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5-2
5-2
這是一棟獨立的複合式別墅,外面還有個木柵欄圍起來的小型花園,從遠處看過來,配上西墜的落日,是一幅典型的歐式休憩風光圖。
趙仁發正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抽菸,小齊拾級而下,在他身旁坐下。
“來,抽一根。”趙仁發見了他,立刻熱情地給他讓煙。
小齊沒客氣,從他舉著的煙盒裡拾了一根,自行點上。
“這趟辛苦仁哥了。”
趙仁發收起煙盒,大大咧咧地揮揮手,“給老闆做事,應該的。”
“你跟老闆有五年了吧?”小齊問道。
“是啊!”趙仁發挺感慨,“一直在內地跑,跟你們這些老在老闆身邊的人不好比啊!”
小齊笑道:“哪裡,其實我們誰都清楚,老闆最看重兩個人,一個是程英,一個就是你仁哥。”
趙仁發聽了,甚為舒服,哈哈一樂,“小齊哥你太抬舉我啦!”
“那孩子……”小齊欲言又止,他不是多舌之人,但這一次,實在是因為太過意外。
趙仁發看看他的臉色,心領神會,“怎麼,你也知道了?”
小齊笑笑,“猜的。”
“那女的我見過。”趙仁發在繚亂的煙霧中眯起眼睛,“很漂亮,嘿嘿。”
“比大嫂還好看?”小齊到底年輕,話一問出口,自己就尷尬起來。
趙仁發比他自然多了,搓了搓面頰,“那倆人完全不一樣,知道吧,沒法比。”
“那……他們為什麼會分開?”小齊被勾起了好奇心。
“這我哪兒知道。”趙仁發哼哼道。
小齊也覺得自己問得不妥,換了個話題:“這次的事,應該是華幫在搞鬼吧?”
“嗯。”趙仁發恨恨地點了點頭,“可惜讓老薑那老小子跑了,就逮著幾個蝦米,沒怎麼用手段就全給招了。”
“那女的……”小齊覺得這樣稱呼海棠十分別扭,但又實在找不著別的詞語,“她的案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仁發深知小齊是羅俊身邊的親信,樂得跟他套套近乎,便一五一十地說開了,“也是老薑乾的好事,他買兇殺了人,然後栽的贓。說起來,殺人那小子也夠狠的,據說還是死掉的那個的什麼表侄子,嘖嘖,居然下得去手!所以說啊,錢有時候也不是個好東西,”他狠狠抽了口煙,“也是殺人利器啊!”
“最後不還是把自己給摺進去了。”小齊不以為意,冷哼著道。
趙仁發嘿嘿笑道:“他要不去自首,只怕會死得更難看!”
“韓冬肯定會拿這事大做文章。”小齊憂心忡忡,“我是擔心大嫂那邊……”
“有什麼訊息嗎?”趙仁發對此也很關心,立刻也把耳朵豎了起來。
“沒。”小齊卻搖了搖頭,“一直不方便跟程英通電話,怕被追蹤到。”
“唉!”趙仁發嘆了口氣,不知道說什麼好,“其實,老闆根本沒必要親自過來。咳,當然了,他即使呆在泰國,也一樣不會安生。不過話說回來,母子兩個都出事,這落誰頭上都得急,是龍潭虎穴也得闖啊!至於尤小姐那邊,”他越說越亂,這種事兒光想想就頭疼不已了,於是重重咳嗽兩聲,草草下結論道:“總之夫妻間的事吧,就得靠他們自己去調解了,是吧?”
小齊咬牙道:“華幫這次實在太陰損,得好好整整他們。”
趙仁發搖頭,“這事兒我看老闆肯定得認栽,沒法跟人家談去,沒準兒韓冬就等他找上門呢!找機會吧,找機會直接把他做了。對了,你們出來也有一陣了,打算什麼時候回去?老貓在這兒不是個辦法,遲早得給人發現嘍。”
“老闆沒交待。”小齊朝身後眺了一眼,若有所思,“他似乎……另有安排。”
趙仁發把菸蒂扔在腳下,用力捻了幾捻,臉繃得緊緊的,“這兒不能呆太久,得想辦法轉移。”
小齊也警覺起來,“你發現什麼問題了?”
“我懷疑,”趙仁發再度眯起眼睛,“這孩子是有人故意放的。”
半夜,果果的燒不但沒退,反而又高了,他開始說胡話,不停地叫“媽媽。”
羅俊心急如焚,衣不解帶地在床邊陪著他。
小齊把趙仁發的顧慮跟他說了,請示他的意見。
“地方找好了沒有?”
“仁哥已經去找了。他讓我們收拾好東西,天一亮就去西緹,他在那兒接應咱們。”
羅俊看著面頰被燒得通紅的果果,眉頭緊皺,“讓趙仁發別找了,先去弄個像樣的醫生過來。”
“這……”小齊一下子為難住了。
他們藏身在這兒是瞞著人的,一旦讓外界知道了,就兇險無比,如今除了那些明的、暗的仇家,連警察都在千方百計地找羅俊。
但是看著老闆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小齊實在開不了口拒絕。
“好,我這就去辦。”他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轉身欲走。
“等一下!”
羅俊起身,嗓音沙啞,“不必了。”略微一頓,又道:“你看著他,我出去走走。”
小齊撓撓頭髮,沒有言聲,他能理解老闆此時的心情。
在清冷的院子裡佇立片刻,羅俊煩躁的頭腦逐漸冷靜下來。
他答應了海棠,七天之內就把果果送到她面前,事實上,找到果果用了不到四天的時間,憑著直覺,他感到事情一定不簡單。
趙仁發的擔憂不是多餘的,這也正是他自己顧慮的地方,這兒終究不是泰國,有太多埋了雷的區域他無法涉入且無從辨別, 他最擔心的是自己已經陷入了某個精心編織的圈套之中,只有儘早離開才是上策。
剛才被果果的病搞得亂了方寸,差點就釀成大錯,他自己死了不要緊,如何對得起那幾個多年跟他出生入死、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弟兄?!
果果不能留在自己身邊,無論他有多麼捨不得,羅俊明白,自己的前面沒有出路,死是早晚的事,他不能感情用事,必須儘早把孩子送回海棠手中。
一根菸後,思路愈漸清晰,對著當頭的明月,羅俊決定,把所有的計劃都提前,他不能白來這一趟,要做的事就得做得徹底,且乾乾淨淨。
天矇矇亮時,果果的燒神奇地退掉了,而且還感覺到了餓,連喝了兩碗薄米粥。羅俊又高興又心疼地撫著他的頭,喃喃自語,“這孩子命大。”
這一點也象他自己。
按著趙仁發的安排,他們很快轉移到了另一處安全的住所,是一棟陳舊的公寓樓,雜七雜八什麼人都有,設施也非常簡陋。
面對趙仁發的抱歉,羅俊只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等一切安排妥當,離羅俊兌現諾言的日子還差一天了。
果果自從退燒後,食慾也增加了不少,他依舊不怎麼愛說話,但只要跟羅俊單獨在一起,他就顯得特別乖,有問必答,那副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羅俊告訴他,很快就會送他回去見媽媽,果果很高興,連連點頭。
想到即將面臨的分離,羅俊有些傷感,他摟著果果,問:“將來你還會不會記得我?”
“會!”果果回答得很肯定,“叔叔,你是除了媽媽以外對我最好的人。”
“那你……爸爸呢?”問這句話的時候,羅俊不知緣何心裡忐忑不已。
果果眨了眨眼睛,心情低落,“我沒有爸爸。”
“你媽媽,她怎麼跟你說的?”
果果搖頭,“她從來不提爸爸。”他抬起頭,看著羅俊,“不過我知道的,每個人都有爸爸。我一定也有。”
羅俊驀地很難過,無法迎視他澄澈的雙眸。
“你……能叫我一聲爸爸嗎?”他語氣艱澀地與果果商量。
果果的眼裡掠過驚詫,但很快又被羞澀替代,他的小手拽住了羅俊衣襬的一角,半晌,輕輕喚了一聲,“爸爸。”
小孩子只知道,誰對他好,他就也對誰好,在心裡,他何嘗不希望這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啊!
羅俊忽然感到喉嚨口有一股暖暖的氣流要破堤而出,他猛地一把將果果摟進懷裡。
果果稚嫩的雙手纏繞在他脖子上,附在他耳畔又連連叫了幾聲,“爸爸,爸爸……”
這個詞對他來說是如此陌生,但是一旦叫出來,又彷彿有著某種魔力,讓兩個人都著迷不已。
羅俊把一隻用糖果紙折的蝴蝶遞給果果,這是給他換衣服時在他衣兜裡發現的,“還給你,很漂亮,好好收著。”
果果珍愛地塞回衣袋,“這是思桐的爸爸給我們折的,我跟思桐一人一個。”
“思桐?”
“嗯,她是我同學,她爸爸是警察,她媽媽死了,所以她沒有媽媽。”
羅俊一聽就明白了。
果果想起思桐坐在單斌肩上時得意洋洋的小模樣,他忍不住喃喃自語,“我回去就告訴他,我也有爸爸了。”
“果果,”羅俊揉著他細軟的頭髮,心裡酸楚極了,卻又不得不叮囑他道:“我跟你見面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好麼?”
“為什麼?”果果很是不解。
“我……”羅俊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這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秘密。”
“那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果果無限期待地望著羅俊。
羅俊別轉臉,朝著虛空勉強笑了笑,又轉過來,撫摸著果果的後腦勺,“會吧。”
果果想了想,很認真的點頭,“那好,我答應你,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羅俊強調。
小齊敲門進去的時候,正看見兩個人在拉鉤,羅俊一臉慈愛的笑意,看得小齊發愣。
聽到開門聲,羅俊仰起臉來看著他。
小齊回過神來,忙道:“老闆,都準備好了,可以走了。”
羅俊點點頭,站起身,沉吟了幾秒,把果果一把抱起,走出門來。
院子門口,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和四五個整裝待發的手下正靜靜等候著,羅俊向他們微一點頭,眾人即刻會意,迅速鑽入車內。
趙仁發坐在第一輛車內指路,羅俊跟果果坐了後面那輛車。
果果見車內的大人一個個肅穆莊重,心裡有些忐忑,死死挨在羅俊身邊。
羅俊感覺到他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唇角勾了勾,伸手撫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腦瓜,“別怕,我帶你去見你媽媽。”
聽他這麼一說,果果稍稍覺得安定了些。
“叔叔,你……認識我媽媽嗎?”果果感到好奇。
“算認識吧。”
果果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在想什麼?”羅俊的手在他白皙細嫩的脖子上輕輕摩挲著。
“媽媽如果知道你救了我,她一定會很感激你的。”果果遲疑了片刻道。
羅俊低頭看看他,眼睛深藏在墨鏡背後,看不出什麼表情,“最好不要讓你媽媽知道。”
果果雖然不解其意,但他跟羅俊相處了這些天下來,只覺得他事事皆可信任,於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羅俊甚感欣慰,又接著囑咐道:“記住,不管誰來找你,不管他們問什麼問題,都不要回答,否則——”
他把果果抱在自己膝上,“也許你以後再也不會見到我。”
果果驀地感到一陣恐慌,因為羅俊說話的語氣,就好像是生離死別一般,他使勁搖著頭,“你放心,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這實在不象一個年僅五歲的孩子,他比同齡人懂得要多得多,是否因為他承受了過多的艱辛?
羅俊倏然間將果果緊緊擁在懷裡,心頭象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疼痛難忍。
車子開到一處廢棄的倉庫前停下。
趙仁發先跳下車,領著幾人疾步進去察看現場,沒幾分鐘又奔了出來,朝倚在後面那輛車上的小齊打了個響指。
小齊俯身叩了叩車窗,玻璃飛快地卸下。
“老闆,都妥當了。”
“好。”羅俊下車,牽著果果的手往倉庫內走。
果果環顧四周,心裡七上八下,這裡哪有媽媽的影子!
正驚疑不定間,羅俊已經蹲下身來,撫了撫果果的臉,“我不能跟你媽媽見面,所以,一會兒你得在這兒等她了。”
果果半信半疑地望著他。
羅俊從自己脖子裡將一條鉑金鍊子褪下,給果果仔細戴好,“這個送給你,留個紀念。將來你長大了,我也老了,興許就不認得你了。如果有機會再碰面,這條鏈子就是個憑據。”
說到這裡,一種滄桑之感油然而生,羅俊的眼眶竟微有溼潤。
果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想到了什麼,小手探進口袋,摸出那枚用糖果紙疊成的蝴蝶,鄭重遞給羅俊,“那我把這個送給你好了。”
羅俊接在手裡,啞然失笑,但看著果果不苟言笑的小臉龐,他也一本正經地點頭,表示同意。
趙仁發走過來,恭謹地提醒,“老闆,時候不早了。”
羅俊站起來,低聲問他,“電話打過了?”
“嗯,剛打。估計他們二十分鐘內能趕到。”
縱有千般不捨,也難逃分離的時刻,羅俊收起所有欷歔的情緒,把果果抱起來,又緊擁了一會兒,狠狠親了他一口,突然神色一轉。
“孩子,委屈你了。”說畢,把果果拋給趙仁發,轉身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果果懵懂之際,剛要張口呼他,趙仁發拿一塊小手帕往他鼻息間一按,一陣暈眩侵襲上頭,他即刻間什麼意識都沒有了……
倉庫外的車旁,小齊正低頭嫻熟地裝著一架槍,羅俊走過去,抬頭,眯眼瞅了瞅西偏的日光,又目測了一下附近那座水塔,槍的射程為90米,這座水塔造得相當完美。
他把手上一隻金錶褪下,遞給小齊,“完事後去菲律賓躲一陣。”
小齊沒接,“我不需要這個,仁哥都安排好了。”
羅俊把表塞進他懷裡,嘆了口氣,“拿著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謝謝老闆。”小齊知道羅俊的脾氣,沒敢再推,把表收好。
槍已經裝配完整,他舉起來,朝著遠處試瞄了一下,又很快收好,從口袋裡取出一幀相片,與羅俊作最後確認,“是這人吧?”
羅俊瞥了眼相片上的單斌,“嗯。”
“我們通知的是俞小姐,他會來嗎?”小齊仍有疑問。
羅俊沒有回答,隔了片刻,面無表情地說:“只要他來,就別讓他活著離開這兒。”
“明白。”
羅俊用力拍了拍小齊的肩,“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