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5-1
5-1
果果的手腳都被綁著,動彈不得,他想轉個身,但是根本不可能。寂靜比騷亂更加能讓人產生恐慌。
他剛才分明聽到了幾聲槍響和叫喚聲,近得就象在他耳邊一樣。緊接著,車子不再顛簸,彷彿被硬生生停了下來。
他的眼睛和嘴巴都被貼上了黑色的膠條,但仍能感覺到細微的光線交錯,與此同時,後備箱裡特有的那股悶熱難聞的味道消失了。
“仁哥,人在這兒呢!”一個年輕男子直著嗓門在喊。
很快有腳步聲走近。
“快撈走!”是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嗓門很粗啞。
果果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被人一把抄起,凌空晃了沒多會兒,就被橫著放下來,身下似乎是椅墊,如海綿般柔軟。
引擎發動的聲音傳來,稍頃,他再度陷入先前那覺得無邊無際的顛簸之中。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被塞進後備箱裡,而且很快,就有人替他揭掉了眼睛和嘴巴上的封條。
一陣麻慄慄的疼過後,他得以重見天日,但是眼睛顯然適應不了乍現的強光,他不得不再次把眼睛閉上。
有人在給他鬆綁,耳邊傳來交談聲。
“嗬,這孩子怎麼細皮嫩肉,長得像個小姑娘呀?”是粗啞嗓門的那個,“來,讓我看看,有沒有傷著哪兒。”
一隻佈滿老繭的手在果果臉上粗糙掠過,然後停留在他右邊臉頰上,手指小心翼翼地一捻,“操!我還以為是刀痕,原來是塊泥巴!”
果果的手腳都自由了,他睜開眼,看到兩張陌生的面孔都直愣愣地盯著自己,離他最近,有著公鴨嗓的那個年紀略微大一些,長相粗獷,帶點兒兇相,所幸對果果的態度還是挺溫和的。
“來,小子,坐起來讓我瞅瞅!”
果果怕他翻臉,掙扎著乖乖坐了起來。
趙仁發將他前前後後翻過來倒過去察看了好一會兒,這孩子除了瘦了點兒,沒別的毛病,他大大放下心來。
“會說話嗎?”
果果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還是一聲不吭。
趙仁發笑罵,“那幹嘛不開口,你傻啊!”粗糙的手在他頭上揉了揉。
身旁的手機忽然響起來,那個被喚作“濤子”的年輕人趕緊接起來。
“仁哥,你的電話。”
趙仁發對著電話豪邁地嚷,“接到了接到了,就在我身邊……哎……好,明白……”
果果見這倆人神色都不象之前那撥般凶神惡煞,心裡稍微踏實了點兒,但仍不敢掉以輕心。
濤子從包裡拿出來一塊麵包,就著水瓶大口吃起來,果果看在眼裡,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你餓?”
果果點點頭。
濤子掰下一塊來遞給他,“諾,吃吧。”
果果立刻把整塊麵包都塞進了嘴裡,他已經記不得自己上一次吃東西是在什麼時候了。
趙仁發接完電話,回頭看見濤子還在往果果手裡塞麵包,果果的兩個眼睛已經撐得往上翻了!
他撲過去一把拍掉果果手上的麵包,朝濤子喝罵,“你豬啊!會噎死他的,趕緊給他喂點兒水!”
邊說邊從果果嘴裡把麵包摳了出來。
果果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都幾天沒吃東西了,哪經得起你這樣喂啊!”趙仁發氣急敗壞,“回頭要出點什麼事兒,看你吃不了兜著走。”
濤子闖了禍,也是臉煞白,喃喃地問:“仁哥,這孩子……究竟什麼來頭?”
“你給我記住,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不該問的少問!”趙仁發瞪了他一眼,搶過他手上的水杯,給果果灌下去幾口。
濤子被罵得灰頭土臉,蹲在一邊不吭氣兒。
趙仁發抱著果果拍了幾拍,總算給他緩過氣兒來了,皺眉對濤子道:“你犯什麼倔!趕緊過來幫忙!”
趙仁發吩咐他把麵包調在水裡,一口一口餵給果果喝。兩人說著話,氛圍才和緩下來。
開車的顯然也是趙仁發多年的搭檔了,這時回過頭來朝趙仁發道:“阿仁,你不幹這行很久了吧?怎麼著,手又癢啦?還是最近缺錢啊?”
“切!”趙仁發嘁他,“我趙仁發可不是沒見過錢的人,我說老楊啊,按理,咱們合作也好多年了,不該瞞著你,不過這次的事兒,上頭囑咐了不讓說,你就別為難我啦!”
老楊哈哈一笑,“成,有你這句話,我啥也不問了,只管收錢走人!”
果果吃下去小半杯水泡麵包,只覺得比從前在家裡吃到的紅燒肉都要香,他眨巴著眼睛還想再要點兒,趙仁發不給了,讓他躺著好好休息。
迷迷糊糊地醒來,天色漸黑,他們已經在另外一輛車上了,這回是濤子開車,那個老楊早就不見了。
果果覺得身上忽冷忽熱,嘴裡更是幹得要命,趙仁發正低頭瞅著他,面色犯愁,不時拿手在他額頭上試探,“怎麼這麼燙呢!”
果果扯了扯領子,嘟噥著嚷,“我熱。”
趙仁發趕緊扶他起來給他灌水,回頭吩咐濤子,“開快點兒,這小子病了!”
濤子領命,車子開得飛快,顛簸更厲害了。
“仁哥,我總覺得咱們這回哪兒有點不對勁。”濤子把心頭的疑慮吐露出來,“那輛車好像知道咱們會經過,早就停好在那兒了,還有,怎麼這一路上過來連個攔的都沒有,這也……太順利了點兒吧?”
趙仁發經他這麼一提醒,細細一琢磨,也有些七上八下的,不過他很快就揮了揮手道:“孩子都到咱手裡了,還怕他個鳥!再說了,這次是老常親自出馬給辦的,他膽兒小,跟我又十多年的交情了,不可能出妖蛾子!”
儘管嘴上這麼說,心裡總似有根弦牽絆著,無法順暢起來,“開快點兒,早點讓他們完事走人才是正理!”
濤子應聲提速,又惴惴地問:“平常泰國那邊不是很少來人的麼?這回怎麼……”
趙仁發正在沉思,鼻子哼了一聲,“還不是不相信我。
自從跟了羅俊後,錢是沒少掙,但羅俊這個老闆城府深得很,光讓你做事,卻不告訴你原委,很多時候,一個麻煩處理完了,趙仁發才明白當時有多兇險,事後出一身冷汗是常有的事。
饒是如此拼上了老命,也不可能象程英那樣得到羅俊徹底的信任,畢竟趙仁發離得遠,雖然地位重要,終究是條外線,搞不好哪天為了自保就把他這邊給斬斷了,有時候想想也難免寒心。
不過趙仁發有一套自己的準則,所謂做生不如做熟,到哪兒其實都一樣,沒人肯出錢養閒人。在羅俊手下幹最大的好處就是獲利大,老闆是個慷慨的人,知道他跟手下都不容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有時給出的份額連趙仁發自己都忍不住乍舌,也由此圈住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弟兄。
想到這裡,趙仁發的目光不覺瞥向躺在一旁位子上的果果,能讓羅俊出山,這孩子何其神通!
趙仁發其實是個聰明人,早就猜出果果的身份,只是老闆不明說,他也懶得問,倒是由衷感慨了一句,“得虧老常手腳利索,這要再拖下去,我看我這塊地界兒也呆不長了。唉——”
一聲嘆息夾雜了幾分慶幸和幾分感慨,幹他們這一行,掙得哪一分錢不是抵上了性命換來的?!
濤子張了張嘴,一想到剛才被趙仁發搶白了幾句,遂憋屈地又把嘴閉上,不再自討沒趣了。
果果給灌下去半瓶多的涼水,發不了汗,胃裡又給冰得難受,再加上車子開得飄來晃去,益發昏昏沉沉起來。
趙仁發緊盯著他的變化,猛然間大喊,“濤子,趕緊停車,這孩子要吐!”
車子甫一停穩,趙仁發抄起果果就蹦下車,把他背朝上託著,果果頓時好一通嘔吐,想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般,原本白皙的臉一下子蠟黃。
濤子也跳下車來,順手給趙仁發遞了瓶水。
趙仁發擺擺手,他給果果粗粗收拾了一下,扭頭朝兩邊看了看,對濤子道:“也差不多了,我就從這兒走,你把車子開到老常那兒,他知道怎麼處理。”
濤子答應著,返身進車,很快又出來,手上多了把黑乎乎的手槍,他遞給趙仁發,“仁哥,你小心點兒。”
趙仁發把槍揣好,點了點頭,朝濤子一努嘴,“快走吧。”
果果暈暈乎乎地趴在趙仁發的背上,他的背寬闊且厚實,一點也不象媽媽的那樣瘦弱。每次生病,媽媽揹著他上醫院,果果總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從她背上摔下來。不過趙仁發一身的汗味,不比媽媽身上,總有好聞的味道,極清淡的幽香,若有似無,讓他感覺很踏實。晚上睡覺時,果果喜歡挨著媽媽睡,只是媽媽經常做噩夢,好多次,他都被她的尖叫聲驚醒,在黑暗中一動不敢動,等待媽媽開燈。
燈光一亮,媽媽就會輕輕湊過來察看有沒有驚動了他,他於是把眼睛閉得牢牢的,彷彿睡得很熟的樣子,良久,會聽到媽媽長長籲出一口氣。
那時候,他就明白,大人也會害怕。
可是果果不想讓媽媽難堪,所以他裝睡。
有時候,那盞燈會亮很久,於是果果裝睡就會很吃力,他把眼睛偷偷睜開一絲細縫,就可以看到媽媽正在打量他,默默流著眼淚。
果果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令媽媽如此害怕,他真希望自己能快快長大,長大到足夠可以保護媽媽。
一想到媽媽,果果又開始犯愁,他離開媽媽好多天了,本來以為可以很快就見到她,沒想到現在反而越走越遠了。
他的腦子裡一會兒是幼兒園熱鬧的囂叫聲,一會兒是媽媽面含微笑的臉,一會兒又是那些對他呼來喝去的陌生人兇惡的表情……
這些影像來回交錯,盤踞在他腦海裡,讓他再也疏離不清思路,漸漸地,意識越來越迷糊,他昏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時,他已經從趙仁發的背上挪到了床上。他虛弱而小小的身體整個兒陷在了軟和的被窩裡,溫暖且舒服。
他怯怯地睜開眼,打量這完全陌生的環境,是間很豪華的房間,天花板上垂下來一盞漂亮奢華的鑽石吊燈,但是沒有開,室內的光線來自兩邊柔和的壁燈。
房間裡很安靜,果果略略轉動在枕頭上的頭顱,立刻看到右手邊的椅子裡端坐著一個人,他頓時緊張起來,心裡企盼趙仁發的出現,那個人雖然長相兇惡,對他卻沒動過粗。
他下意識地想維持剛才昏睡的假象,但已經來不及,椅子裡的人看到他恢復動彈,立刻湊了過來。
“你醒了?”帶著磁性的男聲因為柔和,格外悅耳。
果果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張年輕男子的臉,他尚且年幼,不懂分辨相貌俊醜,只是籠統覺得這張臉很好看,還有幾分令他詫異的親切感,也許因為對方的眼裡滿含了驚喜和激動。
“嗯。”果果點點頭,破天荒地回應了他。
羅俊已經在這間屋子裡守候了他三個多小時。
當趙仁發把昏迷的孩子從背上撤下來時,羅俊再也忍耐不住,搶先一步推開想迎上去的手下,雙手一抄,直接把果果接了過去。
這個孩子好瘦,簡直沒有幾兩肉。這是羅俊把他抱在懷裡時的第一感覺,當他低下頭去,打量果果時,赫然發現他長得有多象自己,儘管他的臉型象海棠,下巴比較尖,顯出幾分女孩才有的秀氣來,可是他的眉眼、鼻樑和嘴唇,無一不是自己的翻版。
把果果輕輕放到床上時,羅俊才意識到自己的手竟然在輕微地抖動,他沒有在意手下略含異樣的目光,轉頭吩咐小齊立刻給果果作了全身檢查,除了發燒和虛弱外,沒有明顯的外傷跡象。
給果果餵過藥之後,羅俊驅逐了所有的人,獨自呆在房間裡陪伴果果。
他的目光久久無法從床上這個瘦小的男孩身上挪開。
這就是他羅俊的兒子!
一股以前從未體會過的血緣之情油然從心底生起。
此時,果果一個凝視和一句短促的回答就讓羅俊整個胸腔都飽脹了喜悅,他在兒子的床邊,居然有幾分無措。
“要喝水嗎?肚子餓不餓?”他起身拿起水杯,想想不妥,又想開門去叫些東西來吃。
“我渴。”果果輕聲叫道。
“哦。”羅俊趕忙返回,俯身把他抱在懷裡,拿起水杯給他一口口喂著喝。
他的表情如此虔誠,還帶著一絲激動,讓果果感到惶惑。
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
四目相對,某種心靈相通的暖流在彼此的心田流淌而過。
羅俊有剎那的暈眩,他彷彿正在照一面鏡子,鏡子裡是許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曾有過偎依在父親懷裡的幸福時光。
然而,一切都是如此奢侈,無論是他自己,還是他的兒子。
低頭看著懷裡乖順飲水的果果,羅俊驀地醒悟,自己有什麼地方做錯了。
也許,他根本不該見這個孩子,而是應該直接讓人將他遣返給海棠。
因為,當他摟著果果,看著他明亮的眼睛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對他再也撒不開手了。
有人很輕地叩門,過了片刻,小齊推門進來,打算再給果果量一下體溫,但是,房間裡的這一幕令他瞠目結舌!
即使是最愚笨的人,也不難猜出那一大一小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小齊終於明白這一次,為什麼老闆會冒著如此大的風險親臨現場!
“老闆,我得,給他再量一下體溫。”小齊儘量壓制住心頭的詫異,語氣平和地向羅俊請示。
做保鏢的,除了身手要好以外,還要有很強的耐受力,幾個保鏢中,小齊最受羅俊的賞識,因為他很象從前的羅俊,榮辱不驚,泰山崩頂也能不動聲色。
羅俊沒有放果果回床上,直接把溫度計要過來,“等一會兒我給他量吧,剛喝過水。”
小齊很識趣地推開,還沒到門口,又被羅俊叫住。
“讓廚房燉點粥,涼了給端過來。”
“好。”小齊答應著退出來。
帶上門後,他臉上難掩的訝然之色經久不退,坐在沙發裡的幾個人正無所事事地打牌,其中一個看了看他的臉色,問:“沒出什麼事吧?”
“沒。”小齊徑自向廚房走去,神色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