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6-2
6-2
“成佳。”馬壽山對著面向自己而坐的尹成佳,艱難地措著詞,“我跟李隊和指導員都碰過頭了。”
成佳把頭揚起來,波瀾不驚地望著舅舅,聽他繼續一字一句地說下去,“我們都覺得,刑警這個職位……確實不太適合你。”
成佳眼簾一垂,馬壽山立刻感到於心不忍,聲音放得愈加低柔,“你看啊!第一呢,你不是這個專業畢業的,你在警校讀的是管理,是吧!還有,你別以為刑警好當,其實你只看到了它風光的一面,查案子風裡來雨裡去的不說,還很危險,你一個女孩子家的,萬一出點兒什麼事,你說我怎麼跟你父母交待?”說到後面,馬壽山不得不把大實話都抖落出來了。
出乎他的意料,這次成佳沒有象過去幾次那樣繃臉,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馬壽山盯著她的面龐,惴惴地問:“你笑什麼?”
成佳往前一探身子,整個人都趴在了桌子上,學著他說話的腔調笑嘻嘻地道:“舅舅,你看,這裡也沒外人啊!要不咱倆做個交換怎麼樣?”
“交換?”馬壽山眨了眨眼睛,疑惑地望著她詭譎的臉,“你想交換什麼?”
成佳鼓起腮幫子,故意裝出很失意的樣子,“唉!您都打擊了我多少回了,我也想明白了,可能我的確不是當刑警的料!”
馬壽山聞言大喜,頻頻點頭,“你能想明白就好。”
“但是——”成佳語調一轉,慢悠悠地說:“這並不妨礙我協助刑偵科破案調查吧。”
馬壽山呵呵笑起來,“那是自然,你這丫頭腦袋好使我是知道的,行呃!以後有用到你的地方肯定不跟你客氣。”
“這可是你說的啊!”成佳見他如此爽朗,頓時喜不自勝,“那——你能跟我說說為什麼重新調查4.26那個案子不?”
馬壽山面上依舊帶著笑,不露聲色道:“這話從何說起?”
成佳見他裝模作樣的不願意跟自己坦白,不覺翻了翻眼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把單斌調到閒職部門是為了讓他去接近池清。”她壓低了點兒聲音,“你懷疑池清就是俞海棠,對吧?”
馬壽山收斂笑意的同時擰起了眉毛,“你胡說些什麼?我看你是整天讀那些個推理小說讀得神經過敏了。”
成佳一拍桌子,“行!不肯告訴我是吧,那我自己去查。”她站起來,一臉自信的笑容,“池清我也是認識的,我還不信憑我的能力查不出個水落石出來!”
門把手還沒摸到,就聽馬壽山的聲音在身後無奈地響起,“等等!”
成佳得意地轉過身來,“還有什麼事?”
馬壽山向她招招手,“回來,坐著說。”
成佳趾高氣昂地返回了位子。
“你是怎麼發現的?”馬壽山壓低了嗓音問。
“所以說我具備當偵探的潛質啊!”成佳笑嘻嘻地道,但很快就把笑容收斂住了,雖然現在她已經猜出單斌接近池清完全是馬壽山的意思,不過跟單斌那番表白遭到挫敗的隱痛並未因此而消弭。
“哼!”馬壽山冷哼了一聲,然後一針見血地道破,“你動過我的東西了吧?”
成佳知道什麼都瞞不過這位有著多年偵破經驗的老刑警,當下也只能支吾著承認了,“就前兩天在您這兒瞄到一眼。”
見馬壽山臉上露出不豫之色,趕忙又補充道:“不過我也早就有所懷疑了。”
“哦?”馬壽山感興趣地望著她,“說來聽聽。”
“您不覺得池清的出現太突兀了嗎?”成佳順著自己的思路緩緩說道,“單斌在感情方面一向審慎,怎麼會突然就有了女朋友呢?”
如果不是因為覺得太難以置信,成佳也不會衝動到那次去跟蹤兩人。
馬壽山半眯的眼睛凝在成佳臉上,彷彿能讀透她的心事似的,成佳心底一陣赧然,但還是正襟危坐地繼續分析,“況且又是發生在單斌調職後不久,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直到上回看到您畫的那張關係圖,我才恍然大悟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成佳的臉上現出一副傾佩的神色,又油嘴滑舌起來:“到底是馬局長老謀深算,誰會想到公然派警察去當臥底呢?這一招您真是高明啊!”
馬壽山臉上並沒有笑意,“現在都還只是猜測而已,我的思路也不一定對。”
成佳也正經起來,“就算池清真的是俞海棠,也頂多說明她在4.26案件中不是神秘失蹤,而是隱匿起來了。但是那件案子已經結了,您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馬壽山的表情凝重起來,他燃起一根菸,長長嘆了口氣,這才緩聲開口道:“這事還得從五年前說起。”
成佳凝神屏息地聽著。
“那一年,K市緝毒署花了三年功夫追蹤的市內最大的毒品走私集團,終於在某次重大交易時被一舉搗破,三年的辛苦沒白費,幾個早就被盯死的毒販悉數落網。遺憾的是,由於疏忽,竟讓前來交易的毒販成了漏網之魚,審訊中才得知,在逃的那個竟然是在東南亞活動猖狂的泰國新起毒梟馮齊雲。警方立刻重新部署追蹤,打算把這尾大魚也囊括下來。”
成佳聽得眼睛一眨不眨,眸中流光溢彩,她直覺這應該會是個精彩的故事,而最令她振奮的是,它不是小說裡的,而是現實中存在過的。
“經過幾周的努力,警方初步將目標鎖定在L市的鄭群的家中。”
“就是4.26大案的案發地點?”成佳忍不住插嘴。
馬壽山點點頭,繼續往下說,“鄭群是L市首批招商引資的外商,他是菲律賓籍的華裔富商,祖籍L市,如今回來投資也算是衣錦還鄉,在L市有很深的根基,跟政府的方方面面關係也都不錯,是L市的外資招牌。所以警局沒敢貿然採取行動,一來怕萬一判斷失誤招致必定會招來鄭群的反擊和L市的輿論壓力;二來也是擔心如果懷疑屬實,馮齊雲的確藏在鄭家,那麼鄭群必定對兩市警方有所防備,只要這邊稍有風吹草動,馮齊雲肯定會立刻轉移。姓馮的為人手段毒辣不說還狡猾謹慎,所以要抓到他,不是件容易的事。綜合考慮後,L市警局與我們聯絡,請求增派警力援助。”
成佳手肘撐著臉頰,目不轉睛地盯著馬壽山,已心有所悟,“是要我們派臥底去嗎?”
“嗯。”馬壽山狠狠抽了口煙,“當時科里人手忙不過來,弈航正好休完假回來,他是老臥底了,做事一向穩妥,所以我就把他調過去救急。”說到這裡,他的面色陰暗下來,“我沒想到,他這一去,竟然就再也沒能回來。”
即使事隔多年,馬壽山一提起來,還是難掩沉痛。
成佳跟著他一起黯然神傷。她見過董弈航的照片,瘦削白淨,目光澄澈,嘴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個警察,更不會想到如此陽光的男孩,其實早已不在世上。
一揚手,馬壽山把菸蒂掐滅在菸灰缸裡,重重咳嗽幾聲,突然加快了語速,彷彿要讓自己從傷痛中迅速解脫出來,“弈航過去執行任務算是暫時調任,所以直接向L市警局彙報,我對他的事就沒有多加過問。據L市警方後來說,弈航是透過鄭群女兒的鋼琴老師切入鄭家的,為了防止身份暴露,警局給予弈航充分的信任,由他單線跟進。”
“那位鋼琴老師,”成佳惴惴地問:“就是俞海棠?”
“對。”
不知道為什麼,成佳突然覺得自己心跳快得厲害,彷彿就要抓住一個秘密的核心,然而也許下一秒,那個看似真切的答案就會不翼而飛。
事實也正是如此。
“弈航是怎麼一步步進入鄭家,又是怎麼找到馮齊雲的,具體過程我們都無從得知。在他犧牲前的一週,L市警方突然得到他的線報,已經基本確定了馮齊雲的確在鄭家,並得知鄭群將在週末為他的獨生女兒舉行盛大的生日宴會。他猜測馮齊雲已經作好了再次逃逸的準備,一定是想借著賓客雲集難以分辨的背景乘亂一走了之。弈航做事一向小心謹慎,幾乎沒出過茬子,所以L市警局的相關負責人在跟我通氣兒之後,認可了他的推斷,也在宴會當日部署了周密的兵力。”
成佳瞪大了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出,唯恐錯過某個關鍵字眼。
正當她準備聽最精彩的*部分時,馬壽山卻話鋒一轉,平淡無奇地敘述道:“結果你也都知道了——弈航沒有成功撤離,也許是他的身份在最後一刻被馮齊雲識破,也許是他發現馮齊雲妄圖穿過警方的防線逃脫,所以拼了全力去阻止。總之,”他的聲音低迷而悵然,“他跟馮齊雲都沒走出那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