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上)
夜色中(上)
曾經,夜是高貴的。
追尋歷史,在一元論的時代,日夜不分彼此;在二元均衡論的時代,夜是神秘而強大的,一如希臘神話中的夜神尼克斯。
在二元善惡論之前的那個時代,在夜晚的神明被人類漸漸遺忘之前的那個時代,夜晚決非魔物的樂園。
夜是恐懼,因為它是未知,而無關善惡。夜是孤高而美麗的。直到人類忘卻了它,開始從純粹的負面去畏懼它,才有了那些活躍於夜晚的魔物的存在。
如今,夜就在這裡,安靜而又不失優雅地陪伴在男人身邊。
自然,黑暗是夜永遠的基調。縱使玻璃的牆體之外,人造的繁星點綴著夜的幽暗,黑暗仍然以絕大的部分充盈著夜的本身。
除了懷裡的女子以外。
晶瑩如雪花般的胴體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裡。很奇特,如果說她是女人,未免顯得太過成熟。而如果說她是少女,又未免顯得太過年輕。說句有些誇張的話,她就處在提前一天就可被稱為少女,過了一天就可被稱為女人的時間點上。
既非少女,也非女人。而是恰到好處地身處於兩者之間,將作為不同層面的兩種魅力表現於一身。
夜色般的長髮如同絹絲鋪散下來,溫柔地覆蓋著兩人的身體。她令人迷醉地輕輕喘息著,將臉貼在男人的胸口,婀娜白皙的手指親暱地在男人的胸膛上划著小小的圓。
“來了嗎?”
她依偎著的男人,有時會自言自語一般地說一些旁人聽不懂的話。
“哎呀呀,難得的重溫舊夢的時刻,孩子們也都很知趣,結果居然有人打擾。這樣,也太掃興了。”
女子故意鼓起臉頰,以一種抱怨似的口氣說。
無疑,她並不屬於“旁人”的範疇。相反,也許她是這個世上,唯一真正理解男人的人。
他們是一對夫妻,不過如今並不在自己家中。
此時他們身處的地點,是學園都市著名賓館最高層的一間房間內。
從壁紙到擺設用的小物件,全都在美學上佈置得非常考究。雖然房間稱得上是總統套房之上的富麗堂皇,卻並非一間客房。倒不如說,這是賓館一年365天始終專門為他們兩人預留的房間。
這倒不是什麼奢侈的行為,因為這間賓館本身就是在女子的經營下,由他們夫妻共同擁有的財產。
在這間房間內,可以俯視整個學園都市的夜景。要說浪漫,那確實也是。不過更重要的是,在這裡一切都是那麼的一目瞭然。
“坦白說,這不是似曾相識嗎?”
“哪點似曾相識了?穹乃可要懂事得多,也可愛得多了。”
女子不滿地撅起嘴反駁。
與剛成為家中的一員時,因為偶然撞到與現在類似的場景結果紅著臉落荒而逃的女兒相比(從那次“事故”以後,除非得到父親同意,否則就算事先敲過門女兒也不敢再隨便進他們的臥室了),今天這事可實在稱不上多有趣。哪怕僅僅只是當事人,都是天差地別。
當然這點男人也心知肚明,他不過是想緩和一下妻子的不滿而已。
“如果你嫌麻煩,那麼我去跑一趟也可以。”
男人伸出手去,翻開床頭的筆記本電腦。不過,一隻纖細的手臂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動作。
“不——要!”
女子撒嬌似地拖著長長的尾音。她用雙手緊緊地抱著男人的手臂,吃吃地笑著。
“我們說好了的。你要做的就是白天享用我的智慧,晚上享用我的身體。”
“真是的,說這些話你也不嫌害臊。”
男人用另一隻手攬住她的纖腰,稍稍用力。那有著優美線條的柔軟身軀陣陣顫抖著,好像隨時都會折斷一般。
“好疼啊!”
女子輕哼著支起身體,卻沒有試圖掙脫。她安靜地等待著丈夫鬆開手臂,然後起身側坐在床緣。
“你好粗魯呢。”
她埋怨著。沒有開燈的房間中,有什麼幽暗的東西隨著她的動作而被摺疊,切開,剪裁。夜色化作光與影的薄紗,輕柔地覆蓋住她那美得足以令萬物羞愧的身體。
男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縱使已經擁抱過這具美麗絕倫的身體不知多少次,他也無法說清自己對於這具身體的主人究竟抱有怎麼樣感情。
那是他曾經的青梅竹馬,也是他如今的妻子。從這點上來說,意義應該非常明確。但問題卻是,這兩個身份之間,存在著不為人知的偏差。
他無疑深愛著曾經的青梅竹馬,現在的妻子。然而恐怕,他對現在的妻子也包含著同等程度的恨意。
無論如何,那是使得自己的青梅竹馬這一存在從這個世上消失,也間接使得傾心於自己的少女死去的罪魁禍首。
深深吐出一口沉重的氣,如今男人早已知道,不同身份的區分對於妻子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無論她曾經是什麼身份,如今都只有現在存留下來。
“一路順風。還有,快去快回。”
“嗯,我知道。夜還很漫長,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
如此說著的妻子站在玻璃牆邊,回過頭飄來一個嫵媚的眼神。
她彎曲膝蓋,神奇地穿過鋼化玻璃的牆體,向著學園都市的夜色中那片人造的星空縱身躍下。
披著夜的紗衣,女子的身體逐漸失去輪廓,融化在神秘而深邃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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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夜色中,蠢動著的一抹暗影。
踏著夜晚的黑暗,在巷道中飛馳著。就算是從路人身邊掠過,也無法察覺這抹暗影的存在。在學園都市這樣的能力者的聚集地,這抹暗影依然能夠自如地通行其間,而不被任何人所覺察。
這身手自然絕非尋常人類所能擁有,而其人想來也不屑以人類自居。
如果有人的眼睛能夠跟上這抹暗影的行蹤,就會知道這是一名俊美的青年。然而,從他比化了妝的少女更加鮮紅的雙唇中,卻可以窺見其中的魔性。
從雙唇中隱隱露出的犬牙異常尖銳而修長,讓人不禁為之心驚膽戰。
凡世間隨處可見的傳說,所指便是他們。
那是暗夜的眷屬,宛如夜晚之王般的存在。
本來,這由科學主導的都市之中,不應有他們的存在。然而這次,卻有人用古老的方式向他們發出邀約。
不錯,他正是赴約而至。
吸引他前來的,當然並非只是一個邀請。僅僅只是踏入其中,便已令人無法自拔的濃郁芳香,更是最重要的原因。
豈止**而已,大概僅僅只需要數滴,就能平息自古以來的衝動——那芬芳甚至給人以這樣的錯覺。
“留步吧,夜的眷屬。”
沉浸在如此的美妙想象中無法自拔的青年,突兀地被一道令人無法忽略的聲音止住了腳步。
他不禁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正與說話之人視線相對。
那是一個美麗的女子,身著與夜晚同色的紗衣,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面前。
奇妙的是,僅僅只是視線稍稍對上了一眼,他便感到全身流動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
(怎麼可能?)
他不禁為之戰慄,誠惶誠恐地移開視線。
他們被稱黑夜的主人,被人稱為夜之王。他們也確一如這稱謂所代表的,是恐懼和強悍的化身。然而,他們自己卻很清楚,這僅僅只是一種言過其實的稱謂而已。
夜是未知,是神秘,是所有不可觸及的事物的象徵,是二元論的一端。他們瞭解黑夜,可正如沒有人能說自己瞭解白天的一切一樣,夜的深邃和幽遠,縱使是他們也無法想象其萬一。
然而,此時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名女子,卻彷彿是黑夜本身。
“到此為止吧,夜的眷屬。那並非一個邀請,只是一個無趣的陷阱而已。”
黑夜般的女子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徒然一變。
就像是憑空出現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牆壁一樣——令人產生這樣的錯覺的,是青年本已邁出的腳步。
突然之間,有一種莫名的無形的力量綁住了他的腳步,令他止步不前。
雖然沒有任何實質上的阻撓,他卻知道自己已經再也無法踏入原本的目標中,那是暗夜的眷屬都無法迴避之物。既是規則,也是禮儀。由觀念構造出的不可逾越的鐵壁——雖然看起來莫名其妙,但這確實是事實。作為暗夜的眷屬,與人類不同的是他們必然被“觀念”所約束。
“在下冒昧了,請問閣下是什麼人?”
雖然被眼前的女子壞了好事,他卻連一絲一毫的憤怒都未曾表現出來。這對於他們這群暗夜的眷屬而言,是極端罕見的事。
那絕不是能夠與其為敵的對象——種族特有的敏銳直覺如此告訴他。
“我是什麼人呢?”女子如少女般輕輕用手指點著嘴唇上方的凹陷,微微笑著。“難道事到如今,你還沒有猜到嗎?”
擁有著紳士般外貌的青年突然全身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
“您……您是夜女士?”
“哎呀呀,真是意外。沒想到還能聽到這個名號。”女子輕掩嘴唇,咯咯地笑出了聲,“是的。我既是夜,也是母親。”
青年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
甘甜可口的誘人甜香也好,“禮儀”的鐵壁也罷,如今都成了不再重要的東西。
那種所處層面上的巨大差異,足以壓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