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葯香有異
涼州的秋意,在接連數日的陰霾與零星冷雨後,已深深入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城頭,連那面獵獵飄揚的「沈」字大旗,都彷彿少了往日的氣勢。
自黑山營衝突后,禿厥部表面上偃旗息鼓,邊境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但斥候帶回的消息卻顯示,禿厥烏孤正在頻繁調動兵馬,集結於野狐嶺以北百裡外的幾個水草豐美之地,其規模遠超之前的小股挑釁。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前的沉悶與壓抑。
沈珩幾乎日夜駐守在大營或城樓,歸府的時間越來越短。侯府內的守衛嚴密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送柴送水的雜役都要經過層層盤查。沈忠管家更是將府中所有僕役的身家背景重新篩了一遍,任何一絲疑點都不放過。
謝文筠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她依舊每日看書、理賬、散步,按時用膳服藥,甚至開始親手為未出世的孩子縫製小衣。她將自己所有的擔憂與恐懼,都密密地縫進那一針一線里,不泄露分毫。只有在夜深人靜,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和隱約傳來的、比往日更頻繁的巡夜梆子聲時,她才會輕輕撫摸著小腹,對著黑暗中低語:「寶寶,爹爹在外面保護我們,我們也要好好的。」
這日午後,謝文筠正在暖閣中查看鷹揚堡義學送來的第二批「旬報」,侍女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安胎藥進來。葯汁濃黑,氣味苦澀。謝文筠接過,正待飲下,鼻翼卻微微動了動。
「這葯……似乎與往日味道有些不同?」她放下藥碗,抬眼看向侍女。這侍女是她從京中帶來的陪嫁,名喚碧荷,最為穩妥可靠。
碧荷聞言,仔細嗅了嗅,也有些不確定:「許是今日這包藥材,炮製火候略有不同?或是水換了?」
謝文筠心細如髮,對入口之物更是格外謹慎。她搖了搖頭:「去請沈忠管家,悄悄將今日煎藥剩餘的藥材,還有煎藥用的水、罐子,一併取來。再……去請周軍醫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些孕期不適,請他來看看。莫要聲張。」
碧荷見夫人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連忙去了。
不多時,沈忠與周軍醫幾乎同時趕到。周軍醫是沈珩特意從軍中調來、專責照料謝文筠孕期的大夫,經驗豐富,為人耿直忠誠。
謝文筠讓碧荷將事情原委低聲說了。周軍醫面色一變,立刻上前,先是仔細檢查了那碗葯汁,又查驗了碧荷取來的藥材殘渣和煎藥器具。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夫人明察!」周軍醫拱手,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這葯中……被摻入了『碎骨子』的粉末!此物性極寒涼,有活血化瘀之效,尋常人用尚需謹慎,於孕婦而言,尤其是胎象未完全穩固之時,少量即可致胎動不安,若長期或大量服用……後果不堪設想!」
暖閣內瞬間死寂。碎骨子!沈忠老管家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奴失察!老奴罪該萬死!」碧荷也嚇得渾身發抖。
謝文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手不自覺地護住小腹,指尖冰涼。有人……真的將手伸到了她的安胎藥里!目標明確,就是要害她腹中胎兒,甚至可能是她!若非她心細,若非她對這每日入口的苦藥味道早已熟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先對周軍醫道:「有勞軍醫。此事非同小可,還請軍醫暫時保密,對外只說我來問些孕期調理之事。」
「夫人放心,末將明白!」周軍醫鄭重應下。
「忠叔,快起來。」謝文筠又對沈忠道,「此事怨不得你,對方處心積慮,防不勝防。當務之急,是查!」她眼中閃過一絲與孕期柔婉截然不同的銳利寒光,「葯從何處抓來?經了哪些人的手?煎藥過程有誰接近過?今日府中可有生面孔或形跡可疑之人?從此刻起,我所有飲食湯藥,必須由碧荷和您絕對信任的兩人,在小廚房內單獨製作,不經任何他人之手。所有食材藥材入庫前,需您與周軍醫共同查驗。」
她的指令清晰果斷,條理分明,絲毫不見慌亂。沈忠心中既愧且佩,連聲應諾,立刻起身去安排徹查。
謝文筠獨坐暖閣,看著那碗幾乎奪去她孩子性命的黑葯,心潮起伏。她想起赫連昭的警告,想起沈珩這些日子眉間揮之不去的沉重。這不是結束,很可能只是開始。對方一計不成,必有後手。府內有姦細,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個。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只是被動等待保護。沈珩在外禦敵,她至少要幫他肅清這後院之火。
「碧荷,」她輕聲喚道,「去把近三個月內,所有新進府,或是在藥房、廚房、我院中伺候過的僕役名冊,連同他們經手的事務、接觸的人,儘可能詳細地整理出來。還有,府中最近可有人員告假、外出,或是與外人接觸異常的?一併留意。」
她要自己找出那條毒蛇。
調查在極度隱秘中進行。沈忠動用了所有可靠的老家人,周軍醫也從藥理角度提供線索。同時,侯府外圍的暗衛接到密令,暗中監視所有可能與外界傳遞消息的渠道。
兩日後,一個負責漿洗的粗使婆子,進入了視線。這婆子是涼州本地人,三個月前因原漿洗婆子生病才被臨時雇請入府,手腳還算麻利,平時沉默寡言。但暗衛發現,她每隔三五日,便會以「回家看孫子」為由告假半日,而每次她離開后不久,涼州城西市一家專營皮毛的小貨棧外,就會出現一個行跡鬼祟的草原人身影,雖極力偽裝,但某些習慣動作仍被眼尖的暗衛認出與禿厥部有關。
更重要的是,周軍醫辨認出,那「碎骨子」粉末研磨極細,摻雜在原有藥材中難以察覺,非精通藥性或早有準備不能為。而調查發現,這漿洗婆子的丈夫,早年間曾在涼州一家藥鋪做過學徒!
幾乎可以斷定,即便不是主謀,她也必然是傳遞藥物和執行下藥的關鍵一環。
沈忠請示是否立刻抓人。謝文筠卻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抓她容易,但她未必知道全部。打草驚蛇,反而可能讓真正的幕後主使和潛藏更深的釘子縮回去。不如……將計就計。」
她低聲對沈忠吩咐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