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重生 第四章 蒹葭
第四章 蒹葭
事實證明,在某種程度上,趙清書就是個欠管教的野丫頭。
剛得了赦令,就撒開她的小腳丫子迫不及待的跑了出去,惹得跟在身後的丫鬟們連聲呼喊“二姑娘慢些”、“二姑娘仔細腳下”、“二姑娘等等奴婢”。
可是,趙清書的眼眶酸楚到快不能隱忍的地步,又不能憑白無故在眾人面前掉眼淚,才找了這麼個藉口逃出來,自然跑得急。
不知是不是因為幼時的她身體靈活,不一會兒,竟遠遠將那些丫鬟拋在了後頭。趙清書也不介意,筆直就衝到趙勤的書房外。
對於父親趙勤,趙清書可不敢放肆,停下匆忙的步子,穩了穩氣息,抬手正欲敲門,卻被裡面傳出的聲音嚇得一哆嗦,愣愣的站著忘記後續動作。
“確定華府的人將全部喪命火海?”這是趙勤的聲音,永遠那麼的平平淡淡,波瀾不興。
“趙大人花重金買他們性命,我既然收了錢,自然會做得乾淨利落。”這聲音經過有意的偽裝,男女不辨,不陰不陽的,聽起來很怪。“大人可要驗屍?”
趙清書蹙眉想了想,記憶中並沒有這個聲音,許是從未遇見過的人。然,這兩句話聯合起來的內容……仿若一盆冰水當頭潑下,趙清書全身上下透心涼。
她記性從來不差,這會爹爹所說的趙府,當是西城的那個華府吧?
爹爹,花錢買華府中人性命?那華府的主人,是好心收養妹妹趙素畫的俠義人士,為什麼爹爹要花錢買他們性命?
為什麼,秉公執法的爹爹會買兇殺人?
腦海中閃過太多疑問,趙清書手腳僵硬動彈不得,耳邊傳來雌雄不辨的怪笑聲,忽覺身體一輕,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接著她被人扔在了地上,脖頸處一片冰冷。
那人顯然是把握了力道的,她被劍鋒逼迫,狼狽的躺在地上,身體上卻一點都不覺著疼。
“是我家姑娘,收回劍去。”趙勤端坐在書桌後,聲音平平穩穩毫無變化。仔細辨認才會發現,他的眸光深處幽深無垠,戾氣極重。
另外一個男人約莫而立之年,容顏普通,一股濃鬱的濁酒味從他身上散發,無比嗆人。
他穿著一身滿是褶皺的寬大道袍,儀表邋遢,不修邊幅,即便是普普通通的站在這裡,也讓人覺出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聽了趙勤的命令,他怪聲怪氣的笑了兩聲,揮手收劍,力道極輕的握住趙清書的肩膀,扶著她從地上站起身來。
即使他十分親切的咧嘴笑著,奈何面部線條無比生硬,襯著灰暗無神的雙眸,看起來只顯怪異。
這個男人很危險。腦海中閃過這麼一句話,趙清書本能的躲到趙勤身後,身體發顫,心跳不停。
方才,那個男人差點殺了她。那股源於無形的震懾力,有若千斤,壓得她快無法喘息。
“剛才聽到了什麼?”揮手示意那怪異的男人離開,趙勤扭轉身將趙清書拉扯到自己面前,沉下臉質問。
“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剛走到門外就被我揪了進來,能聽到什麼?怎麼趙大人竟多疑到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敢相信?”窗戶無風自開,那個男人驀然消失不見,只留下那非陰非陽的聲音環繞在書房中。
見父親盯著自己不放,眸中的暗芒似漩渦般要將她捲進去吞噬乾淨,趙清書哪裡還敢表露出心中疑問,忙收拾起滿腹心事,退了兩步後搖頭,“三兒什麼都沒有聽到。”
頓了頓,還是不死心的問,“父親,剛剛您跟那個怪人叔叔說了些什麼?”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出去!”冷淡的瞥她一眼,趙勤正坐在書桌後,似翻找某樣東西般,挪騰起桌上的雜物來。
“是。”趙清書驚慌的埋下頭,小聲應答。轉身欲離開,想起老夫人的囑託,還是鼓起勇氣回頭,“父親,奶奶讓您一起去用晚膳。”
趙勤似沒有聽見她的話語般,仍舊埋頭翻找著什麼東西,手邊的雜物一件件被扔到地上,本就冷硬的臉色益發難看。
趙清書悻悻的不敢再言語,折身離開,心中想著應該讓廚房做些爹爹喜歡的食物送來書房,再忙也不能餓肚子。
只是心中又驚又懼,被嚇破了魂。本該深思考慮的事情,很快便被拋在了腦後。直至夜深人靜之時,被噩夢驚醒,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
不斷閃過眼前的畫面,源自陌生的幻想,那驚人的火海勝似長龍,血一般的紅色,薰染了整個夜空。
如果,妹妹將命逝於今夜?如果,妹妹被困在火海,無法逃生?
她,能眼睜睜的看著妹妹死在身邊嗎?就像當初,她無力的跪在二哥面前哭啞了喉嚨,而二哥再也無法回應她那樣,接受妹妹的死亡?
痛苦的閉了閉眼睛,趙清書咬牙坐起身,笨手笨腳的穿妥衣裳,小心翼翼的推開窗戶,爬上窗臺跳了出去。
在所有人眼中,她僅是三歲的女童,需要被人小心翼翼的保護,沒有人會同意她夜半外出。所以不能驚動姚嬤嬤,她要偷偷的溜出去。
窗戶不高,但絕對不是對現在的趙清書而言。她重重的跌倒在窗外的灌木叢中,雖然未曾發出過大的聲響,不在少數的尖銳枝椏劃過她嬌小的身體,也不知造成多少劃痕,疼得她直皺眉頭。
好不容易緩過氣,她抹乾眼角處的淚花,邁著小步子跑到縣衙無人看守的後門處,順利的拉開門逃了出去。
所幸這縣城不大,由位於正中間的縣衙去西城,步行最慢也只需一個時辰。若是她步子能快些,必可在天亮前趕回來。
趙清書抬起頭,西邊的天空橘紅若霞,渲染著別樣的色彩,隱約可見青色的濃煙,嫋嫋婷婷的隨風消逝於天際。
深深的吸了口氣,摒除一切多餘雜念,趙清書拎起裙襬卯足了氣向著西城飛奔。
今夜無月,灰濛濛的天空看不到一絲光亮,僅靠兩旁時有時無的燈籠照明,視野朦朧,辨不清腳下,趙清書無數次被絆倒,又不得不假裝若無其事般爬起來。
心中的幻象益發瘋狂,眨眨眼,彷彿看到妹妹渾身是血,表情冷漠的站在眼前,眼神尖銳如刀,似要將她切成碎肉塊。
趙清書腳下一軟,又跌倒在地上,手上火辣辣的,比起疼,更多的是麻木。再站起來時,眼前黑烏烏一片,什麼都沒有。
民宅裡的狗吠聲此起彼伏,怕引人懷疑,她不敢多做停留,努力壓制著不適感,再次拔足飛奔。
春夜涼寒,綿綿不絕彌散在夜空的冷意噬魂入骨,冰一般的寒氣纏繞在她心頭,抹不去化不開。
也不知跑了多長時間,眼前的光景終於變得明亮。熊熊烈火騰空而起,赤色的火焰狂飛亂舞,纏綿成一成片的火海,耀眼奪目。
不在少數的人們面帶慌亂,稀稀落落的圍在火海邊緣,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試圖潑水救火,可火勢只越來越旺。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古怪聲響,周圍一間又一間的房屋崩潰倒塌,灰塵四散,火星噴撒,火海的正中央,華府早已被燒成廢墟,點滴不剩。
趙清書扶著胸口氣喘吁吁,眼淚盤旋在眼眶中,幾欲昏厥。灼燒的溫度燙的皮膚髮熱,卻融不化她心中的冰雪。
正恍惚間聽到熟悉的聲音,抬眼看去,父親趙勤站在火海的邊緣處,滿臉嚴肅的指揮著那些個官兵疏散周圍百姓。
她一驚,忙找了個偏僻地方躲起來。定了定心神,仔仔細細的搜尋周圍的身影,並沒有看到妹妹。
她來的太遲,妹妹,已在這場大火中生死不知!再看向火海正中央那一堆廢墟時,趙清書淚溼滿襟,豆大的淚珠不斷滑落眼眶,恨恨抬手將鼻涕抹了一臉。
繼續呆下去也沒有意義,還要冒著被父親訓責的風險……默默的衡量一番,趙清書踉蹌著原路返回,沒了來時的急切與方向,竟在不知不覺間走岔了方向。
待她發現時,已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
昏暗狹窄的小巷,數種刺鼻的氣味混雜其中,奇臭無比,兩旁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讓人寸步難行。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正猶豫是進是退,突然聽到風中傳來一陣悽婉的歌聲,本沒有起伏的腔調,卻因著歌者那乾淨純粹聲音,變得悅耳動聽。
被蠱惑般,趙清書循著歌聲前行,停在一座看起來十分老舊的小院外。哀婉悽怨的歌聲仍舊繼續著,翻來覆去只此四句,再無下文。
這首小曲,她曾聽過多次,卻從來沒有哪次能似這般打動人心。那苦苦期盼、冷寂落寞的情結,求而不得、虛無縹緲的愁思,隨著聲音深入靈魂,讓人不由自主在歌聲中反覆沉淪、沉淪。
“是誰在外面?”歌聲驟停,稚嫩冷硬的聲音隨著春夜冷風傳來,語氣之中的責難可謂相當不客氣。
“你唱的小曲兒真好聽。”好奇之下,趙清書一鼓作氣推開眼前破敗的木門,正大光明的不請自入,藉著天邊火光看向那唱歌之人。
那人披頭散髮,只穿著單薄的中衣,雙手被牢固的繩索束縛著,懸綁在院中唯一的一株桃樹上,細嫩的腳丫在夜風中瑟瑟發抖,看起來處境竟比歌聲還要淒涼。
從身形上看,分明還是個半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