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夜相攤
燭火在聽雨軒內靜靜燃燒,將四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竹簾外夜色深沉,蟲鳴漸歇,只有夜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襯得軒內格外寂靜。
蕭景宸在主位落座,示意其他三人也坐下。他的動作依然帶著病後的虛弱,但眼神清明銳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今夜之事,王統領定會如實稟報三弟。」蕭景宸緩緩開口,「明日朝堂之上,恐怕會有人彈劾沈侯爺擅闖宮禁,彈劾太子妃私會外眷。」
謝文笙心頭一緊:「那……」
「不必擔心,」蕭景宸截斷她的話,「我既然敢安排今夜相見,自然有應對之法。」
他的目光轉向沈珩:「侯爺從北疆帶回的捷報,我已看過。鷹嘴崖大捷,你當居首功。」
沈珩微微欠身:「殿下過譽。此戰能勝,全賴將士用命,還有……」他頓了頓,「夫人的計策。」
「是了,」蕭景宸意味深長地看向謝文筠,「謝二小姐竟通曉兵法到如此地步,實在令人意外。聽聞你在軍中獻策,連沈侯爺麾下的老將都欽佩不已。」
謝文筠的手指在袖中收緊。來了,這個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妾身只是略知皮毛,」她垂下眼,「父親和兄長們常在家中談論兵事,妾身耳濡目染,記下一些。此次在北疆,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正上陣殺敵的,是將士們。」
話說得滴水不漏,可蕭景宸卻笑了。那笑很淺,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是嗎?可據我所知,令尊謝丞相雖是將門出身,卻以文治見長,鮮少與子弟談論具體戰法。至於令兄……」他頓了頓,「三年前就已外放為官,這兩年更是在江南治理水患,應當無暇與你研討北疆地形吧?」
謝文筠呼吸一滯。
蕭景宸卻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道:「更奇怪的是,我這位太子妃——也就是你姐姐——從前談起兵法,往往只論大勢,不談細節。可這兩個月,她竟能說出北疆各處關隘要塞的地形特點,連哪裡適合設伏、哪裡利於屯兵,都如數家珍。」
他看向謝文笙:「夫人,你說這是為何?」
謝文笙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沈珩忽然站起身,聲音低沉而堅定:「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殿下。」
「侯爺請講。」
「敢問殿下,」沈珩直視蕭景宸,「您何時開始懷疑的?」
這話問得直接,空氣彷彿凝固了。
蕭景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侯爺果然敏銳。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繞彎子。」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三人:「大婚第二日,我就覺得不對。謝大小姐才名滿京城,可我這位太子妃,卻連《詩經》都背不全。起初我以為她是緊張,可後來發現,她談起邊關戰事時,眼神會發光——那是真正懂兵之人才有的眼神。」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謝文笙身上:「而真正的才女,該有的不是那種眼神。」
謝文笙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至於侯爺你,」蕭景宸看向沈珩,「應當是在北疆發現的吧?謝二小姐擅騎射,可你夫人初到北疆時,連馬都騎不穩。但她熟讀兵法,通曉地理,這種本事,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就的。」
沈珩沒有否認。他想起那個在鷹嘴崖上冷靜指揮的女子,想起她在沙盤前專註的神情,想起她為受傷士兵包紮時溫柔的動作——那些,都不是一個將門之女該有的全部,卻是最真實的樣子。
「殿下既然早就知道,」沈珩緩緩道,「為何不揭穿?」
「揭穿?」蕭景宸輕輕搖頭,「然後呢?治謝家欺君之罪?廢了太子妃?治你沈珩一個失察之罪?讓朝野看一場天大的笑話?」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千鈞:「況且,我為什麼要揭穿?」
這話讓三人都愣住了。
蕭景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謝文筠在北疆助你大敗匈奴,保邊境安寧。謝文笙在東宮……雖不擅詩書,卻能看出朝臣心思,能在危急時穩住局面。她們二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得很好。」
他看著姐妹二人:「甚至可以說,比原本該在那些位置上的人,做得更好。」
謝文筠心頭巨震。她從未想過,蕭景宸會這樣看待這件事。
「可是殿下,」謝文笙終於開口,聲音發顫,「這是欺君啊……」
「所以呢?」蕭景宸反問,「你們是故意欺君嗎?大婚那日的混亂,是你們安排的嗎?花轎抬錯,是你們想要的嗎?」
三個問題,讓姐妹二人都沉默了。
「既然不是故意,既然已陰差陽錯走到這一步,」蕭景宸一字一句道,「那為什麼不能將錯就錯?」
「將錯就錯?」沈珩重複這四個字。
「是。」蕭景宸點頭,「謝文筠在北疆能助你守邊,謝文笙在東宮能助我理政。若換回來,謝文筠要回到這深宮之中,日日與詩書為伴,與貴婦周旋——那是她擅長的,卻未必是她想要的。而謝文笙要去將軍府,學那些她從未學過的管家理事、人情往來——她會痛苦,你也會為難。」
他看著沈珩:「侯爺,我說得可對?」
沈珩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這兩個月與謝文筠相處的點點滴滴,想起她在北疆時眼中的光彩,想起她談起兵法時的神采飛揚。那樣的她,確實比一個只會騎射的將門之女,更適合做他的妻子。
可同時,他也想起真正的謝文笙——那個傳聞中紅衣白馬、一箭穿楊的女子。若她真的嫁給他,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殿下所言,確有道理。」沈珩最終道,「但此事終究瞞不住。今日王統領已看見兩位夫人同時在場,三皇子那邊……」
「三弟那邊,我自有辦法。」蕭景宸打斷他,「你們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目光掃過三人:「你們願意繼續這樣下去嗎?謝文筠繼續做沈夫人,謝文笙繼續做太子妃。讓這場錯嫁,成為真正的姻緣。」
軒內再次陷入死寂。
謝文筠看著沈珩,想起北疆的星空,想起他教她騎馬時認真的側臉,想起他說「我的夫人,隨她心意」時的溫柔。她確實不想離開北疆,不想離開……他。
謝文笙看著蕭景宸,想起這兩個月他教她的點點滴滴,想起他病中仍為她謀划的周全,想起他今夜為她解圍時的從容。她不知道自己對蕭景宸是什麼感情,但她知道,她不想回到那個只能舞刀弄槍的人生。
「我願意。」謝文筠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沈珩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緩緩點頭:「臣……遵殿下安排。」
蕭景宸看向謝文笙。
謝文笙咬了咬唇,抬眼看他:「殿下真的不介意嗎?不介意娶的不是才女,而是一個……只會舞刀弄槍的粗人?」
蕭景宸笑了,那笑里有她從未見過的溫柔:「你不是粗人。你能看穿朝臣心思,能在危急時穩住局面,能在我『病重』時獨當一面——這些,比會作詩畫畫,重要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況且,我娶的是妻子,不是才女。」
謝文笙的眼淚忽然涌了上來。她慌忙低頭,卻聽見蕭景宸溫和的聲音:
「所以,你的答案呢?」
「……我願意。」
四個字,輕如蚊蚋,卻重如千鈞。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火光跳動,映著四張神色各異的臉。
蕭景宸舒了口氣,重新坐下:「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說說,接下來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