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回幕起人來, 星火原燎〔三〕
第222回幕起人來, 星火原燎〔三〕
話說西海這廂,夜子碩安頓好龍姒裹,出了大殿招來檸願內裡伺候,與夢洄錯身的時刻,停下了腳步,道了句‘隨我來’。
冬日的東海岸,沿海地帶已然結上一層淺薄的冰,海面正騰著若有似無的輕煙,綴著碎金色陽光,就像連年洛茫寒暑供奉天宮最無暇的天衣。
夢洄站在岸邊,嗅著微涼的海風,側首望著身側披著極地雪裘的男子,他的眼毫無起伏,長袍飄飄,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凌厲。
只是,她是真不知在這局面下,這位九天神帝為何會偏在這時刻尋到自己,說到以下這番話。
“我本非是非之人,只是此事令她憂緒,今日我便向夢洄你問一句話。鈺”
男人說到此處,眼眸一側,對上她未來得及收起的慌張。“二殿下,夢洄你要是不要。”
轟地一聲,夢洄猛然聽到心牆堪塌的聲音,低首踉蹌退了兩步,臉色很難看。
夜子碩見狀收了眼底僅剩的餘溫,薄唇下意識勾起一絲涼涼的弧度咬。
“你在猶豫。”
夢洄一心五味陳雜,沉默著不說話,只是低低地望著水面的輕煙,升騰、繾綣,最終一遇到陽光就揮飛不見。
“大人,夢洄……有自己的顧慮。”良久的良久,當浪花不知翻拍多少次海岸,她終於說話。
“夢洄。”夜子碩忽然打斷她,沉默間自衣袍抽出手,將藏著冬雪的一隻瓶身遞於她跟前,陽光裡瓶身裂紋清晰,木質暗朽,顯然是多年的藏物;
“那年你與阿裹走得匆忙,這是你們離開的第一個冬天,他千里從邊疆駐地趕回來取的,本想親自送給你,不料卻被天帝發現為此還捱了二百神棍,夢洄,這就是你不願聽他想要告訴你的故事,如今,這瓶瓶雪,你還要嗎?”
夜子碩說到此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古舊的瓶身被修長清潤的手掌拖著,像是有個人撐了起她倍加艱辛的五年時光,她抬起下巴仰視他,聲音淡淡的。“大人,夢洄想要……只是,我要不起。”
夜子碩隨之笑了起來,好像隱約感覺到什麼,單手做了個結,一抹神光劃過天際綻放出璀璨的光,不久,天將飛雪。
夜子碩望著天空飄飄絮絮的雪,眼中閃著漫不經心的神傷,他卻無所謂地笑著。
“夢洄覺得人生還有幾場好雪可看?開春時六界就忙著春宴祭祀,夏日裡只得避日乘涼,秋分時節六方來供。一年唯有這冬日,才可看一場好雪。”
夢洄心中一動,敬畏地看著他,他的眼眸此時格外深邃,彷彿藏著無盡春秋,夢洄知道,那是歲月教會他的。
“亂世沉浮,災劫伏匿。世人總道命理無常,夢洄,趁來得及相愛時,就相愛吧。”
他很緩慢的吐出話,茫茫這片世間再不會有人知道,了不過一句卻是以多麼沉重的曾經換來的。
世間數十萬年譬如彈指,過往似乎歷歷在目,那距離胸腔咫尺之間的心疼,可他不可能裝作看不見。
夢洄靜靜的盯著他的側臉,生平第一次,她真看到了六界人都看不到的,這個經歷繁華過往的男人鮮為人知的心。
“她已然為你準備好了配得上他的一切,身份、地位、榮耀。如今你都有了,身份較之瓊光也不遜分毫,夢洄,世界很大,人很多,但他愛不愛你,只有你知道。”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哈。夜子碩微一頷首,轉身離去。
“大人,那顆心不匹配是麼?!”
夢洄突然嘶聲喚他,直直瞪著男人的背影,瞬間就淚如雨下。
男子腳步一窒,風吹起他的衣袍,他的面容更見冷峻。
“大人,她對您……沒有愛天愛地的理由,那個字她至死都沒有開口。”夢洄痛哭出聲,“大人,我太心疼她了,她一路走得那麼艱辛,我怎麼可能裝聾作啞自己去追求幸福?!”
“不,你是自由的。”他突然出聲。
夢洄震驚地看著他,看著他慢慢轉身再一覽無遺的情深,看他的目光似乎穿過她的迷離的眼,直抵她心底。
“夢洄,因為阿裹明白,在這個刀光劍影的世界,相互憐惜不過是彼此慰藉罷了。也只有各自幸福,方能扛過這場撕心裂肺的亂世。”
話罷,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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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清遠遠見夜子碩至東岸而來,立即上前低壓著聲音道,“少宮,北陰被救回魔淵了。”
“消息屬實?”
“是。”
夜子碩怔了下,繼續朝前走,道了句‘知道了’口吻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還有,有人鬆口了。”
西海八方古閣之下,有一座綿延數理鮮少人知的水牢,四面為海,煙嬈座下,太宇仙術施展不開,外人更是無法探知。
穹膜之外飛瀑自絕壁下,隔崖中斷,亂石數萬,種種而是,一路甚為險峻。
一壁嵯峨之下,夜子碩步步走來,冷眼盯著四體被釘在石壁之人,眼風一掃,四周立即有人上前為他卸鎖。
“這麼多日,呆夠了?”
他的聲音又冷又重。
四肢一解封,被鎖之人再無重縛怦一聲倒地,一口血沫吐了出來。
緊張氣氛使得四下的人再不敢開口。
黑衣死士森嚴羅列中,夜子碩立在中央,掃了眼他身下血櫓橫流,慢條斯理踩上男子斷腕之上,撕嚎之聲淒厲而起,
“我似乎警告過你們,若再讓我看到你們,哪怕你們只是出來曬曬太陽,我都能叫你灰飛煙滅。”
“天神,天神,不是,不是的,啊――!!”還不等他說話身後一柄利劍穿透肩胛,血漸而出,匕清抽了他的肩骨,男子痛得全身抽搐起來,面若死白,即便如此,他還是佝僂一步步爬來,一把抱住夜子碩的衣襬。
“大人,公主確實不是龍――”
匕清手中的劍未落,瞬間又被人驟然拔起,劍鋒呼嘯而起,寒光一過,男人瞬間暴斃,真正的一劍封喉。
如此可怕的速度,所有人悚在原地。
夜子碩看了眼滴血的劍鋒,唇角勾起笑意,看向暗處另一人,“你還說嗎?”
男人駭然瞠目,目光也變了。
身後錦帕適時呈上,夜子碩取來拭了試手,一個眼風望去,男人撩鎖一鬆怦地一聲跌跪在地,一時頭破血流,幽暗的海水下光線微暗,他恍惚抬頭望著那個一身帝袍有些冷漠的男人,他揹著光,深邃的五官,內藏驚天的力量。
這世人的眼……到底是被何所迷惑。
他們眼下一共數十人,撩鎖已解,卻怔怔不敢回視這個男人涼薄的目光。
夜子碩望向其中一個人,視他頭破血流於無物,躬身將他親自扶起,笑容卻是異常和煦。
“本宮不會殺你,你回去告訴你主子,從今如起,子碩會每日奉上個頭顱到各位大人府上,大人們問起,便說是子碩一絲薄禮;
。若諸位大人再妄圖有一絲阻擾公主登帝之事,子碩可不保來日奉上的可是大人們的首級了。”
“夜子碩,你濫殺無辜你下地獄的!夜子碩!你明知她不明卻瞞天過海,欺盡世人,你不會有好下場的――!!”話未已被人捂住口鼻無聲地拖了下去。
“大人……”待室宇再度安靜下來,匕清立在他身後,盯著他從始筆挺的背脊,試圖想說些什麼。
夜子碩卻揮手製止,轉身離去,只讓匕清來得及看清他眼底一片的死寂。
夜子碩回到寢宮換了身衣裳趕往龍神殿,楚楚的靈風一路吹來,陽光明媚到動人心懷,仙島身上獨有的絢麗五色神光在一刻顯得格外的磅礴而朗清。
夜子碩推開殿門的剎那,下意識放緩腳步,他靜靜凝望著內寢,清雲隨著他的步伐升轉起伏。
靠窗床榻,此時正靜靜依靠一位女子,她簡單地披著件雪色紗衣,有日的光芒,有月的瀲灩,三千紫絲乖順地垂在她胸前,午後的風從窗欞微微吹進,捲起垂幔翻飛,揚起她紫絲縷縷,這一刻像天賜於他的慈悲。
女子仰望著殿外很久很悠長,當風捲起花瓣停在窗欞時,她側過臉來,望進他心疼的眼底。
冷硬的心在注視她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軟化。
“在看什麼?”被風吹亂鬢邊的碎髮被男子修長的手攏到頸後,龍姒裹靜靜地笑著,眼底璀璨如星,一時只靜靜地凝著他,沒有開口。
夜子碩去吻她的眉心,也不多話,也淡淡的笑了。
他承認他喜歡她自由自在的目光,眼裡就像一隻翱翔而無畏的鷹,懷抱著整個宇宙。
“在看你。”龍姒裹低低地答,食指撫過他的唇畔,嗅著他刻意隱去的血腥,感受他低沉的笑音溢出胸口,縈繞耳際。
“我不會說好多好聽的話,但你笑裡的春與秋,是我看遍整個世界的美景,都難忘的不朽……”
話未落,下顎就被挑起,她迎上一雙微涼的唇。
溫柔、灼熱,帶著他隱忍的強硬,他指尖穿過她濃密的長髮,留下一絲半縷的旖旎的風流,最終捧起她的頭,唇與唇之間細細的碾磨相貼,午後陽光下,俊逸愛戀的臉就在眼前,他們都沒捨得閤眼,四目相對間,她感覺,自己能感受到他一生所有辛酸。
愛與失去,恨與孤獨,痛與冷漠,冷與清淨,伴隨著他溫熱的呼吸,統統傳進她的心底。
她是心疼他的。
她是真的心疼他的啊……
只是一個輕輕的觸碰,如細水綿長,夜子碩滿足地離開她的唇,只是微微嘆息。
“阿裹,不要擔心我;
。我度過繁華也捱過枯荑,我確定以及肯定,你會是我這生滔天駭浪後的海晏河清。”
龍姒裹強忍住淚,抹開他滑落的淚,去吻他的眼睛。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我們的宿命,即便末日來臨或歸伶仃,他也讓我不要擔心他的結局。
可是傻瓜……龍姒裹印上他額角的血跡,目光很沉很深。如今的每一分每一刻我都無比珍惜,我也將過去的一切當做一種別樣的地久天長。
刻進我十里的蜃樓裡。
如果你最終能看到所有,請你要明白,我很愛蒼生,也很愛你。
腰被他寬厚的手臂勾起,身體被他抱緊懷裡,他渡步走進陽光中推開另一扇半掩的窗,微雪佛面,天空的飛鳥啼鳴而過,遠處神女殿遺世而立,盡落雙目,世間的一切此刻看來都如此的安靜祥和。
夜子碩抱著她,飛雪很快綴上他的眉角額鬢,他似是無所覺,只是定定地望著遠方。
硬朗的眉目近在咫尺,眼波平靜像是沒有一絲漣漪,她貼著他的胸口,這一刻才覺得,這才是最最真實的他。沒有偽裝,退去層層的面具,孤傲、深沉、寬厚,堅強地能撐起這個世間所有徹骨的創傷。
煙嬈大神,原來,真相是這樣的啊……
姒裹無聲的笑了,順著他的目光,與他一同眺望風來的遠方。
――鴻蒙開闢,日月重光,斗轉星移,世間血洗,歷盡滄桑。
舊有三神,功德無量。
今存二裔。
天行其健,伐亂者龍姒裹,天下歸一。
雄圖霸業,治亂者夜子碩,天下歸心。
星火燎原,自然造化,一心一意,煌煌亂世,歸仁天下。
心臟忽然絞痛,血氣隱隱上湧,眼中竟有點的酸酸地刺痛。
煙嬈大神,原來,看慣了人生苦辣後的我,才真正猶如此刻貼近你的心。
――歲月不是刀,也不是劍,它卻是一幕幕最最穿腸的因果淪陷淬鍊而出的意有所至,愛有所亡。
“師父,我們要更努力,才能讓他們不離開我們。”她仰著臉靜靜地凝視遠方,笑容深邃,美得不逾年華。
夜子碩被她的聲音牽起一絲痠痛,他沒有回答。
“你在意大哥的處境,煩擾舊黨的試探,憂心魔淵的動靜,還有瓊光姐姐……”她的聲音因傷病而微啞,卻如重石壓在他的心間。
龍姒裹終於側首,凝眸看向了他。
“師父,西海,已不是能讓你久留的地方了。我們已不能再失去,回去……守護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