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出兵奇襲
新帝登基的詔書與封賞恩旨,如同插上翅膀,飛越千山萬水,抵達尚在寒冬中緊繃的涼州。當「鎮北公」的爵位冊封與特賜謝文筠一品誥命的旨意宣讀完畢時,城頭上下,歡聲雷動。這不僅是對沈珩浴血奮戰的最高褒獎,更是朝廷對涼州乃至整個北疆防線堅定不移的支持信號。那股因先帝駕崩而可能產生的些許彷徨,瞬間被注入的皇權威嚴與信任所驅散。
沈珩肩傷在軍醫精心調理和謝文筠的嚴格監督下,已好了大半,至少不影響他騎馬巡營、運籌帷幄。接到新帝「相機決戰」的明確授權,以及火器部隊陸續到位、糧草軍械源源不斷運抵的消息后,他那雙因連日操勞而略顯疲憊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獵鷹般的銳利光芒。
時機,正在成熟。
禿厥烏孤退守陰山以北后,並未遠遁。他損失了弟弟禿厥那邏的近三千偏師,又在新一輪涼州攻防中損兵折將,可謂顏面掃地,元氣大傷。但他骨子裡的驕狂與野心並未熄滅。他一邊收攏敗兵,舔舐傷口,一邊派人向更遠的草原部落威逼利誘,試圖集結更多力量。同時,他也密切注視著涼州的動向,尤其是梁朝新帝登基后的舉措。在他看來,新君年幼,國喪方過,內部必有一番調整動蕩,這或許是他挽回敗局、甚至反敗為勝的機會。
然而,沈珩沒有給他太多喘息和觀望的時間。
臘月初,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席捲了陰山南北。天地間一片混沌,能見度極低,寒風如同刀子,切割著一切暴露在外的生命。這樣的天氣,對於習慣了草原作戰的禿厥人而言,也是極大的困擾,許多營帳被積雪壓垮,人馬凍傷凍斃者不在少數。他們下意識地認為,梁軍更不可能在此時有所行動。
但他們錯了。
沈珩要的就是這個「不可能」。
帥帳之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將領們眉宇間的肅殺之氣。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攤在中間,上面用硃砂和墨筆標註著敵我態勢。沈珩披著厚重的狼裘,目光如電,掃過帳中陳銳、周毅(鷹揚堡守將,因黑山營陷落,被沈珩調至身邊參贊軍務)等一眾心腹將領。
「諸位,天賜良機。」沈珩的聲音沉穩有力,壓過了帳外的風雪呼嘯,「禿厥人以為風雪是他們天然的屏障,必然鬆懈。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陰山一處不起眼的隘口:「此處,名為『狼嚎口』,地勢險要,但並非主要通道,禿厥駐防相對薄弱。據可靠情報,禿厥烏孤的中軍大營,就設在狼嚎口以北三十里的一處背風山谷。他的糧草輜重,則囤積在更北二十里的『老鴉窩』。」
「侯爺……不,公爺的意思是?」陳銳眼中精光一閃。
「分兵兩路,奇襲!」沈珩斬釘截鐵,「陳銳,你率兩千最精銳的騎兵,一人雙馬,攜帶五日乾糧,輕裝簡從,由熟悉地形的嚮導帶領,趁今夜風雪最猛時,悄悄出城,繞遠路,迂迴至狼嚎口側翼隱蔽。待明日午後,風雪稍歇,禿厥人最是疲憊鬆懈之時,突然殺出,不必強攻關口,只需做出猛攻態勢,吸引其守軍及附近援軍注意力,務必造成大軍來襲的假象!」
「末將明白!定讓禿厥崽子以為我涼州主力盡出,攻打狼嚎口!」陳銳抱拳,殺氣騰騰。
沈珩點頭,目光轉向周毅和另一位沉穩的老將:「周將軍,王將軍,你們二人,各領一千五百步卒,攜帶全部三百具『霹靂火』及半數火藥,由本公親自率領,同樣今夜出發,但走另一條更隱蔽的山道,直插『老鴉窩』!我們的目標,不是殺敵,是燒糧!禿厥大軍聚集,全靠後方糧草支撐。一旦糧草被焚,軍心必亂,天寒地凍,他們撐不了幾天!」
燒糧!這招直指要害,狠辣異常。眾將精神一振。
「公爺,那禿厥烏孤的中軍大營……」周毅問道。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沈珩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陳銳在狼嚎口虛張聲勢,禿厥烏孤聞訊,第一反應必是派兵增援,甚至可能親自前往督戰。而我們去燒他老巢,他首尾難顧。待糧草火起,他無論是回救還是繼續與陳銳糾纏,都已陷入被動。屆時……」他看向地圖上涼州城的方向,「留守城中的五千步騎,由副將統領,見老鴉窩火起為號,即刻出城,直撲禿厥中軍大營!不求全殲,但要徹底打亂其建制,將其徹底趕出陰山南麓!」
計劃環環相扣,大膽至極,充分利用了天氣、地形、信息和心理。眾將聽得血脈賁張,但也深知其中風險。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
「此戰,關乎北疆十年太平,關乎新朝國威!」沈珩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諸位,可敢隨沈珩,賭上這一把?」
「願隨公爺,萬死不辭!」將領們齊聲低吼,戰意沸騰。
「好!各自回去準備,戌時三刻,按計劃行動!記住,動作要輕,要快,要狠!」
眾將領命而去。帥帳內只剩下沈珩一人,還有不知何時悄悄進來、為他端來熱湯的謝文筠。
沈珩轉身,看到妻子略顯蒼白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擔憂。他心中一軟,上前接過湯碗,溫聲道:「不是讓你在屋裡歇著,怎麼又出來了?外面風雪大。」
「我……我睡不著。」謝文筠低聲道,手指絞著衣角,「侯爺,又要親自去嗎?」她知道,燒糧之路,同樣險惡。
沈珩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認真道:「文筠,這一戰,我必須去。新帝登基,首戰必須告捷,而且要贏得漂亮,才能震懾四方。涼州將士的血不能白流,北疆的百姓需要真正的安寧。我是主帥,豈能躲在後方?」
謝文筠抬起頭,望著他堅毅的眉眼,知道自己勸不住,也……不該勸。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恐懼,從懷中取出一枚嶄新的、綉著平安符文的香囊,塞進他貼身的衣袋裡,又仔細為他整理了一下狼裘的領口。
「那……侯爺千萬小心。我和孩子,在涼州等你凱旋。」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卻努力保持著平穩,「一定要……平安回來。」
沈珩心中激蕩,用力抱了抱她,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放心,為了你和孩子,我也一定會回來。守好家,等我。」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大步走出帥帳,身影迅速沒入漫天的風雪之中。謝文筠倚在帳門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直到碧荷擔心地找來,將她勸回溫暖的屋內。
這一夜,涼州城門悄然洞開,又悄然閉合。兩支人馬,如同兩支離弦的利箭,悄無聲息地射入狂暴的風雪與深沉的黑暗之中。
謝文筠回到澄心堂暖閣,心神不寧。她強迫自己坐下,拿起給未出世孩子做了一半的小衣裳,一針一線地縫著,試圖用這種機械的動作來平復心跳。燭火搖曳,映著她沉靜的側臉,也映出眼底深處那無法完全掩藏的驚濤駭浪。
她知道,這一戰的勝負,不僅關乎北疆,更關乎新朝的威信,關乎妹妹和妹夫能否坐穩江山,也關乎她和沈珩未來的命運。她從未如此刻般,憎惡自己的無能為力,只能在這裡等待,祈禱。
時間,在風雪與等待中,被拉得無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