她太多不堪記憶的建築前。   若是當年…不受控制地滑向那個永遠無法抵達的、溫暖的假設。   但只一瞬,她便用力掐斷了這無謂的遐想。   指尖陷入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讓她倏然清醒。   時間如何能倒流?   潑出去的水,如何能收回?   那些血與淚的過往,早已刻進骨子裡,成為她生命裡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清明,與一絲豁出去的決然。   「媽媽?」   時昀似乎察覺到了母親瞬間的僵硬,仰起小臉,擔憂地望著她。   蘇蔓笙低下頭,對上兒子純淨無垢的眼眸,心中那點因舊事翻湧而起的波瀾,奇異地平復了些。   她彎了彎唇角,給了兒子一個安撫的微笑,緊了緊握著他的小手,低聲道:   「媽媽沒事。走吧,我們進去。」   特護病區在住院部三樓最東側,環境清幽,走廊鋪著厚厚的深紅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消毒水的氣味似乎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潔淨、也更冷清的氣息。   幾名穿著筆挺軍裝、挎著槍的衛兵,如同雕塑般肅立在病房區域入口處,眼神銳利,面無表情。   蘇蔓笙牽著時昀,剛走到那扇厚重的、鑲嵌著磨砂玻璃的橡木門前,還未及開口,一名衛兵已上前一步,手臂一橫,公事公辦地攔住了去路,聲音是訓練有素的刻板:   「此處是特護病區,大帥靜養,閒雜人等不得打擾,請回。」   那冰冷的聲音,公式化的阻攔,讓蘇蔓笙的心微微一沉。   時昀也似乎被這陣仗嚇到,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小手將母親的手攥得更緊。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蘇婉君披著件墨綠色織錦緞面夾棉長襖,正送一位穿著白大褂的洋人醫生出來,看樣子是剛做完例行檢查。   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被攔住的母子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漾開一抹真切而混合著驚喜與瞭然的笑意,忙對那洋醫生點了點頭,示意劉姐送醫生,自己則快步迎了上來。   「蔓笙!時昀!你們來了!」   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激動,走到近前,先是用目光迅速而仔細地將蘇蔓笙打量了一番,見她氣色尚可,只是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心中瞭然,又憐愛地摸了摸時昀梳得光滑的小腦袋,才對那依舊擋在前面的衛兵溫聲道:   「這是少帥夫人,和小少爺。日後見著,不得無禮。」   那衛兵顯然是認得這位大夫人的,聞言立刻「啪」地一個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側身讓開,沉聲道:   「是!卑職眼拙,請夫人、小少爺恕罪!」   蘇婉君不再多言,一手牽起時昀,另一手極其自然地挽住了蘇蔓笙的臂彎,引著他們往裡走,壓低聲音道:   「蔓笙,你這……真的想通了?肯帶時昀來?」   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欣慰與感激。   蘇蔓笙能感覺到臂彎處傳來的、蘇婉君手心的微溼與溫熱,那是長輩毫不掩飾的關懷與期待。   她心中那點因衛兵阻攔而起的滯澀,稍稍化開些許,將手中一直小心提著的紫砂壺遞過去,聲音輕而平靜:   「蘇姨,這是今早熬的雞絲棉米粥,小火煨了幾個時辰,最是溫補養胃。   您……拿給大帥用些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正仰頭好奇地打量四周走廊的時昀身上,眼神柔軟了一瞬,復又看向蘇婉君,   聲音更輕了幾分,帶著一種交付般的鄭重與不易察覺的緊繃:   「至於時昀……他說想見見爺爺。   就……麻煩您,帶他進去吧。我……在這裡等就好。」   蘇婉君接過那尚帶餘溫的粥壺,指尖傳來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裡。   她看著蘇蔓笙低垂的眼睫,那微微顫動的弧度,洩露了主人內心絕非表面這般平靜。   這孩子,心裡那道坎,終究是還沒完全過去。   可她能邁出這一步,肯讓時昀來,已是天大的讓步與善意了。   「蔓笙啊……」   蘇婉君心頭一熱,眼眶便有些發潮,她緊緊握了握蘇蔓笙冰涼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好孩子,蘇姨……蘇姨替大帥,也替顧家,謝謝你。   你放心,有蘇姨在,時昀不會有事的。   大帥他……再怎麼著,也不會對著這麼小的孩子。」   蘇蔓笙抬起眼,對上蘇婉君泛紅的、滿是懇切與保證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有些信任,無需言語。   她鬆開牽著時昀的手,蹲下身,與兒子平視,替他理了理本就一絲不苟的小西裝領子,又撫了撫他柔軟的臉頰,溫聲叮囑,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時昀,進去看爺爺,要記得媽媽的話,不可以大聲吵鬧,爺爺身上有傷,需要靜養。   要聽婆婆的話,知道嗎?」   「嗯!媽媽,我知道了。」   時昀用力點頭,小臉上是全然的責任感,那模樣,認真得讓人心疼。   他又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小背包,眼睛亮晶晶的,   「我給爺爺帶了好東西!」   蘇婉君看著這乖巧懂事的小人兒,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歡喜,牽起他的小手,對蘇蔓笙點了點頭,便轉身,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病房門,   帶著時昀走了進去,復又輕輕將門虛掩上。   門關上的一剎那,蘇蔓笙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背脊微微松垮下來。她沒有離開,只是默默走到走廊靠窗的長椅邊,緩緩坐下。   深紅色的絲絨椅面冰涼,寒意透過厚厚的呢子大衣,一絲絲滲進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那裡,一隻灰雀正瑟縮在寒風中,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門後,心中五味雜陳,擔憂、忐忑、些許釋然,   還有更多理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如同窗外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下來。   病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顧鎮麟正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昨日未看完的軍務簡報,眉頭緊鎖,臉色因傷病和連日來的鬱結,依舊不大好。   聽見門響,他以為是蘇婉君折返,頭也未抬,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說了不喝那些勞什子湯藥,端出去……」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個脆生生的、帶著點怯生生又滿是好奇的童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   「爺爺?」   顧鎮麟猛地一顫,手中的簡報「啪」地一聲掉落在錦被上。   他倏然抬頭,渾濁而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急急地循聲掃去——   只見門邊,蘇婉君身側,站著個小小的人兒。   不過三四歲的年紀,穿著墨綠色的小西裝,打著鮮亮的格子領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白淨,五官精緻得如同年畫上的娃娃。最讓他心頭劇震的,是那雙眼睛——   清澈,明亮,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一絲初見生人的羞澀,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專注看人時微微抿起的小嘴……   活脫脫就是顧硯崢幼時的翻版!   不,甚至比硯崢小時候,還要精緻漂亮幾分。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顧鎮麟的頭頂,衝擊著他因傷病和憤怒而緊繃了數日的神經。   他張了張嘴,喉頭竟有些哽住,一時發不出聲音。   他徵戰半生,殺伐決斷,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此刻,面對這個小小的人兒,他那顆被權勢、算計、傷病和兒子的忤逆磨得冷硬如鐵的心,竟在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感——   混雜著血脈相連的悸動、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歲月不饒人的遲暮之嘆——   瞬間淹沒了他。   「大帥,您看,誰來看您了?」   蘇婉君在一旁,看著丈夫瞬間失神、繼而眼眶隱隱發紅的樣子,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感慨,忙出聲打破這凝滯的氣氛,輕輕將時昀往前帶了帶。   時昀似乎並不十分怕這個躺在病床上、臉色嚴肅、目光銳利的「爺爺」。   他記著媽媽的話,要乖,不能吵鬧。他鬆開蘇婉君的手,邁著小短腿,自己一步步走到床邊,   仰著小臉,又認真地問了一遍:   「您是爺爺嗎?媽媽說您生病了,要靜養。」   顧鎮麟這才回過神來,他極力想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奈何平日嚴肅慣了,那笑容便顯得有些僵硬,聲音也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重傷未愈的嘶啞:   「你……你就是時昀?」   「嗯!我是時昀。」   小傢伙用力點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認真。   他歪了歪小腦袋,目光落在顧鎮麟蓋著厚厚錦被的胸口位置,那裡,隱約看得出紗布包裹的輪廓。   他小眉頭微微蹙起,伸出小手指了指,聲音裡帶著純然的關切:   「爺爺,您這裡疼嗎?媽媽說,受傷了要好好躺著,不能亂動。」   孩子的關心,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像一泓清泉,徑直流入顧鎮麟乾涸已久的心田。   他喉頭又是一哽,幾乎老淚縱橫,忙不迭地點頭,聲音柔和得連他自己都陌生:   「不疼,不疼……看到我們時昀,爺爺哪裡都不疼了。」   時昀似乎放下心來,小臉上綻開一個甜甜的笑容。他想起自己的「使命」,連忙轉過身,費力地將那個鼓鼓囊囊的小背包轉到身前,拉開拉鏈,開始如數家珍地往外掏他的「寶貝」。   「爺爺,您看!」   他先掏出那架擦得鋥亮的鐵皮小飛機,獻寶似的舉到顧鎮麟眼前,   「這是爸爸給我買的小飛機,上了發條,能飛好——   遠呢!爺爺,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爸爸說,男孩子都喜歡飛機!」   顧鎮麟看著那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的玩具飛機,又看看孫子那亮晶晶的、滿是分享喜悅的眼睛,心頭那點因顧硯崢而起的鬱氣,奇異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伸出手,那因常年握槍而布滿厚繭、此刻卻有些微顫的大手,輕輕接過那架小小的飛機,仿佛接過什麼稀世珍寶,啞聲道:   「好,好……爺爺跟你一起玩。」   時昀更高興了,又拿出那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奉天時報》,小大人似的說道:   「還有這個,是今天的報紙。劉爺爺說,看報紙就知道外頭發生什麼事了。   爺爺您不能出門,看了報紙,就不會悶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語氣裡帶上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溫暖的回憶,   「以前我太爺爺眼睛不好,我也常給他讀報紙聽呢。   爺爺,我認得好多字了,我也可以讀給您聽!」   最後,他小心翼翼捧出那個五彩糖紙的鐵盒,打開,裡面花花綠綠的糖果散發著甜香。   「這是婆婆給我的外國糖,可甜了。我留給爺爺的,」   他拿起一顆橙色的水果糖,湊到顧鎮麟嘴邊,眼神裡是純然的體貼,   「爺爺,您要是吃了苦苦的藥,就吃一顆糖,嘴巴裡就變甜了,就不苦了。」   顧鎮麟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看著他像只忙碌又快樂的小松鼠,一件件掏出他所能想到的、能給病中長輩帶來慰藉的「寶貝」,聽著他那些稚氣卻貼心至極的話語,   只覺得胸腔裡那股熱流再也抑制不住,直衝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了。   他一生戎馬,鐵血半世,見過太多的殺戮、背叛、算計與冰冷,何曾有人,用這般純粹無垢的關心對待過他?   便是親生兒子,也與他勢同水火。   可這個流落在外、吃盡苦頭才尋回來的小孫兒,卻在初次見面時,便將他那顆冷硬的心,熨帖得如同浸在了溫水裡,又酸又軟,又暖又漲。   他伸出那雙曾經執掌生殺、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將時昀連同他那些可愛的「寶貝」一起,輕輕、卻又無比珍重地攬到床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激動:   「好……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   爺爺看到昀哥兒,心裡就比吃了蜜還甜……」   他抬起頭,望向一旁早已悄然拭淚的蘇婉君,虎目之中,竟也隱隱有了水光,那目光裡,有感慨,有欣慰,有愧疚,更有一種老懷大慰的激動。   他緊緊握著孫子的小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連聲道:   「我顧鎮麟……有孫子了!   有這麼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孫子!老天待我顧鎮麟,不薄!不薄啊!」   接下來的時間裡,病房內的氣氛,與門外走廊的冷清沉寂,判若兩個世界。   顧鎮麟全然忘了病痛,也忘了與兒子的不快,興致勃勃地陪著時昀擺弄那架小飛機,   聽他用稚嫩的嗓音,磕磕絆絆卻又無比認真地讀著報紙上他能認識的大字標題,爺孫倆的笑聲,時不時透過虛掩的房門,傳到寂靜的走廊上。   那笑聲,蒼老的與稚嫩的混合在一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能驅散一切陰霾的溫暖力量。   蘇婉君站在一旁,看著丈夫那張因傷病和怒氣而陰沉了多日的臉上,此刻綻放出的、近乎於燦爛的、毫不設防的笑容,看著小孫子天真無邪的依偎,心中百感交集,悄悄背過身,用帕子按了按溼潤的眼角。   這隔閡了數年、冰封了許久的一角,似乎終於因著這孩子純真的笑容,裂開了一道溫暖的縫隙。   而長廊的椅子上,蘇蔓笙依舊靜靜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如同窗外那株在寒風中沉默的枯樹。   病房內隱隱傳出的、時昀清脆的笑聲,和顧鎮麟那難得開懷的、中氣略顯不足卻異常快活的笑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複雜難言的漣漪。   那笑聲越是歡快,她交握在膝上的手,便收得越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肌膚裡,留下月牙似的白痕,又緩緩褪去。她垂著眼帘,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   是釋然?是酸楚?   是擔憂塵埃落定的鬆懈?還是對前路未卜的、更深的不安?   或許兼而有之。   她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美麗的瓷偶,獨自咀嚼著這隔著一道門傳來的、屬於別人的天倫之樂,與自己心中那一片無法與人言說的、五味雜陳的荒

# 第381章隔牆暖

清晨,天色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鴨蛋青,庭院裡的枯枝上凝著厚厚的霜,在稀薄的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芒。九號公館內卻已早早有了動靜。

  小時昀今日醒得格外早,天光才透過綃紗窗簾滲進一線,他便自己爬了起來,也不要女傭幫忙,像只勤快的小雀兒,蹬蹬蹬跑到衣帽間,踮著腳,

  從黃楊木雕花衣架上,費力地取下昨晚就鄭重其事選好的行頭——

  一套嶄新的、墨綠色細呢子小西裝,同色背帶褲,裡頭襯著雪白的尖領襯衫,還配了條棗紅格子的領結。

  他穿戴得極其認真,小臉繃著,抿著嘴,一粒一粒扣好襯衫的珍珠母扣,又對著穿衣鏡,將那個對他來說有些複雜的領結擺弄了半天,直到覺得妥帖了,才跑下樓。

  「我們時昀今天真精神。」

  蘇蔓笙放下手中的勺子,轉過身,將兒子拉到身前,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領結。

  時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獻寶似的拍了拍自己斜挎著的那隻墨綠色燈芯絨小背包——

  那是顧硯崢前幾日才給他買的,上面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卡通小老虎。

  此刻,小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幾乎要脹開來。

  「都帶了些什麼寶貝,這麼滿當?」蘇蔓笙柔聲問。

  時昀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掏,小嘴裡認真地數著:

  「這是今天的《奉天時報》,劉爺爺早上送來的,爺爺病了,不能出門,看報紙就知道外頭的事了。

  這是爸爸給我買的鐵皮小飛機,上了發條能飛好遠呢,可以給爺爺解悶。

  還有這個,」

  他小心翼翼掏出一個印著五彩糖紙的小鐵盒,打開,裡面是各色花花綠綠的西洋糖果,

  「這是婆婆上次給我的外國糖,我留著的,沒捨得吃完。爺爺要吃苦苦的藥,吃完藥,吃一顆糖,就不苦了。」

  他說得認真,童言稚語裡,滿是孩子氣的體貼與純善的分享。

  蘇蔓笙聽著,心頭那點因即將面對顧鎮麟而生的沉鬱與忐忑,仿佛被這清澈的童音洗滌了些許,泛起一陣酸軟的暖意。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髮,柔聲道:

  「時昀真乖,想得真周到。不過,這背包太沉了,媽媽幫你拿好不好?」

  「不沉!時昀自己背得動!」

  小傢伙卻挺了挺小胸脯,將背包緊緊抱在懷裡,一副小男子漢的擔當模樣,生怕母親搶了去。

  蘇蔓笙不再堅持,只笑了笑,起身去廚房,拎出一個沉甸甸的、裹著厚厚棉套保溫的紫砂提梁壺,

  裡面是她天不亮就起身,用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的雞絲棉米粥,米粒早已熬得開了花,融入了雞絲的鮮甜,最是溫補養人。

  司機劉叔早已將黑色雪佛蘭轎車停在公館門前。

  見母子倆出來,忙躬身拉開車門。蘇蔓笙先將粥壺小心地放在座位上,才牽著時昀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地駛出公館大門,碾過結了薄霜的青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輕響。

  時昀跪坐在後座,小臉緊緊貼著冰涼的車窗,好奇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平日裡看慣了的灰牆黛瓦、挑著幌子的店鋪、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的行人,在此刻的他眼中,似乎都因著即將見到「爺爺」這個新鮮而重大的使命,而蒙上了一層別樣的色彩。

  蘇蔓笙則靜靜坐著,手輕輕搭在溫熱的粥壺上,目光落在窗外,卻又似乎沒有焦點,只隨著車子的顛簸,微微出神。

  陸軍總醫院的灰白色西式大樓,很快便出現在視野裡。

  那巍峨的、帶著冰冷禁慾感的水泥建築,在冬日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也格外有距離感。

  車子在醫院鐵藝大門前停下,蘇蔓笙牽著時昀下了車。

  清晨的寒風吹來,她不由緊了緊身上那件銀灰色獺兔毛領的大衣,又將時昀的羊毛圍巾掖了掖。

  站在鐫刻著「奉天陸軍總醫院」幾個魏碑體大字的門廊下,蘇蔓笙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驟然湧上心頭。

  四年多了。

  她再一次踏入這所醫院,回想四年前那個春寒料峭的黃昏,她帶著一身狼狽與絕望,倉皇逃離這座曾給予她榮耀、也帶給她無盡痛楚的城市。

  那時,她腹中揣著剛剛知曉的小生命,身後是蘇家傾覆的廢墟,眼前是渺茫未卜的逃亡路,心中是對顧家、對那個威嚴如山的男人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怨懟。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以這樣的身份,牽著這個孩子,再次站在這座象徵著顧家權勢、也承載了她太多不堪記憶的建築前。

  若是當年…不受控制地滑向那個永遠無法抵達的、溫暖的假設。

  但只一瞬,她便用力掐斷了這無謂的遐想。

  指尖陷入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讓她倏然清醒。

  時間如何能倒流?

  潑出去的水,如何能收回?

  那些血與淚的過往,早已刻進骨子裡,成為她生命裡無法剝離的一部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清明,與一絲豁出去的決然。

  「媽媽?」

  時昀似乎察覺到了母親瞬間的僵硬,仰起小臉,擔憂地望著她。

  蘇蔓笙低下頭,對上兒子純淨無垢的眼眸,心中那點因舊事翻湧而起的波瀾,奇異地平復了些。

  她彎了彎唇角,給了兒子一個安撫的微笑,緊了緊握著他的小手,低聲道:

  「媽媽沒事。走吧,我們進去。」

  特護病區在住院部三樓最東側,環境清幽,走廊鋪著厚厚的深紅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消毒水的氣味似乎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潔淨、也更冷清的氣息。

  幾名穿著筆挺軍裝、挎著槍的衛兵,如同雕塑般肅立在病房區域入口處,眼神銳利,面無表情。

  蘇蔓笙牽著時昀,剛走到那扇厚重的、鑲嵌著磨砂玻璃的橡木門前,還未及開口,一名衛兵已上前一步,手臂一橫,公事公辦地攔住了去路,聲音是訓練有素的刻板:

  「此處是特護病區,大帥靜養,閒雜人等不得打擾,請回。」

  那冰冷的聲音,公式化的阻攔,讓蘇蔓笙的心微微一沉。

  時昀也似乎被這陣仗嚇到,下意識地往母親身後縮了縮,小手將母親的手攥得更緊。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蘇婉君披著件墨綠色織錦緞面夾棉長襖,正送一位穿著白大褂的洋人醫生出來,看樣子是剛做完例行檢查。

  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被攔住的母子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漾開一抹真切而混合著驚喜與瞭然的笑意,忙對那洋醫生點了點頭,示意劉姐送醫生,自己則快步迎了上來。

  「蔓笙!時昀!你們來了!」

  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激動,走到近前,先是用目光迅速而仔細地將蘇蔓笙打量了一番,見她氣色尚可,只是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心中瞭然,又憐愛地摸了摸時昀梳得光滑的小腦袋,才對那依舊擋在前面的衛兵溫聲道:

  「這是少帥夫人,和小少爺。日後見著,不得無禮。」

  那衛兵顯然是認得這位大夫人的,聞言立刻「啪」地一個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側身讓開,沉聲道:

  「是!卑職眼拙,請夫人、小少爺恕罪!」

  蘇婉君不再多言,一手牽起時昀,另一手極其自然地挽住了蘇蔓笙的臂彎,引著他們往裡走,壓低聲音道:

  「蔓笙,你這……真的想通了?肯帶時昀來?」

  語氣裡是掩不住的欣慰與感激。

  蘇蔓笙能感覺到臂彎處傳來的、蘇婉君手心的微溼與溫熱,那是長輩毫不掩飾的關懷與期待。

  她心中那點因衛兵阻攔而起的滯澀,稍稍化開些許,將手中一直小心提著的紫砂壺遞過去,聲音輕而平靜:

  「蘇姨,這是今早熬的雞絲棉米粥,小火煨了幾個時辰,最是溫補養胃。

  您……拿給大帥用些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正仰頭好奇地打量四周走廊的時昀身上,眼神柔軟了一瞬,復又看向蘇婉君,

  聲音更輕了幾分,帶著一種交付般的鄭重與不易察覺的緊繃:

  「至於時昀……他說想見見爺爺。

  就……麻煩您,帶他進去吧。我……在這裡等就好。」

  蘇婉君接過那尚帶餘溫的粥壺,指尖傳來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裡。

  她看著蘇蔓笙低垂的眼睫,那微微顫動的弧度,洩露了主人內心絕非表面這般平靜。

  這孩子,心裡那道坎,終究是還沒完全過去。

  可她能邁出這一步,肯讓時昀來,已是天大的讓步與善意了。

  「蔓笙啊……」

  蘇婉君心頭一熱,眼眶便有些發潮,她緊緊握了握蘇蔓笙冰涼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好孩子,蘇姨……蘇姨替大帥,也替顧家,謝謝你。

  你放心,有蘇姨在,時昀不會有事的。

  大帥他……再怎麼著,也不會對著這麼小的孩子。」

  蘇蔓笙抬起眼,對上蘇婉君泛紅的、滿是懇切與保證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有些信任,無需言語。

  她鬆開牽著時昀的手,蹲下身,與兒子平視,替他理了理本就一絲不苟的小西裝領子,又撫了撫他柔軟的臉頰,溫聲叮囑,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時昀,進去看爺爺,要記得媽媽的話,不可以大聲吵鬧,爺爺身上有傷,需要靜養。

  要聽婆婆的話,知道嗎?」

  「嗯!媽媽,我知道了。」

  時昀用力點頭,小臉上是全然的責任感,那模樣,認真得讓人心疼。

  他又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小背包,眼睛亮晶晶的,

  「我給爺爺帶了好東西!」

  蘇婉君看著這乖巧懂事的小人兒,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歡喜,牽起他的小手,對蘇蔓笙點了點頭,便轉身,輕輕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病房門,

  帶著時昀走了進去,復又輕輕將門虛掩上。

  門關上的一剎那,蘇蔓笙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背脊微微松垮下來。她沒有離開,只是默默走到走廊靠窗的長椅邊,緩緩坐下。

  深紅色的絲絨椅面冰涼,寒意透過厚厚的呢子大衣,一絲絲滲進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那裡,一隻灰雀正瑟縮在寒風中,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門後,心中五味雜陳,擔憂、忐忑、些許釋然,

  還有更多理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如同窗外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下來。

  病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顧鎮麟正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昨日未看完的軍務簡報,眉頭緊鎖,臉色因傷病和連日來的鬱結,依舊不大好。

  聽見門響,他以為是蘇婉君折返,頭也未抬,只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說了不喝那些勞什子湯藥,端出去……」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個脆生生的、帶著點怯生生又滿是好奇的童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

  「爺爺?」

  顧鎮麟猛地一顫,手中的簡報「啪」地一聲掉落在錦被上。

  他倏然抬頭,渾濁而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急急地循聲掃去——

  只見門邊,蘇婉君身側,站著個小小的人兒。

  不過三四歲的年紀,穿著墨綠色的小西裝,打著鮮亮的格子領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白淨,五官精緻得如同年畫上的娃娃。最讓他心頭劇震的,是那雙眼睛——

  清澈,明亮,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與一絲初見生人的羞澀,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專注看人時微微抿起的小嘴……

  活脫脫就是顧硯崢幼時的翻版!

  不,甚至比硯崢小時候,還要精緻漂亮幾分。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顧鎮麟的頭頂,衝擊著他因傷病和憤怒而緊繃了數日的神經。

  他張了張嘴,喉頭竟有些哽住,一時發不出聲音。

  他徵戰半生,殺伐決斷,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此刻,面對這個小小的人兒,他那顆被權勢、算計、傷病和兒子的忤逆磨得冷硬如鐵的心,竟在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感——

  混雜著血脈相連的悸動、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歲月不饒人的遲暮之嘆——

  瞬間淹沒了他。

  「大帥,您看,誰來看您了?」

  蘇婉君在一旁,看著丈夫瞬間失神、繼而眼眶隱隱發紅的樣子,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感慨,忙出聲打破這凝滯的氣氛,輕輕將時昀往前帶了帶。

  時昀似乎並不十分怕這個躺在病床上、臉色嚴肅、目光銳利的「爺爺」。

  他記著媽媽的話,要乖,不能吵鬧。他鬆開蘇婉君的手,邁著小短腿,自己一步步走到床邊,

  仰著小臉,又認真地問了一遍:

  「您是爺爺嗎?媽媽說您生病了,要靜養。」

  顧鎮麟這才回過神來,他極力想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奈何平日嚴肅慣了,那笑容便顯得有些僵硬,聲音也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重傷未愈的嘶啞:

  「你……你就是時昀?」

  「嗯!我是時昀。」

  小傢伙用力點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認真。

  他歪了歪小腦袋,目光落在顧鎮麟蓋著厚厚錦被的胸口位置,那裡,隱約看得出紗布包裹的輪廓。

  他小眉頭微微蹙起,伸出小手指了指,聲音裡帶著純然的關切:

  「爺爺,您這裡疼嗎?媽媽說,受傷了要好好躺著,不能亂動。」

  孩子的關心,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像一泓清泉,徑直流入顧鎮麟乾涸已久的心田。

  他喉頭又是一哽,幾乎老淚縱橫,忙不迭地點頭,聲音柔和得連他自己都陌生:

  「不疼,不疼……看到我們時昀,爺爺哪裡都不疼了。」

  時昀似乎放下心來,小臉上綻開一個甜甜的笑容。他想起自己的「使命」,連忙轉過身,費力地將那個鼓鼓囊囊的小背包轉到身前,拉開拉鏈,開始如數家珍地往外掏他的「寶貝」。

  「爺爺,您看!」

  他先掏出那架擦得鋥亮的鐵皮小飛機,獻寶似的舉到顧鎮麟眼前,

  「這是爸爸給我買的小飛機,上了發條,能飛好——

  遠呢!爺爺,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爸爸說,男孩子都喜歡飛機!」

  顧鎮麟看著那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的玩具飛機,又看看孫子那亮晶晶的、滿是分享喜悅的眼睛,心頭那點因顧硯崢而起的鬱氣,奇異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伸出手,那因常年握槍而布滿厚繭、此刻卻有些微顫的大手,輕輕接過那架小小的飛機,仿佛接過什麼稀世珍寶,啞聲道:

  「好,好……爺爺跟你一起玩。」

  時昀更高興了,又拿出那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奉天時報》,小大人似的說道:

  「還有這個,是今天的報紙。劉爺爺說,看報紙就知道外頭發生什麼事了。

  爺爺您不能出門,看了報紙,就不會悶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語氣裡帶上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溫暖的回憶,

  「以前我太爺爺眼睛不好,我也常給他讀報紙聽呢。

  爺爺,我認得好多字了,我也可以讀給您聽!」

  最後,他小心翼翼捧出那個五彩糖紙的鐵盒,打開,裡面花花綠綠的糖果散發著甜香。

  「這是婆婆給我的外國糖,可甜了。我留給爺爺的,」

  他拿起一顆橙色的水果糖,湊到顧鎮麟嘴邊,眼神裡是純然的體貼,

  「爺爺,您要是吃了苦苦的藥,就吃一顆糖,嘴巴裡就變甜了,就不苦了。」

  顧鎮麟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看著他像只忙碌又快樂的小松鼠,一件件掏出他所能想到的、能給病中長輩帶來慰藉的「寶貝」,聽著他那些稚氣卻貼心至極的話語,

  只覺得胸腔裡那股熱流再也抑制不住,直衝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了。

  他一生戎馬,鐵血半世,見過太多的殺戮、背叛、算計與冰冷,何曾有人,用這般純粹無垢的關心對待過他?

  便是親生兒子,也與他勢同水火。

  可這個流落在外、吃盡苦頭才尋回來的小孫兒,卻在初次見面時,便將他那顆冷硬的心,熨帖得如同浸在了溫水裡,又酸又軟,又暖又漲。

  他伸出那雙曾經執掌生殺、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將時昀連同他那些可愛的「寶貝」一起,輕輕、卻又無比珍重地攬到床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激動:

  「好……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

  爺爺看到昀哥兒,心裡就比吃了蜜還甜……」

  他抬起頭,望向一旁早已悄然拭淚的蘇婉君,虎目之中,竟也隱隱有了水光,那目光裡,有感慨,有欣慰,有愧疚,更有一種老懷大慰的激動。

  他緊緊握著孫子的小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連聲道:

  「我顧鎮麟……有孫子了!

  有這麼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孫子!老天待我顧鎮麟,不薄!不薄啊!」

  接下來的時間裡,病房內的氣氛,與門外走廊的冷清沉寂,判若兩個世界。

  顧鎮麟全然忘了病痛,也忘了與兒子的不快,興致勃勃地陪著時昀擺弄那架小飛機,

  聽他用稚嫩的嗓音,磕磕絆絆卻又無比認真地讀著報紙上他能認識的大字標題,爺孫倆的笑聲,時不時透過虛掩的房門,傳到寂靜的走廊上。

  那笑聲,蒼老的與稚嫩的混合在一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能驅散一切陰霾的溫暖力量。

  蘇婉君站在一旁,看著丈夫那張因傷病和怒氣而陰沉了多日的臉上,此刻綻放出的、近乎於燦爛的、毫不設防的笑容,看著小孫子天真無邪的依偎,心中百感交集,悄悄背過身,用帕子按了按溼潤的眼角。

  這隔閡了數年、冰封了許久的一角,似乎終於因著這孩子純真的笑容,裂開了一道溫暖的縫隙。

  而長廊的椅子上,蘇蔓笙依舊靜靜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如同窗外那株在寒風中沉默的枯樹。

  病房內隱隱傳出的、時昀清脆的笑聲,和顧鎮麟那難得開懷的、中氣略顯不足卻異常快活的笑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複雜難言的漣漪。

  那笑聲越是歡快,她交握在膝上的手,便收得越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肌膚裡,留下月牙似的白痕,又緩緩褪去。她垂著眼帘,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

  是釋然?是酸楚?

  是擔憂塵埃落定的鬆懈?還是對前路未卜的、更深的不安?

  或許兼而有之。

  她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美麗的瓷偶,獨自咀嚼著這隔著一道門傳來的、屬於別人的天倫之樂,與自己心中那一片無法與人言說的、五味雜陳的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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