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4-2
4-2
那塊黑色的磚頭還放在桌子上,像個陰森的窺伺者,目光灼灼審視著她,眼含嘲諷。
池清走過去,把它抓在手裡打量,忽然咯咯笑了起來。
這一切是多麼的可笑!
她的果果沒了,警察不好好去找,反而疑神疑鬼地認為是羅俊乾的,還擔心他會來找自己!
還有什麼比這更可笑的嗎?
羅俊,羅俊……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曾經令她傾慕過,曾經令她畏懼過,曾經又愛又恨,如今,什麼都沒有了,所有的感情都已經象粉塵般飄散,隨著空氣灰飛煙滅!
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為什麼老天爺對她這麼狠心!
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她只要她的孩子,只要果果能回來!
一隻手輕輕搭在她抖動著的瘦削的肩上,隔著薄薄的幾層單衣,池清能感受到那是一隻透出涼意卻極為有力的手。
恍惚間,她象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場逃難中。
那時,曾有一隻類似的手將她從死亡中拽回來,扶持著她,守護著她。
她想起來了,那是羅俊的手……
池清渾身一個激靈,猛地挺起身來,驚懼地向身後望去,然後,她整個人都徹底驚呆了!
站在面前,默默注視著自己的,正是羅俊!
“真的是你……”池清喃喃地低語,原來,在法庭上見到的並非是她的幻影!
他昔日清俊的五官和挺拔的身姿猶在,只是那眉眼間彷彿又多了幾縷滄桑,眼裡也不再似從前那樣隱隱燃過兩團簇躍的火焰。
如今,他凝望著她的眼眸中,早已褪卻了青澀的痕跡,幽黑深邃,卻又彷彿有種特別綿軟悸動的東西在裡面,讓人無法捉摸那裡面究竟隱藏著什麼。
池清漸漸恢復了清醒,她緊張地向後退開幾步,雙手緊緊攥住桌沿,目光下意識地掠過桌上那塊“黑磚”,雖然只是倉促且飛快的一眼,卻沒能逃過羅俊的眼睛,他的眸中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悲哀,深藏心底的一盞燈倏然間黯淡了。
多少次,他曾幻想過與海棠再次見面會是何等場面,她是恨恨地撲過來廝打自己?亦或是淚眼相對,無語凝噎?還是轉頭就跑?
原來,都不是。
他於她,已經與“敵人”無異。
羅俊自嘲地笑了笑,把一切情緒不露痕跡地收起,“見到我,就這麼害怕?”
池清已經許久沒有聽到他那帶點兒磁性的男中音了,她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可是,乍然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與她內心深處某個不可告人的渴望不謀而合時,她的心象被灼燒了一下,火辣火辣的,喉嚨口更是猶如被卡住了似的,再也無法正常說話。
羅俊就近選了把椅子坐下,蹺起腿,一手撐住下巴,目光還牢牢盯在池清臉上。
五年了,她變了不少,從前,她的美如犀利的鋒芒,耀眼而灼人,能一下就扎進別人的心裡。
但是現在——即使在大街上迎面遇見,羅俊大概都不會留意到她。誠然,她依舊有著清秀的面龐,可是支撐她美麗的張揚與靈氣不見了,她整個人都死氣沉沉的。可見,一個人真正的美麗,並不純粹來自於先天的容顏,更得倚仗後天的精神面貌。
這些年來,他很辛苦地想著她,可是充斥在他回憶中的,是她曾經的笑顏,那些調皮的對話,她纖巧靈動、能夠彈奏出魔力音樂的手,而遠非眼前這個徒留軀殼的女子。
羅俊有種錯覺,他深深愛著的那個“海棠”,跟眼前這個叫“池清”的女子,的確應該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
然而,如此假設並未讓他感到如釋重負,心的某處象被什麼東西狠狠咬了一口,很痛。
池清努力挺直了腰桿,摒棄了腦子裡很多紛亂的念頭,她意識到,他的到來,也許對找到果果是個轉機。
“你把我兒子弄到哪兒去了?”話才一出口,池清就已哽咽,她突然發現,無論自己曾經有多麼堅強,原來在他面前,還是難掩委屈的心理。
然而,她很快就把那絲委屈抹煞。
眼前的池清對羅俊而言是何等陌生,而羅俊於池清,又何嘗不是。
他坐在那裡,穿著池清從未見過的華服,雖然只是很隨意的一個坐姿,卻有凜然的威嚴流溢而出。還有他彷彿看透一切的目光中,總是閃爍出冷冷的微光,讓人不寒而慄。
池清的眼眸轉向他的手,那雙手,曾經在她面前殺過人。她知道,在他們分離之後,他還經歷過數場血雨腥風,那麼,如今他的手上,想必又沾染了更多的罪孽了罷……
池清迅速紅起的眼圈徹底攪亂了羅俊的心緒,剛剛嫋起的錯覺也被擊得粉碎——他終究無法把“海棠”跟“池清”區別開來對待,他是如此清楚,“她”們就是一個人,即使她變化再大。
羅俊轉過臉去,避開池清哀怨的目光,淡淡地反問,“你憑什麼說是我帶走了他?如果真的是我,我還有必要出現在這裡嗎?”
池清被他兩句話就給噎住,臉上旋即現出絕望與驚恐。
在此之前,儘管她對羅俊綁走果果半信半疑,但有一點她還是有把握的,羅俊不會害果果,現在,一旦證實果果不在他手上,那麼就只剩了一種可能!
池清不敢想象那樣的結果,此時此刻,她的心裡竟然荒唐地湧起一個念頭,如果是羅俊,那該有多好!
她得不到果果也沒事,只要果果能好好活著!
羅俊見她遲遲不語,遂瞥了她一眼,她臉上的惶恐令他心有不忍。他站起身來,走近她,才發現她的手竟在不住地顫抖。
他心頭泛起憐惜的漣漪,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握住了她的,池清再也控制不住,撲進了他懷裡,放聲慟哭!
堅強冷淡的偽裝一旦扒下,才發現,裡面裝著的,是一顆再脆弱不過的心。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清香飄入鼻息,這久違的氣息挑開了羅俊所有的回憶,讓他在一瞬間熱淚盈眶,彷彿回到那個激情燃燒的年代!他緊緊擁著她,象擁緊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下巴在池清的頭頂輕輕摩梭,他閉上眼睛,呢喃地喚她,“海棠,海棠……”
池清的淚水愈加洶湧,她不知道該怨誰,讓她丟失了曾經擁有的一切,走到這無法退身的一步。
她再也做不回海棠,就像破碎的鏡子無法完好地粘合回去一樣。
可是摟著自己的這個人卻是如此執著,他要替她找回原來的身份,他要她永遠當他珍愛的“海棠”。
“請你救救果果,求你!”池清哀哀哭泣,她已別無所求。
她在他懷裡仰起臉,淚眼婆娑地盯著他,“果果他,他是……”她痙攣地說不完整。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他的語氣放柔了不少,“我來了有好幾天了,一直在等你出來。你別急,我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果果一定不會有事。”
這一刻,他們兩個終於因為一個孩子而捆綁在了一起!
池清感到了來自周身的暖意和力量,她終於可以不再孤獨,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羅俊是果果的父親,他會找回果果!
池清的眼裡閃過希望和喜悅的光芒,在瞬間將她重新點亮,羅俊望著她,久違的心火再度隱隱燃起。
這才是他的海棠!
無論滄桑變幻,他相信,他終能找回她!
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輕輕捏起池清的下巴,眼神朦朧間,頭已經俯了下去……
雙唇碰觸的剎那,池清突然打了個寒噤,單斌那雙堅毅的眼眸突然晃回她面前,“我答應你,果果我一定會給你找回來,請相信我。”
羅俊的唇先是輕輕地試探,繼而帶著疾風驟雨般的熱情撬開了她的唇齒,長驅直入,輾轉碾磨,恨不能把她整個人都揉碎了,吸入口中,所有蘊藏在心底深處的情感都被肆無忌憚的釋放了出來……
池清時而清醒,時而眩暈,理智上,她明白自己應該拒絕羅俊,他們身處兩個完全迥異的世界,她曾經花了那麼多的力氣,吃了那麼多的苦,才從他身邊逃開,現在怎麼能輕而易舉地重蹈覆轍?
然而,當他嫻熟地託著她的後腦勺,找尋著昔日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跡時,池清感到自己的心都在為之顫慄,身體原來遠比靈魂更誠實……
冷和熱同時灼燒著她,池清在放縱與收斂的邊緣徘徊遊蕩。而單斌的臉一再在腦海裡迭現,那張正義的、容不下任何罪惡的燦爛笑臉,象一縷無法拒絕的陽光,要把池清從越陷越深的黑暗中拖曳出來。
最終,理智佔了上風,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再犯跟從前一樣的錯誤,她本已綿軟無力的身體突然繃緊,雙手用力,將痴纏住自己的羅俊一把推開!
兩人都在急促地喘息,彼此相對,虎視眈眈。
“對不起。”池清垂下眼簾,心底有不安暈開,可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太多。
羅俊眼中的洶湧熱潮終於緩緩褪卻,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做了場夢,是夢,就總有醒來的時候。
他滿懷寒意地望著與自己咫尺相隔的“海棠”,阻隔他們的,除了那些無法重來的前塵舊事,還有時間。他想起那個在她身旁陰魂不散的警察,臉隱隱泛青。
池清生怕自己粗硬的舉止讓羅俊變卦,她很快又抬起頭來,央求地看著他,“救果果的事,請你一定……”
“他也是我的兒子。”羅俊打斷她,聲音驟冷,“如果他有事,有人就得替他償命。”
池清呆呆地看著他,羅俊此時的表情還有他說話的語氣令她如此陌生。
“不。”她悲哀地搖了搖頭,“我只要他活著回來。”
羅俊卻不再看她,調勻了呼吸,徑自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囑咐,“先別急著報警,給我七天時間,我會讓你見到孩子。”
門開了,又悄然合上。室內空空蕩蕩,唯餘海棠一人。
她久久盯著那早已消失不見的背影,難以置信剛才的一幕究竟是真實的,還是源於自己的一場夢境。
黑色的磚塊已經抓在手上,池清看著那不停閃爍的紅色的訊號源,心亂如麻。
到底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單斌?
羅俊跟單斌,他們都曾給過自己承諾,她究竟應該相信哪個?
池清長久地思量著。
最終,她把那隻大哥大慢慢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