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宮中敘話
東宮,偏殿。
謝文笙今日特意選了一身鵝黃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釵環精緻卻不張揚。她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無懈可擊,才鬆了口氣。
自那夜聽雨軒攤牌后,她和蕭景宸的相處自然了許多。他不再試探她,也不再刻意教她什麼,只是在她需要時提點一二。這種轉變,讓她既輕鬆,又有些說不出的悵然。
「娘娘,」秋月進來稟報,「沈夫人到了。」
「快請。」
謝文筠走進偏殿時,姐妹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朝堂上的風波,她們都聽說了。
屏退左右後,謝文笙拉著姐姐坐下,急急問道:「姐姐沒事吧?侯爺可還好?」
「都好。」謝文筠握住她的手,「倒是你,在東宮可還順利?三皇子那邊……」
「殿下說,三皇子暫時不會有什麼動作。」謝文笙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殿下也說了,此事不會就這麼算了。三皇子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定會伺機報復。」
謝文筠點頭:「侯爺也是這麼說的。所以我們要更加小心。」
姐妹二人沉默了片刻。謝文笙忽然道:「姐姐,陛下要見你?」
「嗯,」謝文筠點頭,「過些日子宮宴,要面聖。」
「那姐姐可想好如何應對了?」謝文笙擔憂道,「宮宴之上,皇后、嬪妃、命婦都在,定會有人試探。」
謝文筠苦笑:「只能見機行事了。侯爺說,讓我做自己就好。」
「做自己……」謝文笙喃喃重複,忽然笑了,「說起來,我們姐妹現在,反倒比從前更像自己了。」
這話說得微妙,卻是一針見血。
從前的謝文筠,要做端莊持重的謝家嫡女;從前的謝文笙,要做爽朗英氣的將門虎女。她們都被身份束縛,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可如今,謝文筠在北疆可以暢談兵法,謝文笙在東宮可以展露鋒芒。她們都在新的身份里,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是啊,」謝文筠輕嘆,「有時候我在想,這場錯嫁,或許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機會。」
「姐姐不後悔?」謝文笙問。
「不後悔。」謝文筠搖頭,「那你呢?」
謝文笙沉默良久,最終道:「我也不後悔。」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腳步聲。蕭景宸走了進來。
姐妹二人慌忙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蕭景宸擺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你們姐妹,倒是難得一見。
「殿下。」謝文筠垂首。
蕭景宸在主位坐下,示意她們也坐。他看著謝文筠,緩緩道:「今日朝上,沈侯爺大獲全勝。三弟這次,是栽了個大跟頭。」
「全賴殿下暗中相助。」謝文筠謹慎道。
蕭景宸笑了:「我可沒幫什麼忙,是沈侯爺自己棋高一著。」他頓了頓,忽然問,「沈夫人,你可知道,沈侯爺為何能拿到李昌通敵的證據?」
謝文筠一怔:「妾身不知。」
「因為三年前,李昌倒賣的那批軍糧,最終落到了匈奴左賢王手中。」蕭景宸緩緩道,「而左賢王用那批糧草,養活了他的軍隊,才有了後來那一場大戰。」
他看著謝文筠:「那一戰,沈侯爺身受重傷,麾下將士死傷過半。你說,他對李昌,該有多恨?」
謝文筠心頭一震。她想起沈珩身上那些傷疤,想起他偶爾深夜驚醒時的冷汗,想起他說「有些責任避不開」時的蒼涼。
原來那些,都是血與火刻下的印記。
「所以這次,」蕭景宸繼續道,「沈侯爺不僅僅是在自保,更是在為三年前死去的將士討一個公道。」
殿內一片寂靜。
良久,謝文筠才輕聲道:「妾身明白了。」
蕭景宸點頭,又看向謝文笙:「你也一樣。今日之後,三弟那邊定會暗中查探你們姐妹。你們要更加小心,切不可露出破綻。」
「妾身謹記。」姐妹二人齊聲道。
正說著,內侍匆匆進來稟報:「殿下,陛下傳您即刻去御書房。」
蕭景宸眉頭微蹙:「可知何事?」
「奴才不知。但傳旨的公公說,三皇子也在。」
蕭景宸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起身,對姐妹二人道:「你們先說說話,我去去就回。」
他離開后,偏殿里又只剩下姐妹二人。
謝文笙看著姐姐,忽然道:「姐姐,你覺得殿下和侯爺,誰更厲害些?」
謝文筠一怔,隨即笑了:「這話說的。他們一個是君,一個是臣,本就不能相提並論。」
「可我覺得,」謝文笙低聲道,「他們很像。都一樣心思深沉,一樣步步為營,一樣……讓人看不透。」
謝文筠看著妹妹,忽然覺得,這兩個月,妹妹也長大了。從前的文笙單純爽朗,喜怒都寫在臉上。現在的她,學會了觀察,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在這深宮之中保全自己。
「文笙,」她輕聲道,「殿下待你,可好?」
謝文笙臉一紅,垂下眼:「好。」
「怎麼個好法?」
「他……教我很多,卻從不強迫我。」謝文笙聲音很輕,「他說,我不必變成別人,做自己就好。」
這和沈珩說的話,如出一轍。
謝文筠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或許這場錯嫁,真的不只是錯嫁。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什麼在牽引著他們,走向彼此該去的地方。
「姐姐,」謝文笙忽然問,「你喜歡侯爺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謝文筠臉一熱,竟不知如何回答。
喜歡嗎?這兩個月的朝夕相處,那個在北疆教她騎馬、聽她獻策、在她暈倒時守在她榻邊的男人,她怎麼可能不喜歡?
可這喜歡,是基於欺騙的。若他知道真相,還會這樣待她嗎?
「我……」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侯爺待我很好。」
謝文笙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心中瞭然。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握住姐姐的手,輕聲道:「姐姐,無論將來如何,我們都要好好的。」
「嗯。」謝文筠重重點頭,「我們都要好好的。」
窗外,陽光正好。
而御書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蕭景宸進去時,看見蕭景睿跪在地上,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
「兒臣參見父皇。」蕭景宸躬身行禮。
「起來吧。」皇帝擺手,目光掃過兩個兒子,「今日朝上的事,你們都看到了。李昌通敵賣國,罪不容誅。可朕想知道,三皇子是如何與他牽扯上的?」
蕭景睿慌忙叩頭:「父皇明鑒!兒臣只是聽李昌說沈珩賬目有誤,這才在朝上提出。兒臣絕不知他通敵之事啊!」
「不知?」皇帝冷笑,「你與李昌往來密切,他任戶部侍郎這兩年,你從他那裡得了多少好處,當真以為朕不知道?」
蕭景睿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朕念在你母妃早逝,這些年對你多有縱容。」皇帝聲音轉冷,「可你不思進取,反而結黨營私,誣告忠良。今日若不是沈珩早有準備,你是不是就要逼朕治他的罪,好讓你在軍中安插自己人?」
這話說得極重,蕭景睿連連叩頭:「兒臣不敢!兒臣不敢!」
「不敢?」皇帝將一疊奏摺摔在他面前,「這些,都是參你結黨營私、貪墨受賄的摺子!朕一直壓著,是給你留面子!可你呢?變本加厲!」
蕭景宸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明了。父皇這是借李昌一案,敲打三弟,也是在敲打朝中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從今日起,」皇帝冷冷道,「你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府。戶部的差事,交給五皇子。」
「父皇!」蕭景睿抬頭,眼中滿是不甘。
「退下。」皇帝不再看他。
蕭景睿還想說什麼,卻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中退縮了。他頹然起身,踉蹌著退出御書房。
書房內只剩下皇帝和蕭景宸兩人。
良久,皇帝才開口:「太子,你覺得朕這樣處置,可還妥當?」
蕭景宸躬身:「父皇聖明。三弟確實需要靜心思過。」
皇帝看著他,忽然問:「你和沈珩,走得很近?」
「沈侯爺是兒臣的連襟,又忠心為國,兒臣自然與他親近些。」蕭景宸答得滴水不漏。
「連襟……」皇帝沉吟,「說起來,你那太子妃,與沈夫人是孿生姐妹。她們二人,可還相像?」
蕭景宸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姐妹二人容貌相似,但性情不同。太子妃沉靜,沈夫人颯爽,各有所長。」
「是嗎?」皇帝笑了笑,「朕聽說,沈夫人在北疆獻策退敵,頗有將門虎女風範。這倒讓朕想起,你太子妃前些日子在賞花宴上作的詩,也是極好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謝家這對女兒,倒是都給了朕驚喜。」
蕭景宸垂首:「是謝丞相教女有方。」
皇帝不再多說,擺擺手:「你也退下吧。好好養病,朝中的事,不必太過操心。」
「兒臣告退。」
走出御書房,蕭景宸才發覺,自己後背已出了一層冷汗。
父皇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是隨口一提,還是……有所察覺?
他望向宮牆外的天空,天色湛藍,萬里無雲。
可他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而這場錯嫁的秘密,還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