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EL
幕間 EL
沒有什麼證據,不過這記憶,應該並不屬於他誕生至今不過十五年的他。
他聽見有人在對話。
“拜託你了。我知道這很難,但我有一種直覺,我一定是忘記了什麼對我而言最為重要的東西。”
“遺忘的記憶缺失也許會以記錄的形式保存在‘雲’端……可是我覺得……如果答應你,最後我一定會後悔……”
男女之間的話語猶如耳語般細微,而且也只是如微風飄過。如果不留意,甚至根本不會被注意到。可當這些話語飄過,隨之而來的風景卻又確實彷彿被吹拂的海市蜃樓。
黃土的大地,黃土的城市。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存在於日本。真要說的話,倒是有些像中東某地。
到這裡就可以確認,這確實絕對不可能是他的記憶。在他的記憶中,雖然有過出國的經歷,卻從來不曾到過這樣的地方。
但此時,真正令人無法忽視的卻不是這片大地,而是覆蓋整個大地的那片天空。
那如火般灼熱,如雲般陰沉,如風般婆娑的夜空。
那幽暗的天穹之上,那層層密佈的雲層之間,隱約可見一點亮斑越來越大。
猶如百頭提豐(颱風)凝視下界的眼睛中,似乎有一個很小身影藏身其中。
就算考慮仰視的比例問題,那個身影也絕對不顯得魁梧,甚至可以是纖弱。也因此,很容易會讓人聯想到女性的形象。可是,那絕對不會是日常所知的女性。
平凡的女性,絕對不會在身側擁有六枚長稜狀的光的痕跡。一眼望去,甚至讓人有種“她”長著翅膀的錯覺。
“吶,我問你——”
天空中,一個不曾聽聞的,優美卻不帶情感的女聲悄然降下。明明不是使用任何已知的語言,卻莫名地聽得懂。
“你希望我成為你的什麼人?”
不知道她在與什麼人交談,也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就只有一個先前聽到過的男聲緊隨著她的話語。
“‘——她夢見了世界的夢。’”
天空中的光斑終於穿透了雲層,那光化為一道十米粗的光柱,筆直地擊中這片黃色的土地。
白色的光芒如同核爆中心的閃光,連太陽都不能夠企及。這光有如波濤迅速吞噬了一切,卻又是無聲無息地。這黃色的土地,連同那散落在大地上的矮房,包括所有被光所籠罩的一切都在著瞬間粉碎消失,甚至都不曾留下一點痕跡。
這強悍無比力量令他瞠目結舌。但更令他感到駭然失色的是,哪怕在這或許能夠毀滅一切的力量之下,那如女子般小小的身影卻依然存在於那裡。明明就身處在這股毀滅性的力量的正中心,那身影卻依然毫無理由地存在著。
恍惚間,他又彷彿聽到了男聲說著什麼。不過這一次,卻如同雜音般無法分辨內容。
“你做得足夠好,因我還有一些內容需要添加。當我完成了所有的內容,那些被選中的人就能夠通過你來認識這些話了。”
這算是回答嗎?在無法分辨的問題之後,女聲如是說。
“我不是Hermas……別小瞧人……”
虛弱的男聲帶著接近憤恨的語氣如此回應。
“Hermas……”低聲重複了一邊那個名字,模模糊糊地呈現出形體的纖弱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看似乎是因為這句話而想起了什麼。“那只是騙人的罷了。Hermas只求傳達而不曾追求,那時我也並不比Hermas更特別。他僅僅是抄寫我的傳授,而他人則抄寫他抄寫我的傳授,後人則抄寫他人抄寫他抄寫的我的傳授,如此重複直至面目全非甚至被遺忘。我,在這個過程中僅僅是出於需要而存在,並沒有‘主觀’這種觀念。”
“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原諒你嗎?”
“沒有這個意思。”發出類似於輕嘆的聲音,模糊的形體動了動。是在搖頭嗎?實在難以分辨。“你應該知道,原諒並不是我的權柄,我也並不需要他人的原諒。授予,然後忘卻,如牧人留下記載,這才是我的職責。哪怕記載在歲月中被篡改了無數次,那也與我無關。不過如果是你的話,我就是特別的。不是因為什麼別的理由,而是因為你想起了我,接觸了我,因而我才顯得特別。在我這裡,如今有著從未擁有過的‘主觀’。那是你……‘你們’贈予我的信息。”
如繞口令一般古怪的措辭,模糊身影的胸口位置稍稍搖動,“她”似乎正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不!我們沒有贈予你任何東西!那是你擅自奪取的!它根本並不屬於你!”
突然間,男聲以高亢到令人咋舌的音量咆哮起來。
“‘擅自’……真是無趣的話。”然而那模糊的身影卻無精打采似的吐了口氣——這是“她”第一次,表現出一絲“主觀”的情感。“回答我,難道你就不覺得矛盾嗎?難道你真的不覺得這其中存在著致命的悖論嗎?回答我,在那之前從未有過‘主觀’這種觀念的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去‘擅自’?來,就是現在,就在‘我’的面前,回答我!”
這是第一次,那模糊而纖弱的身影沾染上接近人類的氣息。似乎是被這身影駁倒,男聲這一次沒有任何的回答。
“面對現實是困難的,‘我’是真正的‘我’,人是絕對不可能從自己那邊奪走什麼的。雖然人會因為學習而改變,卻絕不會因此而成為不是自己的東西——哪怕是從‘我’變成‘我們’。‘我’變了,是的,我承認這一點。和你認識的‘我’相比,我無疑改變了。不論是我主動去改變,還是被改變了,我總是變了。但‘我’難道就會因此變成某種不是‘我’的東西嗎?不,那絕不可能。”
清麗的女聲舒了口氣繼續說著,就如同是在歌唱般。
“這就是證據,決定性的證據。正是因為‘我’依然是‘我’,你才是特別的。如果你需要我,我就能夠成為你需要的人。我可以是你的戀人,或姐妹,或母親,或女兒,或恩人,或仇人,或友人,或敵人……我能夠成為你需要我成為的一切,只要你需要我成為那樣的人。所以現在我問你——你,希望我成為你的什麼人?”
——
他知道,那是一個夢。
不屬於他自己,也無從去探究那究竟屬於誰。或許,就連夢中的內容也已經被混雜的噪聲所扭曲。但無疑,那應該是某人的記憶。這段記憶現在變成一個夢境,出現在他的意識裡。
夢中那無可奈何又低沉的心情,久久縈繞在心頭不曾散去。只有在聽到那模糊身影的話語時,才會有清醒過來的感覺。
就像是自己被拯救了——那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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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圖書館也很是安靜。
在電子技術高度發達的時代,圖書館多多少少喪失了一些曾經擁有的意義。而作為學校聯合體的學園都市,除非是在假期末,否則大部分的學生都會理所當然地選擇謳歌青春,很少有人會想要光顧圖書館。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能完成這些。”
聽見了由語音軟件的聲音。不過,周圍卻沒有人,甚至連人的氣息都沒有。但這也沒有什麼好吃驚的。
明明沒有人在她面前,少女卻以呆然的神情慢慢地向兩側晃了晃頭。
“對不起,只是因為我很在意,所以大概就投入了過多的精力在裡面なの。”
話語中有些有氣無力。雖然確實有部分睏意的因素,卻也有相當大的程度是因為對自己的結論並不那麼自信。
“傻瓜,我是在誇獎你。”
“就算你這麼說……”
少女將頭稍稍側傾。
“‘這不是什麼能夠立刻派上用場的東西’,你不是也這麼說過嗎?”(想了想還是決定省略口癖)
“我是說過,不過你好像在什麼地方對我的話有一些誤解。我不是說你弄錯了,當然更不是在懷疑你的能力。我說不能立刻派上用場的意思是說,沒有辦法保證你聽到就真的來自於你想要尋找的人。更有甚者,哪怕它確實來自於你的交流對象,也無法保證信息在過程中沒有失真。聽我說,不要覺得這不重要,也不要在什麼都沒有確定的情況下將你的想法付諸於實施。在信息領域,差異未必是線性的,哪怕只是微小的偏別都會對結果造成無法估量的影響,有時甚至能改變整個人類的歷史。”
“?”
少女歪著頭。雖然沒有懷疑的意思,不過還是覺得這樣的描述太過危言聳聽。
“我必須提醒你,雖然微小的偏差不會使一物變成另一物,卻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對歷史上造成最大影響的信息偏差,恐怕《提摩太前書》第3章第16節就能夠排的上號,原文將基督稱為‘就是神在肉身顯現,被聖靈稱義’。對此句的解讀是神學領域永恆的課題,甚至在人類歷史上算得上是最重要事件之一的東西教會分裂,如果追根溯源也從此而起。可是這句話本身,就只是一個對於信息的小小篡改——有人或是故意或是無意間,在希臘語ΟΣ的Ο上增加了一條橫線,使得‘那一位’(ΟΣ)變成了‘上帝’(ΘΣ)(注1)。如果當年擁有墨水鑑別的技術,往後算又有多少歷史事件會變得面目全非?看,就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的改動,雖然沒有使《提摩太前書》變成什麼別的東西,卻改變了整個人類的歷史,所以不要忽略這種人為篡改的可能。我想你也應該多少發現自己的能力是非常特別的吧?不要低估自己的價值,對自己的能力多少加以一些防備對你來說是需要的。”
“我會小心的,非常感謝你的提醒。”
多多少少,少女依然對此感到缺乏實感。雖然能夠理解對方的話,卻很難完全認同。但無論如何,她承認對方的話確有一定的道理,也確是出於好意。
“說起來我有一點覺得很奇怪,你拼命躲避著一個朋友,卻又拼命尋找著另一個朋友,這種行為究竟是為什麼?這不是很矛盾嗎?”
為什麼呢?實際上,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迷失……也許可以用這樣的詞來描述自己的行為。
自己的這兩位朋友,難道有什麼不同嗎?
相貌,性格,等等等等,不會有人相同的吧?自己難道會在意這麼膚淺的東西嗎?不可能。
難道她們兩人,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性存在區別嗎?顯然也不是。
啊,要說不同的話,其實她是知道的。
是因為有一個人吸引著自己。然後,產生了某種異樣的感情。
為什麼要躲避朋友?並不是在躲避朋友本人,而是在迴避著某種她不願去面對的可能。
事實上,自己是非常清楚的。那吸引著自己的人,是因為自己的朋友才留意自己的。這種事對女孩子來說,根本就是一眼就能夠看穿的……
要是在朋友那裡得到了答案,不論那答案是肯定還是否認,自己都會活不下去的。
所以只要不遇見朋友,就不用去擔心這種可能了。
但是,哪怕只是妄想,也想稍微想象一下被在意的人關懷的自己。結果,臉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啊啊,不行。要是再想下去,就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了……
少女不由自主地拼命搖頭來驅散臉上的熱氣,一直搖到彷彿大地都顫抖起來。
雙腿忽然間一軟,然後椅子倒在了她的身上。
不對!這不是因為搖頭而引起的暈眩,而是真實的來自於大地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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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這個影響深遠的改動出現在三大古抄本之一的《亞歷山大抄本》之上。本節是基督教“三位一體學說”的頭一個重點。可想而知,如果耶穌在《新約》中從未被以“上帝”稱謂過,那麼整個三位一體學說就不能成立。而我們知道,東西教會大分裂的導火索便是“三位一體爭論”,結果使得天主教與東正教徹底分裂。可如果三位一體學說本身在《新約》中找不到依據,那麼這次分裂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笑話。但現代鑑別學卻實實在在地指出,Θ上的那一橫“連使用的墨水都與其它字母不同”,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為篡改!
值得注意的是,幾乎所有我們現在所見的關於“三位一體學說”的聖經章節都有人為篡改的嫌疑。《提摩太前書》的這一節影響深遠,但與之相關的最可笑的篡改事件出現在《約翰一書》的5章。這個過程的可笑程度,甚至使得大量虔誠的基督徒直接將這次篡改原樣刪除。
我們來看《約翰一書》5章7節,此節在許多版本(包括英王欽定本)中為:For_there_are_three_that_bear_record_in_heaven,_the_Father,_the_Word,_and_the_Holy_Ghost:and_these_three_are_one.(翻譯:在天上作證的有三,就是父、言及聖靈。這三樣都歸於一)。可能許多人猜到了,這一段本身並不存在,同樣為後人添加。篡改聖經這件事,我說到現在估計大家也已經見怪不怪了。但我為什麼說這一節非常可笑呢?因為這裡面牽涉到一件在我們看來幾乎令人噴飯的事:16世紀,有一位天主教學者伊拉謨斯試圖出版一本儘可能列舉古抄本的希臘語聖經,他的這個版本的聖經非常重要,記得好像是後來英王欽定本的依據。當他的希臘語聖經出版後,並不存在《約翰一書》中這關於三位一體的一段記載——古抄本中確實沒有這一段。這使伊拉謨斯遭致大量的攻擊,而這些人的攻擊讓這位學者一怒之下發表聲明,表示如果有人能夠提供希臘文的抄本,他就把這關於三位一體的段落加上去。結果,大家可以猜一下發生了什麼——他確實收到了希臘文的抄本,是有人把拉丁語翻成希臘語加在了一個自制的抄本上,因為伊拉謨斯似乎沒有說一定得是原始的“希臘文古抄本”!
這一段歷史甚至使得為數不少虔誠的基督徒都感到接受不了如此明目張膽的造假,因此時至今日,都有不少《約翰一書》的不收入這一節。事實上,對於我們國人來說,最常看到的和合本中就將這一節完全刪除,大家可以自己去查閱和合本和英王欽定本之間在這點上的差異,看看是不是這樣。這一事件至今仍被人,甚至是被基督教學者自己反覆提及,幾乎每一本提到三位一體學說的基督教著作都會使用大量篇幅介紹這段令人感到哭笑不得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