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妝錯(二)
將軍府門前,沈珩一身大紅喜服,長身而立。
他素來不喜這等喧鬧場合,但今日是聖上賜婚,丞相嫁女,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能少。此刻他面上雖平靜無波,心中卻難得有幾分複雜。
謝文笙——那個傳聞中擅騎射、性爽朗的丞相次女。他只在去年春獵時遠遠見過一次,她紅衣白馬,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靶心,贏得滿場喝彩。
那時他沒想到,一年後的今天,她會成為他的妻。
「將軍,花轎到了!」管家匆匆來報。
沈珩抬眼望去,只見一頂華美的花轎在儀仗簇擁下緩緩行來。轎頂的明黃流蘇在陽光下格外醒目——那是皇室才可用的顏色。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但轉念一想,或許是陛下特賜的恩典。畢竟這樁婚事是御賜,用些逾制的裝飾,也不無可能。
花轎落地。
沈珩走上前,依禮踢轎門,伸手。
一隻纖細的手從轎中伸出,輕輕搭在他的掌心。指尖微涼,掌心有薄繭——是常年執筆留下的痕迹。
沈珩心中一動。傳聞謝二小姐擅弓馬,手上應有拉弓磨出的繭才對。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大家閨秀,習些字畫也是常理,有些薄繭不足為奇。
他握著那隻手,將她扶出花轎。新娘子身量適中,蓋頭下垂落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跨火盆,過馬鞍,一路走進正堂。
贊禮官高唱:「一拜天地——」
新娘子的動作有些微的遲疑,但很快便依禮下拜。姿態端莊,禮儀周全。
「二拜高堂——」
沈珩的嬸母周氏坐在上首,眼中含笑。她對這個侄媳很是滿意,雖然蓋頭未掀,但看這舉止氣度,定是個知書達理的。
「夫妻對拜——」
沈珩與新娘相對而立,躬身行禮。蓋頭的流蘇掃過他的手背,帶著淡淡的馨香——是清雅的梅香,而非他預想中更明媚的香氣。
禮成,送入洞房。
新房設在將軍府的棲梧院。房內紅燭高燒,喜帳低垂,處處透著喜慶。
沈珩用喜秤挑開蓋頭。
燭光下,新娘抬起眼。那是一張極美的臉——柳眉鳳目,瓊鼻朱唇,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只是那雙眼中,除了應有的羞澀,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緊張。
「將軍。」她開口,聲音清冷如泉水。
沈珩點點頭,在她身側坐下。
按照禮儀,他們需共飲合巹酒。侍女端上酒來,沈珩執起一杯,新娘也執起一杯。雙臂交纏,酒入喉中,辛辣中帶著甘甜。
沈珩注意到,她飲酒的姿態極優雅,小口慢咽,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傳聞謝二小姐酒量甚豪,曾在校場與將士對飲而不醉。可眼前這人……
「夫人可還習慣?」他問,聲音是一貫的低沉。
新娘——謝文筠——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即溫聲道:「一切都好,多謝將軍關懷。」
她的應答滴水不漏,但沈珩總覺得哪裡不對。許是初見陌生,彼此拘謹吧。他這般想著,壓下心頭那點異樣。
「將軍明日還要早朝,不如早些歇息。」謝文筠輕聲道,耳根微微泛紅。
沈珩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她看了許久。他輕咳一聲:「夫人先歇,我還有些軍務要處理。」
他起身走到外間,在書案前坐下,卻無心看那些文書。屏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她在卸妝更衣。
沈珩揉了揉眉心。
或許是連日籌備婚事太過勞累,才會這般多疑。謝文笙,丞相次女,聖旨賜婚,花轎入門——這一切都明明白白,能有什麼差錯?
他不再多想,提筆開始批閱邊關送來的軍報。
內室,謝文筠坐在梳妝台前,任由陪嫁丫鬟素琴為她卸去釵環。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從蓋頭被掀開的那刻起,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沈珩。鎮北將軍沈珩。
她嫁的,本該是太子蕭景宸。
可花轎進了將軍府,喜娘是將軍府的喜娘,賓客是將軍府的賓客,連合巹酒都是與沈珩共飲——這一切都在告訴她:她錯了,錯得離譜。
但此刻不能慌,更不能說。大婚之日,眾目睽睽,若此刻揭穿,便是欺君大罪,滿門抄斬。
她必須鎮定,必須扮演好「謝文笙」——至少在想到辦法之前。
「小姐,」素琴低聲喚她,眼中滿是惶恐,「這……這是將軍府啊!」
謝文筠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從現在起,我是二小姐,記住了嗎?」
素琴看著她眼中的堅決,重重點頭。
卸完妝,換上寢衣,謝文筠躺在陌生的婚床上。紅帳外燭光搖曳,她能聽見外間沈珩翻動紙頁的聲音。
這個夜晚,註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