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北疆星火
涼州的夏夜,星空格外低垂,銀河如練,橫亘天際。
侯府書房內,燭火通明。謝文筠面前的案几上,攤開著涼州及周邊軍鎮的地圖、戶籍簡冊、還有她這些日子走訪軍營、附近村落後記下的筆記。
沈珩推門進來,鎧甲未卸,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氣息和淡淡的塵土味道。他剛結束例行的夜間巡營。
「還沒歇息?」他走到案邊,將佩劍解下倚在桌角,很自然地俯身,目光掃過她寫滿字跡的紙張。紙上字跡清秀,卻條理分明,寫著諸如「黑山營,適齡孩童約三十七人,父母皆在營中」、「十里屯,村學廢棄,有老童生一人可請教」、「軍械庫旁有舊倉房兩間,稍加修繕可用」等字樣。
「在整理軍中義學的選址和生源。」謝文筠揉了揉手腕,「比預想的複雜些。駐地分散,孩子年齡不一,有些家裡確實指望半大孩子幫忙。還有教習,識字的將士本就不多,且各有軍務。」
沈珩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筆記細看。「確實不易。北疆不比江南富庶,人手物資都緊。你可有初步想法?」
謝文筠眼睛一亮:「我想著,黑山營的學點,課程可特別側重實用。每日上午學一個時辰《千字文》、《百家姓》打底,下午便教常用軍令字型大小、簡單算術(如糧秣分配、銀錢計算)、以及書信格式。甚至可請營中老書記官,偶爾講講軍文實務。場地,李將軍若能撥出一兩間空閑營房最好,若不能,侯府可補貼部分租金,在營寨附近尋民舍。教習……恐怕更難尋,或可從涼州大營學點略有成者中,選拔年長穩重的去當『小先生』,再請營中識字的校尉、文書輪流值講,侯府另給補貼。束脩則主要由侯府承擔,也鼓勵將士自願捐助,哪怕幾個銅板,是個心意,也能讓他們更覺這是自家事。」
「此計甚妙!」沈珩擊節讚賞,「讓營中自己人參與教習,既能解決師資,又能讓李崇虎那幫人覺得『還是咱行伍里的事』。自願捐餉一事,需格外注意方式,絕不能變成攤派,全憑自願,捐多捐少、捐與不捐,皆不可強求,侯府按總額再補貼三成,以作獎勵和保障。此事,我親自去與李崇虎談。」
得到他的肯定和支持,謝文筠心中底氣更足,指向第三個點:「鷹揚堡,周毅將軍處。周將軍較為明理,其夫人周氏我也見過,爽利熱心。此地靠近邊民村落,我的想法是,學點可稍放寬,不僅收將士子弟,若邊民孩子願來,經過核查身家清白,也可接收少許,束脩減免。此舉或能稍稍安撫邊民,彰顯朝廷教化仁德。場地,周夫人已答應幫忙在堡內尋覓。教習,或可仿黑山營例,亦可在邊民中尋訪有無落魄書生。此外……」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走訪時,我見有幾戶邊民家中的女童,扒在門邊偷偷聽我們說話,眼神渴望……侯爺,北疆民風較中原開放些許,女子是否……亦可來識幾個字?不要求與男孩同等待遇,哪怕每日學半個時辰,或三日一來,認得自己名字,會些簡單計算,於她們將來持家、謀生,或許也有裨益。」說完,她看著沈珩,等他的反應。這提議,或許有些大膽。
沈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燭花爆了一下。
「此事……需慎重。」他緩緩開口,「軍中恐有非議,邊民或也有顧慮。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謝文筠,「你的想法並非沒有道理。北疆女子本就承擔許多勞作,若能識些字,確有益處。這樣,鷹揚堡學點,可作為一個嘗試。先以招收將士子弟為主,若運行平穩,再與周毅夫婦商議,以『額外開設女紅、理家識字班』的名義,招收少量女童,課程內容另設,時間錯開,由周夫人或堡中可靠婦人主持。看看反響如何,再定後續。」
這已是很大的支持。謝文筠知道他需平衡各方,能做到這一步,已顯出其開明與對她的信任。「好,便依侯爺所言,徐徐圖之。」
沈珩又道:「至於其他分散的小寨和巡邏點,孩子少,路途遠,初期確實難以顧及。可先記錄在冊,待三處學點穩固后,或許可考慮每季由涼州大營派出教習巡迴授課幾日,或鼓勵他們將孩子送至最近的大營學點寄宿,侯府補貼部分食宿。這是后話。」
「侯爺考慮得長遠。」謝文筠深以為然,又將話題拉回眼前的開支,「三處學點的修繕、束脩、筆墨紙硯、冬日炭火等,我粗算了一下,首年所需不是小數目,全靠侯府,雖能支撐,但非長久之計。我想著,開源節流。」
「如何開源節流?」
「節流方面,筆墨紙硯可統一採買,量大價優;課本可用手抄本,請字好的兵士或學生眷抄,給予少許報酬;冬季炭火,或可與軍中採買一同進行。」謝文筠條理清晰,「開源方面,除侯府出資、將士自願捐餉外,涼州城裡幾家經營皮毛、藥材、鹽鐵的大商號,往年為求平安,常捐資修葺城牆、賑濟災民。辦學教化,功在千秋,利在地方安定,或可嘗試勸募。不必強求,但可陳明利害,請他們量力資助。侯府可立功德碑,或於義學內設『義商廳』,銘記捐資者善舉。」
沈珩眼中欣賞之色愈濃:「考慮周詳。商號之事,可讓府中得力管事先去探探口風,我亦可於適當的場合,與商會會首提及。北疆商路暢通,他們方能財源廣進,為地方教化出份力,於他們名聲也有益,應是雙贏之事。」
兩人就著跳動的燭火,又將每個細節反覆推敲,從學生每日作息,到考核獎勵辦法(如識字多、算術快者,可獎筆墨或少許肉乾),再到如何與各營將領溝通的措辭,甚至想到了萬一有孩子中途放棄該如何勸慰引導。
更鼓敲過三響,夜已深沉。
沈珩吹熄大部分蠟燭,只留一盞。「不早了,歇吧。這些事非一日之功,慢慢來。」
謝文筠點頭,收拾紙筆。起身時,忽覺一陣暈眩,腳下微晃。
「小心!」沈珩眼疾手快扶住她,「怎麼了?可是這些日子太累?」他皺眉,手掌貼了貼她的額頭,「臉色也不太好。」
「沒什麼,許是坐久了。」謝文筠站穩,笑笑。但這幾日確實容易疲乏,胃口也不佳。
沈珩卻不放心:「明日讓軍醫來看看。」語氣不容置疑。
謝文筠知他擔心,便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