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聯絡舊部
赫連昭被秘密安置在鎮北公府深處一座僻靜的院落里,除了沈珩、陳銳、周毅等寥寥數人,涼州城內無人知曉這位草原少頭人的到來。連日奔逃與驚險,加上心力交瘁,使他很快病倒,高熱不退,囈語中夾雜著胡語與漢語,儘是部落紛爭與被困時的壓抑景象。沈珩請來周軍醫,以診治「軍中重犯」的名義精心治療,謝文筠得知后,也悄悄讓人送去了一些溫和滋補的藥材與乾淨的衣物。
病榻之上,赫連昭的意識在昏沉與清醒間浮沉。他想起父親日漸渾濁卻依然威嚴的眼睛,想起母親早逝前溫柔的叮嚀,想起幼時與堂叔赫連昌一同騎馬射箭的場景——那時的叔父,豪爽熱情,遠非如今這野心勃勃、冷酷無情的模樣。更想起他被軟禁在白狼甸那座孤零零的帳篷里,聽著外面族人祭祀的鼓聲與歡呼,那種與世隔絕、命運懸於一線的窒息感,幾乎將他吞噬。直到那場混亂,那雙沉穩有力、將他從絕境中拉起的手……
「水……」他嘶啞地出聲。
守在一旁的親衛連忙遞上溫水。赫連昭就著對方的手喝了幾口,神智清醒了些。他看到床邊坐著的沈珩,正就著燭光翻閱一些文書,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堅毅。
「公爺……」赫連昭掙扎著想坐起。
「躺著。」沈珩放下文書,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感覺如何?」
「好多了,多謝公爺……和夫人。」赫連昭低聲道,目光落在沈珩肩甲上一道不明顯的舊痕上,「公爺冒險救我,這份恩情……」
「恩情不必掛在嘴邊。」沈珩打斷他,「你我之間,說到底是利益與局勢使然。我救你,是因你值得救,也因北疆需要你。你若真想回報,便好好想想,如何拿回屬於你的東西,讓赫連部成為涼州北方的穩定屏障,而非禍亂之源。」
他的話直白而現實,毫不掩飾其中的政治考量,卻反而讓赫連昭覺得安心。這才是亂世中強者應有的態度,遠比空泛的承諾更可信。
「我明白。」赫連昭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凝聚起力量,「公爺,我需要知道現在部落里的具體情況。赫連昌控制了多少兵力?有哪些貴族支持他?我父親……究竟怎樣了?還有,『灰鷹』他們是否安全?」
沈珩早有準備,取出一疊密報遞給他:「這是『灰鷹』和我們在赫連部其他內線送出的最新消息。你看看吧。」
赫連昭急切地接過,就著燭光細看。密報內容詳盡:赫連昌已基本掌控了王庭衛隊和大約六成的常備騎兵,並通過聯姻、許諾草場等方式,拉攏了包括幾個大氏族頭人在內的部分貴族。老首領赫連德(赫連昭之父)病情危重,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已被赫連昌以「靜養」為名嚴密控制起來,外人難見。忠於赫連昭的勢力,則主要分散在幾個邊緣氏族和部分中層將領中,他們或因理念不合,或因利益受損,對赫連昌並不心服,只是迫於形勢暫時隱忍。「灰鷹」等人身份尚未暴露,仍在暗中活動,傳遞消息。
形勢不容樂觀,但並非全無希望。赫連昭看到,密報中提到,赫連昌為籌集軍費、籠絡人心,已在部落內加征牛羊、皮毛,甚至開始強征牧民子弟入伍,引發了不少底層牧民和中小貴族的不滿。同時,他與禿厥殘部以及西邊幾個素有野心的部落往來密切,意圖明顯的擴張姿態,也讓一些不願再起戰端的部落長老心存疑慮。
「赫連昌太急了。」赫連昭放下密報,眉頭緊鎖,「他急於鞏固權力,對外示強,卻忽略了部落內部的承受力和人心向背。父親……他還活著,這就是最大的變數。」只要老首領一日未正式傳位,赫連昌的統治就名不正言不順。
「不錯。」沈珩點頭,「所以,你的機會在於『名』與『勢』。名,是老首領的繼承人之名,是維護部落傳統、不願追隨赫連昌走向戰火的道義之名。勢,是北疆大局之勢,是我涼州邊軍擊敗禿厥後的威勢,也是那些對赫連昌不滿的部族勢力匯聚而成的人心之勢。」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挂的北疆地圖前:「你要做的,首先是聯絡舊部,傳遞你已脫困、並且獲得北疆支持的消息,給他們信心。其次,設法讓你父親知道你已安全,最好能得到他的明確支持,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個信物。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需要公開亮相,但不是直接帶兵殺回去。」
赫連昭眼中閃過疑惑:「不直接回去?那如何奪權?」
「你一個人,或者帶著少量人馬回去,是自投羅網。」沈珩轉過身,目光銳利,「你要做的,是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合適的地點,以『赫連部正統繼承人、為部落未來請命』的姿態,公開出現,並號召所有不願追隨赫連昌走向滅亡的赫連部眾,脫離赫連昌的控制。」
「公開出現?在何處?如何保證安全?」赫連昭追問。
「下個月,是陰山南麓各部傳統的『那達慕』大會,賽馬、摔跤、射箭,各部齊聚,也是商討大事、解決紛爭的場合。」沈珩手指點在地圖上陰山以南一片水草豐美的平原地帶,「我會以鎮北公、北疆都督府的名義,邀請陰山以南所有部落參加,當然也包括赫連部。主旨是『慶賀北疆平定,商議互市章程,共謀草原安寧』。赫連昌若不敢來,便是心虛;若來,便是你的機會。」
赫連昭心念電轉,立刻明白了沈珩的謀划。在那達慕大會上,眾目睽睽之下,各部首領面前,他若能現身,揭露赫連昌的篡權野心與可能給部落帶來的災禍,並得到沈珩所代表的北疆官方的道義支持,那麼,赫連昌將陷入極度被動。支持赫連昌的勢力,在那種場合下,也要掂量掂量與北疆大軍為敵的後果。
「可是……赫連昌可能會在那之前,就……」赫連昭擔心父親撐不到那個時候。
「所以,聯絡舊部、傳遞消息、確保老首領安全的事情,必須立刻、秘密地進行。」沈珩道,「我會讓『灰鷹』他們全力配合你。你寫好信,我會用最穩妥的渠道送出去。至於老首領的安全……」他沉吟片刻,「我可以派一隊絕對精銳的好手,設法潛入王庭附近,必要時刻,可以強行保護老首領轉移。但這風險極大,需周密計劃,且必須有部落內部可靠之人接應。」
赫連昭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他必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也必須承擔其中的巨大風險。
「我這就寫信!」他掙扎著下床,眼中燃起決絕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