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急馳回京
天還未亮,北疆大營已拔營完畢。
沈珩治軍極嚴,軍令一下,不過兩個時辰,三千精兵已整裝待發。營火熄滅,帳幕收起,只留下滿地馬蹄印和篝火的餘燼,見證過昨夜那場慶功的歡騰。
謝文筠站在主帳前,看著士兵們有條不紊地裝車備馬。晨風凜冽,吹得她披風獵獵作響。她的目光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一個月前,她離開京城時滿心惶恐,不知前路如何。如今要回去了,惶恐未減,卻多了些別的東西。是牽挂?是對某個人的不舍?還是對即將面對的一切的憂慮?
「夫人,該上車了。」素琴輕聲道。
謝文筠點點頭,正要轉身,沈珩策馬而來。他今日換下了戎裝,一身玄色勁服,外罩墨色披風,比平日少了幾分將軍的威嚴,多了幾分貴公子的英氣。
「山路顛簸,夫人可騎馬?」他在馬背上俯身問她,晨光中,他的眉眼比北疆的雪峰更清晰。
謝文筠微怔:「妾身的騎術……」
「無妨,」沈珩翻身下馬,「我與你同乘一騎。」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謝文筠心頭猛地一跳——同乘一騎?這意味著什麼?
沈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聲解釋道:「回京路途遙遠,騎馬速度更快些。況且你身子才剛好,乘車的話更容易暈眩。」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謝文筠無法反駁。她緊緊咬著嘴唇,最終還是緩緩伸出了手。沈珩如獲至寶般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一帶,她便如同一隻輕盈的蝴蝶般穩穩落在馬背上,坐在他身前。他的手臂如同鐵索一般環過她的腰,牢牢握住韁繩,那溫熱的體溫彷彿能夠穿透衣料,源源不斷地傳來。
「出發!」
令旗揮動,馬蹄聲起。三千人的隊伍如一條黑龍,蜿蜒南行。
謝文筠僵直著背,一動不敢動。這是她第一次與人同乘,更別提是個男人。她能感覺到沈珩平穩的呼吸,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不是京城貴公子常用的熏香,而是北疆的風沙、營火的煙塵,還有……一種乾淨清冽的味道,像雪后的松林。
「放鬆些,」沈珩的聲音在耳後響起,「你這樣僵著,到不了下一個驛站就得腰酸背痛。」
謝文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放鬆。馬背的顛簸讓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靠,後背貼上沈珩的胸膛。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沉穩有力,一如他這個人。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雙手不自覺地抱住了沈珩的腰。沈珩感受到了她的動作,手臂輕輕一動,將她的手握住。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彷彿傳遞著一種安心的力量。
謝文筠的心跳愈發加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燙。她努力想要鬆開手,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做到。
「將軍,」她輕聲道,「太子殿下的病……嚴重嗎?」
身後的呼吸頓了頓。
「密函上說『病重』,」沈珩的聲音低沉下來,「但沒說具體病症。陛下急召,應是不輕。」
謝文筠心中一緊。蕭景宸病重,那文笙呢?她一個人在東宮,該如何應對?那些虎視眈眈的皇子、朝臣,會不會趁機發難?
「你在擔心?」沈珩問。
「擔心太子殿下,」謝文筠實話實說,「也擔心……妹妹。她在東宮,此時定是焦心。」
沈珩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與你姐姐,感情很好。」
不是疑問,是陳述。
謝文筠心頭一跳,謹慎回答:「孿生姐妹,自然親近。」
「是啊,」沈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孿生姐妹……可性情卻大不相同。」
馬隊已行出十里,北疆的荒原漸漸遠去,前方出現一片綠意。春天終於到了北疆的邊緣,草色遙看近卻無。
謝文筠望著那片新綠,忽然想起離開京城時,還是初春。如今回去,京城該是初夏了。一個季節的輪迴,卻彷彿過了半生。
「將軍,」她輕聲問,「您回京后,還會再來北疆嗎?」
「會。」沈珩答得毫不猶豫,「等太子病情穩定,我便回來。北疆不能無人鎮守。」
「那……」謝文筠頓了頓,「夫人呢?」
她問的是「夫人」,不是「妾身」。這是她第一次以第三者的口吻提及這個身份。
沈珩的手臂緊了緊,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清晰:
「我的夫人,隨她心意。她若願留京,我便在京中置宅;她若願隨軍,北疆也有她的位置。」
這話說得坦蕩,謝文筠卻覺得耳根發熱。她忽然想起那夜在鷹嘴崖,他說「你也要緊」時的眼神;想起她暈倒醒來,他守在她榻邊的身影;想起這些日子,他教她騎馬、陪她看輿圖、聽她論兵法的點點滴滴。
這個男人,起初她覺得冷硬如鐵,如今卻發現,鐵也有溫度。
「將軍,」她鼓起勇氣問,「您覺得……妾身是個怎樣的人?」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問題太唐突,太像閨閣女子的小心思。
沈珩卻沒有笑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文筠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道:
「你是個……讓我意外的人。」
「意外?」
「嗯。」沈珩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馬蹄聲淹沒,「起初我以為,娶回的是個擅騎射、性爽朗的將門之女。可你來了北疆,卻展現出另一面——你懂兵法,知謀略,能獻策退敵;你也心軟,會為受傷的士兵換藥,會記得每個將士的名字;你還會在深夜研讀輿圖,困得直點頭也不肯睡……」
他頓了頓:「這樣的你,比我想象中更好。」
謝文筠愣住了。她沒想到沈珩會這樣說,更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卻又夾雜著深深的不安——他誇讚的,是真正的謝文筠,卻不是「謝文笙」。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真相,還會覺得「更好」嗎?
「將軍,」她聲音微顫,「若有一天,您發現妾身……並非您想象的樣子呢?」
沈珩沒有立刻回答。馬隊正經過一片白樺林,陽光透過新綠的葉片灑下來,光影斑駁。
「那就重新認識。」他最終道,「人有千面,我認識的,是真實的你,就夠了。」
真實的你。
謝文筠閉上眼睛,任由春風拂面。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一直緊鎖的心門。
可是,如果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