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定計
第二章 定計
第二章 定計
人生總有許多路口,而最終人們也只能選擇其中的一條道路。當人們面臨抉擇的時候,總是會猶豫,總是會彷徨,因為沒有人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是勝利?是失敗?又或者是其他的東西!尤其當這種選擇會涉及到一個國家的興衰存亡,涉及到無數人的鮮血和性命的時候,沒有能鎮定的對選擇抱以微笑。
至少,在元佑八年初春的這個夜晚,楊翼睡不著。
這裡是距離京兆府並不算遙遠的黃河邊,一場纏綿的春雨紛紛揚揚的飄灑在寒冷的夜空中,十幾處營帳裡透著微弱的燈火光芒。泥濘的土地,幾乎讓人以為身處江南,然而夜幕下觸手可及近於無限的黃色,卻又能讓人明白,這裡是富饒與貧瘠交織的關中平原。
“大人當速下決心!”種思謀的聲音響起在營帳裡:“前線百萬將士枕戈待旦,後方無數民役累月奔波,朝廷上下夙夜不能入眠,都在等大人的這個決心!何去何從?不能再拖了!”
楊翼一聲不吭的看著地圖,看來看去,似乎沒有聽到種思謀的話。這仗究竟怎麼打?該死的磨臍隘!一個小小的關口,讓原本完美的計劃面臨許多變數!如果當初不把大軍集結在涇源該有多好啊!假如讓大軍集結在更遙遠的熙河地區,從蘭州出發沿清水河北上,不一樣可以進逼靈武麼?所耗費的只不過是更多的民夫,更多的運輸而已!
可現在大軍就在涇源,拿不下磨臍隘就渡不過葫蘆河,渡不過葫蘆河就只有東去韋州。東去韋州就意味著幾乎全部的陸軍都只是在西夏正東面的邊境線上戰鬥,形成不了分割西夏各大軍司的局面!
“真的一定要分割夏軍麼?”楊翼這樣問自己:“還有沒有別的策略?思謀,你給我說一說當初五路攻夏時的情況!”
“五路攻夏!”種思謀一夜未眠,聲音依舊堅定和俊朗:“李憲大軍出熙河,一戰而克蘭州,再戰奪鳴沙,進逼靈武;劉昌祚出涇源,血戰通過磨臍礙,進逼靈武;高尊裕出環慶,翻越橫山,一戰克萌井,二戰破韋州,進逼靈武;我叔父種愕大將軍,率鄜延大軍克米脂,再戰破夏州,進逼靈武;王中正率大軍後行,掃蕩後方,隨後向靈武進發!”
“初戰連連告捷,然各路大軍齊聚靈武城下之後,竟數日不得寸進!夏人詐降,又擔擱了許多時間!夏軍騎兵神出鬼沒,四處襲擾我宋軍糧道!以至於我大宋數十萬大軍糧草匱乏!夏軍掘靈武周邊七渠,水淹各支宋軍!”種思謀悲傖道:“無糧、天寒、大水,我大宋各軍團終於崩潰,倉惶之下,相互踐踏者、餓死凍死者無數!慘敗!真正的慘敗啊!”
“說來說去,當初的戰術並沒有錯!只是糧草不濟加上被夏軍掘開渠道而已!”楊翼忽然笑了:“我意以決!全盤改變原定計劃!”
“傳令各地將領!”楊翼忽的一聲站起來,目注帳中各將:“時間定在三月十五!沿線所有軍隊,以排山倒海之勢全面進擊!林東擊夏州,章鄧擊韋州!涇源大軍以最快速度,沿葫蘆河北上,棄磨臍礙於不顧,與章鄧大軍一起會攻韋州!要求,林東無論能否攻克夏州,必須在十五日內拿下銀州、宥州、左村澤一線,切斷夏州與韋州之連接!要求,涇源大軍必須在十日之內,到達韋州城下!要求,章鄧軍團必須在十日內克萌井和清遠軍城,到達韋州!”
“水軍,在三月二十五日出發!”楊翼手指地圖:“過順化渡後不必分兵進攻黃河東岸之靈武,舉全軍之力先行攻擊靈武北面的定州,在定州建立補給基地!然後進擊西夏都城興慶府!”
“之所以這樣做!”楊翼看著面現訝意的眾將,大聲道:“我們的陸上軍隊,仿效昔日五路攻夏的戰術!首先橫掃西夏的整個東部邊境,拔除所有據點。穩紮穩打步步推進。然後協調一致會攻靈武!由於我有水軍控制黃河,糧草大可以通過黃河運送。那兀刺海經過三年準備,積蓄糧食無數!其糧草從定州上岸,足以供大軍數月支用,加上從陸地運送來的部分糧食,足夠大軍打上半年!夏人就算襲擾我橫山、鄜延糧道,亦無可擔憂!”
“大人的意思是,改速勝為緩勝?”種思謀愣了一會,這才笑道:“未嘗不可啊!原先是想把夏軍分割開來,各處同時動手,現在集中主力在東部邊境與夏軍大戰,然後穩步進逼靈武,卻也是一個好方法!”
“對!”李實笑道:“今日我宋軍與十年前大是不同!糧草自然可以從黃河獲得,大可不必擔憂西夏騎兵襲擾糧道!我們無須行險,硬是讓涇源大軍突破磨臍礙抄捷徑去打靈武!穩紮穩打好,末將贊成!”
“問題在這裡!”李宏偉滿臉憂色的敲打著地圖上的一處地方:“還是順化渡啊!原先順化渡只是為了確保水軍退路!現在照新的計劃,順化渡甚至還關係到全軍的糧草運輸!此處,已成全局之最關鍵處!若是各支大軍推進到靈武城下,而順化渡卻有失!不但水軍無路可退,所有大軍必定陷入糧草匱乏的境地!又是一場慘敗啊!”
楊翼在營帳裡踱著步子,不時看看帳中諸將。新的作戰計劃中,黃河成了大軍的主糧道,順化渡已經不止關係到水軍的安危,還關係到了整個戰略全局,完全成了整個計劃裡最最關鍵的一個環節!先前讓豐州軍團打烏審守軍保衛順化渡,可現在看來有必要充實和調整一下豐州軍團的力量!西北三州的士兵歷來精銳,士兵方面不存在太大問題!可是領軍將領是折可適和王景,他們倆能行麼?
折可適此人的性格頗有些像種思謀,善於謀劃善於出奇制勝!從其在南泊武學的成績上看,軍事理論上也是有相當水平,可是終究缺乏了一些殺氣和霸氣啊!王景此人則太過中庸了,什麼都行,又似乎沒有什麼優點!
西北三州倒也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橫堡守將孫貴!元佑六年的時候孫貴帶三百大刀隊夜襲梁乙逋的營帳,真是悍勇無匹,一夜之間殺人盈野!相關的故事在整個大宋軍隊中流傳不息!說來這孫貴乃是中央武學第二期學員,倒也可以一用!只不過論起資歷,孫貴怎能指揮得動第一期學員折可適等人?更何況折可適本來就是孫貴的上司!
王有勝看到楊翼賊眉鼠眼四處亂瞄的時候就知道壞了!大人找來找去,怕是要找上俺了!俺是很強悍,確實強得沒邊了!可俺不喜歡沙漠!上次奇襲夏州的時候,就是俺跟著大人穿越毛烏素沙漠,那叫一個苦啊!差點沒被酷熱和無聊給逼瘋了!到了王亭鎮的時候俺差點就屠殺了全鎮居民洩憤!沙漠?別找我!
“就你!”楊翼直勾勾的盯著王有勝半晌,看得王有勝寒毛直豎:“你立即趕去豐州!帶上公文印信!齊集西北三州精銳,三月十五出發!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不管你死多少人!三月二十五日前,拿下順化渡!在大軍攻下靈武之前,你就不是你!你不是人!你是一顆釘子,給我狠狠的釘死在順化渡!有勝,俺全靠你了!俺怎麼看都覺得你又有智慧又有殺氣,你是一個人才啊!不!你不是人,你是一個最好的釘子!你要是完不成任務,你就別回來了!”
“我不是人?我是釘子?那啥充滿了殺氣的釘子?”鬱悶的王有勝帶著狐疑,嘀嘀咕咕的於第二天直奔豐州而去。當然,狐疑歸狐疑,王有勝的心裡依舊清楚得很,自己肩膀上忽然加了一副極其重大的擔子,自己有沒有可能活著回去?嘿嘿!難了啊!無所謂吧!俺能讓折可適和王景那倆小蟊賊看扁了麼?俺跟了楊大人這麼多年,京城裡名號響噹噹,就算把命豁出去,終究也不能墮了名號......
王有勝走了,相關的作戰計劃也已經向各地主將下發,楊翼當然也就帶著他的行營前往了京兆府。只不過,章淳對楊翼的作戰計劃顯得非常不滿。
按照章淳的說法,楊翼完全是中了曾布的詭計。那曾布又怕死又反動,不敢去打磨臍隘,反倒要到韋州與章鄧大軍爭功,這簡直就是無賴行徑。
楊翼沒法和章淳就這個問題溝通,反正大家心裡都明白章淳和曾布之間的恩怨源遠流長歷史悠久,一句話兩句話那是根本都說不清楚。就是楊翼自己,和這幫人之間的恩怨那也是糾纏得一塌糊塗,橫豎是說不清楚的事,大家少說幾句也就是了。戰爭就在眼前,還是團結為上,等打完了仗大家再回汴京慢慢的鬥嘴皮子也為時不晚。
此時還是二月初,距離三月十五還有一段時間,天氣極為寒冷。戰前諸事相當煩雜,當然楊翼自認為還是不如當年的諸葛亮,且不說論智慧差了一點點,就拿身體來說好像人諸葛亮也比他更健康一些。人諸葛亮二十杖以上的事情都要親自處理,就這麼親歷親為好歹也活了五十幾年,楊翼可不敢想象自己要是什麼事都管的話能活多久,估摸著沒到三月十五就得掛掉。於是把諸般事宜全部扔給了各人去處理,大家該幹啥幹啥,反正別了煩俺!
一時間倒還真清閒下來,楊翼開始幾天過得還算滋潤。每天京兆府的四處逛逛,看一看關中的風味,本來還真是一樁美事。只可惜大戰在即,作為物資集散地和戰略大後方的京兆府裡也是忙亂成一團。城裡城外,調動的軍隊、運輸的車隊到處可見,牛馬豬羊四處亂跑,在這種情況下楊翼四處溜達了幾天之後也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別人都在忙著自己作為主帥還如此清閒,好像傳說出去就有點不太合適。
好在李清臣大人是個善解人意的好人,一看楊翼如此無聊,便在百忙之中給楊翼發了一把鋤頭。“大人您不是最喜歡古物麼?別誤會,驪山俺是不敢挖了!”李清臣是這樣說的:“您好不容易來趟俺們京兆府,自然也要儘儘興!這把鋤頭做工精良,您拿去四周圍的研究一下,好過待在城裡悶得慌!聽京中官員們說,大人您不就好這一口麼?”
“這個主意不錯!”楊翼思來想去,這關中平原文物無數,自己在以前就垂涎三尺。那要在平時,各地官府盯得太緊,自己身為宰相也不好公開掘人祖墳!現在趕上打仗,也沒人管得到自己!有機會明目張膽的到處挖挖,自然不能錯過!說不定還真就挖出點啥來!
啥也別說了,抗上鋤頭就出城。每天早出晚歸,四處鼓搗。今天去驪山刨兩刨,明天去奶頭山動動土,挖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反正最近京兆府裡的士兵們有這麼一個傳言:“聽說了麼?楊相會法術!”“咋就會法術呢?”“你沒看見他每天扛著鋤頭出城?要打仗了,那是在挖地道啊!你想啊,一個人怎麼能挖出地道來?楊相那是能召喚六兵六甲天兵天將,我跟你說,現在整個京兆府外圍都是地道縱橫,最少也能藏上十萬大軍!”“真有這麼厲害?難怪就看見相爺一個人出去呢!”
刨了幾天,楊翼還真就挖出了點東西。“這把夜壺,絕對是唐代製品!”楊翼樂呵呵的拿著個破罐子在種思謀面前炫耀:“我在乾陵邊上的黃巢溝裡刨出來的,累得我夠嗆!那地方我一眼看去就是風水寶地,照直了往下挖五尺,終於給我找到這玩意!”
就這麼一直四處鼓搗到三月初一,童貫來了!
童貫是帶著皇帝趙煦的詔書來的,原因是章淳把楊翼給告了,說楊翼每天不誤正業,四處擾民。無數百姓都在投訴,有個大官帶著鋤頭毀壞了無數良田,甚至還要拆人家房子,說是人房子下面埋有東西。
趙煦火大,全國上下都等著你開戰,可你推三阻四說什麼三月十五。朕找司天監一查,那三月十五根本不是什麼良辰吉日,你這不是瞎來麼?大家都看你的,結果你放著幾十萬大軍不管拿一鋤頭去擾民?斥責!狠狠的斥責!責成楊翼必須認真負責親歷親為,鼓舞士氣力求全勝。
楊翼跪在地上讓童貫罵了一個多時辰,灰頭土臉一肚子悶氣,還沒處發洩!自己這麼清閒真要說起來也不能算錯,起碼來說作為主帥表現得輕鬆一些,是有助於緩解大戰前的緊張氣氛,給各地將領和士兵做做榜樣緩解一下心理壓力,沒見到歷史記載淝水之戰前謝晉還到處找人下棋麼?可是這個理由並不能和皇帝說,人趙煦此時鐵定緊張到了極點,這事關係到他趙煦的皇位問題,他趙煦不是親口說不勝利就退位麼?他能不緊張麼?要怪就得怪章淳這個混蛋,可章淳告了自己一點也不出奇,更何況眼看就要開仗也不好跟章淳計較,還是那句話團結為上。
給童貫罵完了,該給的賞錢一貫也不能少。一回頭到了晚上怎麼著也得裝模作樣拉上章淳和李清臣一起給童公公接風喝上幾杯。就這樣折騰到了半夜,楊翼下了一個決定。
“本相去涇源!”楊翼說:“整個朝廷都說本相不誤正業!本相現在宣佈,將親入涇源軍中。一則鼓舞士氣,二則!嘿嘿!本相直接指揮涇源大軍,赴前線決一死戰!統帥部,自然跟本相同往!至於大後方,還是勞煩章、李二位大人了!”
“這樣做是有好處的!”種思謀在聽到消息後,只是淡淡一笑:“楊相要是留在京兆府,固然安全得很,可京兆府距離前線還是稍微嫌遠。戰線如此漫長,各路大軍都要像京兆府請示,消息傳遞速度太慢!各路在協調步調上就會出現問題!統帥部若在前線,危險是有,好處亦是極大!楊相真是思慮細密周全,從三年前的戰略安排,至今日之協調統籌,每一步都有深意,此戰不勝?我不信也!”
今天是三月初二,這裡是夏州。
梁乙逋在州衙裡負手而立,只因為他三天前收到了一份重要情報。情報是十年前投降宋人的禹藏麻花派人送來的。禹藏麻花去了大宋十年,卻不知何故突然又有了倒戈之意。按照麻花自己的說法,此次宋軍來勢洶湧,他是不忍心看著兄弟部族再一次受那兵戈之苦,所以希望夏國能挫敗宋軍,如此則天下太平。
在情報裡,禹藏麻花說夏州正對面的鄜延大軍,由林東率領,總計近六萬人。目前佈置在距離米脂極近的平成、黑水二寨。只待時機一到,就會發動對米脂的全面打擊。禹藏麻花建議,夏軍不妨先發制人,屯兵距離平成寨不到三十里的賀蘭原。一旦宋軍無所察覺,夏軍即刻可以跨越賀蘭原與平成寨交界的無定河,攻擊林東的主力部隊!到時米脂守軍與跨越無定河的夏軍兩面夾擊,林東那就完蛋了!
“你們說說!這麻花能信麼?”梁乙逋滿臉不屑的把手裡的紙扔到地上,對著眾將笑道:“他也太小瞧我了,一個去了南朝十年的反賊,真會幫咱們?本相權當一個笑話!他這是想引誘咱們盡出主力,放棄堅城之利,讓宋人殲滅咱們啊!”
“那米脂又該如何?”嘉寧軍司大將軍葉悖裡憂慮道:“難道放任宋軍攻擊米脂?其實賀蘭原上,地勢極其平坦。宋軍在賀蘭原上根本不能對我騎兵部隊構成威脅,即便我們屯兵那處,宋軍又怎麼能打得過咱們?”
“小心駛得萬年船啊!”梁乙逋笑道:“米脂雖然是個堡寨,然則地勢險峻,宋軍哪裡是說拿下就拿下的?至於我夏州,周圍據點甚多!東有銀州、南有宥州、北有安慶澤、西有萬井口,眾多據點團團拱衛,加上嘉寧、祥佑、左廂神勇三大軍司近十萬兵力。宋軍不過六萬人,如何能勝?我們只需守好,便萬事大吉!米脂,丟了也就丟了!葉悖裡,你無須多言,看好你的宥州便是了!”.......
平成寨。
“梁乙逋是不會來的!”林東坐在搖椅上悠閒的晃盪著:“此人向來多疑,你這封信寫過去,那賀蘭原可就成了安全之地!任我宋軍縱橫馳騁!說起來,我原先最擔心的就是打米脂的時候被梁乙逋的騎兵從賀蘭原突擊我大宋身後,眼下可無憂矣!”
“真要先打米脂麼?”禹藏麻花大笑道:“富貴險中求!將軍既然如此肯定梁乙逋不敢輕出,那麼我們自己去賀蘭原如何?”
“嗯?”林東的眼睛眯縫起來,寒光四射,忽然從搖椅上蹦起來,直撲到地圖前:“原本我們計劃先下米脂,然後取道十里井,進逼銀州和宥州。之所以走這條路就是怕在賀蘭原那地勢平坦之處被夏軍騎兵襲擊!其實過了賀蘭原就可直撲宥州!”
“我們並不一定要拿下夏州!”林東大叫:“楊翼說三月十五開戰!讓我們重點在於切斷夏州和韋州之間的聯繫!嘿嘿,梁乙逋不敢來!我們就直接取道賀蘭原!拿下夏州南面的宥州,徹底斷了韋州和夏州之間的聯繫!”
“召集眾將開會!”林東厲聲喝道:“十天之後,主力部隊大搖大擺的通過賀蘭原!三月十五,破宥州!另屯一部於黑水寨,米脂守軍稍有異動,即便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