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七章 塵埃終落定
第一二七章 塵埃終落定
陸琨將輕若無物的蕭靖抱回開元萬戶府時,天已經大亮,面對驚訝的眾人,陸琨只是輕描淡寫的解釋道他帶蕭靖出去遭遇了倭寇,並讓岱森達日叫郎中在他房中等候。
待郎中解開蕭靖的外衣,露出右肩上的傷口,陸琨和郎中齊齊倒吸了口冷氣。一柄銀灰色的暗棋,沒柄深入蕭靖的肩膀,傷口中,不停又鮮血滲出。
郎中小心翼翼的按了按傷口的邊緣,搖頭道:“這暗器上全是倒刺,病人的血有一直止不住,如果貿然拔出的話,恐怕會有危險,可不拔的話……”郎中搖搖頭,補充道:“難……”
“那……怎麼辦?”陸琨六神無主的看了看臉色慘白的蕭靖,追問道。
“我想想……”郎中一面想,一面在屋中團團轉,手不停的摸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幾根鬍鬚,陸琨都有些擔心的跟著郎中轉圈,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蕭靖已經睜開了眼睛,他掃了一眼毫無頭緒的郎中,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輕輕坐起身,左手摸索著找到刺入身體裡的暗器,一聲悶哼,將它生生拔了出來。
陸琨和郎中聽到聲響望去,只見蕭靖微仰著頭,左手一鬆,手中被染成的暗紅色的暗棋“叮”的一聲掉在了上,大量的鮮血字蕭靖右鍵噴湧而出,染紅了後背和身下的床榻。蕭靖深吸一口氣,抓起郎中藥箱裡的一塊白布,又拿出藥粉均勻撒在白布表面,左手抓起白布,按在肩頭的傷口上,白布很快便被鮮血浸透,蕭靖便換了一塊,如是再三,後背的傷口止住了流血。
蕭靖又扯出一條三尺長的布條,用左手和嘴將右肩包紮好,才長出了一口氣,慢慢躺下。
陸琨和郎中呆呆的看著蕭靖熟練的做好這一切,竟然忘了上前幫忙,等蕭靖躺下,在驚呼一聲,跑到床下撿起那枚暗器,陸琨清楚的看到,暗器的邊緣,幾乎全是鋸齒狀的倒刺,被鮮血浸透的倒刺上,粘著星星點點的碎肉,觸目驚心。
蕭靖側過臉,淺笑道:“耶律大人,請郎中出去吧!我想睡一會兒。”
陸琨木然的點點頭,將郎中送走,衝到蕭靖床前,關切道:“前輩,你……”
蕭靖閉目深吸一口氣:“有些累……我可能要睡上幾日,你不要擔心,還有……我給你一個藥方,可以解瘟疫之圍,你就說從林元道身上搜出來。等李泰然把他讀過的書默完,你把我包裹裡從上數第三本書給他,讓他背熟。”說完,又補充道:“這個藥方,對巴圖是無用的。”
陸琨按照蕭靖的口述寫下藥方,蕭靖便闔上眼睛昏睡了過去。接著,陸琨將藥方拿給了岱森達日,岱森達日叫人將藥熬好,給賤民服下,三服藥後,果然好轉。
岱森達日一面叫人將藥方抄好後送往附近城池,一面大量熬藥讓百姓免費服用,九成百姓喝了三副後,都藥到病除,剩下的一成,病情也都得到控制,可巴圖卻絲毫不見好轉,甚至開始上吐下瀉,整個人都有些虛脫,即使這樣,他也堅持不斷的關注開元附近的瘟疫情況,處理和伯顏的通信,陸琨或多或少有些感動。
而蕭靖卻一直昏睡中,期間,李泰然經常抱著書一面守著蕭靖,一面讀書,不時還停下來用溼布溫潤蕭靖乾枯的嘴唇。
直到五日後,蕭靖才睜開眼睛,開心的李泰然立刻從廚房端來了幾樣小菜和一碗米粥,蕭靖的胃口似乎也不錯,將一碗米粥全部喝下,打發李泰然去看書後,又讓陸琨幫他換了換傷口上的繃帶,陸琨驚訝的發現,蕭靖的傷口竟然已經癒合的大半,蕭靖一面笑著將頭上的幾根白髮拔下,一面笑道:“所以,你不用太擔心我……”
陸琨一時語塞,低頭看著蕭靖,心情有些複雜,蕭靖看了看窗外,低聲道:“黑無常已經回來了……”
陸琨想到白無常一事,心中黯然,愣了一下,才有乾澀的聲音道:“黑無常前輩,可否進來一敘?”
話音剛落,陸琨就覺眼前一花,接著黑無常便出現在陸琨和蕭靖眼前,黑無常恭謹施禮,竟然開口說話道:“啟稟皇上,信已經親手交到阿止手中,阿止讓小的告訴皇上,他會小心謹慎,還說,請皇上放心,家族的寶物不會給大宋帶來任何威脅。”聲音乾澀冷漠,不帶任何感情。
陸琨忍不住道:“前輩……你怎麼……”
“白無常已死,我便不再是十殿閻羅的人,自然可以開口說話。”黑無常似乎許久不說話,聲音嘶啞,語調幹澀。
陸琨正在思索如何向他講述白無常死去一事,卻沒想到他已經知曉,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得訥訥道:“前輩……白無常一事……是我對不起你們……”
黑無常搖頭道:“皇帝不必自責,保護皇上安全,是我們的責任。”
“可是……”陸琨眼中含淚,微微搖了搖頭,心中萬分感慨,忍不住問道:“那……黑無常前輩以後有何打算?”
“白無常死了以後,我便不再是黑無常,我本名楊柏芳,以後如果皇上不棄,自然是追隨皇上!”說著,便拜了下去:“還請皇上讓我手刃林元道,為他報仇。”
陸琨扶起楊柏芳,道:“楊大哥請起,林元道已經死了……蕭前輩已經為他報仇了,白無常前輩的屍骨還埋在城外,不知他的本名叫什麼?我想為他立碑,讓前輩英魂安息。”
“我不知道……”楊柏芳搖頭道:“在十殿閻羅,我們都不知道其他人的真名,而是冠以代號,武功最強的兩人被封為黑白無常,行走江湖,匡扶正義。只有一人身死後,另一人才脫離十殿閻羅,以真名示人。”
“……”陸琨黯然低下頭,白無常為他而死,他卻永遠不能知道他的名字,半響,他輕聲道:“前輩的屍骨,就埋在李泰然爹爹的墓碑前,我讓李泰然帶前輩過去,前輩替我向他敬一杯酒,等我方便前往時,一定親自祭拜。”
楊柏芳點頭道:“想必蕭前輩也勸過皇上,此事是我們心甘情願,還請皇上不必自責,他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皇上為他過分傷心。”
陸琨緩緩點頭,卻不知他究竟聽進去多少,這時,蕭靖忽然笑道:“岱森達日到了。”
楊柏芳聞言,點點頭消失在屋中,而蕭靖也闔上雙眼,臉色的虛弱和疲憊不知是不是有意為之。
不一會兒,岱森達日便真的出現在門口,笑盈盈的邁進門,施禮道:“耶律大人,伯顏大人請您明日趕回大都,這是大人的親筆信。”
“明日?”陸琨愣了一下,掃了一眼,果然是伯顏的筆跡,上面無非寫著嘉獎自己平倭,平定瘟疫有功,還說事情幾乎已經解決,他多待無益,要他回大都受獎,心中不屑,但卻絲毫不能顯露,只是抬頭問道:“那巴圖大哥怎麼辦?”
“巴圖大人的事情伯顏大人也很著急,讓他先在府裡養病,等好了在回京。”岱森達日恭謹答道。
陸琨點點頭,拍了拍岱森達日的肩膀,道:“那……巴圖大哥就拜託你了……他是伯顏大人的心腹,還請好好照顧他。”
岱森達日道:“耶律大人放心,巴圖大人也是我在戰場上的兄弟,我自然會好好照顧,如果他不是什麼都親力親為,恐怕也不會染上瘟疫。”
陸琨又與岱森達日寒暄了幾句,便將他送走,又差人扶著腳下虛浮蕭靖去向巴圖辭行,原本健壯的巴圖,此刻已形如枯槁,他想拉著陸琨的手,卻又擔心將瘟疫過給他,便直直盯著臉色慘白的蕭靖道:“他……你……盯住他……”
陸琨點頭道:“巴圖大哥儘管放心,我不會讓蕭靖離開我的視線。”
巴圖閉眼點點頭,喘息片刻又道:“替我向伯顏大人請罪,就說……巴圖無能,不能在大人身邊驅策,愧對大人信任,如有來生,巴圖做牛做馬來報答大人恩德……”
陸琨扶住巴圖的肩膀,懇切道:“巴圖大哥,你不要多想,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別碰我……”巴圖無力的掙脫陸琨,懇切道:“你很能幹,伯顏大人很信任你,唯一的缺點就是心太軟,這樣會讓人有機可乘的……以後,你一定可以飛黃騰達,可惜,我看不到了……”
陸琨搖頭道:“巴圖大哥,你好好養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莫要再說,我自己清楚,我桌上有幾張紙,是我這幾年作戰的經驗,你替我交給伯顏大人……”
“好……狼棄和伯顏大人,在大都等著巴圖大哥……”陸琨走到桌邊,將那幾頁紙收好,便又扶著蕭靖辭別了巴圖。
兩人一出院門,蕭靖便輕輕掙脫了陸琨的攙扶:“我自己來。”
陸琨放心不下,卻又不能違抗,蕭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向不遠處的假山,目光無奈而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