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明月幾時有

說好當閑散贅婿,你陸地神仙?·衛四月·4,635·2026/3/29

……三息。   夜月當空。   曲池上波浪甯靜。   悠揚的詠月曲調婉轉。   和煦的風吹拂間,隱約還有朗朗上口的吟詩和女子的歡聲笑語。   畫舫上。   陳逸注視著中年儒士,神色平靜的說:“看來我的運道不錯。”   中年儒士,或者說燕拂沙怔怔的看著他,似是沒想到他會這般平靜、這般果決。   沉默片刻。   燕拂沙質樸臉上綻放一抹笑容,暢快肆意的笑聲隨之傳了出來。   “你不怕。”   “你竟然不怕哈哈……”   “難道你不怕死嗎?”   笑聲嘹亮,語氣莫名。   在一片燈火霞光映照的曲池上傳出很遠。   半晌,笑聲停歇下來。   燕拂沙看著陳逸笑著問:“你當真不怕死?”   陳逸輕輕放下藥瓶,淡淡回道:“誰都會怕。”   “那你為何……是因為裴家那小畜生?”   “是。”   燕拂沙臉上笑容頓了頓,打量他片刻,搖頭道:“可惜了。”   他沒有說什麼可惜。   陳逸自也不可能去問。   從他被帶到這艘畫舫上起,這裡所有人都只有一個身份——生死大敵!   想著這些,陳逸一邊以眼角掃視周遭境況,一邊問道:   “接下來呢?”   燕拂沙徹底恢復先前神色,說:“這第一折戲算輕舟先生過關。”   “燕某自會遵照約定,三日內給你送去解藥。”   陳逸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多謝。”   他體內的劇毒,倒是還能支撐一段時間。   三息……呵。   燕拂沙看他還是那般平靜,便似笑非笑的說:   “這第二折戲,燕某本打算將你扔進曲池裡,看一看是畫舫快還是你遊得快。”   陳逸一怔,略有驚訝的看著他。   這人……   病得不輕啊。   燕拂沙看到他的神情,臉上笑容多了一分。   “但是燕某見輕舟先生如此氣度,尋常戲曲怕是難以入了先生法眼。”   “所以燕某隻好為先生呈上些有趣的玩意兒。”   說著,燕拂沙拍了拍手。   便見畫舫內的兩名全身包裹著黑衣的人走出來,將手裡抱著的壇子放在桌上。   燕拂沙指著壇子說道:“這是燕某門中用於習練武道的‘毒甕’。”   “祭練時,我等會將蛇、蟲、蜈蚣、蜘蛛、蟾蜍等毒蟲放入其中,讓他們彼此廝殺。”   “最終存活下來的那隻毒蟲,方才有被我等祭練的價值。”   燕拂沙說著拿過一個壇子,拍開上面的封口。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道頓時從中飄散出來。   陳逸看了看那兩隻壇子,這次他倒的確猜不透眼前之人的用意了。   沒等他深思,燕拂沙繼續道:“如今祭練已經到了尾聲,兩個壇子內各自剩下一隻毒蟲。”   “輕舟先生,不妨猜一猜最終是哪隻毒蟲存活下來?”   陳逸看向他手裡的毒甕,“猜?”   燕拂沙點了點頭,“猜對了,輕舟先生便可繼續觀看第三折戲。”   陳逸暗自皺眉,佯裝不悅的問道:“這不還是看運氣?”   燕拂沙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是。”   “天地分陰陽五行,人分陰陽五行,毒蟲自也分陰陽五行。”   “相生相剋,很難分說。”   陳逸頓時明白了他話中之意。   這與他的醫道不謀而合。   陰陽五行,六經辨證,五運六氣,子午流注……   心念急轉間。   陳逸神情認真幾分,“可否讓我看一眼?”   “當然。”   燕拂沙將手裡的毒甕放在桌上,又將另外一個毒甕紙封揭開,抬手道:“先生,請。”   陳逸看了他一眼,隨即上前,側身背對著他,看向那兩個毒甕內裡。   嘶!   但還沒等陳逸看清其中一個毒甕內的東西,就聽到一聲刺耳的嘶鳴響起。   隨後,一道黑影猛地從那毒甕中竄出。   ——赫然是一頭通體黢黑,遍佈細鱗好似附著幽光的黑蛇!   陳逸眼睛微眯,卻是不閃不避。   他直直盯著那頭黑蛇,一動不動的任由它襲來。   啪。   直至那頭黑蛇距離他的面門不足一寸時,方才有一隻大手堪堪握住蛇首。   “嘶——”   黑蛇嘶鳴不已,扭動身體瘋狂掙紮。   可任由它掙紮不斷,那條綿長的蛇信都是距離陳逸一寸之遠。   陳逸看著近在咫尺的黑蛇,腥臭味道盈滿他的鼻尖。   甚至他還能看到那兩顆鋒銳的黑色獠牙,以及蛇腔內粘稠毒液。   看到這裡,陳逸眼中微有熒光閃過——望氣術。   數息後。   陳逸似是剛回過神來般,退後一步,額頭上汗如雨下。   燕拂沙打量他一番,笑著說:“輕舟先生見諒,毒蟲兇猛,小心傷著您。”   說著,他又從另外一個毒甕中取出一頭手臂粗長的蜈蚣,一手一個。   “還是燕某幫您拿著些吧。”   陳逸道了一聲謝,趁著抬手擦汗的間隙,看了看那頭蜈蚣。   它的氣息……有些問題!   這時,燕拂沙開口道:“輕舟先生,您今日表現實在令燕某佩服。”   陳逸一頓,並未抬頭,依舊裝作觀察兩頭毒蟲。   “敬佩我什麼?”   “膽識過人。”   “不說燕某手中這兩隻寶貝,便是尋常毒蟲,怕也能讓一些人嚇破膽子。”   陳逸哦了一聲,直起身看向他,指著那頭蜈蚣說道:“兩頭毒蟲看著一般無二,我就選這頭吧。”   燕拂沙微微一愣,“當真?”   見陳逸點頭,他咧嘴一笑,搖頭道:   “看來輕舟先生只是書讀的多,並未領悟真正的天地陰陽。”   “何以見得?”   “兩頭毒蟲都有天地靈機所附著,黑蛇為金,蜈蚣為木,金克木……”   “此戰必是黑蛇存活。”   陳逸看了他一眼,“我選蜈蚣。”   燕拂沙篤定的說:“那燕某隻好獨自欣賞第三折戲了。”   陳逸搖搖頭:“結果尚未可知,看看吧。”   見他這樣執拗,燕拂沙眼中浮現一抹不悅。   “不見棺材不落淚,燕某這就讓輕舟先生死個明白。”   隨後,他直接將兩頭毒蟲放到一個壇子裡,以另一個壇子倒扣在上面。   做完這些,燕拂沙退後幾步,雙手抱懷道:“一刻鍾。”   陳逸知道他說的是等一刻鍾,便也靜靜等著。   沒過多久。   兩個壇子輕輕晃動起來,其中隱約穿出一些嘶鳴聲音。   顯然壇子內的廝殺正慘烈。   不消片刻。   壇子不再晃動,內裡的聲音也漸漸停歇下來。     燕拂沙見狀,揮手打飛上面那個壇子,看向陳逸道:   “結果如何,先生自去看吧。”   陳逸沒有理會他,盯著下方那個完好的壇子。   事實上,他這次的把握是有,但並不大。   先前他以望氣術觀看那頭蜈蚣的時候,除了天地靈機之木外,他還看到了天地靈機之火。   而隨著一股股黑色的煙霧從壇子內飄出,一抹黑亮光澤從中傳出。   哢噠。   聲音清脆,如同肢節敲擊。   緊接著,那頭通體黑色的蜈蚣從裡面爬了出來,身上還殘留著點點粘稠的毒液。   陳逸心下稍松,道:“看來我選對了。”   燕拂沙聞言一怔,側頭看向那頭蜈蚣,眼睛微微睜大幾分。   “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   他竟是直接屈指彈出一枚銀針,將那頭蜈蚣釘在壇子上。   一縷縷白色煙霧瞬間將蜈蚣包裹住,使得它發出陣陣淒慘的鳴叫。   陳逸退後一步,微微皺眉看著他,“有問題?”   燕拂沙冷著臉不去看他,哼道:“輕舟先生運道的確不錯,剛好撞見一頭得天獨厚的毒蟲。”   他絕口不認是自己看走了眼。   陳逸心中清楚這些,卻也知道此刻還不能刺激眼前之人。   否則,這時候還不知去向的裴琯璃,他恐怕再難見到。   若非如此,他何必費盡心機的隱藏自己?   想到這裡,陳逸以手輕按腹部,開口道:“第三折戲開始吧。”   燕拂沙聞言眼神一沉,竟是笑了起來。   “好,好……”   “這一折戲,跌宕起伏,連燕某都始料未及,著實好得很!”   笑過之後,燕拂沙陰鷙的盯著陳逸問:“輕舟先生應是很看重裴家那小畜生吧?”   不等陳逸回答,他自顧自的說道:“你依著燕某戲耍,隻為見她一面,想來應是極為重視的。”   “那燕某便給你一個機會!”   事實上,他最初只是想戲耍這位被劉昭雪看重的蕭家贅婿。   既沒想要了陳逸命,也沒想過讓陳逸去跟裴琯璃見上一面。   但是此刻,他改主意了。   燕拂沙拍拍手,冷淡的吩咐道:“傳個信。”   “是。”   一名黑衣人從懷中取出竹筒,朝著遠處的一艘畫舫打了出去。   頓時,火光四射。   陳逸定睛看去,便見百丈之外的畫舫的二樓,輕紗簾子緩緩拉開。   一道被綁在椅子上的身影隱約可見——不是裴琯璃是誰?   只是此刻,她的狀態顯然不太好。   不僅身上被繩子捆綁住,臉上也被塗抹了一層黑色的藥膏。   另外還有兩名黑衣人持刀守在她身側。   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看到這裡,陳逸卻是心下一鬆。   虎丫頭還活著,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時,燕拂沙開口道:   “素聞輕舟先生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尤其是書道,意境飄遠。”   “這第三折戲,燕某想來還是要應時應景些。”   陳逸收回目光,看著他問道:“不知你要如何應景?”   燕拂沙抬手指向曲池邊上歡鬧的人群道:   “今日恰逢中秋,有良辰美景,有萬家燈火,還有你我在這畫舫看戲。”   “趁此機會,燕某想請輕舟先生賦詩一首。”   “若是先生詩詞做得好,燕某便讓你與那裴小畜生相見!”   陳逸聞言一頓,“這個……”   沒等他說完,燕拂沙抬手打斷道:“輕舟先生莫急,燕某的話還沒說完。”   “燕某知道你今晚本是被嶽明先生寄予厚望,有望奪得‘詩魁’。”   “若非燕某橫插一刀,此刻你應是還待在貴雲書院,美人在側,詩詞相伴。”   “所以稍後燕某會差人將你的詩送去書院。”   陳逸皺眉看著他道:“你,這是為何?”   這次他的確鬧不明白燕拂沙的用意了。   作詩就作詩。   詠月,誦中秋,良辰美景虛設之類的詞句,他有的是。   但是把他的詩送去詩會又有什麼用處?   燕拂沙冷笑著回道:“自是要讓書院幾位先生品鑒品鑒您的詩詞。”   “若是您能得‘詩魁’……不。”   “若輕舟先生所寫詩詞能壓下滿城詩會,燕某便遂了你的心願。”   陳逸微微一愣,“壓下滿城詩會?”   燕拂沙看了他一眼,“輕舟先生做不到?”   陳逸眼睛掃過裴琯璃所在畫舫,點點頭說:“自是沒有把握的。”   “這樣啊。”   燕拂沙笑了笑,朝身側的黑衣人耳語一句。   接著那名黑衣人竟是直接跳進曲池裡,朝裴琯璃所在的畫舫遊過去。   “輕舟先生稍等,這等難得的戲劇,燕某想著也不能讓裴家小畜生錯過。”   不用他解釋,距離這麼近,陳逸自然聽到了他先前那兩句話的吩咐。   ——喚醒裴琯璃,告知詳情。   孃的,這瘋子!   陳逸暗自惱怒不已,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也好。”   過得片刻。   陳逸便看到遠處畫舫內,裴琯璃臉上的黑色藥膏被抹去一些,露出半張圓潤面容。   只是她醒來後,卻是連一點掙紮都沒有。   顯然她身上應是被下了類似清風醉的秘藥。   隨後不久,那黑衣人說了幾句話。   裴琯璃像是意識到什麼,朝這邊看了過來。   陳逸對上那雙略有激動的眼睛,便隻笑著朝她揮揮手。   裴琯璃看清他後,眼中淚花點點,嘴唇張了張。   沒有任何聲音傳過來。   可陳逸聽到了——裴琯璃在喊“姐夫”。   姐夫啊。   陳逸笑著點點頭,示意她聽到了,便轉身看向燕拂沙道:   “詩詞而已,拿紙筆來。”   燕拂沙一邊示意那邊畫舫上的黑衣人看好裴琯璃,一邊似笑非笑的問:   “輕舟先生有幾成把握?”   陳逸看了他一眼:“跟你說了,估摸著你也不會懂。”   “你……好!”   燕拂沙哼了一聲,揮手吩咐手下人拿來紙筆,讓開身形,冷聲道:   “輕舟先生,機會只有一次。”   “若你錯過了,燕某保證你此生再不可能見到裴家小畜生!”   陳逸沒有理會他的威脅,神色平靜的做著準備。   攤平紙張,倒水磨墨。   自古詠月詩詞眾多,可能夠在此時壓服蜀州的卻是不多。   想來想去,也只有那一首了啊。   待墨汁調勻,陳逸側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裴琯璃。   見那天不怕地不怕無法無天的裴琯璃正哭得稀裡嘩啦的,他不由得擠眉弄眼一番。   隨後,陳逸也不管虎丫頭有沒有看到,深吸一口氣壓下腹中的劇痛,提筆蘸墨寫下: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

……三息。

  夜月當空。

  曲池上波浪甯靜。

  悠揚的詠月曲調婉轉。

  和煦的風吹拂間,隱約還有朗朗上口的吟詩和女子的歡聲笑語。

  畫舫上。

  陳逸注視著中年儒士,神色平靜的說:“看來我的運道不錯。”

  中年儒士,或者說燕拂沙怔怔的看著他,似是沒想到他會這般平靜、這般果決。

  沉默片刻。

  燕拂沙質樸臉上綻放一抹笑容,暢快肆意的笑聲隨之傳了出來。

  “你不怕。”

  “你竟然不怕哈哈……”

  “難道你不怕死嗎?”

  笑聲嘹亮,語氣莫名。

  在一片燈火霞光映照的曲池上傳出很遠。

  半晌,笑聲停歇下來。

  燕拂沙看著陳逸笑著問:“你當真不怕死?”

  陳逸輕輕放下藥瓶,淡淡回道:“誰都會怕。”

  “那你為何……是因為裴家那小畜生?”

  “是。”

  燕拂沙臉上笑容頓了頓,打量他片刻,搖頭道:“可惜了。”

  他沒有說什麼可惜。

  陳逸自也不可能去問。

  從他被帶到這艘畫舫上起,這裡所有人都只有一個身份——生死大敵!

  想著這些,陳逸一邊以眼角掃視周遭境況,一邊問道:

  “接下來呢?”

  燕拂沙徹底恢復先前神色,說:“這第一折戲算輕舟先生過關。”

  “燕某自會遵照約定,三日內給你送去解藥。”

  陳逸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多謝。”

  他體內的劇毒,倒是還能支撐一段時間。

  三息……呵。

  燕拂沙看他還是那般平靜,便似笑非笑的說:

  “這第二折戲,燕某本打算將你扔進曲池裡,看一看是畫舫快還是你遊得快。”

  陳逸一怔,略有驚訝的看著他。

  這人……

  病得不輕啊。

  燕拂沙看到他的神情,臉上笑容多了一分。

  “但是燕某見輕舟先生如此氣度,尋常戲曲怕是難以入了先生法眼。”

  “所以燕某隻好為先生呈上些有趣的玩意兒。”

  說著,燕拂沙拍了拍手。

  便見畫舫內的兩名全身包裹著黑衣的人走出來,將手裡抱著的壇子放在桌上。

  燕拂沙指著壇子說道:“這是燕某門中用於習練武道的‘毒甕’。”

  “祭練時,我等會將蛇、蟲、蜈蚣、蜘蛛、蟾蜍等毒蟲放入其中,讓他們彼此廝殺。”

  “最終存活下來的那隻毒蟲,方才有被我等祭練的價值。”

  燕拂沙說著拿過一個壇子,拍開上面的封口。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道頓時從中飄散出來。

  陳逸看了看那兩隻壇子,這次他倒的確猜不透眼前之人的用意了。

  沒等他深思,燕拂沙繼續道:“如今祭練已經到了尾聲,兩個壇子內各自剩下一隻毒蟲。”

  “輕舟先生,不妨猜一猜最終是哪隻毒蟲存活下來?”

  陳逸看向他手裡的毒甕,“猜?”

  燕拂沙點了點頭,“猜對了,輕舟先生便可繼續觀看第三折戲。”

  陳逸暗自皺眉,佯裝不悅的問道:“這不還是看運氣?”

  燕拂沙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也不是。”

  “天地分陰陽五行,人分陰陽五行,毒蟲自也分陰陽五行。”

  “相生相剋,很難分說。”

  陳逸頓時明白了他話中之意。

  這與他的醫道不謀而合。

  陰陽五行,六經辨證,五運六氣,子午流注……

  心念急轉間。

  陳逸神情認真幾分,“可否讓我看一眼?”

  “當然。”

  燕拂沙將手裡的毒甕放在桌上,又將另外一個毒甕紙封揭開,抬手道:“先生,請。”

  陳逸看了他一眼,隨即上前,側身背對著他,看向那兩個毒甕內裡。

  嘶!

  但還沒等陳逸看清其中一個毒甕內的東西,就聽到一聲刺耳的嘶鳴響起。

  隨後,一道黑影猛地從那毒甕中竄出。

  ——赫然是一頭通體黢黑,遍佈細鱗好似附著幽光的黑蛇!

  陳逸眼睛微眯,卻是不閃不避。

  他直直盯著那頭黑蛇,一動不動的任由它襲來。

  啪。

  直至那頭黑蛇距離他的面門不足一寸時,方才有一隻大手堪堪握住蛇首。

  “嘶——”

  黑蛇嘶鳴不已,扭動身體瘋狂掙紮。

  可任由它掙紮不斷,那條綿長的蛇信都是距離陳逸一寸之遠。

  陳逸看著近在咫尺的黑蛇,腥臭味道盈滿他的鼻尖。

  甚至他還能看到那兩顆鋒銳的黑色獠牙,以及蛇腔內粘稠毒液。

  看到這裡,陳逸眼中微有熒光閃過——望氣術。

  數息後。

  陳逸似是剛回過神來般,退後一步,額頭上汗如雨下。

  燕拂沙打量他一番,笑著說:“輕舟先生見諒,毒蟲兇猛,小心傷著您。”

  說著,他又從另外一個毒甕中取出一頭手臂粗長的蜈蚣,一手一個。

  “還是燕某幫您拿著些吧。”

  陳逸道了一聲謝,趁著抬手擦汗的間隙,看了看那頭蜈蚣。

  它的氣息……有些問題!

  這時,燕拂沙開口道:“輕舟先生,您今日表現實在令燕某佩服。”

  陳逸一頓,並未抬頭,依舊裝作觀察兩頭毒蟲。

  “敬佩我什麼?”

  “膽識過人。”

  “不說燕某手中這兩隻寶貝,便是尋常毒蟲,怕也能讓一些人嚇破膽子。”

  陳逸哦了一聲,直起身看向他,指著那頭蜈蚣說道:“兩頭毒蟲看著一般無二,我就選這頭吧。”

  燕拂沙微微一愣,“當真?”

  見陳逸點頭,他咧嘴一笑,搖頭道:

  “看來輕舟先生只是書讀的多,並未領悟真正的天地陰陽。”

  “何以見得?”

  “兩頭毒蟲都有天地靈機所附著,黑蛇為金,蜈蚣為木,金克木……”

  “此戰必是黑蛇存活。”

  陳逸看了他一眼,“我選蜈蚣。”

  燕拂沙篤定的說:“那燕某隻好獨自欣賞第三折戲了。”

  陳逸搖搖頭:“結果尚未可知,看看吧。”

  見他這樣執拗,燕拂沙眼中浮現一抹不悅。

  “不見棺材不落淚,燕某這就讓輕舟先生死個明白。”

  隨後,他直接將兩頭毒蟲放到一個壇子裡,以另一個壇子倒扣在上面。

  做完這些,燕拂沙退後幾步,雙手抱懷道:“一刻鍾。”

  陳逸知道他說的是等一刻鍾,便也靜靜等著。

  沒過多久。

  兩個壇子輕輕晃動起來,其中隱約穿出一些嘶鳴聲音。

  顯然壇子內的廝殺正慘烈。

  不消片刻。

  壇子不再晃動,內裡的聲音也漸漸停歇下來。

    燕拂沙見狀,揮手打飛上面那個壇子,看向陳逸道:

  “結果如何,先生自去看吧。”

  陳逸沒有理會他,盯著下方那個完好的壇子。

  事實上,他這次的把握是有,但並不大。

  先前他以望氣術觀看那頭蜈蚣的時候,除了天地靈機之木外,他還看到了天地靈機之火。

  而隨著一股股黑色的煙霧從壇子內飄出,一抹黑亮光澤從中傳出。

  哢噠。

  聲音清脆,如同肢節敲擊。

  緊接著,那頭通體黑色的蜈蚣從裡面爬了出來,身上還殘留著點點粘稠的毒液。

  陳逸心下稍松,道:“看來我選對了。”

  燕拂沙聞言一怔,側頭看向那頭蜈蚣,眼睛微微睜大幾分。

  “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

  他竟是直接屈指彈出一枚銀針,將那頭蜈蚣釘在壇子上。

  一縷縷白色煙霧瞬間將蜈蚣包裹住,使得它發出陣陣淒慘的鳴叫。

  陳逸退後一步,微微皺眉看著他,“有問題?”

  燕拂沙冷著臉不去看他,哼道:“輕舟先生運道的確不錯,剛好撞見一頭得天獨厚的毒蟲。”

  他絕口不認是自己看走了眼。

  陳逸心中清楚這些,卻也知道此刻還不能刺激眼前之人。

  否則,這時候還不知去向的裴琯璃,他恐怕再難見到。

  若非如此,他何必費盡心機的隱藏自己?

  想到這裡,陳逸以手輕按腹部,開口道:“第三折戲開始吧。”

  燕拂沙聞言眼神一沉,竟是笑了起來。

  “好,好……”

  “這一折戲,跌宕起伏,連燕某都始料未及,著實好得很!”

  笑過之後,燕拂沙陰鷙的盯著陳逸問:“輕舟先生應是很看重裴家那小畜生吧?”

  不等陳逸回答,他自顧自的說道:“你依著燕某戲耍,隻為見她一面,想來應是極為重視的。”

  “那燕某便給你一個機會!”

  事實上,他最初只是想戲耍這位被劉昭雪看重的蕭家贅婿。

  既沒想要了陳逸命,也沒想過讓陳逸去跟裴琯璃見上一面。

  但是此刻,他改主意了。

  燕拂沙拍拍手,冷淡的吩咐道:“傳個信。”

  “是。”

  一名黑衣人從懷中取出竹筒,朝著遠處的一艘畫舫打了出去。

  頓時,火光四射。

  陳逸定睛看去,便見百丈之外的畫舫的二樓,輕紗簾子緩緩拉開。

  一道被綁在椅子上的身影隱約可見——不是裴琯璃是誰?

  只是此刻,她的狀態顯然不太好。

  不僅身上被繩子捆綁住,臉上也被塗抹了一層黑色的藥膏。

  另外還有兩名黑衣人持刀守在她身側。

  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看到這裡,陳逸卻是心下一鬆。

  虎丫頭還活著,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時,燕拂沙開口道:

  “素聞輕舟先生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尤其是書道,意境飄遠。”

  “這第三折戲,燕某想來還是要應時應景些。”

  陳逸收回目光,看著他問道:“不知你要如何應景?”

  燕拂沙抬手指向曲池邊上歡鬧的人群道:

  “今日恰逢中秋,有良辰美景,有萬家燈火,還有你我在這畫舫看戲。”

  “趁此機會,燕某想請輕舟先生賦詩一首。”

  “若是先生詩詞做得好,燕某便讓你與那裴小畜生相見!”

  陳逸聞言一頓,“這個……”

  沒等他說完,燕拂沙抬手打斷道:“輕舟先生莫急,燕某的話還沒說完。”

  “燕某知道你今晚本是被嶽明先生寄予厚望,有望奪得‘詩魁’。”

  “若非燕某橫插一刀,此刻你應是還待在貴雲書院,美人在側,詩詞相伴。”

  “所以稍後燕某會差人將你的詩送去書院。”

  陳逸皺眉看著他道:“你,這是為何?”

  這次他的確鬧不明白燕拂沙的用意了。

  作詩就作詩。

  詠月,誦中秋,良辰美景虛設之類的詞句,他有的是。

  但是把他的詩送去詩會又有什麼用處?

  燕拂沙冷笑著回道:“自是要讓書院幾位先生品鑒品鑒您的詩詞。”

  “若是您能得‘詩魁’……不。”

  “若輕舟先生所寫詩詞能壓下滿城詩會,燕某便遂了你的心願。”

  陳逸微微一愣,“壓下滿城詩會?”

  燕拂沙看了他一眼,“輕舟先生做不到?”

  陳逸眼睛掃過裴琯璃所在畫舫,點點頭說:“自是沒有把握的。”

  “這樣啊。”

  燕拂沙笑了笑,朝身側的黑衣人耳語一句。

  接著那名黑衣人竟是直接跳進曲池裡,朝裴琯璃所在的畫舫遊過去。

  “輕舟先生稍等,這等難得的戲劇,燕某想著也不能讓裴家小畜生錯過。”

  不用他解釋,距離這麼近,陳逸自然聽到了他先前那兩句話的吩咐。

  ——喚醒裴琯璃,告知詳情。

  孃的,這瘋子!

  陳逸暗自惱怒不已,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也好。”

  過得片刻。

  陳逸便看到遠處畫舫內,裴琯璃臉上的黑色藥膏被抹去一些,露出半張圓潤面容。

  只是她醒來後,卻是連一點掙紮都沒有。

  顯然她身上應是被下了類似清風醉的秘藥。

  隨後不久,那黑衣人說了幾句話。

  裴琯璃像是意識到什麼,朝這邊看了過來。

  陳逸對上那雙略有激動的眼睛,便隻笑著朝她揮揮手。

  裴琯璃看清他後,眼中淚花點點,嘴唇張了張。

  沒有任何聲音傳過來。

  可陳逸聽到了——裴琯璃在喊“姐夫”。

  姐夫啊。

  陳逸笑著點點頭,示意她聽到了,便轉身看向燕拂沙道:

  “詩詞而已,拿紙筆來。”

  燕拂沙一邊示意那邊畫舫上的黑衣人看好裴琯璃,一邊似笑非笑的問:

  “輕舟先生有幾成把握?”

  陳逸看了他一眼:“跟你說了,估摸著你也不會懂。”

  “你……好!”

  燕拂沙哼了一聲,揮手吩咐手下人拿來紙筆,讓開身形,冷聲道:

  “輕舟先生,機會只有一次。”

  “若你錯過了,燕某保證你此生再不可能見到裴家小畜生!”

  陳逸沒有理會他的威脅,神色平靜的做著準備。

  攤平紙張,倒水磨墨。

  自古詠月詩詞眾多,可能夠在此時壓服蜀州的卻是不多。

  想來想去,也只有那一首了啊。

  待墨汁調勻,陳逸側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裴琯璃。

  見那天不怕地不怕無法無天的裴琯璃正哭得稀裡嘩啦的,他不由得擠眉弄眼一番。

  隨後,陳逸也不管虎丫頭有沒有看到,深吸一口氣壓下腹中的劇痛,提筆蘸墨寫下: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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