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3-1

作者:蘭思思

3-1

門開處,獄警領著枯瘦如柴的池清走了進來。

“坐吧。”獄警指了指單斌對面的椅子吩咐池清,她依言坐下,垂著頭,空洞無物的目光凝聚在桌面上。

單斌仔細審視著她,蒼白的面龐一絲血色都沒有,整個人乾瘦得如一頁紙,一陣風就能吹跑,如今的她,就像一株急遽枯萎的花。

“你……”單斌乾咳了兩聲,那句“還好嗎?”終於沒能說得出口,“聽說你幾乎不吃東西?”

他溫和的語氣絲毫沒能撼動池清眼裡的嚴寒。

已經八天了,果果杳無音信,池清在灼人的煎熬裡度過漫長的一天又一天。

每當暮色降臨,她分明看到光明也隨之遠去,在無數次的希望與失望的交替輪轉中,她終於絕望地想到,也許果果已經不在了。

唯一的塵世羈絆沒有了,心如死灰的她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留戀?

“這怎麼行呢?”單斌繼續和言相勸,“不管怎麼樣,你得撐下去,我們一定會把果果給你帶回來。”

池清的眼珠子動了動,有了些許活氣。

“果果,還沒有訊息嗎?”她乾澀地問,喉嚨口的水份象被完全蒸發掉了。

單斌沉重地搖了搖頭。

池清閉眼,身子微微晃動,絕望再一次浸潤了她整個身心。

“池清,關於羅俊,我們還是有些疑問,希望你能幫忙解答,這樣,也許我們……”單斌緩緩亮出來意。

話未講完,池清的雙目忽然張開,直愣愣地瞪著他,“你還想知道什麼?該說的我不都已經說過了,你還想知道什麼?你們就知道找我問這問那,可是你們,你們究竟在做什麼,你們為果果都努力什麼了?你們有沒有在找他?!我看你們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越說聲音越大,到最後幾乎歇斯底里,雙手緊緊攥住檯面,簡直要沁出血來。

“你別激動。”單斌試圖安撫她,“我們從來沒有停止過找果果的行動。”

“那為什麼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有?L市能有多大,八天了,足夠你們把整個城市翻個遍了!”池清漲紅了臉,她是真急了,說出來的話咄咄逼人,讓單斌感到有一絲陌生。

這些日子,警局格外重視池清的案子,根據馬壽山的部署,專案小組被劈成三隊,分頭行動,一組負責找果果的下落,一組專門調查4.26案的始末,另外一組則把重點放在杜靳平謀殺案上,單斌是總負責人。因為人手問題,專案小組的成員並不充沛,往往一個人要幹幾個人的活兒,尤其是負責找果果下落的一組,是由李隊親自帶隊的,三個人把能找的場所都找了個遍,甚至在鎖定一個嫌疑人時,不眠不休地盯上對方一整個晚上也是家常便飯,為的就是能把孩子安全解救出來。

所以,面對池清尖銳的質疑,單斌感到了一絲不悅,但當他看到池清那雙乾瘦的抓著桌子的手在微微抖動時,他又不得不把這口氣忍下去。

他明白,他們再苦再累,也比不上一個當母親的痛苦的十分之一。

單斌勻了口氣,避開她的鋒芒,隱忍地跟她解釋,“目前基本上可以肯定,綁架果果不是L市本地的人乾的,而且孩子……也很有可能已經被轉移。所以,我們想跟你進一步瞭解羅俊……”

“不可能是他乾的!”池清近乎粗魯地打斷他,恨恨地卻是斬釘截鐵地一口堵死。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單斌立刻嗅到了異樣,步步進逼,“你對他究竟瞭解多少?”

池清卻不再吭聲,轉過臉去,擺出一副拒不合作的姿勢來。

“羅俊在泰國已經當上了一個大黑幫的頭子,他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你知道嗎?你這樣一意孤行地袒護他,你覺得值得嗎?池清,人是會變的,尤其是在那樣的環境下。”

池清眉眼間微跳,彷彿被單斌點中了要害,她竭力保持冷漠的姿態,卻不知自己即使最微妙的表情變幻也難以逃脫單斌的銳眼。

長久的沉默後,單斌決定以退為進,長舒一口氣,徐徐站起身來。

“好吧。”單斌最後看她一眼,“既然你不肯說,那我走了,希望你將來不要後悔。”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如期聽到池清那句無力的阻止,“等等。”

他回頭,看到池清痛苦而沮喪的表情。

如今的她,已是山窮水盡,不管她有多麼怨恨單斌他們,可是眼下,除了憑藉他們的力量,她還能找到什麼別的幫助嗎?

單斌復又在她對面坐下。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你就問吧。”池清了無生氣地說。

“你跟羅俊分手後,有沒有再聯絡過?”

池清遲疑了一下,終於妥協地點了點頭。

那時,她懷了果果已經快八個月了,終日躲在劉永忠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劉永忠盡心盡力地照顧她,讓她別為錢擔心,安全地把孩子生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無數個夜裡,她雙手捧在肚子上,感受小寶寶調皮的胎動,思念猶如風中搖曳的細絲,緩慢悠揚地盪開來,又被她用力揪斷,然而,無論再怎麼努力,始終是藕斷絲連。

她甚至在恍惚憶起羅俊的瞬間,開始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此時此刻,如果有他在自己身邊,該有多好。

這樣的念頭讓她惶恐不安。

她以為割斷了一切關聯,他們就真能如同路人般再無相干,實際上,要做到這一點,是何等艱難。

她想起了母親,想起她臨死的慘狀,心,終於再度一寸一寸地硬了起來。

就這樣,日子在反覆的煎熬中如流水般淌過。

有一天,劉家來了個陌生人,指名是來找海棠的,劉永忠惴惴不安地把他迎進屋裡。

那個自稱叫“趙仁發”的人,生得五大三粗,濃眉大眼,有股天生的霸氣,跟海棠說話倒是挺和氣的,“俞小姐是吧?是羅老闆叫我來找你的。”

海棠的肚子已經挺得很大,揪著衣襬的手微微發顫,她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淡淡回道:“你認錯人了,我不姓俞。”

趙仁發訝然,橫眉立目地朝劉永忠嚷:“你是劉永忠吧?”

劉永忠瑟縮地點了點頭。

“那就沒錯!”趙仁發斬釘截鐵地判斷,從兜裡掏出一疊錢來,擱在海棠身旁。

“羅老闆吩咐了,讓我給你找個好點兒的住處。”

海棠繃著臉,不為所動,“請你把錢收回去,我們不需要。我也不認識什麼羅老闆。”

趙仁發再度訝然,看看劉永忠,“喂!怎麼回事?她難道真的不是俞海棠?”

劉永忠的目光有些慌亂地在海棠與趙仁發之間來回逡巡,不知道該怎樣應對這樣的場面。

趙仁發的目光落在海棠高高隆起的肚子,遲疑了片刻,指指劉永忠,用難以置信的口吻問:“你是孩子的爸爸?”

海棠和劉永忠的臉同時漲得通紅!

劉永忠剛支支吾吾地想要否認,海棠突然開口道:“是。”

趙仁發瞪著一雙金魚眼,暗忖,“可惜了,一朵鮮花愣是插進了牛糞。”心頭卻還是隱隱泛起狐疑。

不過,海棠雖然貌美,性子卻怪異無常,且又是羅俊交待要關照的人,趙仁發也不欲多管閒事,不該知道的事情,他一向不多加思索和打聽,這是他的為人處事之道。

除了錢,還有幾句話他也一併給捎上了事。

“羅老闆讓我轉告你,他人在國外,不方便過來。以後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找我就是。”說著,他把一張寫有聯絡方式的字條也擱在那疊錢上。

室內出現了零度以下的凝滯,趙仁發打出道以來還從沒遇到過如此麻煩的場面,只得在心裡暗歎一聲,“女人真是麻煩,越漂亮的越麻煩。”

即將離去時,身後這個美麗的女子到底沒有按耐住,“等等。”

趙仁發蹙著眉轉過頭來看她。

海棠的手搭在腹部,那堅實的質感忽然沖垮了她僅有的理智,她知道自己這樣很沒出息,可是就這麼放他走了,她又心有不甘。

牙齒咬得嘴唇都快滴出血來了,她才含混地問道:“他……怎麼樣?”

趙仁發當然也不是真傻,自然明白海棠言語中的“他”指的是誰。

“哦,你說羅老闆啊,他在泰國,馬上就要結婚了。”

“結婚?”海棠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心神恍惚。

“是啊,跟天合會的尤小姐。這次多虧有她,才救了羅老闆一條命。他們下月底舉行婚禮。到時候,羅老闆就是天合會名正言順的老闆了。”

趙仁發說起這些也不免生出幾分得意來,他原先只是跟著別人做蛇頭生意的,和羅俊早就認識,這次羅俊潛入泰國就有他一份功勞。羅俊與他分手時曾經允諾過,如果能夠活著,將來必定不會虧待他。

趙仁發幫他時並沒指望過他什麼,沒想到一語成真,羅俊在泰國穩定後,很快就聯絡上了他,不僅給了他一筆豐厚的酬金,還秘密招募了他。做蛇頭生意畢竟風險大,趙仁發樂得給羅俊在內地沿海跑腿聽差。

抬頭望過去,卻見海棠的臉比紙還白,搖搖欲墜地扶著桌子,卻兀自強撐著。

“你沒事吧?”趙仁發吃驚地眨眼,繞他再愚鈍,也忽然明白了箇中原委,幸而海棠晃了幾晃後自己挺住了。

“沒事。”她慘淡地一笑。

趙仁發暗舒一口氣,對海棠倒又頻添了些許好感,他討厭跟婆婆媽媽、哭哭啼啼的女人打交道,忙又道:“羅老闆交待了,要我務必親自把你安置好。這不,我一邊打聽你的下落,一邊已經給你選了好幾處房子了,要不要什麼時候跟我看看去?要說你這兒還真難找,實在是地方不行。”他搖著頭打量屋裡破舊的陳設。

海棠的全身都象被浸在冰水裡,冷颼颼的,心被凍得不知該如何躍動,“不用了,你走吧。”

趙仁發遲疑了片刻,沒怎麼堅持,“那這錢,你收好。”

海棠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強調,“我們不需要,你拿走。”顫慄的嗓音顯示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趙仁發沒什麼可說的,只得告辭離開。

他一走,海棠再也無法撐住,跌坐在椅子裡,淚水瞬間侵襲滿面。

她不知道自己的哭泣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羅俊的“負心”?

是她先離開他的,此生也沒有可能再與他走到一起。她能怨什麼呢?

可是,理智上能說得通的事,在情感上並不能起到同樣的效果。

劉永忠在另一間屋裡洗著什麼,猛然聽到隔壁傳來“哐啷”一聲響,他身子一震,甩下手裡的東西拔腿衝了過去。

推開門,剛好看見海棠趴在床上哭得梨花帶雨,腳邊是一碗摔得粉碎的銀耳羹。

“別哭了,給,給你,擦擦吧。”劉永忠口拙,舉著一條手巾站在海棠面前手足無措。

海棠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一開始還說上幾句,後來便只是默默地站著,心痛地陪著她。

終於,海棠哭夠了,起身接過那條仍在自己面前的手巾。

她的臉因為哭泣而顯得很紅,卻因此頻添了幾分病態的嬌豔。劉永忠一直視她如天仙,很少敢明目張膽地打量她,此刻,如此近距離地相對,她臉上的所有色彩他都瞧了個分明,一時心跳如擂鼓。

他尷尬而慌亂地轉身欲離開。

“你別走。”海棠忽然拽住他的手,口氣軟得令劉永忠心頭髮顫,他直挺挺地站著,竟然什麼也做不了。

“劉大哥,你……還願意幫我嗎?”海棠淒涼的聲音緩緩地問他。

劉永忠沒有回過頭去,閉起眼睛,使勁點了點頭。

兩週後,趙仁發又來了。看到劉家四處張貼的“喜”字,不覺愣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等了許久,才看見海棠,她打扮得如新嫁娘那樣齊整,儘管挺著個大肚子,那副明媚的容顏卻連趙仁發看得都有些心驚肉跳。

趙仁發見了她,立刻起身,彷彿表功一般道:“我上次回去跟羅老闆提了,說你在這兒挺不容易的,馬上就要生產了,沒個好環境不行。所以,他讓我立刻帶你去香港。”

海棠無動於衷地聽著,等他說完了,才慢慢開口,“告訴羅俊,我結婚了。以後我的事,不勞他費心。永忠會照顧好我們母子。”

她轉頭溫柔地瞥了眼劉永忠,又扭過臉來對趙仁發正色道:“也麻煩你轉告他,請他不要再派人來騷擾我們,我們需要過平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