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開弓沒有回頭箭

說好當閑散贅婿,你陸地神仙?·衛四月·6,161·2026/3/29

劉昭雪深知跟五毒教合作,乃是與虎謀皮。   然而她眼下所處的環境,已經不允許她在等待其他時機了。   除非她願意跟姑姑劉香凝一樣,接受她父親的安排。   ——跟其他世家大族聯姻,或者幹脆嫁入皇室。   可劉昭雪不願。   所以她只能趁著還沒有婚配前,任由自己的野心膨脹。   要麼成仁,排除萬難,成為荊州劉家的掌權者。   要麼身隕……   死則死矣,總好過她頂著荊州第一美人的稱呼去當聯姻工具。   劉昭雪早有覺悟。   只是眼下她謀劃剛剛展開,蜀州情況不明,她不得不小心謹慎些。   尤其這段時間荊州劉家來到蜀州,接連折損大房兩位公子,足以證明蕭家在蜀州的能量。   前次劉敬不提,一位不受劉家重視的庶子,能力心性手腕都要差上許多。   可劉文不同。   他不但是劉家大房二公子,其母也是荊州大族出身,手中錢財資源人員都不缺。   並且他還算有點小聰明,武道天賦也不弱。   此番劉文意外死在蜀州,也讓劉昭雪第一次感受到事情超出她的掌控。   為此她給自己定下三個規矩。   不能貪功冒進,避免直接與蕭家發生沖突,以及提防五毒教壞事。   劉敬初來乍到就是冒進,指使明月樓劫掠蕭家藥材,死得其所。   劉文就是與蕭家直接沖突,才會死在鐵壁鎮外,還連累三叔劉洪受聖上降罪。   劉昭雪想著這些,低聲提醒道:“盡量不要節外生枝,小心為上。”   燕拂沙咧嘴一笑,易容後的粗狂臉上露出些狠厲,道:“放心,大業未成,我不會做蠢事。”   “我指的是掃尾幹淨,別牽連到我。”   劉昭雪說完,便帶著親隨轉身離開。   燕拂沙看著她走遠,眼神閃過一抹深沉,旋即便朝一側角落打了個手勢。   “跟過去,盯緊她。”   待兩名身穿長衫,打扮成普通儒生的人領命離開後,燕拂沙方才旁若無人的擠進人群裡。   原本他隻想小試牛刀,試探試探那位蕭家贅婿。   但是在看到山族那丫頭後,他改主意了。   “山婆婆,數十年血海深仇,就從你那孫女開始吧。”   另一邊的劉昭雪清楚五毒教和山族的仇怨,自然猜到燕拂沙的打算。   即便她想阻止,也有心無力。   畢竟她眼下還要仰仗五毒教那些邪魔外道行事。   正當劉昭雪神遊物外時,驀地聽到一聲喚:“昭雪。”   她循聲看去,臉上異樣神色頓收,恭敬行禮:“三叔。”   來人正是蜀州左布政使劉洪。   此刻他雖是一身藍衣便服,但硬朗身材撐起,自有一番威嚴氣度。   左右看了看,劉洪朝劉昭雪招招手,笑著說道:   “趁著詩會沒開始,咱們先去那處展館瞧瞧。”   劉昭雪眼中閃過一抹訝然,顧不得詢問能否進入那處展館,應聲跟在他身側。   兩名孔武有力的護衛緊隨其後。   另有幾名親隨則護在周圍,隱約擋住劉洪、劉昭雪兩人的身影。   沒多久。   一行人來到毗鄰書院藏書樓的展館所在。   門口早有一位身穿淡藍色長衫的儒雅中年人在此等候。   瞧見劉洪身影,那人遠遠迎過來,拱手行禮道:“劉大人。”   劉洪單手一抬,笑著說:“淩川先生無需客氣,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聽到他的話,劉昭雪看向面前之人,心中一動,已然知道他的身份。   淩川先生,朱淩川,蜀州大族朱家之人。   雖說這位淩川先生名聲不顯,但他的兄長朱皓,乃是蜀州都指揮使司的副指揮使,主管蜀州鹽鐵經營等職。   想著,她微微欠身:“昭雪拜見淩川先生。”   淩川先生朝她點點頭,便讓開身體,抬手一指說道:   “今日詩會,往來人員眾多,為免有人打擾劉大人雅興,我就不跟著進去了。”   劉洪見他神色認真,便也不去勸說,隻招呼劉昭雪一人隨行。   待兩人進去,淩川先生隨手關上大門,雙手插在袖口一動不動的站在是門外。   其餘護衛則是自覺地守在四方要道。   展館內。   門窗緊閉,燈火不顯,略顯昏暗。   劉昭雪身懷武道,自是沒受到影響。   劉洪卻是微微皺眉,示意她去點燃一盞油燈。   劉昭雪依言行事,用火摺子點亮油燈,端在手裡站在他身旁,打量著這間寬敞的展館。   佈置略顯簡單,四面環繞之下,僅有數十個盛放字帖卷軸的託盤,且都有紅布蓋上。   從那些紅布中,還能隱約看到一點光亮,像是字跡筆畫。   劉洪掃視一圈,沒有理會周圍散落的字帖,徑直來到正對門的那幅字帖前。   一手掀開。   意境頓時浮現而出——   有金色大字升騰,有山巒起伏,城池立於山巔,也有一艘扁舟悠然漂遠。   劉洪仰頭看著那首詩句,和一幅幅景象,面色沉靜。   劉昭雪卻沒有他那樣平靜。   盡管她這兩日已經聽過很多有關這首《雨後有感》的傳聞,但是都不如此刻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尤其是末尾處的落款——陳逸,陳輕舟。   一筆一畫行雲流水,璀璨奪目。   使得目睹全貌的劉昭雪對陳逸本就莫名的忌憚和懷疑更深幾分。   這時,劉洪頭也不回的問道:“昭雪,說說這字如何?”   劉昭雪回過神來,略一思索道:“好,極好。”   圓滿境界的新體字,用一個“好”字形容顯得有些貧瘠。   可劉昭雪不明白三叔問這話的用意,因而回答的相對謹慎。   劉洪輕笑一聲,說道:“好字,的確是一幅好字。”   “這新的字型合乎天地,方寸之間飽滿有力,可見寫字之人鑽研之深。”   “加之意境縹緲……”   劉洪側頭看著劉昭雪,似笑非笑的問:“面對這般波瀾壯闊的意境,你想到了什麼?”   劉昭雪心中一凜,佯裝思索的說:“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劉洪聞言不置可否的回過頭,直視著著那幅字帖,不再言語。   劉昭雪以眼角打量他,心中突然浮現些不好的預感。   彷彿被什麼霸道東西盯上一般。   窒息,凝重……   她光潔額頭上浮現一層細密汗水,便連握著油燈的手都有些許抖動。   光火晃動間。   劉洪平靜的開口道:“書道意境,只和一個人的心性有關。”   “霸道之人寫霸道之字,自由之人寫自由字,規矩之人寫規矩字,大抵如是。”   “這陳輕舟書道渾然天成,可也不難看出他的心性。”   “他的心性首重‘率性而為’,筆畫由心可大可小,說明他不喜受規矩束縛。”   “再說這詩……乘風破浪的確有。”   “可我看到的確實雨後彩虹,是破浪前行後的風波平靜。”   劉洪頓了頓,問道:“你不覺得這寫的很像蕭家前些日子發生的事?”   劉昭雪微一愣,“三叔指得是三鎮糧倉被襲?”   劉洪轉頭看向她,語氣冷淡:“老夫指的是你,劉文,劉敬,還有大房!”   劉昭雪面色大變,“我……”   劉洪抬手打斷道:“你想做什麼,老夫心知肚明。”   “無非就是不甘心受家族擺布,成為你父親的棋子。”   “你想擺脫,老夫能夠理解,可你不該算計文兒啊。”   “三叔,為何這般懷疑昭雪?”   “逢春樓。”   聽到這三個字,劉昭雪心中一沉,三叔竟然知道。   劉洪繼續說道:“那日在逢春樓裡,你邀約蕭婉兒,又裝作不經意的透露給你二哥,製造一場看似合理的意外。”   “若非那事,老夫以為文兒不會鋌而走險,跑去鐵壁鎮外。”   劉昭雪連忙否認道:“昭雪並無此意,昭雪隻想幫二哥達成心願。”   劉洪不為所動,一邊用紅布蓋上那幅字帖,一邊道:   “老夫不想知道你是何用意,這次找你來,隻告訴你一句話。”   “若是不想跟文兒一樣下場,就別在蜀州待著,回荊州吧。”   “三叔……”   “老夫擔不起你這聲三叔。”   “劉家大房數人,先後前來蜀州,所為何事,老夫比誰都清楚。”   說到這裡,劉洪面露譏諷,“可你捫心自問,你父親,老夫的好大兄有那個本事嗎?”   “看看他都做了什麼?教出的兒女都是狼子野心,教出的妹妹只會吹枕邊風,他自己則只會窩在荊州。”   “你說,他是想坐看雲卷雲舒呢,還是想坐在棋盤前落子?”   見狀,劉昭雪沉默下來。   她已經想明白三叔說這些話的緣由。   歸根到底,就是她和劉文等人插手蜀州太多事,害得三叔被聖上降罪。   “昭雪,受教了。”     劉洪暼了她一眼,轉身向外走去,“你最好記牢了。”   “老夫不想再給你大房之人收屍!”   劉昭雪目送他走遠,默默行了個禮。   她本以為自己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還是被三叔看透。   但是仔細想想,她倒也能夠接受。   畢竟她這位三叔,劉洪,說是劉家三房主事,實際上只等同於一個遊離在荊州之外的旁支。   否則她父親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來蜀州。   除了謀劃蕭家外,三房劉洪也是她父親圖謀之一。   只是如今看來,她父親的謀劃又要落空了。   想到這裡,劉昭雪最後看了一眼那首被紅布蓋住的《雨後有感》,便熄滅油燈離開展館。   三叔說的都對。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又怎能輕易放手?   ……   偶遇劉昭雪是意外,也不算意外。   她出身荊州劉家,又是蜀州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劉洪的親侄女,的確能擁有前來參加貴雲書院的請帖。   因而,陳逸並未多想,帶著蕭婉兒等人來到嶽明先生所在的宅院。   閑聊幾句,他弄清楚嶽明先生叫他前來的用意,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院長,今日無非來得人多些,您不用這般在意吧?”   嶽明先生面露赧然,幹笑道:“老夫平日裡自然不是這樣,可……可今時不同往日。”   “此次詩會,不僅有咱們蜀州的世家名門,還有其餘各州書院來客。”   “若被蜀州的學子奪得詩魁倒也罷了。”   “可若是讓那些外地來的人搶了去,豈不是憑白弱了咱們貴雲書院的名頭?”   陳逸搖了搖頭,無奈的說:“院長,左右不過只是一場詩會,誰得‘詩魁’得就是了,都是他們的本事。”   “再者說,我出身也並非蜀州,而是江南府。”   “若我得了‘詩魁’,恐怕也難以服眾吧?”   “這……倒也是。”   嶽明先生當然清楚這一點。   奈何他好不容易等到能夠將貴雲書院發揚壯大的機會,便想著盡善盡美些。   不過看陳逸不露口風的樣子,嶽明先生也隻好作罷。   接著他從桌上拿過一封信,遞給陳逸道:“金陵書院的居易先生剛寄過來幾封書信。”   “其中一封特意寫給你的。”   陳逸上前接過,正要開啟看看,就聽嶽明先生繼續道:   “詩會就要開始了,等回去再看書信不遲。”   陳逸下意識的捏了捏信封,見裡面似乎除了信還有些別的東西,便順勢塞進衣領內收好。   他對那位名義上的老師居易先生了解不多,倒是猜不到對方特意在這時候寄來書信的緣由。   所幸只是半天光景,他還等得起。   沒多停留。   幾人聯袂出了宅院,在天光黯淡中,沿著一條由燈籠照亮的石闆路前往詩會所在。   這時候,前來參加詩會的人大都已經到齊,將那座特意佈置出來的學齋,擠得滿滿當當。   核心位置自然是劉洪、楊燁等蜀州要員,旁邊還有數名名望頗高的大儒。   嶽明先生、卓英先生、淩川先生,以及嶽麓書院的章平先生等等眾人。   跟他們相比,劉巳這位蜀州知府都只能坐在邊角位置。   更不消說,陳雲帆、李懷古等人了。   陳逸掃視一圈,沒有跟嶽明先生一同坐在上首的位置,而是帶著蕭婉兒等人,來到陳雲帆身側落座。   沈畫棠則帶著小蝶去了另外一側的學齋,跟一幫子丫鬟、下人待在一起。   寒暄幾句,打過招呼。   陳雲帆湊近些道:“你怎麼把這虎丫頭也帶過來了?她今日不會再給人下毒吧?”   許是因為上次書院詩會,他被裴琯璃用迷藥毒倒的事情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他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尤其他得知裴琯璃身份後,多少也有幾分忌憚。   陳逸啞然失笑,“兄長,你還擔心這個?”   他可是清楚陳雲帆武道修為藏得有多深,自然不相信陳雲帆會害怕裴琯璃。   “怎會不擔心?”   “那丫頭連老侯爺的壽宴,她都敢去下毒,實在無法無天……”   陳雲帆眼角掃見裴琯璃看過來,連忙坐正身子,咳嗽道:   “今日書院請了不少花魁前來,逸弟,可別錯過了好景好曲啊。”   陳逸微愣,旋即注意到蕭婉兒等人的目光,便回道:“兄長說笑了。”   “怎會說笑?我……”   沒等陳雲帆說完,崔清梧悄悄拉了他一下,朝周遭告饒一聲,拉著他小聲說些閑話。   蕭婉兒看著面露無辜的陳逸,莞爾一笑,說道:   “聽說先前給你下過拜帖的幾位花魁今日也有到場,你的確該好好看好好聽。”   陳逸暗自嘀咕一句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腹誹之餘,他便也看到了周遭境況——陳雲帆和崔清梧卿卿我我,李懷古和雲娘你儂我儂,蕭無戈和裴琯璃……   他倆眼睛都快不知道看哪裡了,四下裡打量,顯然對一切都覺得新鮮。   想了想,陳逸隻好跟蕭婉兒湊一對。   “大姐,可還習慣?”   蕭婉兒下意識的攏了攏身前的大氅,半張臉縮在白花花的絨毛之下,輕輕嗯了一聲,“尚好。”   她多少有些不習慣。   先前她只聽聞過詩會,並未見識過。   今日前來,她才發現這種場合並不適合她。   不認識的人太多,需要講很多客套話。   她還要注意儀態身份,忍受偶爾傳來的低聲非議以及一些無禮的目光。   這些都讓她無法適從。   若非有陳逸等人坐在身側,估摸著她已經找個理由先行離開了。   陳逸看出一二來,笑著寬慰幾句,便說起一些趣事轉移她的注意力。   只不過,陳逸這邊低調閑聊,其餘地方卻是熱鬧不少。   貴雲書院的學子圍坐在一起,世家大族也有小圈子聚集,其他州府來客同樣如此。   彼此之間互不搭界,但是各自說笑間,話題竟有些許重合。   “近日蜀州的亂子不少,著實令天下人恥笑。”   “是啊,誰能想到襲擊三鎮的兇手並非蠻族、婆濕娑國之人,而是來自……”   一名長臉的年輕儒生朝高臺上的劉洪所在呶呶嘴道:“那一位。”   馬觀坐在一群人中間,聞言打斷道:“元林兄,少說幾句,免得被幾位先生聽到。”   “他做得出,我等為何說不得?”   “背後議論不是君子所為。”   “若是元林兄有意,不妨登上臺去當著劉大人的面高談闊論。”   長臉儒生指著馬觀:“你……”   他私下裡說說還行,真讓他站在劉洪這位蜀州布政使大人面前,他怕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旁邊之人見狀打個圓場,“先生們都看著呢。”   “好了,說些其他的吧……”   而在另外一桌上,嶽麓書院的裴照野也正在跟人爭辯。   “誰稀罕他收我?”   “天底下書道圓滿,乃至聖境之人不知多少,我不拜在陳輕舟門下,也有其他名師。”   一名跟他年齡相仿的青衣儒生咧嘴質問:“那你為何還會當場拜師?”   “誰拜他了?”   “難道不是?貴雲書院的幾位先生都可作證。”   “聽說輕舟先生還說‘教不了你’,哈哈,可是真的?”   “豈有此理!”   裴照野氣得臉色通紅,梗著脖子說:“今日乃是中秋詩會,以詩會友,又不是書道。”   那名青衣儒生哦了一聲,“這麼說來,裴兄準備在詩詞上跟輕舟先生爭高下?”   “比就比!”   許是他的聲音大了些,陳逸想聽不到都難。   只是他正與蕭婉兒聊些閑話,懶得理會周遭傳來的議論。   沒多久。   詩會如期進行。   花魁登場,曲子、舞蹈、流水的宴席,氣氛倒也稱得上“雅緻”。   酒過三巡,嶽明先生緻詞之後,跟周遭幾位先生商議著出了一題:   “以明月為題,慶賀中秋。”   算是應時應景的一個詩題,也讓不少早有準備的讀書人面上一喜。   便連陳雲帆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逸弟,稍後為兄先寫,你可別爭先。”   陳逸笑著點頭,他不寫都沒關系,何況是個先後順序。   只不過當他環顧身側時,臉上驀地露出些疑惑:“裴琯璃去哪兒了?”   蕭無戈眼睛盯著舞臺上的姑娘們,下意識的回答道:“琯璃姐姐說要去茅房。”   蕭婉兒輕拍他一下,嗔怪道:“注意禮數,不要說粗俗字眼。”   陳逸聞言想了想,起身道:“你們稍坐,我出去瞧瞧。”   他總歸有些不放心,也不好讓那虎丫頭在這裡下毒。   “逸弟速去速回,為兄寫完就輪到你了。”   “曉得……”   (

劉昭雪深知跟五毒教合作,乃是與虎謀皮。

  然而她眼下所處的環境,已經不允許她在等待其他時機了。

  除非她願意跟姑姑劉香凝一樣,接受她父親的安排。

  ——跟其他世家大族聯姻,或者幹脆嫁入皇室。

  可劉昭雪不願。

  所以她只能趁著還沒有婚配前,任由自己的野心膨脹。

  要麼成仁,排除萬難,成為荊州劉家的掌權者。

  要麼身隕……

  死則死矣,總好過她頂著荊州第一美人的稱呼去當聯姻工具。

  劉昭雪早有覺悟。

  只是眼下她謀劃剛剛展開,蜀州情況不明,她不得不小心謹慎些。

  尤其這段時間荊州劉家來到蜀州,接連折損大房兩位公子,足以證明蕭家在蜀州的能量。

  前次劉敬不提,一位不受劉家重視的庶子,能力心性手腕都要差上許多。

  可劉文不同。

  他不但是劉家大房二公子,其母也是荊州大族出身,手中錢財資源人員都不缺。

  並且他還算有點小聰明,武道天賦也不弱。

  此番劉文意外死在蜀州,也讓劉昭雪第一次感受到事情超出她的掌控。

  為此她給自己定下三個規矩。

  不能貪功冒進,避免直接與蕭家發生沖突,以及提防五毒教壞事。

  劉敬初來乍到就是冒進,指使明月樓劫掠蕭家藥材,死得其所。

  劉文就是與蕭家直接沖突,才會死在鐵壁鎮外,還連累三叔劉洪受聖上降罪。

  劉昭雪想著這些,低聲提醒道:“盡量不要節外生枝,小心為上。”

  燕拂沙咧嘴一笑,易容後的粗狂臉上露出些狠厲,道:“放心,大業未成,我不會做蠢事。”

  “我指的是掃尾幹淨,別牽連到我。”

  劉昭雪說完,便帶著親隨轉身離開。

  燕拂沙看著她走遠,眼神閃過一抹深沉,旋即便朝一側角落打了個手勢。

  “跟過去,盯緊她。”

  待兩名身穿長衫,打扮成普通儒生的人領命離開後,燕拂沙方才旁若無人的擠進人群裡。

  原本他隻想小試牛刀,試探試探那位蕭家贅婿。

  但是在看到山族那丫頭後,他改主意了。

  “山婆婆,數十年血海深仇,就從你那孫女開始吧。”

  另一邊的劉昭雪清楚五毒教和山族的仇怨,自然猜到燕拂沙的打算。

  即便她想阻止,也有心無力。

  畢竟她眼下還要仰仗五毒教那些邪魔外道行事。

  正當劉昭雪神遊物外時,驀地聽到一聲喚:“昭雪。”

  她循聲看去,臉上異樣神色頓收,恭敬行禮:“三叔。”

  來人正是蜀州左布政使劉洪。

  此刻他雖是一身藍衣便服,但硬朗身材撐起,自有一番威嚴氣度。

  左右看了看,劉洪朝劉昭雪招招手,笑著說道:

  “趁著詩會沒開始,咱們先去那處展館瞧瞧。”

  劉昭雪眼中閃過一抹訝然,顧不得詢問能否進入那處展館,應聲跟在他身側。

  兩名孔武有力的護衛緊隨其後。

  另有幾名親隨則護在周圍,隱約擋住劉洪、劉昭雪兩人的身影。

  沒多久。

  一行人來到毗鄰書院藏書樓的展館所在。

  門口早有一位身穿淡藍色長衫的儒雅中年人在此等候。

  瞧見劉洪身影,那人遠遠迎過來,拱手行禮道:“劉大人。”

  劉洪單手一抬,笑著說:“淩川先生無需客氣,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聽到他的話,劉昭雪看向面前之人,心中一動,已然知道他的身份。

  淩川先生,朱淩川,蜀州大族朱家之人。

  雖說這位淩川先生名聲不顯,但他的兄長朱皓,乃是蜀州都指揮使司的副指揮使,主管蜀州鹽鐵經營等職。

  想著,她微微欠身:“昭雪拜見淩川先生。”

  淩川先生朝她點點頭,便讓開身體,抬手一指說道:

  “今日詩會,往來人員眾多,為免有人打擾劉大人雅興,我就不跟著進去了。”

  劉洪見他神色認真,便也不去勸說,隻招呼劉昭雪一人隨行。

  待兩人進去,淩川先生隨手關上大門,雙手插在袖口一動不動的站在是門外。

  其餘護衛則是自覺地守在四方要道。

  展館內。

  門窗緊閉,燈火不顯,略顯昏暗。

  劉昭雪身懷武道,自是沒受到影響。

  劉洪卻是微微皺眉,示意她去點燃一盞油燈。

  劉昭雪依言行事,用火摺子點亮油燈,端在手裡站在他身旁,打量著這間寬敞的展館。

  佈置略顯簡單,四面環繞之下,僅有數十個盛放字帖卷軸的託盤,且都有紅布蓋上。

  從那些紅布中,還能隱約看到一點光亮,像是字跡筆畫。

  劉洪掃視一圈,沒有理會周圍散落的字帖,徑直來到正對門的那幅字帖前。

  一手掀開。

  意境頓時浮現而出——

  有金色大字升騰,有山巒起伏,城池立於山巔,也有一艘扁舟悠然漂遠。

  劉洪仰頭看著那首詩句,和一幅幅景象,面色沉靜。

  劉昭雪卻沒有他那樣平靜。

  盡管她這兩日已經聽過很多有關這首《雨後有感》的傳聞,但是都不如此刻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尤其是末尾處的落款——陳逸,陳輕舟。

  一筆一畫行雲流水,璀璨奪目。

  使得目睹全貌的劉昭雪對陳逸本就莫名的忌憚和懷疑更深幾分。

  這時,劉洪頭也不回的問道:“昭雪,說說這字如何?”

  劉昭雪回過神來,略一思索道:“好,極好。”

  圓滿境界的新體字,用一個“好”字形容顯得有些貧瘠。

  可劉昭雪不明白三叔問這話的用意,因而回答的相對謹慎。

  劉洪輕笑一聲,說道:“好字,的確是一幅好字。”

  “這新的字型合乎天地,方寸之間飽滿有力,可見寫字之人鑽研之深。”

  “加之意境縹緲……”

  劉洪側頭看著劉昭雪,似笑非笑的問:“面對這般波瀾壯闊的意境,你想到了什麼?”

  劉昭雪心中一凜,佯裝思索的說:“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劉洪聞言不置可否的回過頭,直視著著那幅字帖,不再言語。

  劉昭雪以眼角打量他,心中突然浮現些不好的預感。

  彷彿被什麼霸道東西盯上一般。

  窒息,凝重……

  她光潔額頭上浮現一層細密汗水,便連握著油燈的手都有些許抖動。

  光火晃動間。

  劉洪平靜的開口道:“書道意境,只和一個人的心性有關。”

  “霸道之人寫霸道之字,自由之人寫自由字,規矩之人寫規矩字,大抵如是。”

  “這陳輕舟書道渾然天成,可也不難看出他的心性。”

  “他的心性首重‘率性而為’,筆畫由心可大可小,說明他不喜受規矩束縛。”

  “再說這詩……乘風破浪的確有。”

  “可我看到的確實雨後彩虹,是破浪前行後的風波平靜。”

  劉洪頓了頓,問道:“你不覺得這寫的很像蕭家前些日子發生的事?”

  劉昭雪微一愣,“三叔指得是三鎮糧倉被襲?”

  劉洪轉頭看向她,語氣冷淡:“老夫指的是你,劉文,劉敬,還有大房!”

  劉昭雪面色大變,“我……”

  劉洪抬手打斷道:“你想做什麼,老夫心知肚明。”

  “無非就是不甘心受家族擺布,成為你父親的棋子。”

  “你想擺脫,老夫能夠理解,可你不該算計文兒啊。”

  “三叔,為何這般懷疑昭雪?”

  “逢春樓。”

  聽到這三個字,劉昭雪心中一沉,三叔竟然知道。

  劉洪繼續說道:“那日在逢春樓裡,你邀約蕭婉兒,又裝作不經意的透露給你二哥,製造一場看似合理的意外。”

  “若非那事,老夫以為文兒不會鋌而走險,跑去鐵壁鎮外。”

  劉昭雪連忙否認道:“昭雪並無此意,昭雪隻想幫二哥達成心願。”

  劉洪不為所動,一邊用紅布蓋上那幅字帖,一邊道:

  “老夫不想知道你是何用意,這次找你來,隻告訴你一句話。”

  “若是不想跟文兒一樣下場,就別在蜀州待著,回荊州吧。”

  “三叔……”

  “老夫擔不起你這聲三叔。”

  “劉家大房數人,先後前來蜀州,所為何事,老夫比誰都清楚。”

  說到這裡,劉洪面露譏諷,“可你捫心自問,你父親,老夫的好大兄有那個本事嗎?”

  “看看他都做了什麼?教出的兒女都是狼子野心,教出的妹妹只會吹枕邊風,他自己則只會窩在荊州。”

  “你說,他是想坐看雲卷雲舒呢,還是想坐在棋盤前落子?”

  見狀,劉昭雪沉默下來。

  她已經想明白三叔說這些話的緣由。

  歸根到底,就是她和劉文等人插手蜀州太多事,害得三叔被聖上降罪。

  “昭雪,受教了。”

    劉洪暼了她一眼,轉身向外走去,“你最好記牢了。”

  “老夫不想再給你大房之人收屍!”

  劉昭雪目送他走遠,默默行了個禮。

  她本以為自己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還是被三叔看透。

  但是仔細想想,她倒也能夠接受。

  畢竟她這位三叔,劉洪,說是劉家三房主事,實際上只等同於一個遊離在荊州之外的旁支。

  否則她父親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來蜀州。

  除了謀劃蕭家外,三房劉洪也是她父親圖謀之一。

  只是如今看來,她父親的謀劃又要落空了。

  想到這裡,劉昭雪最後看了一眼那首被紅布蓋住的《雨後有感》,便熄滅油燈離開展館。

  三叔說的都對。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又怎能輕易放手?

  ……

  偶遇劉昭雪是意外,也不算意外。

  她出身荊州劉家,又是蜀州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劉洪的親侄女,的確能擁有前來參加貴雲書院的請帖。

  因而,陳逸並未多想,帶著蕭婉兒等人來到嶽明先生所在的宅院。

  閑聊幾句,他弄清楚嶽明先生叫他前來的用意,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院長,今日無非來得人多些,您不用這般在意吧?”

  嶽明先生面露赧然,幹笑道:“老夫平日裡自然不是這樣,可……可今時不同往日。”

  “此次詩會,不僅有咱們蜀州的世家名門,還有其餘各州書院來客。”

  “若被蜀州的學子奪得詩魁倒也罷了。”

  “可若是讓那些外地來的人搶了去,豈不是憑白弱了咱們貴雲書院的名頭?”

  陳逸搖了搖頭,無奈的說:“院長,左右不過只是一場詩會,誰得‘詩魁’得就是了,都是他們的本事。”

  “再者說,我出身也並非蜀州,而是江南府。”

  “若我得了‘詩魁’,恐怕也難以服眾吧?”

  “這……倒也是。”

  嶽明先生當然清楚這一點。

  奈何他好不容易等到能夠將貴雲書院發揚壯大的機會,便想著盡善盡美些。

  不過看陳逸不露口風的樣子,嶽明先生也隻好作罷。

  接著他從桌上拿過一封信,遞給陳逸道:“金陵書院的居易先生剛寄過來幾封書信。”

  “其中一封特意寫給你的。”

  陳逸上前接過,正要開啟看看,就聽嶽明先生繼續道:

  “詩會就要開始了,等回去再看書信不遲。”

  陳逸下意識的捏了捏信封,見裡面似乎除了信還有些別的東西,便順勢塞進衣領內收好。

  他對那位名義上的老師居易先生了解不多,倒是猜不到對方特意在這時候寄來書信的緣由。

  所幸只是半天光景,他還等得起。

  沒多停留。

  幾人聯袂出了宅院,在天光黯淡中,沿著一條由燈籠照亮的石闆路前往詩會所在。

  這時候,前來參加詩會的人大都已經到齊,將那座特意佈置出來的學齋,擠得滿滿當當。

  核心位置自然是劉洪、楊燁等蜀州要員,旁邊還有數名名望頗高的大儒。

  嶽明先生、卓英先生、淩川先生,以及嶽麓書院的章平先生等等眾人。

  跟他們相比,劉巳這位蜀州知府都只能坐在邊角位置。

  更不消說,陳雲帆、李懷古等人了。

  陳逸掃視一圈,沒有跟嶽明先生一同坐在上首的位置,而是帶著蕭婉兒等人,來到陳雲帆身側落座。

  沈畫棠則帶著小蝶去了另外一側的學齋,跟一幫子丫鬟、下人待在一起。

  寒暄幾句,打過招呼。

  陳雲帆湊近些道:“你怎麼把這虎丫頭也帶過來了?她今日不會再給人下毒吧?”

  許是因為上次書院詩會,他被裴琯璃用迷藥毒倒的事情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他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尤其他得知裴琯璃身份後,多少也有幾分忌憚。

  陳逸啞然失笑,“兄長,你還擔心這個?”

  他可是清楚陳雲帆武道修為藏得有多深,自然不相信陳雲帆會害怕裴琯璃。

  “怎會不擔心?”

  “那丫頭連老侯爺的壽宴,她都敢去下毒,實在無法無天……”

  陳雲帆眼角掃見裴琯璃看過來,連忙坐正身子,咳嗽道:

  “今日書院請了不少花魁前來,逸弟,可別錯過了好景好曲啊。”

  陳逸微愣,旋即注意到蕭婉兒等人的目光,便回道:“兄長說笑了。”

  “怎會說笑?我……”

  沒等陳雲帆說完,崔清梧悄悄拉了他一下,朝周遭告饒一聲,拉著他小聲說些閑話。

  蕭婉兒看著面露無辜的陳逸,莞爾一笑,說道:

  “聽說先前給你下過拜帖的幾位花魁今日也有到場,你的確該好好看好好聽。”

  陳逸暗自嘀咕一句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腹誹之餘,他便也看到了周遭境況——陳雲帆和崔清梧卿卿我我,李懷古和雲娘你儂我儂,蕭無戈和裴琯璃……

  他倆眼睛都快不知道看哪裡了,四下裡打量,顯然對一切都覺得新鮮。

  想了想,陳逸隻好跟蕭婉兒湊一對。

  “大姐,可還習慣?”

  蕭婉兒下意識的攏了攏身前的大氅,半張臉縮在白花花的絨毛之下,輕輕嗯了一聲,“尚好。”

  她多少有些不習慣。

  先前她只聽聞過詩會,並未見識過。

  今日前來,她才發現這種場合並不適合她。

  不認識的人太多,需要講很多客套話。

  她還要注意儀態身份,忍受偶爾傳來的低聲非議以及一些無禮的目光。

  這些都讓她無法適從。

  若非有陳逸等人坐在身側,估摸著她已經找個理由先行離開了。

  陳逸看出一二來,笑著寬慰幾句,便說起一些趣事轉移她的注意力。

  只不過,陳逸這邊低調閑聊,其餘地方卻是熱鬧不少。

  貴雲書院的學子圍坐在一起,世家大族也有小圈子聚集,其他州府來客同樣如此。

  彼此之間互不搭界,但是各自說笑間,話題竟有些許重合。

  “近日蜀州的亂子不少,著實令天下人恥笑。”

  “是啊,誰能想到襲擊三鎮的兇手並非蠻族、婆濕娑國之人,而是來自……”

  一名長臉的年輕儒生朝高臺上的劉洪所在呶呶嘴道:“那一位。”

  馬觀坐在一群人中間,聞言打斷道:“元林兄,少說幾句,免得被幾位先生聽到。”

  “他做得出,我等為何說不得?”

  “背後議論不是君子所為。”

  “若是元林兄有意,不妨登上臺去當著劉大人的面高談闊論。”

  長臉儒生指著馬觀:“你……”

  他私下裡說說還行,真讓他站在劉洪這位蜀州布政使大人面前,他怕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旁邊之人見狀打個圓場,“先生們都看著呢。”

  “好了,說些其他的吧……”

  而在另外一桌上,嶽麓書院的裴照野也正在跟人爭辯。

  “誰稀罕他收我?”

  “天底下書道圓滿,乃至聖境之人不知多少,我不拜在陳輕舟門下,也有其他名師。”

  一名跟他年齡相仿的青衣儒生咧嘴質問:“那你為何還會當場拜師?”

  “誰拜他了?”

  “難道不是?貴雲書院的幾位先生都可作證。”

  “聽說輕舟先生還說‘教不了你’,哈哈,可是真的?”

  “豈有此理!”

  裴照野氣得臉色通紅,梗著脖子說:“今日乃是中秋詩會,以詩會友,又不是書道。”

  那名青衣儒生哦了一聲,“這麼說來,裴兄準備在詩詞上跟輕舟先生爭高下?”

  “比就比!”

  許是他的聲音大了些,陳逸想聽不到都難。

  只是他正與蕭婉兒聊些閑話,懶得理會周遭傳來的議論。

  沒多久。

  詩會如期進行。

  花魁登場,曲子、舞蹈、流水的宴席,氣氛倒也稱得上“雅緻”。

  酒過三巡,嶽明先生緻詞之後,跟周遭幾位先生商議著出了一題:

  “以明月為題,慶賀中秋。”

  算是應時應景的一個詩題,也讓不少早有準備的讀書人面上一喜。

  便連陳雲帆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逸弟,稍後為兄先寫,你可別爭先。”

  陳逸笑著點頭,他不寫都沒關系,何況是個先後順序。

  只不過當他環顧身側時,臉上驀地露出些疑惑:“裴琯璃去哪兒了?”

  蕭無戈眼睛盯著舞臺上的姑娘們,下意識的回答道:“琯璃姐姐說要去茅房。”

  蕭婉兒輕拍他一下,嗔怪道:“注意禮數,不要說粗俗字眼。”

  陳逸聞言想了想,起身道:“你們稍坐,我出去瞧瞧。”

  他總歸有些不放心,也不好讓那虎丫頭在這裡下毒。

  “逸弟速去速回,為兄寫完就輪到你了。”

  “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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