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11-1

作者:蘭思思

11-1

審訊室裡的桌上,散亂地堆著兩摞簡易飯盒,那是兩小時前單斌讓人送進來的,池清只吃了一小半,她沒有胃口,倒是用來提神的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單斌也已經完全沉入到她描述的那個故事裡去了,以至於忘記了要清理掉這些累贅。

時間已近凌晨,熬夜的也不僅只有他們倆,還有監控器旁的馬壽山等人。在池清講述的過程中,沒有人發出聲響,連偶爾的咳嗽也得壓抑著,每個人的心情都異常沉重。

“你離開羅俊後,去了哪裡?”單斌勻了勻氣,接著盤問下去。

事實上,在池清斷斷續續、有時候顯得不那麼清晰的敘說中,他的提問的確起到了很關鍵的引導作用。

回憶對於池清來說,是一件異常痛苦的事,她本以為把過去象書本那樣闔上後,扔在記憶的角落裡,就可以不用再去觸控,但現實不肯放過她,逼著她再次翻開,直面那些累累的傷痕。

“我無處可去。”她低聲回答。

她的確無處可去。

出了賓館,她沿著唯一的一條林蔭路向前走,每逢遇到岔口就右拐,腦子裡來回疊映出母親的身體被高高拋起的慘狀。她痛苦得閉上眼睛,“媽媽,我對不起你。”

她甚至沒能下車去看母親最後一眼就被帶到又一個陌生的城市,為此,她恨羅俊。

可是她更恨的人,是自己。

她突然頓住,橫在面前的是一條開闊的河流,蠻橫地將前路切斷。

海棠走上前,在欄杆處佇立,低頭望過去,白茫茫的路燈光下,河水靜靜地流淌,有某種魅惑的詭異,忽明忽暗誘惑著她。

“我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這句話在她心上如水般流淌而過,引她茫然仰頭。

天空象被撕開了一角,透出一絲微弱的曙光,然而很奇怪的,有雨滴墜落下來,先是一兩滴,轉瞬間變成驟雨。

海棠張開嘴,大口吞嚥那冰冷的雨水,有種前所未有的發洩的暢快,內心痛感的驟減讓她貪戀上水的魔力。

她忽然發了狠,單腳跨過欄杆,緊接著,她整個人都倚在了欄杆的外側!

水就在她腳下,河面無聲無息地湧動,象有人在裡面平靜而淡定地呼吸。

她彷彿聽到一個聲音在蠱惑她,“進來吧,進來了就可以不必再痛苦。”

沒有多作猶豫,抓住欄杆的手輕輕一放,她向著水面栽了下去!

“媽媽!”在懸空的剎那,她低喚了一聲。

同時,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變了調的怒吼,“海棠——”

是誰?

她迷糊地想看過去,身子卻已經浸沒於水中,冰涼而柔軟的水包圍過來,她終於可以安息了……

單斌舉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嗓子眼處立刻有種黏糊糊的不舒適感,他放下杯子,乾咳一聲,終於又抬眼正視著池清。

“是劉永忠救了你?”

池清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她醒來的時候,天早已大亮,她依稀記起墜河的場面,但是周身沒有溼漉漉的感覺,很乾爽。她掙扎著在床上撐起,才發現自己是躺在一間半舊不新的房間裡,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

經歷了生死之後,海棠已經處變不驚了,她甚至感覺不到在陌生環境裡應有的恐慌。

門開處,一個半佝僂著腰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一條胳膊藏在袖子裡。

看到海棠起身,他又驚又喜,臉上洋溢著謙卑的笑容,“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海棠看著他問,語氣裡沒有多少起伏。

那男人先猶豫了一下,才使勁一點頭,“哎。”

海棠無端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復又躺下。

“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弄點兒吃的來,你,你喜歡吃什麼?”男人圍著她團團轉,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海棠搖了搖頭,不想理他。

“咳,我姓劉,叫劉永忠,你不嫌棄的話,可以叫我劉叔,哦,不,劉哥。”劉永忠生性有些木訥,此時因為自己一時犯下的言語“失誤”,臉竟沒來由地紅了一紅。

“姑娘,你,我,我怎麼稱呼你啊?”

海棠依舊瞪著天花板,不理他。

劉永忠無奈,他很少跟女人打交道,更別說是象海棠這樣美麗的年輕女子了。

“那,我去給你煮碗麵吧。”他自言自語地往門口走。

走了沒幾步,他又折回來,站在屋子中央,鼓起勇氣對海棠說:“凡事都想開些,人來世上走一遭不容易!你父母要是知道你這樣……不得傷心死啊!”

海棠仍然沒有反應,劉永忠感到唱獨角戲的尷尬,他使勁眨巴了幾下眼睛,覺得不把話說完有些憋屈,咬了咬牙,“你反正連死都不怕了,還怕活下去嗎?”

他耷拉著臉去開門,冷不丁聽到海棠在身後喚他,“劉哥。”

聲音很低,劉永忠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轉過身來望著海棠,她果然已經把臉朝向了自己,他的話還是觸動了她。

是啊,她連死都不怕,還怕活下去嗎?

一次尋死未遂的人,往往很難再鼓起再次尋死的勇氣,海棠也是,在投河的那一刻,她的痛苦達到了極致。但是醒過來時,再回想之前的種種,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除了疲倦,她已無法再凝聚起任何一種強烈的感覺來,她活著,純粹只是因為活著。

原來的那個自己似乎真的已經在河中殞命,被救上來的,是脫胎換骨的另一個自己。

“我……叫池清。”她一字一句地說,口音無比清晰。

從此,這個世上,少了一個俞海棠,多了一個池清。

聽到這裡,單斌忍不住插話,“後來,你為什麼會嫁給劉永忠?”

他曾經在資料上見過劉永忠的照片,四十歲上下的年紀,殘疾,長相雖談不上猥瑣,但跟池清在一起,兩人的差別如此巨大,實在無法讓人想象他們是夫妻。

池清能聽出單斌的言外之意,不過她臉上並沒有多少難堪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老是這麼不明不白地住在他家裡,不光鄰居議論紛紛,他的幾個姊妹也都對我很有敵意,有一次我還親耳聽到她們勸永忠趕我走,說我……不吉利,會騙他的家財。”

池清的唇邊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永忠為此跟她們大吵了一架。他對我一直都很好,日子久了,我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可他從來不對我說什麼,也沒對我有過越軌的舉動,我知道他是個好人。那時候,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而且我又……”她驀地停頓住了,“我不想讓他因為我被人質疑,瞧不起……是我主動提出的結婚,他當時很震驚,起初不同意,我說如果這樣的話,我就只能離開了。他死活不讓我走,後來……我們就結婚了。”

“果果,應該不是劉永忠的孩子吧?”單斌又問。

“……是。”池清終於沒再否認。

兩人一時都有些沉默。

“你是因為有了孩子,才嫁給了劉永忠?”

池清想了想,下意識地搖頭,“不完全是。那時我一心想要一個安定的生活,想平平靜靜地過日子,這些,他都能給我。”

“羅俊後來找過你嗎?”

“沒有。”池清答得沒有一絲猶疑。

“那你,知道他後來的情況嗎?”單斌問得很謹慎,生怕她又將心扉閉合,儘管池清一再聲言與羅俊再無瓜葛,但憑著直覺,單斌認為她心裡並沒有徹底忘記羅俊,每次只要他就羅俊的問題細細查問,她都會不由自主得流露出警覺。

果然,池清的目光冷淡了一些,“我不知道。我們分開以後,就沒再見過面,我也無從得知他的訊息。”她把臉轉向右側,眼眸停駐在牆的某處,半晌,幽幽地道:“也許,他早已經死了。”

她的聲音裡有種淡淡的悲哀,單斌一時竟有些無言。

“跟劉永忠結婚後,你回家看過嗎?”單斌切換到另一個問題上。

池清臉上的惘然淡了些,轉而有幾分悽楚,她沒有隱瞞,點了點頭,“果果生下後沒多久,永忠陪著我回去過一趟。師傅的那棟房子已經賣了,被重新裝修了一番,完全變了模樣。”

“見到你師傅了嗎?”單斌緊盯著她問。

“嗯。他進了療養院,精神狀態一直不好。”

這個單斌也瞭解,海棠一家跟何少冉的事雖然與喬鳳雛無關,終究也對他產生了不小的刺激,晚年一直鬱鬱寡歡,後來在出行途中遭遇車禍身亡。

“難道,他沒告訴過你何少冉的真實身份?”單斌蹙眉。

4.26案子中,董弈航的身份在L市曾經引起過轟動,池清身在外地,不瞭解也許尚有可源,喬鳳雛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是悄悄去見師傅的,他並沒有看見我。”池清一語道破了單斌的不解,“我媽媽已經死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還苟且活著。”

單斌嘆息一聲。

“劉永忠的意外,是怎麼回事?”

池清的臉上有不言而喻的疲態,但她還是很配合地進入回憶,儘管不是那麼愉快的事情。

“那天是個起大霧的日子,天剛亮,永忠就出門去鋪子了。我在家裡帶果果,大約過了一個多鐘頭,有人來家裡報信,說永忠出事了……車禍。”

單斌注意到她講述整件事情時,並沒有多少痛苦的神色流露,或許,劉永忠對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個過客,她感激他,但從沒愛過他。

東方微明,池清的表情看起來很累,他們已經坐著談了八個多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