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黃道吉日
第三章 黃道吉日
第三章 黃道吉日
人，應不應該敬畏蒼天？
對於上面這個問題，歷來就有兩個答案！有人說天命不可違，也有人說人定勝天。姑且不論兩個答案誰對誰錯，無論是哪一方，或許都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說法，那就是“天”對“人”是存在影響的，也正是因為存在這樣的影響，才會有“人應不應該敬畏天”這樣一個現實的問題。
“是麼？”楊翼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非常無奈：“難道就沒有第三個答案了麼？”
話或許要從頭說起。楊翼在三月五日帶著他的行營離開京兆府來到了謂州。本來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大戰在即，作為秦鳳路邊疆重鎮的謂州想必是一派繁忙的備戰景象，氣氛壓抑得很。而自己要做的事情恐怕就是給大軍減壓，活躍一下氣氛，給大軍鼓舞士氣。而最好的做法無疑是不聲不響的直抵謂州城中，給大家一個驚喜嘛！相爺突然大駕光臨，還要親自統率大軍，想必士氣自然為之一震。
結果士氣沒震，楊翼自己反倒被震了一下。他們一夥人跟作賊似的從京兆地區偷偷摸摸繞過原州邊界到了謂州城，掏出京兆府開出的公文進到城中，就發現整個城裡一片令人莫名其妙的景觀。紅色、白色、黑色各類幔佈滿天飛舞、香霧繚繞，和尚道士舉目可見，唸誦的經文聲就像那蒼蠅一樣在耳邊不停轟響。如果只是和尚道士那也罷了，街道上還有許多人帶著奇形怪狀的面具在大跳儺舞，真和鬧鬼一般模樣！
“搞什麼？”楊翼站在大街上愣了許久，詢問身邊的謂州守將道：“誰死了？曾布？”
那謂州守將今天也不知走了什麼大運，本來他正在城門處當班，卻忽然來了楊翼這一大幫人，當時他還並不是太在意。最近打仗嘛！各地前來的軍隊數不勝數，沒什麼出奇的。結果一看那公文就被唬了一跳！這輩子他都沒見過這麼大的官！楊相爺來了！趕緊把相爺迎了進來，一直就在邊上傻頭傻腦的小心侍侯，此時聽到楊翼問起，說話不免就有些結巴：“那個...那個曾大人...當然沒死！”
“沒死？”楊翼訝然道：“究竟誰死了？郭成？陸定北？”
守將支支吾吾老半天，終究也沒把事情給說清楚。楊翼聽來聽去，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看看種思謀等人，亦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直接去府衙！看看他們究竟搞什麼鬼！”楊翼瞪著那個守將：“別通傳了！你給本相帶路！真奇了怪了，你說你個謂州城怎麼搞得跟酆都似的，鬼城？”
謂州城雖是重鎮但畢竟在邊疆，城池不大，沒花多少時間就到了府衙。這個地方更是不得了，舞獅舞龍鑼鼓喧天，無數帶著面具的鬼怪們把府衙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楊翼帶來了好幾百號也不方便全進去，於是只帶了種思謀和二李，在那守將的幫助下分開人群，不！鬼群！進到府衙裡。
一進去嚇了一跳，只見一個青面獠牙的大怪物在大廳前的臺階上張牙舞爪，跳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楊翼一眼就瞅著那怪物半腰上繫著一個金魚袋，想來整個涇源除了曾布也沒誰腰上還能掛這玩意。“曾大人！別來無恙啊！”楊翼大叫：“怎麼幾天不見，您發展出扮鬼玩這麼個愛好呢？好玩麼？”
曾布明顯頓了一下，接著手擺了一擺不說話，繼續他的儺舞。邊上匆匆跑出一人，陸定北。
“大人來得真突然！”陸定北笑道：“怎不在京兆府坐鎮指揮？是了！大人想必是要親率大軍深入夏境。這也好，消息傳遞不必如此麻煩！”
楊翼沒功夫瞎扯，立即就詢問究竟怎麼一回事。陸定北一番解釋，楊翼這才明白，原來竟是自己定下的那套作戰計劃發生了一點點不妥當的地方。
三月十五，全線發動！這個消息一到涇源立即引得全軍大譁！三月十五？哪天不選咋就選了這天呢？那不是黃道吉日啊！俺們大宋打仗，哪次出發的時候不得選個好時辰？這可是有講究的！祭祀北方天王蚩尤大神，還有祭旗祭天地，那是多少輩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咱可不能違反，違反了是要吃敗仗的！出發的時候旗子倒了必折大將，出發的時候時辰不對必有慘敗！這些事情歷史上海了去了，早有明證嘛！
按照老黃曆上的說法，三月十五那天位在“大馱土、破執位”，主“破屋、壞桓”，忌凶神“月慶、月破、災煞、天火”！這能出發麼？簡直就是險象環生啊！至於哪天才是黃道吉日？三月十四就是！那天位在“釵川金”，大宜出行啊！
立馬各營將領不幹了！一聽說三月十五出發士兵們都一片哀聲，士氣低落！這仗還怎麼打？兵都沒法帶了！趕緊找曾帥把這個問題反映一下，咱們改天出發行不行？
“不行！”曾布愁眉苦臉：“這事楊帥定下的！軍令如山！各路大軍都那天出動，咱們這一路既然號稱主力，怎麼能改動出發時間？”
要說曾布終究是個聰明人，所謂聰明人當然就知道變通。眼見著士氣低落謠言四起，被逼急了曾布就決定搞一場大法事！化解化解凶氣，祈一下福！雖說這法子也改變不了那天不是黃道吉日這個事實，但終究給士兵們一些心理安慰也給自己一些心理安慰，俺曾布也相信那天不是好日子嘛！搞個法事求求老天爺網開一面，所謂見神就拜不吃虧啊！
搞法事？要搞就搞大的！曾布只用兩天時間就把整個秦鳳路東北的所有廟宇全部搜空，所有和尚道士全逮了來，發動全城百姓燒香擺案，這還不算，各營軍隊“尉”以上軍官全部都來跳儺舞！看見沒有？府衙外那些鬼怪全都是軍官扮的！
至於陸定北和郭成對此卻也全無意見，搞就搞吧！只要對鼓舞士氣有好處，當然得支持!
楊翼鬱悶到了極點！這事真要說起來還得怪自己！當初定時間的時候，主要還是考慮到水軍的需求。春季來到後黃河下游雖然解了封，但黃河上游烏加河那邊卻依舊寒冷，不說河面封凍，起碼也有些許凌汛。時間定在三月，陽春三月豔陽高照，水軍又是遲一些月底才出發，想來便可無憂。至於十四十五還有十六無所謂，橫豎選一天也就罷了！所以選了三月十五，卻沒有想到啥黃道吉日！俺是不相信這些東西！可別人信啊！別人那是要拿刀子上前線拼命的，面臨生死關頭的人們總是需要一些心理暗示，迷信是情有可原的！
得了！什麼也不說了！楊翼鬱悶的往大廳邊上有氣無力的一坐，欣賞起曾布的儺舞來！要說人曾大人那身段還真不錯，架勢拿得挺足！怎麼看那都是一流舞姿啊！
小半個時辰曾布汗流浹背終於把舞跳完，溜達到了楊翼身邊：“子脫來得正好！剛才定北應該把話都說清楚了吧？我這是為了鼓舞士氣啊！你來涇源，怕不也為這事來的？”
“本相欲親自統領涇源大軍！”楊翼笑道：“你就留鎮謂州好了！”
曾布正在抹汗，一聽楊翼這麼說立馬把面具往楊翼手裡送：“本樞相既然不去了，剛才跳那段不算！趁著現在還是吉時，相爺您跳！您可是要親自統軍，您這一跳，士氣大震！”
楊翼思來想去，跳！沒有士氣這仗沒法打！終究這日子是自己定的！咱得表明一下負責任的態度。過幾天領軍出征，拼命也還是得看各位軍中兄弟啊！曾布這混蛋說得不錯，俺必須樹立個好形象不是？
在這跳還不行，必須出去跳！按照曾布的說法，你在這跳體現不出作用！你就一路跳到大街上，俺們在後面高喊你的名字，這效果才能最佳！
楊翼老老實實戴上面具，張牙舞爪就出了府衙！曾布和種思謀親自敲鑼在後面追，一路高喊“楊相爺來了！”
轟動了！府衙外的鬼怪們一片譁然！“楊相爺？楊翼？昔日的冠軍將軍？”無數的詢問得到證實後立馬全都興奮起來！近千號各路將領手舞足蹈跟著楊翼就跑！從府衙開始，鑼鼓聲經文聲大作，香霧幔佈滿天狂飛，向無盡的遠處蔓延！一時間真是群魔亂舞昏天暗地！
楊翼氣喘吁吁的跑了小半個時辰，累得腰痠腿軟，才終於把全城兜了一圈回到原地。心裡那個苦啊還沒處說！俺不是相爺麼？轉眼之間怎麼就變成跳大神了呢？
當然，大神跳完了就得開會！既然眼下各營主將就在謂州城裡，召集起來開個動員會還是有必要的。
在謂州府衙裡的空地上，楊翼對席地而坐的將領們進行了思想動員。這次動員回顧了宋夏之間的歷史，深入闡述了對夏戰爭的偉大歷史意義和光榮的歷史使命。明確了作戰目標，統一了戰術思想。更重要的是，楊翼宣佈要是這場仗打不贏他也就不活了！為了鼓舞士氣，他決定再度使出那招“抬棺出征”，讓曾大人趕緊弄副大棺材出來，以顯示不成功就成仁的決心！
動員的效果應該說還是不錯的。一來將領們對楊翼還是很有信心的。楊翼以往的戰場傳奇深入人心，對於楊翼親自統軍前往，比之曾布更令將領們信服。更何況這近千將領都是從全國各地集結而來，其中還有不少是中央武學第一和第二、第三期的畢業學員，對於首任學諭大人楊翼和現任學諭大人種思謀親自前來，自然心中歡喜。二來今天楊大人跳了儺舞，雖說舞姿比較生疏，但這畢竟是好事啊！楊大人天縱神武，從來就是殺氣沖天，就是神仙也怕他三分！他這番儺舞跳下來，那啥三月十五怕是逢凶化吉了！三來對西夏，俺們早就想打！這還用多說麼？五路攻夏的恥辱記憶猶新不說，就說現在的政治環境，滿世界的地主們都在喊著圈地不是麼？
“還有意見麼？有意見可以提出來，大家一起分析，集思廣益嘛！”楊翼好不容易把話說完，看看時間不早了，該吃飯了！聽說涇源的野味不錯，就是不知道大軍聚集之下那些麻雀兔子野雞穿山甲還有沒有剩下的，琢磨著讓曾布弄點來！俺千里迢迢過來還跳了大神，餓得慌！俺說那啥集思廣益都是廢話，這就是一句結束語而已。
“末將有個提議！”一名將領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
楊翼鬱悶！還真有提意見的？我說你怎麼就不明白呢？真不知道你這官怎麼當的！官場上說話那得反著聽，我說讓你提意見就是散會的意思！相爺我餓壞了！拿眼仔細瞧瞧，居然提意見這人自己還認識，陶節夫！
說起來，陶節夫自從武學畢業之後就一直待在中央禁軍，靠著林東的關係在禁軍裡混得還算不錯。加上同期畢業的同窗之間相互關照，元佑六年的時候調到河北牧監，一則管理從韃靼來的馬匹，二來編練騎兵部隊。當時他之所以作出這個選擇，想的就是有朝一日回到秦鳳老家跟西夏人打上一場，為元佑二年對夏戰爭中的父老鄉親報仇！畢竟騎兵不可能在戰爭中待在大後方，遲早用得上。
機會終於來了！去年十月份陶節夫逢調入涇源，帶著一千名騎兵千里轉輾。到了涇源後免不了摩拳擦掌。可是前些天突然傳來消息說，出征時間定在最為忌諱的日子裡，一時間滿營哀嘆，都說此戰必敗！令他好不苦惱。好在今天楊大人來了！真是天大喜訊！楊大人當年不就是喜歡儺舞麼？當年還專門找俺和郭成兩人跳！還別說，真是靈驗啊！金明池一跳俺們大獲全勝！黃河邊上一跳俺們打跑了女真人！“末將的意思是，為了進一步鼓舞士氣，請學諭大人深入軍營！”陶節夫大聲說道：“離開戰只不過還有幾日，此時學諭大人到來，深入軍營必可令士氣大震！那儺舞威力無窮，學諭大人若是在兵士們面前跳跳，此戰必勝！”
“必勝！必勝！”近千名將領站立起來，拔出兵刃高舉向天，興奮的同聲歡呼！
“啊？”楊翼傻了眼！三十萬大軍啊！那營地得有多少？從謂州到安化，近百個堡寨怕都營帳連綿！一圈跑下來俺還打西夏？直接掛了！
可看看大夥這麼興奮，說不去好像又有點不太合適！拿眼瞧瞧曾布，曾布那混蛋把頭一扭裝作啥都沒聽見！“這個....這個....”楊翼支支吾吾半晌，終於才苦笑道：“這個....本相自然要深入軍營。陶將軍說得不錯，大戰在即！本相自然要到各營視察一下戰備，儺舞既然能鼓舞士氣，這個...本相該跳還是要跳的！”........
三月的天氣真的很好，暖和的陽光讓寒冷了近半年的土地逐漸變得溫柔起來，不再那麼冷厲！然而說暖和，是指其他地方！至少在涇源，溫度高漲！原因很簡單，無敵統帥楊大人，親自視察全軍大跳儺舞，讓無數士兵歡呼雀。必勝的信念高漲起來，戰爭的熱情可以與天上的太陽一較高下！各個營地裡到處在歡騰，到處在磨刀！是的！磨刀！我們就要出征！讓党項人的血，洗乾淨我們的戰服！涇源大地上每一處都籠罩著戰前的氣息，每個營地都有士兵在尋找識字的人來寫下遺書！然而我們不畏懼！此戰，必勝！
九羊寨！
鑼鼓和號角聲中，上千名士兵揮舞著兵刃瘋狂的嚎叫！楊翼帶著面具從寨門一路跑到另一邊的寨門，這才把面具摘下來，扶著腰笑道：“接下來還有哪個寨？“
“接下來您首先應該簡要訓話！”郭成看著手裡的安排表：“然後我們趕往小角寨，後面還有浦單寨、都山寨、安西寨.......當然，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再過兩天，就是三月十五了！”
“三月十五啊！”楊翼喘息已畢，站直了大叫道：“西夏，等著我吧！”
只不過，此時的楊翼並不知道，就在涇源大軍整裝待發的時候，有人卻先一步動了手。以至於後世的史書中，對這場戰爭究竟是哪一天才算正式開始，爭執不休.......
“昨天！昨天是個好日子！”林東冷厲的眼神掃向眼前朝陽光輝下的平原，低笑道：“從昨天到現在，我們沒有受到任何襲擾！這場規模空前的戰爭，是從我這裡開始的！”
賀蘭原，一個方圓百里的獨特平原！在橫山的最東面突然隆起，傲然看著四方的凹地。賀蘭原之上，地勢平坦以極！青草在春天的滋潤下無邊的向遠處蔓延而去，點點野花散發著特有的馨香，一切都是那麼的美輪美奐。
由於這裡地勢平坦，騎兵非常便於馳騁，加上這個平原高於四周，便於騎兵順著地勢一路衝鋒！所以歷來，這裡就是西夏進攻大宋朝的天然基地！無數次從夏州而來的對鄜延路的攻擊，都是從賀蘭原上發起！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騎兵的天堂，對大宋而言卻只是一個噩夢！大宋的騎兵歷來軟弱，他們從來不敢來到賀蘭原硬撼西夏騎兵！為了避免通過賀蘭原時遭遇打擊，每次攻夏，只有走賀蘭原北面那條低矮狹窄的道路十里井。
“可是現在不同了！”林東看著正在休整的士兵們，炊煙正在嫋嫋的迎著朝陽升起！從昨天傍晚開始，林東留下了一萬人在平成寨和黑水寨繼續保持對米脂的威懾。自己親自帶著主力部隊登上了賀蘭原。黑夜裡，上原的過程稍微有些艱難！現在天亮了，只要經過短暫的休整，接下來的行程必然順風順水！“我們帶著大批的騎兵！”林東是這樣說的：“經過這麼些年，我大宋騎兵早已經和以前不同了！這次輪到我們來依靠賀蘭原的地勢，全面衝擊整個夏州地區！”
“不止是騎兵！”禹藏麻花在林東身後笑道：“梁乙逋不敢來！反倒成全了我們的行動！這次我們帶來了大量攻城器械！這要感謝賀蘭原的平坦啊！以往我宋軍走十里井，哪裡能攜帶這許多投石機和攻城車輛？這是將是一段嶄新的歷史！”
是嶄新的歷史麼？林東對此有著一絲懷疑！十年前，大將軍種愕也是帶著大軍從鄜延路出發，巧的是種愕也是在五路宋軍中提前發動，當時受到了神宗皇帝的激烈指責！然而種愕大勝夏軍，順利拿下夏州！因此最後那次提前行動並沒有遭到處罰！我是在創造歷史麼？還是會重演種愕的勝利？
疑問不止是以上那個！除了歷史，戰術上林東也還是有著一絲擔憂！此戰，若是勝了便罷！不勝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假如從前方敗退，那麼再過賀蘭原無疑就會受到最猛烈的騎兵打擊！而走十里井的話，米脂城又沒有拿下！米脂夏軍和追擊夏軍完全可以在十里井前後夾擊，於無定河給宋軍以毀滅性的打擊啊！
還有糧草也是個大問題！鄜延大軍通過賀蘭原後，米脂夏軍一定會出來襲擾後方！說不定還會攻打平成寨！好在楊翼說要在定州建立基地，通過水路補給整個戰場！林東知道，現在自己就是在賭博，他敢放任十里井和米脂落在夏軍手裡，只帶不足半月的隨軍乾糧出發，就是賭楊翼說到可以做到！假如半個月後不能從定州獲得補給，後路基本斷絕的鄜延大軍就只有崩潰的命運！
“我能賭贏麼？”在這一刻，林東並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