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難全
# 第382章難全
病房內,先時那快活熱鬧的氣氛,已隨著時昀的睏倦,漸漸沉澱為一種寧馨的暖意。
玩鬧了許久的小人兒,終是抵不過孩童天性,手裡還攥著那隻鐵皮小飛機的機翼,便歪在顧鎮麟身側鋪著厚厚錦緞的軟枕上,眼皮漸漸沉了下來,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顧鎮麟方才笑得多了,此刻胸口傷處有些隱隱作痛,便也止了說笑,只側著身子,目光如同黏在了孫兒恬靜的睡顏上,一瞬不瞬。
昏黃的床頭燈灑下柔和的光暈,將爺孫倆籠在裡頭,竟有幾分不真實的溫情。
良久,顧鎮麟才極輕、極慢地收回目光,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室難得的安謐,朝一直靜立在一旁、眼中猶帶溼潤笑意的蘇婉君,無聲地招了招手。
蘇婉君會意,輕手輕腳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熟睡的時昀連同他身上蓋著的小毯子,一併輕輕抱了起來。
小傢伙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婆婆柔軟馨香的肩窩,並未醒來。
顧鎮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直到蘇婉君抱著時昀,被侍立在側的秦副官引著,悄無聲息地轉入病房內設的、供陪護人員暫歇的小隔間,那扇門被輕輕帶上,他才緩緩收回視線,眼中殘餘的、近乎貪婪的慈愛光芒,一點點斂去,被一種更為複雜、更為沉鬱的神色所取代。
他略略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喉嚨,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大病未愈的嘶啞與一絲難以察覺的遲疑,問:
「蔓笙她……來了?」
蘇婉君安頓好時昀,從隔間出來,正將隔間的門虛掩上,聞言點了點頭,走到床邊的矮櫃前,拿起溫著的水壺,替他斟了半杯溫水,遞過去,也壓低聲音道:
「來了,一直在外頭廊上坐著等呢。」
顧鎮麟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用那雙依舊銳利、卻已染上歲月風霜與傷病疲憊的眼睛,望著杯中微微蕩漾的水面,沉默了片刻。
杯壁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來,卻暖不了心底某個角落的微涼。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水杯擱回床頭櫃,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請她進來吧。」
他開口道,聲音恢復了慣有的、那種不容置喙的沉緩,只是比之全盛時期,到底少了幾分金石之氣,多了些中氣不足的虛浮,
「有些事……耽擱了這些年,終究是要當面說個清楚了。」
蘇婉君端著水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望向丈夫。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那緊抿的唇角,和微微下撇的眉梢,洩露了他內心的某種凝重。
她知道,該來的,躲不過。
這心結,不單是蘇蔓笙的,也是他顧鎮麟的,更是橫亙在顧家、在硯崢、在死去的蘇家、在活著的他們之間,一道深可見骨、流了太多血與淚的創口。
時昀的純真,是道微光,可要照進這經年積鬱的沉痾,還遠遠不夠。
她沒再勸,只將水杯放好,理了理自己並無褶皺的衣襟,對顧鎮麟幾不可見地頷首,便轉身,向門口走去,步履是少有的沉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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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關東軍總司令部,政務大樓。
三層的少帥辦公室,深色絲絨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冬日的天光從高而闊的窗子透入,是種沒有熱力的、白寥寥的亮,將深色胡桃木的寬大書案,和書案後那面巨大的、繪有東三省與高麗、東瀛地形的軍事地圖,都照得半明半暗。
顧硯崢正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的某處畫了一個圈,眉頭緊鎖,與一旁站著的幾位高級參謀低聲商議著什麼,語速快而清晰,帶著一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陳副官快步走入,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欲言又止的焦灼。
他走到顧硯崢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顧硯崢拿著鉛筆的手,驟然頓住。那支筆尖,在精細的軍用地圖上,劃出了一道突兀的、深刻的紅痕。
他猛地轉過身,臉上慣常的、冰封般的沉靜,在瞬間出現了裂痕,眸色驟然轉深,如同暴風雨前驟臨的、壓城的墨雲。
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交代一句,只隨手將鉛筆往桌案上一丟,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驚得幾位參謀都住了口,面面相覷。
下一秒,他已大步流星地繞過書案,撈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著墨色將校呢大氅,一邊疾走,一邊將手臂伸入袖中,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沈廷連忙跟上,替他拉開厚重的橡木門。
門外走廊上執勤的衛兵,只覺一陣勁風掠過,抬頭時,只來得及捕捉到少帥墨綠色軍裝的挺拔背影,和他周身驟然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叩擊在水磨石的地面上,迴蕩在空曠的走廊裡,如同密集的戰鼓。
黑色轎車引擎發出近乎咆哮的低吼,一路風馳電掣,無視了沿途所有的紅燈與哨卡,直奔陸軍總醫院。
車輪碾過積雪未盡的街道,濺起骯髒的泥水。
顧硯崢坐在後座,背脊繃得筆直,下頜線收緊,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雙平日深邃銳利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無人能懂的驚濤駭浪——
擔憂、憤怒、猜測,還有一種近乎恐慌的、失去掌控的預感。
蔓笙怎麼會主動帶時昀去見父親?
他的父親又會說什麼?
做什麼?
四年前的陰影,如同鬼魅,從未真正散去。他不敢深想,只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
車子在醫院門口尚未停穩,他已推開車門,裹挾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大步踏入。
門口的守衛認出是他,慌忙敬禮,他只隨意一擺手,腳下步伐絲毫未停,徑直穿過空曠的門廳,踏上通往特護病區的樓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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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門外,長廊寂靜。
蘇蔓笙獨自坐在那張深紅色的絲絨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
病房內隱約的笑語早已停歇,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隔間的門緊閉著,時昀應該睡著了。
她的目光落在對面雪白的牆壁上,那上面掛著一幅仿製的西洋風景油畫,色彩濃豔,卻毫無生氣。
門開了。
蘇婉君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欣慰、擔憂、和某種複雜歉疚的神色。她走到蘇蔓笙面前,停下腳步,伸出手,輕輕握了握蘇蔓笙冰涼的手,低聲道:
「蔓笙啊,大帥……想見見你。時昀玩累了,睡了,在隔間,有秦副官看著,很安穩。」
蘇蔓笙的手,在蘇婉君溫熱的掌心裡,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蘇婉君,那雙總是沉靜如秋水的眸子裡,此刻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像是暴風雨前最沉寂的海面。
她沒說話,只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然後,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手,從蘇婉君溫暖卻無力的握持中,抽了出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月白色素緞旗袍的下擺,那動作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莊重。
然後,她轉身,面向那扇緊閉的、沉重的橡木門,抬手,輕輕叩了兩下。
不輕不重,卻仿佛敲在了自己的心口。
「進來。」
門內傳來顧鎮麟的聲音,比之前蒼老,也疲乏了許多。
蘇蔓笙推門而入。一股濃重的中西藥混合氣味,夾雜著消毒水的清冽,撲面而來。病房內光線比走廊略暗,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和壁上一盞光線柔和的壁燈。
顧鎮麟已從半躺的姿勢,略略坐直了些,背後墊著高高的軟枕。
他剛喝完藥,一個穿白衫的看護正悄無聲息地收拾著藥碗和湯匙,退了出去。
錦被上,那架鐵皮小飛機還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昏黃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冷硬的光澤,與這滿室病氣,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大帥。」
蘇蔓笙在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今日穿得素淨,月白旗袍,外罩銀灰開司米長開衫,烏髮用一根素銀簪子綰在腦後,通身上下,除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再無別的飾物,清減得如同窗外一株覆了薄雪的細竹。
可那挺直的背脊,和低垂眼睫下、沉靜得近乎漠然的神色,卻自有一種不容輕忽的、堅韌的力量。
顧鎮麟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慨嘆。
四年了。
眼前這個女子,與四年前那個在茶樓雅間裡,雖驚惶卻仍帶著世家小姐驕矜與不甘的女子,已然判若兩人。
歲月與磨難,洗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青澀與嬌柔,沉澱出一種歷經風雨後的、近乎凜冽的沉靜。
這種沉靜,比當年的驚惶,更讓他心頭微窒。
「坐吧。」
他抬了抬手,指向床邊的單人沙發,聲音有些沙啞。
蘇蔓笙依言,走到那張鋪著墨綠色絲絨椅套的沙發前,緩緩坐下。
四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相對而坐的局面裡,只不過那時是在茶香嫋嫋的雅間,他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殺予奪的關東王,她是家族傾覆、惶惶待宰的孤女。
如今,地點換成了充斥著藥水味的病房,他是傷病在身、垂垂老矣的父親,她是失而復得、名分已定的兒媳。
時光流轉,物是人非,唯有這相對無言的壓迫感,與橫亙在彼此之間、那血淋淋的過往,從未改變。
顧鎮麟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藥漬,又低低咳嗽了兩聲,那咳嗽聲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空洞。
他放下手帕,目光落在錦被上那架小飛機上,停留了片刻,再抬起時,眼中的銳利似乎被一種更為疲憊、更為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悠長而沉重,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你如今……也是硯崢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積蓄力氣,
「你今日……肯帶時昀來看我,我很開心。
這孩子……被你教得很好,很懂事,很貼心。」
蘇蔓笙靜靜地聽著,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置於膝上的、微微收緊的手指上,沒有接話。
室內只餘下顧鎮麟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街道上車馬的喧囂。
「當年的事……」
顧鎮麟略略提高了聲音,似乎想切入正題,那沉重的、關乎過往的二字,甫一出口,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病房內刻意維持的、脆弱的平靜。
幾乎是同時,蘇蔓笙驀地抬起頭,方才的沉靜驟然碎裂,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近乎尖銳的痛楚,又被她強行壓下。
她站起身,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打斷的決絕。
她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潔的地板上,帶著冷硬的迴響:
「抱歉,大帥。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願再提。」
她頓了頓,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抑著洶湧的情緒,目光卻直直地迎上顧鎮麟的視線,那裡面,沒有畏懼,沒有哀求,
只有一片荒蕪過後的、死寂的平靜,以及深埋在平靜之下的、不可觸碰的傷痛壁壘。
「今日帶時昀來,並非為了舊事。只是孩子純善,聽說爺爺病了,想來探望。
他是顧家的孩子,身上流著顧家的血,這一點,我如今再也否認不了。
帶他來,一是不願大人之間的恩怨,給他幼小的心性留下什麼不該有的陰影;
二來,也是尊重孩子自己的意願。僅此而已。」
她的話,條理清晰,語氣平靜,卻字字如刀,將顧鎮麟可能想要展開的、關於「當年」的話題,徹底封死。
她不再給他任何提及過往、試圖解釋或彌補的機會。
有些傷口,一旦揭開,便是鮮血淋漓,痛徹骨髓。
她不願,也不敢,再經歷一次。
顧鎮麟被她這般直接而決絕的態度堵得一滯,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有被頂撞的不悅,有早已預料到的瞭然,更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愧色。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蘇蔓笙蒼白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那架小飛機上,終於,幾不可聞地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蒼涼:
「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她心中的恨與痛,知道那道傷有多深,知道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當年事出有因」或「是我之過」便能抹平。
蘇家十幾條人命,她顛沛流離、九死一生的四年,
……這一切,沉甸甸地壓在那裡,是他與她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時昀的出現,是意外,是饋贈,卻也無法消弭這血海般的過往。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卻少了之前的壓迫,多了幾分屬於垂暮老人的、近乎懇切的認真:
「你放心,時昀是我顧家的長孫,身上流著我顧鎮麟的血,我疼他、愛他還來不及,絕不會對他做什麼,
更不會讓人傷他分毫。
當年……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如今看來,確有不當之處。」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說出後面的話,需要極大的力氣,聲音變得更加艱澀:
「如今,硯崢既已給了你名分,明媒正娶,你便是顧家名正言順的少夫人。
時昀,也該認祖歸宗,入我顧家族譜。
我顧鎮麟有的,將來,自然都是他們父子的。
至於硯崢他……」
「大帥。」
蘇蔓笙再次出聲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她緊緊交握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看向顧鎮麟,目光清冷如寒潭之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今日我帶時昀來,是孩子的孝心,與顧家少夫人的名分無關,
與認祖歸宗無關,更與……顧家的任何東西無關。」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後面的話,平穩地說出口:
「至於當年我為何離開,這四年來經歷了什麼,又是如何……生下時昀,這些,我從未對硯崢提起,以後,也永遠不會讓他知道。
自始至終,我只願他好,不願他因過往舊事,與您再生嫌隙,父子失和。
其餘的,我覺得,我們之間,實在沒有什麼可談的了。」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卻冰冷疏離的禮,聲音低而清晰:
「抱歉,大帥還需靜養,蔓笙……先失陪了。」
說完,她不再看顧鎮麟瞬間變得複雜難言、欲言又止的臉色,決然轉身,向門口走去。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甚至稱得上平穩,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過於蒼白的臉色,洩露了她內心絕不像表面這般平靜無波。
那些被強行壓下的、關於血與火、關於生離死別的記憶,在他提及「當年」二字的瞬間,便已轟然甦醒,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否則,她怕自己會在這瀰漫著藥水味的、令人窒息的病房裡,徹底崩潰。
她的手,握上了冰涼的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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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長廊的陰影裡。
顧硯崢不知已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來得極快,幾乎是蘇蔓笙前腳剛被請進病房,他後腳便已到了這特護病區的入口。
守衛自然不敢攔他,他一路無聲疾行,卻在即將推開那扇虛掩的病房門時,聽到了裡面傳出的、清晰無比的對話。
起初,是父親蒼老而帶著複雜情緒的聲音,提到「當年的事」。
然後,是蘇蔓笙那驟然拔高、帶著尖銳痛楚與決絕打斷的聲音——
「抱歉,大帥。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願再提。」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臟。他伸向門把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聽到她平靜地述說帶時昀來的理由,聽到父親承認「當年……確有不當」,聽到父親提到「認祖歸宗」,
聽到她再次打斷,用那種清冷到極致、也絕望到極致的聲音說——
「至於當年我為何離開,這四年來經歷了什麼,又是如何……生下時昀,這些,我從未對硯崢提起,
以後,也永遠不會讓他知道。自始至終,我只願他好……」
「自始至終,我只願他好……」
「自始至終,我只願他好……」
這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如同最悲愴的獻祭,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炸開,將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靜,炸得粉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麼不告而別,什麼怕他不認,什麼顧家壓力……都不是!
都不是真相!
真相是,是他的父親!
是他那高高在上、獨斷專行的父親,在四年前,用他不知道的方式,逼迫了她,威脅了她,
讓她不得不懷著身孕,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情況下,孤身一人,遠走他鄉,去面對那人間地獄般的四年!
而她,他的笙笙,在經歷了那些煉獄般的苦難之後,在獨自生下他們的孩子之後,在重新回到他身邊之後,竟然選擇獨自承受這一切,
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血淚,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只為了不讓他知道,不讓他與父親衝突,不讓他為難!
「我只願他好……」
多麼輕飄飄的一句話。
可這背後,是她顛沛流離的恐慌,是她痛失至親的絕望,是她產子的兇險,是她獨自撫養幼子的艱辛,是她多少個日夜擔驚受怕、以淚洗面的煎熬!
而他,他這個口口聲聲說要保護她、愛她的男人,卻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一無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造成她一切苦難的、最直接的推手之一!
巨大的痛悔、滔天的憤怒、撕心裂肺的心疼,如同最狂暴的浪潮,瞬間將他淹沒。
他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
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他卻渾然不覺。
他就那樣僵立在門外,高大的身軀因為極致的情緒衝擊而微微顫抖,墨綠色的大氅下擺,在穿堂而過的冷風裡,無聲地拂動。
他聽著裡面她最終告辭的話語,聽著她走向門口的腳步聲,閃到了一邊。
「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蘇蔓笙低著頭,從裡面走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緊緊抿著,一絲血色也無。
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前方,只是憑著本能,想要儘快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氣息。
顧硯崢站出身,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追了上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極大,帶著一種失控的、近乎痙攣的顫抖,卻又在觸碰到她冰涼肌膚的剎那,下意識地放輕了些,仿佛怕捏碎了什麼易碎的珍寶。
蘇蔓笙猝不及防,嚇得渾身一顫,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就要掙扎。
那手腕上的力道,滾燙,堅實,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熟悉的氣息。
「是我……笙笙。」
顧硯崢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石狠狠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和痛楚。
蘇蔓笙猛地抬起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眼眸裡。
那裡面,有她從未見過的赤紅,有鋪天蓋地的心疼,有毀天滅地的怒火,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沉痛的深情。
她的心臟,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胸腔生疼。
他來了!
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聽到了多少?
她和顧鎮麟的對話,他聽見了嗎?
那些關於「當年」、關於隱瞞的話……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逃離他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想要掩飾內心剛剛經歷過的驚濤駭浪。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幾乎是本能地,迅速收拾起臉上所有的破碎與蒼白,試圖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甚至帶著點驚訝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硯崢?你……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來的?你……」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語無倫次,洩露了她內心的慌亂。
顧硯崢緊緊盯著她,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瞬間的驚恐,那強作的鎮定,那眼底來不及完全掩去的、破碎的淚光。
他的心,像是被鈍刀狠狠割鋸,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他的笙笙,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試圖掩飾,還在為他著想!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那幾乎衝口而出的、裹挾著血腥味的質問與痛悔壓了下去。他不能在這裡,不能在此時。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的風暴被強行壓下些許,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沉痛與憐惜。
他鬆開握住她手腕的手,卻在下一秒,張開雙臂,以一種近乎掠奪的、卻又無比珍重的力道,將她整個人狠狠地、緊緊地摟進了懷中。
他的懷抱堅實,滾燙,帶著冬日室外的寒氣,和他身上獨有的、清冽的菸草與冷杉氣息,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
他的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仿佛一鬆手,她便會如同煙霧般消散。
蘇蔓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失控的擁抱弄得懵了,僵硬地被他箍在懷裡,鼻尖撞在他堅硬冰冷的軍裝紐扣上,有些發酸。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劇烈的起伏,聽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如同擂鼓,敲擊著她的耳膜。
那心跳聲裡,充滿了無言的痛楚與後怕。
「剛到。」
他在她耳邊,用那種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低低說道,滾燙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蔓笙緊繃的神經,因為他這句「剛到」,而稍稍鬆懈了一絲。
剛到……他並沒有聽到全部?
或許,他只是聽說她帶了時昀來,不放心,才匆匆趕來的?
她不敢深想,只是貪戀地汲取著他懷中這片刻的、令人安心的溫暖與力量,那強撐的鎮定,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虛軟。
她將臉埋進他帶著寒意的大氅領口,那柔軟的獺兔毛搔著她的臉頰,帶著他特有的氣息。
她悶悶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小聲道:
「你怎麼過來了?我只是……帶著時昀過來看看。他說……想見見爺爺。」
「嗯。」
顧硯崢從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應和,手臂收得更緊,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輕輕摩挲著。
他沒有解釋,沒有追問,只是用盡全力抱著她,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瀕臨破碎的稀世珍寶。
「聽見你們來了,就趕過來了。」
他重複道,聲音裡是壓抑到極致的、濃烈的情感。
蘇蔓笙的心,因他這句簡單的話,而酸軟得一塌糊塗。
他能趕來,是因為擔心她們母子?怕顧鎮麟為難她們?
這份在意,這份緊張,讓她冰冷的心,一點點回暖,也讓她更加堅定了隱瞞的決心。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不能再橫生枝節了。
她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試圖抬起頭,臉上努力漾開一個故作輕鬆的笑,儘管那笑容虛弱而蒼白,眼眶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紅,出賣了她竭力掩飾的情緒:
「我們沒事呀,怎麼會有事?
這裡是陸軍總醫院,是你的地盤,大帥他……只是看看時昀。」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時昀在裡面睡著了,秦副官看著。我想著在外面等會,再帶他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此刻聽在顧硯崢耳中,卻如同淬了毒的針,細細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們的「家」,是建立在她多少血淚與隱瞞之上的海市蜃樓?
他恨不能立刻將她帶回九號公館,帶回那個他以為能給她安穩的巢穴,將她牢牢護在羽翼之下,再不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害她分毫。
可他也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帶她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勾起她所有痛苦回憶的地方,離開那個……間接造成這一切的源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滿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她發間清淺的、令人心安的茉莉香氣。
他低下頭,滾燙的、帶著血腥氣的唇,無比珍重地,輕輕落在她光潔冰涼的額頭上,那是一個不摻雜任何情慾的、充滿了痛惜、愧疚與誓言的吻。
「等我。」
他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進去帶時昀,然後,我們回家。」
「好。」
蘇蔓笙在他懷中,輕輕點了點頭,乖順得令人心疼。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有未散盡的心疼,有深沉的痛楚,有無法言說的歉疚,更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然後,他轉身,邁開長腿,朝著那扇虛掩的病房門,大步走了過去。
軍靴踏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重而清晰的迴響,每一步,都帶著千鈞的力度,仿佛要踏碎什麼,又仿佛要建立什麼。
蘇蔓笙站在原地,望著他挺直如松、卻仿佛背負著無形重壓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扇門,走向門後那個她剛剛逃離的、充滿複雜糾葛與痛苦回憶的空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仿佛能將一切隔絕在外的輕響。
她一直強撐著的、那根名為「鎮定」的弦,在門合上的瞬間,終於「嗡」地一聲,徹底崩斷。
她挺得筆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自己腳前光可鑑人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她低垂的眼睫上滾落,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冰涼的弧線,然後,「啪」地一聲,輕輕砸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幾乎看不見的溼痕。
很快,那溼痕便蒸發在乾燥的空氣裡,了無痕跡,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滴淚裡,包含了多少無法言說的酸楚,多少強自壓抑的痛楚,多少對前路未卜的惶然,
以及……多少對逝去親人的、永無回應的思念與哀慟。
她和時昀有了著落,被顧家承認,時昀有了父親,有了看似光明的未來。她有了名份…
她蘇家那十幾口冤魂呢?
那葬身火海、屍骨無存的父母兄嫂呢?
那無數個在噩夢中驚醒、淚溼枕巾的漫漫長夜呢?
「當年」那兩個字,就像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永遠橫亙在那裡。
顧鎮麟的「不當」與「認祖歸宗」,無法消弭那場滅門之禍帶來的、刻入骨髓的痛。
她可以為了時昀,為了顧硯崢,將這一切深埋心底,粉飾太平,扮演好顧家少夫人、時昀母親的角色。
可有些痛,有些恨,有些債,是時間也無法衝淡,是任何補償也無法填平的。
她可以不再提起,可以努力淡忘,可那傷疤,就在那裡,一碰,就痛徹心扉。
她無法真正面對顧鎮麟,不僅僅是因為他當年的威逼與驅逐,更是因為,每一次看到他,那些逝去的、血淋淋的面孔,就會在她眼前浮現。
爹和二媽媽慈愛的笑容,兄嫂年輕的臉龐,顛沛流離路上刺骨的寒風……
這一切,都與眼前這個躺在病床上、流露出遲暮老人對孫兒疼愛的顧大帥,詭異地交織在一起,讓她無法呼吸,無法面對。
就這樣吧。
她在心底,對自己,也對那無數逝去的亡靈,無聲地說。
就這樣吧。大人之間的恩怨糾葛,血海深仇,就讓她一個人,默默地背負,深深地埋葬。
不要再波及下一代,不要再讓時昀純淨的世界,染上這些骯髒的血色與沉重的陰影。
至於未來如何,她不知道,也不願去想。
她只知道,此刻,她能做的,就是守護好時昀,守護好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平靜,哪怕這平靜之下,是她獨自一人、在無聲處舔舐的、永不癒合的傷口。
她緩緩抬起手,用冰涼的指尖,極輕、極快地,拭去了眼角那一點殘留的溼意。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那種沉靜而略顯疏離的神色,只是眼眶周圍,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紅。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扇緊閉的病房門,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透出天光的玻璃窗。窗外,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又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