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的夢境 6-2

作者:蘭思思

6-2

尹成佳拎著兩盒飯菜躡手躡腳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果果已經醒了,池清正撥了橘子一瓣瓣餵給他吃。

見成佳走進來,池清趕忙滿面笑容地起身迎上去。

成佳把飯盒擱在床邊櫃上,囑咐池清道:“我剛去對門的小飯館裡打的,乘熱吃,今晚上我陪不了你們了,得趕回去開會。不過別擔心,局裡派來陪夜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池清很過意不去,“醫院裡有飯賣的,你這……”

成佳快人快語地打斷她,“哎呀,醫院那飯菜能吃嘛!”她說著俯身去逗果果,“臭小子,終於醒啦?還認識我不?”

果果小嘴一努一努地嚼著橘子,就是不開口說話。

“這孩子!”成佳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又直起腰來,緊趕著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同事們也該到了。

池清歉然道:“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跑前跑後的,你有事就趕緊忙去吧,別為我們耽誤了時間。”

“哪兒的話,回去開會八成也是為了你們的事,這不綁匪還沒抓到嘛!”成佳在床頭坐下,撫了撫果果的頭,“說真的,果果一回來,我這顆心才算踏實了。前一陣真是吃什麼都不香。”

池清感激地說:“尹警官,你跟單斌……警官一樣,都是好人。回頭見著單警官,請一定替我向他說聲謝謝。”

成佳笑道:“瞧你一口一個警官,我聽著都彆扭,單斌這會兒肯定在局裡忙呢!我看明天他準會過來看果果,到時候你自己跟他說得了。”

“醫生說果果的健康狀況良好,沒有受傷的痕跡,就是身子骨有點虛,精神上又受了些驚嚇,需要好好靜養。如果沒什麼意外,明天大概就能出院了。”

成佳點頭,“那敢情好。”

她注視著池清,認真道:“我看你們就別再回原來的住處了,萬一匪徒再找上門搞點兒妖蛾子出來實在不值得。上回單斌給你們找的一處真的不錯,而且我們也在現場作了必要的設定,你們的人身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這回池清沒敢再執拗,看著低頭悶聲不語的果果點了點頭。

沒多會兒,兩個陪夜的同志就到了,成佳跟他們作了簡單的交接,就匆匆離開了。

夜幕漸漸降臨,果果到底虛弱,倚在媽媽懷裡聽了會兒故事,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池清給他把枕頭放下去,掖了掖被子,“來,躺下睡吧。”

果果閉上眼睛,心滿意足地躺好,池清望著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只覺得百看不夠,她俯下首,輕輕在兒子面頰上親了一下。

一道銀色的光一晃而過,池清怔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果果的脖頸處,她伸出手指,小心地捻起那根質地柔滑的鉑金鍊子,攤在手心裡細細打量,神思驀地恍惚起來。

果果感覺到了異樣,努力睜開眼睛,見母親正對著自己頸脖中的項鍊發呆,他低低地叫了一聲,“媽媽。”

池清被他喚醒,把鏈子從他脖子裡褪下,又反覆看了好幾眼,不安地問果果,“這是哪兒來的?”

一整天,果果都沒敢跟媽媽以外的任何人說過話,因為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把那位好心救自己的叔叔抖露出來,可是他並不想瞞著媽媽,他不相信媽媽會害那個叔叔。

“一個叔叔給我的。”

池清的手抖得厲害,“是,是他……帶你走的?”

果果連連搖頭,“不是!是他救了我。他對我很好,還……”他一下子收了口。

“還什麼?”池清神色焦急地盯著他。

“還……讓我叫他……爸爸。”果果邊說邊畏怯地瞅著媽媽的臉色,生怕她動怒,他知道媽媽不喜歡提到“爸爸”這個字眼。

池清心頭酸澀不已,“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果果見母親沒有生氣,心裡踏實了不少,“叔叔不讓我告訴任何人,否則以後他都不會再見我了。媽媽,那個叔叔對我很好,我真希望……”他頓了一下,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盯著池清問:“你說……他,他真的是我爸爸嗎?”

淚水沿著池清的面頰滾落到手心,將鉑金的冷光糊成一片,她驀地攥緊手心,轉過臉去。

“媽媽,你怎麼了?”果果見母親流下淚來,以為自己說錯了話,頓時惶惑不已,睡意皆無,他吃力地爬起身來,要去拉池清的手。

“媽媽,你別哭了,我不要爸爸了,你別哭,好不好?”

池清回身摟住兒子瘦弱的小身體,把臉埋在他溫熱的小懷抱裡,再也無法抑制心頭難言的情感,咬著唇泣不成聲。

成佳趕到警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她沒顧上吃晚飯就直衝馬壽山的辦公室,一推門,立刻被裡面繚繞的煙霧嗆得連聲咳嗽起來,單斌、李隊、劉亮等人端坐其間,討論得如火如荼。

“成佳回來啦!趕緊過來坐。”馬壽山掐滅菸頭,揮手招呼她。

成佳皺起眉頭,捂著鼻子走過去,不滿道:“你們抽了多少煙啊?我差點就要打119了。”

“119就別打了,給我們打點兒飯來倒是真的。”李隊笑著打趣。

“喲,你們也沒吃哪!”成佳訝然,“那行,我這就給你們買飯去。”

她抬腳欲走,被單斌一把拉住了,“你別跑來跑去了,坐著歇會兒吧,我們這會也快開完了。一會兒出去吃夜宵,李隊請客。”

聽著單斌體貼的言語,成佳心裡頭頓時美不滋兒的,也不管旁邊幾人別樣的諧趣目光,旁若無人地挨著單斌坐下了。

馬壽山對這其中的眉眼官司視若無睹,清了清嗓子道:“我看就這麼著吧,立刻封鎖附近所有通道,嚴查過境人員,尤其是帶異國口音的人。既然泰國方面查不到羅俊的具體去向,想必他是轉道走的,這樣查起來難度的確不小,但只要他還在我們這塊地界上,咱們就得盡一切力量抓捕到他!”

散會後,成佳纏著單斌打聽細節,“這究竟唱到哪一齣了啊?已經有確鑿證據可以證明綁匪就是羅俊了?”

單斌把一疊資料扔回桌上,踱到衣帽間去換衣服,“沒那麼簡單,歹徒十有八九不是羅俊,但必定跟羅俊大有關係。”

隔著門,成佳嘆了口氣,“可惜果果受到驚嚇,平常就寡言少語的,這回連話都不會說了,我今天跟他扯了好半天,這孩子倒好,愣是一句話沒說。”

單斌換好了便衣走出來,笑了笑道:“我的看法剛好跟你相反,這孩子不肯說話不象是受了驚嚇的緣故,倒像是裝出來的。”

成佳詫異地盯著他看,繼而有些生氣,“他才多大啊,能有多少心計,你也太能歪曲別人了!”

單斌喝著水搖頭道:“你還真像馬頭兒說的,不適合幹刑警,太感情用事了。”

成佳被他扣了頂大帽子,頓時吱聲不得,賭氣沉默了。

單斌又道:“醫生給果果作的全身檢查一出來我就看了,報告上說,孩子兩天前曾經發燒,並服用了一種藥劑。”

他給成佳讀了一串生僻的英文詞,見成佳面露困惑之色,他解釋道:“這是一種退燒的特效藥,但並非國內醫生常用的藥劑;另外,我們營救果果的倉庫現場,顯然是經過精心佈置的,而這種精心體現在他是故意要讓我們救孩子,所以現場一個綁匪都沒有;從以上兩點可以推斷出,孩子曾經轉過手,而接手方希望把孩子平安送回給池清,又不想親自露面,這說明什麼呢?”

成佳聽得入神,見單斌目光閃亮地盯著自己,頓時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如果是羅俊救了果果,又透過這種方式把果果給送了回來,一切的確就合情合理了!怎麼說,果果也是他的兒子啊!”

單斌從資料夾裡掏出一張A4紙,那上面有張兩寸大小的黑白圖片,成佳好奇地湊過去,“這是誰?”

單斌盯著那已經有些走樣的相片,靜靜地吐出了兩個字,“羅俊。”

成佳眨巴著眼睛,從他手上把紙奪過來,仔細端詳,“看著還挺帥的呢!怎麼就當上黑社會了呢!”

一抬眼,見單斌神色怪異地瞅著自己,她吐了吐舌頭,表情立刻莊重起來,“這是哪兒來的?”

“請泰國警方的朋友幫忙找到的,此人一向低調,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我已經正式向馬頭兒作了請示,要求在全國範圍內通緝此人。”

他深吸了口氣,“4.26一案的揭曉,指日可待。”

“你確信不會抓錯?”成佳對著相片上羅俊似笑非笑的眼神問,怎麼看也無法把他跟“兇殘、冷血”劃上等號。

單斌把紙收好,放進手抓包內,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現在就去找池清,讓她給我們做一下確認。”

“喂!”成佳匆匆迎上去,“你怎麼能肯定池清會配合我們?就憑你把果果救回來了?可是她未必不清楚這實際上是誰的功勞啊!而且,我有種感覺,池清並沒有真的忘記羅俊,否則咱們之前也不會審得那麼辛苦了!”

單斌扭頭瞥了她一眼,笑道:“看來你的心理學學得還可以。”

“哎呀,你別打岔嘛!”成佳繃著臉攔在他面前,“我的意思是,咱們好不容易跟池清把關係緩和了一下,如果你現在就去找她做這麼敏感的事,會不會讓她覺得咱們太過功利,又縮回原先的保護殼裡?那我們豈不是得不償失?”

單斌仰頭望了望黑絲絨般的天空,稀稀落落的星星點綴其中,慵懶而無聊。

“你分析得沒錯,之前她的反反覆覆確實都跟羅俊有關,但是,”他垂下頭來,眼神篤定,“我還有一個致命的殺手鐧沒有亮出來。”

“是什麼?”成佳一下子瞪大了好奇的眼睛。

單斌只覺得她的雙眸比天上的星光還要璀璨,可愛地閃爍著純真的光芒,他忍不住笑了。

“跟我走吧,先去吃點兒東西。至於是什麼殺手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池清沒想到尹成佳跟單斌半夜還會再殺回來,開了門,看見門口站著的那一對眉眼神情無一不相似的男女,池清的心裡泛過一陣微妙酸楚的漣漪。

她並非真的對單斌動了感情,只是他對她來說,是屬於陽光的一部分,可望而不可及,她曾經為他的燦爛已經播灑及自己而沾沾自喜,後來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場虛幻而荒唐的夢。

只有成佳,能夠配得上他的光芒,能夠神態怡然地站在他身旁而不自慚形穢。

“果果睡著了?”成佳向她身後探頭探腦。

池清點了點頭又趕緊招呼他們,“進來坐吧。”

“不用了。”單斌客氣地回絕,“別打擾了孩子休息,我們——是來找你的。”

單斌交待陪夜的兩個同事小心看護果果,這才對池清道:“能出去找個地方坐一坐嗎?”

池清沒法拒絕,只能撇下果果,一路隨他們走出醫院,向街對面的一家24小時營業的大排檔走去。

“果果的事,多謝你了。”池清及時向單斌道謝。

“沒什麼,有驚無險。”單斌笑吟吟地回道,又似有深意地瞄了池清一眼,“只可惜,沒有抓到嫌犯。”

池清臉上閃過一抹僵硬,頓了片刻才不自然地點頭附和,“是啊!”

在大排檔坐下,成佳問他們要什麼,她自己跟單斌剛吃了出來,池清也沒有心情用餐,最後還是由成佳作主,給每人來了碗熱豆腐腦。

“晚上還挺冷的,喝著暖暖身子。”成佳熱心地拉著氣氛。

三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兒很快就端上桌來。單斌慢慢用勺子挑著,並不往嘴裡去,他在思量該以何種方式開口。

單斌坐在池清對面,目光有意無意劃過她的面龐,但見她神色猶疑不定,彷彿有什麼心事。他最終決定開門見山。

“池清,果果失蹤的那些日子,羅俊真的沒跟你聯絡過?”

池清沒想到他這麼直接,心裡有些慌亂,竭力鎮定下來,盯著碗裡的豆腐腦兒搖了搖頭,“沒有。”

“我們得到確鑿訊息,羅俊已經離開泰國,目前很有可能藏匿在本市。”單斌目不轉瞬地望著池清,“如果他去找你,希望你能夠及時通知我們。”

成佳也緊張起來,一會兒瞅瞅池清,一會兒又瞅瞅單斌。

池清抿了抿唇,已經從最初的慌亂中恢復過來,抬起頭,勉強迎著單斌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好。”

單斌象想起了什麼,放下勺子道:“哦,對了,有件事要請你幫個忙。”

他從自己的手包裡取出那張印有羅俊相片的紙,遞到池清面前,“你能辨識一下,這張相片是不是羅俊嗎?”

池清聽他如是說,頓時神色一變,低頭赫然望下去,經過數番的傳真影印,相片顯然已經大有走樣的趨勢,但那熟悉的輪廓和眉眼,是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記的。

“不怎麼象。”池清只匆匆掃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把紙還給單斌。

單斌密切關注著她的每一絲表情變化,“你確信不是他?”

“太模糊了,看不清楚。”池清強撐著解釋了一句,目光轉向別處。

單斌沒有立刻把相片收起,他隨意擱在手邊,低頭默默地吃了會兒食物。成佳不明白他葫蘆賣的什麼藥,當著池清的面又不敢多問,只是納悶地拿眼使勁瞄他。

池清更是食不知味,她已經後悔這麼輕率地拋下果果跟他們出來了,本來她完全能以果果為藉口搪塞單斌的邀請。

從果果脖子裡的那根項鍊,池清已經可以斷定是羅俊救了兒子,他答應過自己,七天內把孩子送回來,最終,他果然做到了。

摟著兒子慟哭的時刻,羅俊過去待她的種種好處又浮上心頭,攪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從理智上來說,她是願意協助警方破案的,這樣,她也可以結束長達數年的噩夢,從此以後堂堂正正做人、生活。

可是私下裡,她捫心自問,是否真的捨得把羅俊交出去?一旦想到他將要受到最嚴厲的裁罰,甚至今生今世,她有可能再也見不到他時,她的心又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捏住,疼得透不過氣來!

於是她明白,無論他是怎樣的人,無論自己有多麼不願意,他都已經侵佔住了自己的內心,這輩子,她再也無法與他撇得乾乾淨淨!

只要他活著,哪怕她恨他,怨他,終究還算有個念想。她無法想象,在沒有他的世界裡,她將如何孤獨地行走!

一碗豆腐腦兒吃完,單斌把碗推到一邊,重又拾起羅俊的相片來細細端詳,他的這個動作再度讓池清緊張。

“池清,我想你也知道,我們要找羅俊,是為了了結4.26的那個案子,還董弈航一個清白,也把殺害他的兇手繩之以法。”

池清低著頭不接他的茬兒,一口一口往嘴裡塞著豆腐腦兒。

單斌其實也不需要她回應什麼,只要她聽著就好。

“不過我們同時也在調查你母親、以及你丈夫劉永忠的死因,這點大概你並不知道。”

池清握勺的手一頓,目光停滯在某個點上。

“前兩天,開車撞你母親的司機被我們找到,他承認了你母親和你丈夫的意外均是由他一手造成。”

“……是誰?”池清的手微微顫抖。

母親的死一直是她心頭最致命的疼痛,因為過於強烈的自責,她甚至想到過自盡,可惜最終沒能成功,反而陰差陽錯地跟果果一起存活了下來。

她一直以為母親的死確如羅俊所言的那樣,是一場意外,而今,單斌卻告訴她,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謀殺!

單斌慢慢地展開答案,“兇手你也許不認識,但是他背後的指使人你一定不會陌生。”

此言一出,不僅池清面色灰白,連成佳都驚異不已,暗忖這難道就是單斌所謂的殺手鐧?!

成佳轉頭看著單斌,他臉上沒有絲毫說笑的意味。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嘴裡緩緩說出那個名字。

“羅俊。”

“哐啷”一聲,勺子墜地,池清渾身象篩糠一樣地抖了起來。

“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地、無力地反擊,目光絕望地射向單斌,“你憑什麼,憑什麼這樣說。”

成佳看著她這副被打擊到底的模樣,心裡難過極了,憤憤地睨了單斌一眼,剛要張口說些什麼,就被單斌投過來的目光給震懾住了。

那道目光中,含著凜然的正色,儘管有些陌生,但成佳明白,那裡面絕對沒有陰暗,她狠了狠心,坐著沒動。

“那名司機目前已經被收押起來,他描述的事件經過以及種種細節都與我們當時儲存的相關記錄吻合,羅俊為此給過他幾筆錢,從銀行記錄來看,的確是由境外轉入的。儘管目前還沒有量刑,不過受人指使行兇殺人,量刑肯定不會低,他沒必要往自己頭上栽贓。”

胸腔的某處莫名刺痛,耳鳴聲喧囂不已,池清的腦海裡交疊輪放著母親臨死前的那些觸目驚心的鏡頭,那一道曾經印上她心頭,又被時間擦淨的疑慮此時再度浮現出來。

“是你,是你殺了我媽媽?對不對?”那是她對羅俊發出的絕望的吶喊!

還有永忠被人抬回家來時,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原來,那些埋藏在心底深處的猜測都是真的!

羅俊似笑非笑的顏面從虛無的幻境中逐漸清晰起來,那是怎樣的一張臉,那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是她曾經的戀人,是她兒子的父親!

他又是殺害她母親的兇手,是害死永忠的主謀!

“不,不,不。”池清再也承受不住,她抱著自己的腦袋,身子不斷地矮矬下去……

成佳嚇了一跳,趕忙俯身去拽她,“池清,你沒事吧?池清?”

在這個深夜的人影稀疏的大排檔裡,池清再次崩潰,蜷縮在成佳懷裡,揪著她警服的衣襟,哭得涕淚交流!

成佳的眼圈也被感染得發紅,一味摟著她,輕拍她的背部,希望能讓她由此得到緩解。她雖然沒經歷過池清那種痛苦,但同是女人,她能理解她的絕望與悲慼。

由始至終,單斌一直沉默地望著她們,他是間接給池清帶來這些痛苦的人,儘管他知道此時說什麼話最合適,但他忽然想,也許讓池清痛痛快快哭一場不是件壞事。

曾經的仇恨,因為無疾而終而被她逐漸忘卻,時常在腦海裡沉渣泛起的,反而是與羅俊度過的那一段短暫而又繾綣的時光,前因後果皆被抹去,只有那最純粹的一段,在無人辨識、輾轉反側的夜裡,一遍遍在心頭滾過,從曾經的疑慮上碾壓過去,從曾經的仇恨上碾壓過去,徒留思念,越積越厚……

然而,終究要醒來的,或遲或早。

池清的心早已疼得麻木,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對羅俊抱有任何幻想了,哪怕是潛意識裡的。

哭泣耗掉了池清大半的精力,累倦至極的她,吞嚥掉苦澀的往事,淚眼婆娑地望向靜靜躺在一邊良久的那張紙,那不僅僅是一張紙,更是她的一個無法掙破的夢境,撕扯不碎、如鬼似魅……

她明白自己應該走向何方,那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跟果果唯一的出路。

終於,她把那張紙拿在手裡,又迅速地遞給單斌,艱難而苦澀地吐出了兩個字,“是他。”

單斌單手持紙,眼裡的堅毅堆積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