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漠孤煙,他在那裡看星星
直升機的螺旋槳轟鳴聲震耳欲聾。
糯糯趴在舷窗上,看著下面。
全是黃色的。
一眼望不到邊的黃色沙子,像是大海一樣,只不過是金色的海。
「哇——好多沙子呀!」
糯糯第一次坐直升機,雖然戴著降噪耳機,但還是覺得耳朵嗡嗡響。
「喝口水。」
秦蕭擰開一個小豬佩奇的水壺,遞到她嘴邊。
這水壺是臨走前浩浩硬塞給她的,說是他的「傳家寶」。
坐在對面的錢老,吸著氧氣,眼睛一直死死盯著窗外,手裡的照片都要被捏碎了。
「還有多遠?還有多遠?」錢老每隔五分鐘就要問一次。
飛行員在耳機里大聲回復:「報告首長!已經進入羅布泊核心區!前方風力八級!能見度很低!」
飛機顛簸得厲害。
糯糯的小臉被晃得有些發白,但她一聲不吭,只是緊緊抱著秦蕭的脖子。
「怕不怕?」秦蕭問。
糯糯搖搖頭,小手指著外面:「不怕。那個叔叔在叫我呢,聲音越來越大了。」
秦蕭心裡一緊:「他在說什麼?」
糯糯閉上眼睛,小眉頭皺著:
「他在唱兒歌……不對,不是兒歌。」
糯糯哼哼唧唧地學了兩句:
「東方紅……太陽升……」
機艙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錢老渾身顫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那是五十年前,這顆衛星發射時播放的樂曲!
「是他……肯定是他!」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那個像駱駝一樣的沙堆那裡!」糯糯突然睜開眼,指著右前方大喊。
「快!飛過去!就在那裡!」錢老激動得要解安全帶。
「首長!那邊是流沙區!飛機沒法降落!只能懸停索降!」飛行員大喊。
「我不管!哪怕是跳下去,我也要下去!」錢老急紅了眼。
「我下去!」秦蕭按住錢老,「糯糯,你敢不敢跟叔叔下去?」
糯糯看著下面狂風捲起的黃沙,雖然有點怕,但想到那個唱著歌的叔叔,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敢!我有大黃蜂保護我!」
五分鐘后。
秦蕭背著糯糯,順著繩索滑到了沙丘上。
剛一落地,狂風就夾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隨後,十幾名特戰隊員也跳了下來,立刻圍成一圈,用身體給糯糯擋風。
「糯糯!在哪?」秦蕭大聲吼著,不吼根本聽不見。
糯糯被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她掙扎著從秦蕭背上下來,小腳踩在軟綿綿的沙子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就在這裡!就在這裡!」
她指著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沙窩。
「那個叔叔就坐在這裡!他在笑!他在沖我招手!」
秦蕭二話不說,拿起工兵鏟:「挖!」
十幾把鏟子同時揮動。
沙子一層層被挖開。
可是這裡是流沙區,挖一點,流回來一點,根本挖不動。
「用手刨!別傷著人!」秦蕭扔掉鏟子,直接跪在地上,用帶著戰術手套的手瘋狂地刨沙子。
所有戰士都扔了鏟子,跪在地上刨。
錢老這會兒也被幾個戰士背下來了。
他推開扶著他的人,撲通一聲跪在沙地上,兩隻枯瘦的手拚命地扒拉著沙土。
「老李!老李你應我一聲啊!」
「我是老錢啊!我來接你了!」
風沙灌進了嘴裡,灌進了眼睛里,錢老根本不管,十個指頭都磨破了血皮。
糯糯蹲在旁邊,突然說:「爺爺,別挖那裡,挖左邊一點點。叔叔把頭歪過去了,他在護著懷裡的東西。」
大家立刻往左邊挖。
一米。
兩米。
突然,秦蕭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硬邦邦、冰涼涼的東西。
「有了!!」
所有人動作一停。
秦蕭小心翼翼地拂去最後一層沙土。
一抹刺眼的銀白色露了出來。
那是……航天服的頭盔!
雖然已經破損不堪,雖然已經氧化變黑,但依稀能看出它的形狀。
「慢點!都慢點!」錢老哭喊著撲過來。
沙土徹底被清理乾淨。
一具乾癟的屍骨,靜靜地蜷縮在狹小的返回艙殘骸里。
經過了五十年風沙的侵蝕,早已分不清面目。
但他依然保持著一個姿勢——
背對著風口,身體蜷縮成一團,雙臂死死地、死死地抱在胸前。
在他的懷裡,護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
即便身體已經化為白骨,那雙手臂依然像鐵鉗一樣,掰都掰不開。
「那是數據箱……」
錢老看著那個箱子,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你是為了護著它啊!你是怕它被沙子埋了啊!」
「你怎麼這麼傻啊!命都沒了,要數據有什麼用啊!」
現場的鐵血漢子們,看著這一幕,沒有一個能忍住眼淚。
秦蕭摘下軍帽,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這就是中國的脊樑。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能從一窮二白,變成現在的巨龍。
因為有這樣的人,在沙漠里,用命護住了那一點點星火。
糯糯看著那個「叔叔」。
在她的眼裡,那不是白骨。
那是一個穿著銀白色宇航服的年輕叔叔,正笑眯眯地看著大家。
雖然他的臉凍得青紫,雖然他的手全是凍瘡。
但他笑得很開心。
「叔叔說話了。」糯糯突然開口。
錢老的哭聲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他說什麼?娃娃,你快告訴我,他說什麼?」
糯糯歪著頭,認真地聽著,然後奶聲奶氣地複述:
「叔叔問……我們的飛船,上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