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4-1

作者:蘭思思

4-1

池清一案開庭那天,尹成佳與單斌等人早早就進了法庭,坐在最靠前的一排位子上。

當蒼白瘦削的池清被帶上被告席時,成佳的心還是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

在尹成佳的眼裡,池清就是一個被“愛”所累的犧牲品,一個可憐無助的母親,她站在那裡即使什麼話也不說,已經足夠讓成佳愧疚不已。

面對公訴人咄咄逼人的質詢,池清除了簡略回答外,並無多少鬥志,有些問題簡直就像設好了圈套讓池清往裡面跳似的,可池清卻毫無警覺。

“這麼說,你早就發現杜靳平對你有意,但當你得知他要送畫,你還是單獨過去了,你當時是怎麼想的?”公訴人緊盯著她問。

“我不知道是他。”池清低聲回答。

“你剛才已經說了,是訂貨人打電話過來要求更換送貨地址,當時你的老闆韓吟秋就在店裡,就在你身邊,你為什麼不跟她說一聲,或者把新的送貨地址給她過目?”

“我,我……”池清囁嚅地說不出話。

“你其實知道那個地址就是杜靳平的新別墅,是不是?如果你讓韓吟秋知道了,她就有可能阻止你去。你認為這是個機會,一個改變你們母子窘困生活的機會……”

“不是那樣的。”池清被他的推斷驚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打斷他。

“混蛋律師!”成佳捏緊了拳頭恨恨低罵。

席間有些微的波動,不少旁聽者開始議論紛紛。

“我們可以很容易就猜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你跟杜靳平因為某些細節沒有談攏,他又強行要求與你發生關係,所以你懷恨在心……”

面對如此指控,池清的腦子裡發出嗡嗡一片轟鳴聲,她惶懼地往座席望去,接觸到的是一雙雙鄙夷而疏冷的目光,她下意識地用手攥緊木欄杆,想要汲取些許力量。

而當她的目光掃向聽眾席的邊緣時,突然整個人都僵直,一個身著米灰色西裝的男子,正抱著膀子,一手撐住面頰,遠遠遙望自己。

離得太遠,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是那副輪廓,即使至死,她都不可能會忘記!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呼吸驟急,公訴人的指責與席間的非議象波浪一樣一圈圈往外退去,她的耳朵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忽然,一陣猛烈的天旋地轉侵襲上頭,她張了張嘴,想要呼喚什麼,身子卻失控一般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不好,出事了!”成佳憤怒地叫起來,便擠出聽眾席向前面衝過去。單斌卻象被定住了似的沒有動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還凝聚在池清倒下去那一刻愕然的表情上。

他猛然間轉身,目光急切地在後面搜尋,人頭攢動中,沒有發現異常,他有些失望。

眼看著救護車把池清拉走,站在街道旁邊的成佳還是憤憤不平,“公訴人怎麼能這樣信口胡說八道呢!明明就是證據不足嘛!”

“主要是輿論導向太厲害了。池清如今在大眾的心目中,就是個貪婪的第三者形象。再說,公訴人總是站在被害者一邊說話的,他接觸最多的人是韓吟秋,這也難怪。”單斌勸解道。

成佳有些憂愁,“唉,池清太可憐了。被刺激得都當庭暈過去了。”

單斌笑著拍了拍她的背,“事情還沒弄清楚,你就已經同情心氾濫了。你呀,破案最忌諱感情用事,我看你還得好好再磨礪一下。行了,別撇嘴了,走!找個地方吃飯去。”

那個驟然而起的疑團在單斌的心裡卻沒有因此而消散,反而越聚越濃厚,他堅信,池清的暈厥一定跟見到了某個人有關。

儘管警局方面希望池清的案子能早點了結,但鑑於池清的身體狀況,不得不再往後拖延。

就在大家沮喪地準備繼續空等時,案情卻出現了誰也沒想到的重大轉機。

韋傑投案自首了。

坐在單斌面前的,是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毛頭小夥子,謹言訥行,怎麼看都不象個衝動的人。

但人不可貌相這句話是不錯的。

“人是我殺的,與池清無關。”他反覆強調著這句話,“你們放了她吧。”

“你為什麼要殺杜靳平,他是你姑父吧?”

“是。他是我的遠房姑父,但他連禽獸都不如。”

“說說那天的具體情形。”

韋傑點了點頭,“那天下午,我原來準備回繡坊的,結果在停摩托車的時候看到池清在對面的公車站候車,她手裡拿著幅繡品,估計又是去送貨的,我就追了過去,想代她去送。哦,也不能說是‘代’,這本來就是我的活兒。”

“等我開到對面時,她已經上了公車,我反正閒著沒事,就跟著公車一路開過去。然後,我發現她去了杜靳平的別墅。”

“你為什麼要跟蹤池清?”乘著韋傑停頓的片刻,單斌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

韋傑稍稍遲疑了一下,低頭輕語,“我……喜歡她。”

單斌揚了揚眉毛,眼含深意地向他望去。

韋傑臉上的羞赧一閃而過,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之色。

單斌沒有發表意見,手一抬,“你繼續。”

“我一直疑心杜靳平這人道貌岸然,有幾次還被我在夜總會撞見他摟著年輕女孩,只有我姑姑看不出來,想不到這次他竟然膽大包天,對池清動起了歪腦筋。”

“我不希望池清有事,前思後想後還是決定進去。我把摩托車停在別墅區的外面,然後徒步走進去,我跟鐘點工見過幾面,所以她認識我,我叫了門後她就放我進去了。”

後來鐘點工走了,我就悄悄潛到樓上,正好看見杜靳平在拉扯池清,當時我氣得眼睛都紅了,池清跑出去之後,我就用自備的一把彈簧刀把他給殺了。”

“你出門為什麼要帶著刀?”單斌盯著他問。

韋傑笑笑,“常備的。”

“鐘點工在之前的供詞裡並沒有提到過你。”

“出事後,我就找到她,第一時間囑咐她不要說出來,否則她也脫不了幹係,她因為害怕被牽扯進去,就同意隱瞞了。”

“你想過這麼做的後果嗎?最後池清成了殺人嫌疑犯。”

韋傑臉上現出愧色,“我沒想那麼多,當時的念頭就是殺了人得躲一陣,沒想到後來會弄成這樣。”

“你躲在哪兒了?”

“鄉下一個朋友那兒。”

“你父母難道不擔心你?從來沒找過你?”

“我平時夜不歸宿得多了,他們都懶得管我。”

“你知道池果果被綁架的事情嗎?”

韋傑眼裡閃過一抹驚異,“池果果?你是說……池清的兒子?”

“對!”

“我不知道!他被綁架了?什麼時候的事?”

單斌冷眼看著他,韋傑的驚訝倒不象是裝出來的,“你肯定這件事與你無關?”

韋傑虛弱地笑笑,“我連殺人都承認了,你覺得我還有隱瞞什麼的必要嗎?”

單斌向馬壽山和李隊彙報了此事。

“靠譜嗎?”馬壽山皺著眉問。

“很多細節都跟現場查證一一吻合,而且,我們在那天門衛的監控錄影裡沒有發現韋傑的摩托車,韋傑在供詞中也提到,他是把摩托車停在了別墅區外面才步行進去的,這個細節很微小,我覺得是比較可靠的。”

李隊沉吟,“就是這個作案動機實在是……”

單斌道:“韋傑平時就是個問題青少年,所以他身上帶刀,一時衝動殺人也在情理之中,另外據繡坊其他員工也提到過,韋傑對池清一直都是很客氣的,也最願意幫她的忙。當然,這當中,也不排除他被人利用的可能。”

李隊表情稍稍放鬆了些,“我會立刻派人去重新核對細節,只要能夠證實人的確是韋傑所殺,池清就可以無罪釋放,我們的計劃就能繼續下去。”

馬壽山道:“釋放池清問題應該不大,但韋傑殺人一事,我總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暫且不去說這個動機能不能成立,他之前沒有任何嚴重的前科,但從現場上看,能夠做到天衣無縫,不留一絲痕跡,這絕對不象一個初案犯的手筆。這極有可能是一起收買與幕後操縱的協同犯罪。”

李隊和單斌都認同地點頭。

那個在審訊期間在單斌心頭積聚而起的疑團再度飄了過來。

杜靳平一案因為韋傑的出現而峰迴路轉。

池清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贏來如此戲劇性的結果,當她走出看守所大門,迎面看到等候在車邊朝著自己微笑的單斌時,真有一種做夢的感覺。

“走吧,我送你回家。”單斌從她手上接過僅有的行李包,裡面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很輕。

面對唯一的關切,池清拒絕乏力,她悄無聲息地鑽進車內,聽著車子引擎啟動的聲音,恍如隔世。

一路上,池清始終緘默不語。

“餓嗎?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好不好?”

池清搖了搖頭。

“我跟局裡商量過了,覺得你還住在原來那個大院不太合適,也不安全,所以想給你換個地兒住,你……”

“我哪兒也不去。”池清輕輕地打斷他。

單斌被她如此直截了當地拒絕,也有些尷尬,頓了一頓,才又緩言道:“房子已經找好了,在東城區,我昨天去看了看,挺清淨的。”

池清望著車窗外疾馳而過的風景,隔了半晌,幽幽地說:“我不能走,果果回來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淚水順著眼角無聲無息地淌下,無論她裝得多麼堅強,只要一想到果果,她的心就象被鞭子抽過似的又痛又酸。

快一個月了,他在哪裡?吃得飽嗎?穿得暖嗎?對著陌生人他會害怕嗎?有人打過他嗎?

這一系列的疑問猶如一支支插上心頭的利箭,把池清傷得鮮血淋漓!很多時候,她甚至不敢去想,拼命壓制自己,讓大腦呈現真空狀態,否則,她遲早會瘋掉!

可是,總在不經意間,果果的小臉就會映入她的腦海,用那雙清澈而懂事的眼睛默默注視著她,她心碎欲裂…….

單斌扭頭瞟了眼她悽楚的面龐,心裡也不好受,他忽然改變了主意,他們替池清想得再周全,也無法代替她去承受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傷痛,他決定尊重池清的意見。

那間破落的租房裡,所有物品紋絲未動,單斌裡裡外外轉了兩圈,沒有逮到一點蛛絲馬跡,但他仍然不敢懈怠,思忖片刻,把自己手包裡的一隻笨重的大哥大和一張記載了聯絡方式的紙片鄭重交給池清。

“晚上睡覺時你就把它開著,有情況趕緊給我們打電話,局裡24小時有人執勤,我們也會派人手在這附近轉悠,一旦發生意外,我們會在第一時間趕到。”

池清接過那隻如一塊磚似的手機,瞄了兩眼,放在了桌上,漫不經心地說:“謝謝。”

實在沒什麼可乾的了,單斌摘下帽子,抬手一虜後腦勺,“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好的。”池清送他到大院門口。

臨上車前,單斌忍不住又囑咐她,“池清,我有預感,這兩天極有可能會有事發生,不管你碰到什麼人,何種情況,請一定記得告訴我們。”

池清低著頭,無動於衷的表情。

“雖然我們的初衷是要破董弈航的案子,不過我答應你,果果我一定會給你找回來,請相信我。”

他把手搭在池清肩上,一雙堅毅的眸子執著地盯著池清。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臉上終於有了些許活色,“謝謝。”她對他點了點頭。

送走單斌,池清返身回自己屋裡,在走廊上遇到兩個女街坊,笑容尷尬地與她點了點頭,池清素來與鄰居不來往,也僅是點頭之交而已。

擦肩而過時,池清聽到一個對另一個竊竊私語,“就是她,平時就神神秘秘,獨來獨往的,這次聽說連兒子都被人綁了,嚇死人了。”

“離她遠點兒,別把咱們也攪合進去了,這種人,得讓房東趕緊打發她走人……”

池清快步回到自己屋裡,把門砰的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