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 初入開元站
第一二一章 初入開元站
入夜,本來疏影執意要離去,可陸琨卻說已經將隔壁的房間定了下來,疏影無法,只得答應在隔壁住下,可第二日清早,陸琨去找疏影,卻被店小二告知疏影已經退了房間離去,心中格外黯然。
天氣陰沉,即使接近正午,放眼看去還是灰濛濛一片,此時,馬車緩緩駛進開元站境內,一陣屍體特有的腐臭氣息夾雜著熟肉的味道飄進陸琨鼻孔,陸琨心中一涼,偷眼看看蕭靖,卻見他雙眼緊閉一臉淡然,心一橫,撩開了窗簾向外望去。
天灰濛濛的,厚重的雲彩遮住了陽光,與黑色的城牆相稱,顯得格外壓抑。雖然是夏日,可城外的草木盡數枯萎,鐵幹虯枝的老樹上沒有一片樹葉,地上的茵茵綠草全部變成黃色,一隻蘆花雞萎靡不振的在枯草間走來走去,不時低下頭啄一下,然後又一步三晃的邁著步子向前。
不遠處,原本寬闊的護城河幾乎乾涸,河道中堆積著打量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堆不下的,就被隨意扔在河邊。
河邊不遠處,有幾處一尺高,丈餘見方的石臺,正燃燒著熊熊烈火。幾名帶著黑色護面,手持五尺長竹竿的軍士,隨意的挑起屍體,扔進火力焚燒,而手拿鐵鏟的軍士,也及時將燃盡的骨灰剷出來,填進一邊挖好的大坑中。
車輪猛的一震,陸琨身子晃了晃,剛想埋怨車伕,卻發現車輪剛剛軋過的,竟然是一個小孩子的屍首。那孩子不過五六歲,不著寸縷的身上已經泛出了暗紅色的斑點,一隻手還抓著一顆已經曬成乾的果子。看來是在出城找食物時突然發病死去的。
陸琨見狀,將手放下坐回車裡,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可剛剛看到的景象卻不斷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馬車緩緩駛上小橋,不堪重負的橋面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與烈焰燃燒的噼啵聲一起刺激著陸琨瀕臨崩潰的神經,扎進他的心裡。
“什麼人?”似乎是遇到了盤查的衛兵,車伕應了一聲,跳下車將陸琨的令牌遞給那人,那衛兵掃了一眼,沒有說話,揮揮手徑直放行。
陸琨忍不住再次掀開窗簾,卻見開元站的牆磚已經剝蝕的滿是傷痕,厚重斑駁的城門緩緩打開,一道光亮自城中射出,陸琨眯起眼向城中看去,卻只看到炫目的光斑。
馬車進入城門,原本寬闊整潔的主街,已經敗破不堪。路邊的店鋪盡數上著門板,窗臺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似乎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店。
曾經最有名的飯莊布店,招牌已經傾斜,搖搖欲墜。“回春”藥店大門洞開,裡面空空如也,似乎曾經遭遇過一場洗劫。
門前窗下,斜靠著不少奄奄一息的百姓。一群軍士在癱倒的百姓間走動,不時上前檢查看他們還有沒有呼吸,然後將死去的百姓裝在平板車上推出去。
一名剛過二十的少婦臉色灰白的靠在一間糧鋪門前,眼睛微微睜著,許久才眨動一下。她衣衫半敞,露出髒兮兮的前胸,一個未滿週歲的孩童在她身上爬上爬下,用手去撥她的奶頭,可母親都成了這樣,怎麼還能擠出奶來?
孩童揚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撇了撇嘴,嘶啞的啼哭起來,那少婦似有隨感,費力的抬起手,卻有重重落下。
一名軍士上前摸了摸那少婦的鼻息,搖頭道:“死了,帶走吧。”
然後像拎小雞一樣將那孩童扔到一邊,和另一人一起抬起少婦,仍在車上。
稚童無知,但也知道這些人將他的孃親帶走,一面向前爬,一面大哭起來,可那兩名軍士卻麻木不仁的毫不回顧,陸琨的心猛地被揪起,剛想出言阻止,卻又看到一名七八歲的女孩子跑過去抱起了那孩童,低聲哄著,還從懷裡掏出半塊漆黑的餅遞給那孩童,可一歲不到的孩子怎麼可能吃這種東西,那孩子接過病,依然張著嘴大哭著。
女孩子亂了方寸,從腰上解下水壺,給那孩童灌了幾口,然後又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餅放在孩童嘴裡,孩童抿了抿嘴,艱難的將餅嚥下,依依呀呀的抱住了女孩子的脖子。
陸琨心中一痛,揮揮手叫護衛過來,讓他們好好照顧這兩個孩子,見護衛將兩個孩子領走,也就長長出了一口氣。
馬車繼續前進,裡大門越遠,倒在地上的難民越少,可陸琨的心情卻絲毫沒有放鬆下來。城外的屍體,城內奄奄一息的百姓,這究竟是誰造的孽?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他日抓到兇手,陸琨恨不得將他食肉寢皮!
這時,陸琨只覺手心一涼,再看手中多了一隻白色的瓷瓶,蕭靖低聲道:“每日一粒便可平安無事。”
“那前輩你呢?”陸琨關切問道。
“我……”蕭靖閉上雙眼,笑道:“我說過,這奈何不了我的。”
說話間,馬車已經在開元萬戶府門前停下,車伕便跳下車將陸琨的令牌遞給門口的護衛,護衛掃了一眼,小跑著進了院子,不消片刻,巴圖和另一身材瘦高,鬚髮皆白的老人便迎了出來。
陸琨抿了抿嘴唇,跳下車,便聽巴圖道:“耶律大人,你怎麼才來啊!”
陸琨轉過身,抬手想將將蕭靖扶下車,站在車上的蕭靖橫了陸琨一眼,眼神清冷嚴厲,陸琨這才想起那日車上蕭靖的話,乾咳一聲,有些無奈的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轉身笑道:“路上有些奇遇,耽擱了。”
巴圖點點頭,介紹道:“這位便是萬戶岱森達日,原來和我***過上過戰場的好兄弟。”
岱森達日隨即道:“耶律大人,這次大人甘願前來相助,不勝感激。”
陸琨點頭道:“岱森達日大人言重了,瘟疫橫行,百姓受苦,狼棄自認也有一份責任替伯顏大人關照遼陽百姓,路上我也看到了,這瘟疫似乎很是嚴重啊。”
岱森達日無奈的搖搖頭,道:“是啊!根本控制不住。我們已經守住城池不讓百姓進出,可週遭的城鎮也還是有百姓生病,真是無能為力啊!幸好有巴圖大人和耶律大人前來相助,否則岱森達日非得忙壞不可!”
陸琨搖頭道:“此次不叨擾岱森達日大人便好。”兩人正在寒暄,卻見蕭靖自己從馬車上跳下,然後蹲在地上,不住的咳嗽,便皺皺眉道:“怎麼還是這樣,千萬別死了!”
陸琨僵直著身體背對著蕭靖道:“他一直這樣,死不了!”
“這位是……”岱森達日看了看巴圖,小心翼翼的問道。
“階下之囚而已。”巴圖不屑的掃了一眼幾乎要將肺咳出來的蕭靖,冷冷道。岱森達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也沒有多問。
陸琨下頭看著蕭靖,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巴圖忽然想起什麼:“不會是瘟疫吧?”說著,上前扯起蕭靖的頭髮,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見他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便搖頭道:“還是找個人來看看的好。”
岱森達日應了一聲,吩咐身後的護衛去找郎中。
陸琨道:“巴圖大哥,如今瘟疫控制的怎麼樣了?”
“你也看到了,如若是好控制,我也就不叫你來了。”
陸琨暗暗腹誹,但嘴上依然笑道:“如今我過來,正好與巴圖大哥一道解決瘟疫之事。今日在路上,我意外看到了那個林元道。”
“那個沒有鼻子的倭人?”巴圖皺眉道:“他竟然還在遼陽?”
陸琨點頭道:“我聽見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爭奪巫山一段雲,那個女人不敵,受傷逃走,林元道去追,我自詡實力地位,就沒有跟上,可聽兩人對話,隱隱覺得瘟疫一事與倭人有關。”
巴圖點點頭道:“如果真是倭人所為,那這筆賬一定要好好算算。”
這時,護衛也帶著郎中趕到。那郎中先向陸琨施禮道:“耶律大人,請先讓小人替您號號脈。”
陸琨點點頭,向那郎中伸出手,那郎中在陸琨脈門上按了半響,道:“大人身體康健,可喜可賀。”
巴圖用下巴指了指蹲在地上咳嗽的蕭靖:“你看看他。”
郎中沉著臉,帶上一副手套才蹲下身抓著蕭靖的手腕,等了片刻,眉頭緊皺,又將手按在蕭靖脖子上,等了片刻,起身施禮道:“大人,此人身體太弱,恐怕不宜留在這裡。”
“不行也得行!”巴圖不耐煩的拉著蕭靖的手把他扯起來:“既然這場瘟疫和倭人有關,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和那些倭人認識不認識!”
蕭靖臉色慘白的搖頭道:“蕭靖只是一名樂師,怎會認識倭寇?”
“你?”巴圖冷笑一聲,又向陸琨道:“既然耶律兄弟見過林元道和那個女人,那調查此事便託付給耶律兄弟了。蕭靖這個病貓跟著你多有不便,不若就和我一起吧。”
陸琨心知巴圖不信任自己,卻也不能辯駁,點點頭應承了下來。
隨後,岱森達日便讓人將陸琨送到了安排好的房間,可還沒進門,便被人拉著去洗了澡,換了衣服,料想蕭靖的待遇也會和自己相似,巴圖會不會趁機去看他肩膀上有沒有手指的抓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