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5-3
5-3
回到家中,海棠已是精疲力竭。母親看了看時間,奇怪發問:“今天回來得倒早,怎麼沒看見向師傅呀?”
平時向師傅送海棠回來,總是送到家門口才離開。而羅俊在巷口就把海棠放下來即匆匆折返回去了。
海棠心情抑鬱,沒精神跟母親多聊。
“剛才琴行還打電話給你師傅,說後天有個什麼演出要你去參加呢!我反正是說不清楚,一會兒等喬師傅回來,你問他吧。”
“我不想去。”海棠悶悶地回答,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近來耳根呱噪不休,到今天更是令她不堪忍受,她什麼心情也沒有,只想遠離人群,做回從前那個自由自在的自己。
這麼想著,她開始後悔去參加那個該死的鋼琴比賽了。
晚飯後,喬師傅照例下樓來坐坐,海棠看著他經久不變的笑呵呵的表情,心裡多少踏實了一些。
“師傅,我不想去演出,你替我推了吧。”海棠情緒低落,“我什麼也不想做了。我想退出。”
她的任性讓喬鳳雛直搖頭,“你這孩子,怎麼一茬一茬的?誰招惹你了,這是?”
海棠無法實言相告,只是一味扁著嘴說:“反正我不喜歡現在這個樣子。”
“唉!”喬鳳雛長嘆一聲,“當初你要參加比賽我也勸過你的,你態度那麼堅決,我也不好再說什麼。海棠啊,一個人做決定也許只是幾分鐘的事,難就難在堅持下去。如果你什麼事都只有三分鐘熱度,將來能成什麼事呢?”
“師傅說得對!”母親在一旁插嘴,“海棠,媽媽不指望你將來飛黃騰達,可是你至少得讓我放心,萬一哪天我走了,你……”
“媽——”海棠煩躁地打斷了她,“你都扯哪兒去了!”她明白師傅的話的確有道理,正因為如此,才更覺得難過,也許是羅俊的決絕給她的打擊不小,而現實的繁冗又給她施加了壓力,她象一個突然間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自己真正要追求的是什麼。
“好吧,我去。”她忍著滿腔委屈站起來。
喬鳳雛及時叫住了她,慈祥的雙眸蘊含著深切的包容,“沒有人要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也許,現在剎車還為時不晚,你好好想清楚再作決定。琴行方面你是簽了合同的,會有點麻煩,不過,如果你真的想放棄,我可以幫你去談。”
海棠心裡一下子湧起熱浪,感激不已,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謝謝!”語聲帶著些許哽咽。
她的確是該好好想想了。
是夜,海棠輾轉難眠,感情與事業兩大糾結的難題同時在她腦海裡纏繞不清,搞得她頭疼欲裂。
她並非不知道理性的答案——感情需要她放棄,事業需要她堅持。然而,捫心自問,她內心最真實的意願竟是與此相反的。
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儘管從小物質匱乏,但她的精神生活卻無一日不處於自由的空氣之中,當然,這都是拜師傅喬鳳雛所賜。
羅俊,羅俊……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就覺得心底的某處隱隱牽痛。她是多麼後悔認識他,如果她的生命裡沒有出現過這個人,該是怎樣一番燦爛如花,青春飛揚?!
可是,一想到他灼熱的吻,堅實的懷抱,她的心就止不住狂跳如飛,不禁暗自慶幸,畢竟她還是遇見了這個人,令她對他刮目相看,即使滿懷愁緒,那種悄然注意某個人的美好滋味卻是她從未體會過的。以後,也許再也不會有了。
海棠翻身起來,想出去透透氣,她先檢視了一下另一張床上的母親,見她睡得正沉,便躡手躡腳地推門出去。
夜涼如水。
院子裡的清冷讓海棠渾身打了個哆嗦,正要轉身回屋去找件外套披上,對面的房門“吱呀”一聲洞開,身著睡衣的何少冉走了出來。
兩人在昏黃的光線下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有些驚訝。
“這麼晚了,還不睡啊!”何少冉先開口。
“你不也是。”海棠身上的清寂感因為他的出現消褪了一些。
何少冉手上還拿了一包煙,此時向她揚了揚,開玩笑地問:“來一根?”
“我不要。”海棠說著也笑起來。
她看著何少冉嫻熟地燃起一根菸來,又深深抽了一口,爾後徐徐吐出,灰色的煙霧混沌不清,很快與黑暗融為一體。
“你有心事?”海棠難得見他緊鎖眉頭的樣子,不覺問。
“你覺得呢?”何少冉含笑反問。
“我怎麼會知道,人心隔肚皮。”海棠真心實意地嘆道,“你都跟蓉蓉見過好幾次面了,我卻一點兒也不知情。”
何少冉滿不在乎,“她都告訴你了?”
“嗯,她還要我帶你一起去參加她的生日宴會,說跟你商量好了的。”海棠盯著他,慢慢地問:“少冉哥,你喜歡她嗎?”
何少冉笑,“當然,你不是也很喜歡她?”
“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是另外一種……”
“喜歡就是喜歡,還分這種那種的嗎?我都被你搞糊塗了。”何少冉裝傻充愣地笑。
海棠黯然,毫不客氣地戳破他道:“我說的喜歡是男女之間的那種,你心裡其實都明白的。”頓了一下,她說:“蓉蓉她很喜歡你。”
何少冉不再笑了,沉默地抽著煙,一貫純淨俊秀的面龐上居然浮起深沉複雜的表情來。
一塊雲朵悄悄挪走,月亮慷慨地把月光揮灑下來,何少冉的臉上也隨之明朗了一些,笑著道:“當初,不是你主動要拉我們兩個認識的?”
海棠語結。
是了,又是潘多拉的盒子效應。她的本意只是希望蓉蓉能多認識一些朋友,卻沒料到從沒遭遇過愛情的蓉蓉在這方面一點兒免疫都沒有,要她愛上面前這個眉清目秀且性格開朗的大男孩實在是太容易的事。
“你是知道蓉蓉的狀況的,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歡她,請你不要傷害她。”
她的話於何少冉而言,彷彿不亞於千鈞壓頂,他的眉頭驟然間緊鎖起來,眉宇間透露出沉穩幹練的氣息,讓海棠一下子有某種錯覺,好似他在一瞬間長大了,換成了另外一個人。
“等生日會過後,我會好好跟她談談。”何少冉把菸蒂扔在腳下,又抬腳踩滅,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你別擔心,我從沒想過要傷害她。”
從他的話語裡,海棠獲得了某種氣息,何少冉的確不屬意於蓉蓉,這讓她感到相當失落和沉重。
她不想繼續聊下去,怏怏地道:“我回房去睡了。你也早點兒休息吧。”
“嗯。”何少冉應了一聲,卻站在樹下沒動。
“海棠!”他突然叫住她。
“怎麼了?”她轉身,不解地看他。
“你也一樣,不要冒險,有些……事,該放棄的時候就得放棄。”他靜靜地說。
海棠困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明白他所指何物,倦意籠罩著她,她累了,不想繼續糾纏,悶悶地“哦”了一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