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妝錯(三)
同一時刻,東宮。
蕭景宸挑起蓋頭時,看到的是一張明媚鮮艷的臉。新娘的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妝容不似尋常閨秀那般精緻,反而有種隨性的洒脫。
她抬眼看他,眼中沒有羞怯,只有坦蕩的好奇。
「太子殿下。」她開口,聲音清亮。
蕭景宸微微一笑:「夫人。」
合巹酒飲罷,侍女退下。新房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蕭景宸素來擅長觀察人。他注意到,這位「謝文筠」坐姿不太端莊,背脊挺得筆直,倒像常年習武之人。她打量房間時,目光會先在門窗位置停留——那是習慣警惕的人才有的反應。
但轉念一想,謝文筠雖以才學聞名,但丞相府畢竟是將門出身,子弟習武也是常事。或許這位太子妃,並不像傳聞中那般只知詩書。
「夫人對東宮可還滿意?」他溫聲問。
謝文笙——此刻的「謝文筠」——眨了眨眼:「很好,就是太大了些,容易迷路。」
蕭景宸失笑:「明日讓管事嬤嬤帶你熟悉熟悉。」
「不用麻煩,」謝文笙擺擺手,「我自己轉轉就行。」
這隨性的姿態,讓蕭景宸又看了她一眼。傳聞謝大小姐端莊持重,可眼前這人……
或許傳聞終究是傳聞。又或者,大婚之日,她難得放鬆了些。
「夫人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蕭景宸體貼道,「我還有些公文要處理,就在外間。」
他起身走出內室,在書案前坐下。屏風後傳來卸妝的聲響,動作乾脆利落,不像尋常閨秀那般輕柔。
蕭景宸搖搖頭,笑自己多心。他提起筆,開始批閱奏章。大婚雖是大喜,朝政卻不能耽擱。
內室里,謝文笙盯著鏡中的自己,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看到蕭景宸的第一眼,她就知道錯了。
這是東宮,這是太子,而她本該嫁的,是將軍沈珩。
可花轎進了東宮,禮儀行了,合巹酒喝了,一切都已成定局。此刻若說穿,便是抗旨不遵,是死罪。
她想起臨上轎前,姐姐悄悄塞給她的那支簪子,和那句囑咐:「無論發生什麼,先保全自己。」
姐姐……此刻在將軍府,是不是也發現了錯誤?
謝文笙握緊拳頭。不能慌,不能亂。既然錯了,就先將錯就錯。她是謝文笙,但從今夜起,她必須成為「謝文筠」。
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東宮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宮燈點點,如星河墜落。
不知姐姐此刻,是否也在看著同樣的夜空?
四更天,京城漸漸沉入深眠。
將軍府書房,沈珩放下最後一封軍報,揉了揉發酸的眼。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棲梧院的方向。
新房裡燭火已熄,她應該睡了。
不知為何,他心中那點異樣始終揮之不去。但轉念又想,或許是第一次成婚,太過緊張所致。
他搖搖頭,吹滅燭火,和衣在書房的榻上歇下。
東宮,蕭景宸批完最後一份奏章,也走到窗邊。清風堂外月色如水,灑在庭院中的玉蘭樹上,花影婆娑。
屏風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蕭景宸微微勾起唇角。這位太子妃,似乎與想象中不太一樣。但這樣也好,東宮太過沉悶,需要一些不一樣的氣息。
他輕輕走回書案前,從暗格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溫潤,上面刻著一個「筠」字——那是很多年前,謝文筠在詩會上贏得的彩頭,後來轉贈於他。
那時他還是不起眼的二皇子,她是丞相府的才女。她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說他的詩「有江山氣象」。
如今,她成了他的妻。
蕭景宸握緊玉佩,眼中神色複雜。但願這場婚姻,真能如他所願,成為穩固朝局的助力。
至於那些細微的異樣……許是他多心了。
夜色漸深,兩座府邸都沉入寂靜。
誰也不知道,一場陰差陽錯的姻緣,已經悄然拉開序幕。
而命運的絲線,在打了一個結之後,正牽引著四人,走向誰也無法預料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