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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十四章 蜜意濃情

作者:樹下野狐

第十四章 蜜意濃情

第十四章 蜜意濃情

陸平大奇道:“正是,難道你們也瞧見他了麼?”

這幾十個大漢七嘴八舌,十分驚異。原來這廳堂中竟有六成人都受了白髮男子的援助。 陸平皺眉道:“那位高人所施的武功與法術,似乎也是水族的。頗為高明。陸某生平見所未見。”

水族的遊俠中也有人受過那白髮人的援助,紛紛點頭,大家猜了一陣那人的來歷,遍數水族中聲名顯赫的遊俠,均對不上號。拓拔野心想:“這人腰間插了一支笛子,倒和我是同好。”忽見雨師妾滿臉奇怪的神色,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想著什麼,頗為好奇,問道:“雨師妹子,你在想什麼?”

雨師妾嫣然一笑,道:“沒什麼。”

此時外面忽然捲起一陣狂風,窗戶乒乓大作。窗外烏雲蔽月,樹影搖曳。龍馬驚嘶不已。眾人紛紛起身,面面相覷,難道是水妖追來了嗎?過了片刻,大門“吱呀”一聲推開了,一個青衫漢子牽著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的手走了進來。那男子長長的白髮束於腦後,面目清俊,兩條八字鬍俊逸挺秀,滿臉蕭索寂寞,青衫鼓舞,腰間斜斜插了一支珊瑚笛子。

廳裡鴉雀無聲,眾人目瞪口呆的瞧著那白髮男子,拓拔野心想:“難道這便是他們所說的白髮人麼?這可巧了,說到便到。”

見他雖然落寞憔悴,但眉目之間有說不出的昂然高貴之氣,令人不敢逼視。那小女孩冰雪雕琢,小仙女一般,雙眼滴溜溜的四下轉動,牽著白髮男子男子的手,左顧右盼,對眾人的表情似乎覺得頗為有趣。陸平上前三步,一揖到底,大聲道:“陸某子桐山遇困,多虧恩公相救,大恩沒齒難忘。懇請教恩公尊姓大名,日後也好在家中立牌燒香。”受他援救的數十人紛紛上前,恭恭敬敬作揖求教。白髮男子淡然笑道:“鄉野村夫,賤名不足掛齒。身在江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你們不必太放心上。”他這幾句話淡淡說來,卻有不可違抗的力量。一時間眾人不敢再多詢問,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慢慢退回到自己座位上。那白髮男子眼光一轉,恰好朝拓拔野這裡望來。目光如電,停在雨師妾的臉上,突然顯出微微驚詫的神色,稍縱即逝。

拓拔野心中一動,眼角餘光處看見雨師妾正笑吟吟的盯著那男子。白髮男子拉著小女孩,徑直走到拓拔野桌前,坐了下來。雨師妾目光溫柔如水,嫣然道:“好久不見。”

那白髮男子也微笑道:“好久不見。”他笑起來的時候鬍子微微上翹,雖然臉容落寞依舊,但如陽光乍現,溫暖燦爛。

拓拔野心中又驚又奇,難道他們二人早就認識麼?瞧雨師妾這般歡喜的模樣,難道竟是舊相好?心中突然感到酸溜溜的一陣疼痛。眾人心中驚懼遠勝拓拔野,這白髮男子倘若與這水族妖女是故交,那麼豈不是成了他們的敵人麼?此人武功法術深不可測,是友則大福,是敵則大禍。那小女孩似乎對雨師妾頗為不喜,皺著眉頭道:“你是誰?是我爹爹的老相好麼?”

眾人均豎長了耳朵。

雨師妾一楞,笑得花枝亂顫,朝白髮男子道:“這是你女兒麼?年紀小小便曉得吃醋啦。”

那小女孩哼了一聲,指著拓拔野道:“他才吃醋呢。他瞧著我爹爹的時候,渾身都冒酸氣。”

拓拔野一口酒噴了出來,灑了自己一身,忙不迭地擦拭。雨師妾格格嬌笑,素手悄悄捏了一把拓拔野的大腿,笑道:“是麼?我可沒瞧出來。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女孩翻了翻白眼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白髮男子拍拍她的頭,道:“管教無方,對她太過遷就,養成了這刁蠻性子。”

雨師妾笑道:“你對女孩還是這般束手無策,當年這樣,現下對自己女兒還是這樣。”

她湊到拓拔野耳邊,柔聲道:“小傻蛋,他可是我青梅竹馬的老相識,你別喝醋,只管喝酒。”拓拔野被那女孩當面拆穿,頗為狼狽,聽得此言,臉上微紅,卻聽那白髮男子微笑道:“這位小兄弟是你的朋友麼?最近受了什麼傷麼?”雨師妾道:“被你瞧出來啦,他體內有十五道真氣,每日翻江倒海地折騰。”

白髮男子伸出右手,搭在拓拔野的脈上,豈料手指甫一接觸拓拔野的脈搏,立刻被震得朝後一縮。雨師妾吃吃笑道:“我可是被震飛了好幾丈呢!”

白髮男子點頭道:“小兄弟,你體內真氣極強。這原本是好事,但你絲毫不懂御氣調息之法,眼下雖然真氣被分散鎮住,但這也非長久之計。倘若真氣被激發出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危及性命。”

拓拔野笑道:“我的性命是雨師妹子幫我撿回來的,多活一天便賺了一天。”

白髮男子道:“那也無需這麼悲觀,只需學習御氣方法,每日調息,時日一久,就自然化為己用。只是在這之前,不要與人爭強鬥勝,如果遇到真元極強的高手,激起你體內所有真氣,那便有危險了。”他語速緩慢,說話間自有一種讓人鎮定相信的力量。

拓拔野點頭稱是。廳內眾遊俠見他們四人低聲談笑,似乎頗為親密,尤其瞧那妖女時而與少年耳鬢廝磨,時而與那白髮男子眉目傳情,心中均是大大不安。雖然水族龍女的威名如雷貫耳,但未親眼目睹,故而還不如何畏懼,但那白髮男子神鬼莫測的功夫,卻是歷歷在目,想不敬畏都難。

眾人正心中惴惴,忽然又聽見窗外狂風大作,樹木傾倒,遠遠傳來急促的蹄聲,門外龍馬驚嘶陣陣,突然一陣狂風捲了進來,驛站的燭燈全滅了。一片漆黑中,眾人紛亂騷動,驀然聽見一聲怪異的琴聲鏗然響起,琴聲如險浪狂濤,隱隱夾雜金屬之聲,聽來尤覺詭異。

拓拔野心下一凜,這琴聲彷彿在哪裡聽過,忽聽一個水族遊俠叫道:“是科老妖!朝陽穀的科老妖追來了!”“嗆啷”拔刀聲響做一片,那姓齊的漢子叫道:“石頭姥姥不開花,老子跟他拼了。”

眾人紛紛叫罵,群情激憤,對水妖窮追猛打的行徑極是憤怒。突然一盞燈亮了,群雄回頭望去,只見那白髮男子手裡舉著燭火,立身道:“各位先別急著動手,那人是來找我的。”

眾人都有些意外,一個木族遊俠叫道:“他來找恩公的麻煩,那便是找咱們大夥兒的麻煩,咱們更加不能放過他了!”

眾人轟然應諾。白髮男子微微一笑道:“諸位放心,他不是來找我打架的。大家都先把兵器收起來吧。”群雄面面相覷,終於勉強將刀劍插回鞘中。堂倌連忙將燈重新掌上。琴聲鏗鏘,陰風陣陣,燭火搖曳,眾人的影子在牆上長長短短變幻不停。那蹄聲越來越近,側耳傾聽,少說也有數百之眾。拓拔野心想這科沙度在玉屏山上對自己頗為惱恨,自己又借仙女姐姐之力重傷小水妖,此番相見,不知他會怎樣。雨師妾與自己坐在一旁,豈不是讓她為難麼?轉頭看她,燭光下她的臉豔若桃李,水汪汪的眼睛正溫柔地凝望著自己,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嘴角眉梢滿是濃情蜜意。蹄聲如暴雨般卷席而來,狂風捲舞,燭火明滅不定,眾遊俠屏息凝神,手依舊按在刀柄上,掌心滿是汗水。

門前黑影層層掠過,獸吼馬嘶,半晌才停息下來。轉眼間水族數百人便將這驛站團團圍住。琴聲突頓,響起一個蒼老而陰冷的聲音:“六侄子,三叔不遠千里來看你,也不出來迎接麼?”果然是科沙度的聲音。那白髮男子淡淡道:“十二年前我與科家已經恩斷情絕,三叔難道忘了麼?”水族遊俠中有人失聲道:“科汗淮!你是斷浪刀科汗淮!”

聽得此語,眾人無不聳然動容,先前的諸多困惑也一掃而空。陸平等人更是長長吁了一口氣。十年前,“斷浪刀”科汗淮可謂大荒無人不知的名字,是水族青年一輩中超一流高手。年僅二十時,他便以一記“斷浪狂刀”擊敗當時風頭極健的火族第二高手戰神刑天;並曾在三天內孤身連敗火族四大世家十六位大將、三位仙級高手,被譽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是水族年青一輩中偶像。

科汗淮身為水族七大世家科家的年輕一代翹楚,被水族寄以厚望。黑帝破例出關,親自召見他,御封為龍牙侯,並許諾要將次女下嫁於他,風頭之盛,一時無倆,聲望直追水族四神。

豈料他竟然辭婚不娶,掛冠而去。科家大怒,族中長老逼他為駙馬,他堅決不從。雖然黑帝寬厚,不以為忤,但他卻因此被科家所惡。大荒574年,水族羽馬城反對黑水真神燭龍,被定為亂黨。水族圍剿羽馬城,科汗淮本為右軍使,但他卻下令三軍,辟易千里,讓羽馬城眾人從容離去。燭龍盛怒之下,奪其官爵,削為平民。科家更是藉此將他逐出家門。

此後科汗淮行蹤不定,成為水族遊俠。兩年間傳聞他降伏一百三十一隻靈獸,四處行俠仗義,擊敗五族中諸多行為不端的高手。大荒576年,據稱參加金族聖女西王母的蟠桃會後,他在崑崙山頂消失,從此杳無音信。大荒中關於他的傳聞有很多,但大多都是說他在蟠桃會後,被水族八大高手圍攻,已葬身崑崙。

今日這些遊俠中雖然也有見過科汗淮的,但他當年風流倜儻,喜穿烏金長衫,腰掛六尺長的斷浪刀,絕不似今日模樣。是以竟沒有人認出。眾人均想:“不知他為何頭髮盡白?又為何不再用斷浪刀,而改用笛子?”科沙度道:“血濃於水,哪能這般說斷便斷?”他停頓了一下道:“這十年你杳無訊息,老太太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前些日子有人在子桐山附近瞧見你,老太太知道後,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將你帶回去。”

科汗淮自小母親病故,由他奶奶帶大,情同母子。十二年前他離開科家,唯一不捨之處,便是再難與他奶奶相見。科沙度自然對此瞭然在胸,故意以此為說詞,誘他回族。果然聽科汗淮道:“老太太這些年身體可好?”科沙度嘆道:“你走後她便臥病不起。這幾個月病情日重,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科汗淮面色微變,忽然聽見雨師妾傳音入密格格笑道:“你可莫聽他騙,老太太身體結實得象牛,再活個百八十年都沒問題呢。”大門緩緩推開,科沙度慢慢地走了進來。

驛站群雄怒目相對。科沙度冷冷的掃了眾人一眼,瞧見雨師妾與拓拔野,微微一愣,拓拔野雖然服了神農丹後骨骼、肌肉大為變化,但五官卻是絲毫未變,一眼便可認出。不知這小子有什麼際遇,幾日之內竟變化若此?碧眼光芒一閃,皮笑肉不笑地揖手道:“屬下參見亞聖女。”

雨師妾懶洋洋的道:“免禮了。你這一路奔波,也很辛苦,坐下吧。”科沙度點頭稱是,卻不坐下,道:“這小叫花子沒和段狂一路,屬下還以為躲到哪兒去了,沒想到竟被亞聖女抓住。亞聖女神機妙算,屬下佩服之至。”

他心想雨師妾極好男色,必是將這少年收作面首,自己搶先一步開口,再向她討這少年,她總不好意思不給吧。豈料雨師妾格格一笑道:“科沙度,我可不知道他是誰。我來這是和科大哥敘舊的。你們叔侄重逢,就這麼點話說麼?”

科沙度道:“我和六侄子多年未見,當然有許多事要好好聊聊。所以特地來請六侄同我一道回北單山,與科老太太、叔伯兄弟團圓。”姓齊的漢子哈哈笑道:“什麼團圓,還不是怕科大俠幫著蜃樓城和你打架嗎!”眾人七嘴八舌的道:“打不過人家,就搬出老太太,嘿嘿,厲害厲害。”科沙度聽若罔聞,盯著科汗淮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六侄,只要你重回北單山,向老太太磕頭認個錯,咱們不就又成一家人了麼?只要咱們團結一心,科家重整旗鼓的日子那還不是指日可待?”科汗淮微微一笑道:“三叔的建議很好。我一定會隨你回北單山的。”科沙度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眾人則大吃一驚,便連雨師妾也甚是驚訝。

科汗淮頓了頓,道:“不過這裡到北單山七千餘里路,處處都是水族的軍隊,一路上太不太平。只有等到哪天這些軍隊全撤走了,我才能安心回去。”眾人鬆了一口氣。科沙度心中大怒,眯起雙眼,冷冷道:“六侄子,十年不見,你這胳膊肘外拐的毛病怎麼還是沒能改上一改?燭真神寬厚慈悲,特赦你返回水族,官爵復位,俸祿雙倍,這等機會可是千年一遇。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你女兒著想吧?”話中威脅之意暴露無遺,眾人聽了無不激憤,卻聽那小女孩嗤嗤笑道:“我可不想回什麼北單山,和你住一塊兒,瞧著你連飯都吃不下去呢。”

眾人哈哈大笑。科汗淮淡然道:“三叔,我習慣了粗茶淡飯,布衣草履,消受不了榮華富貴。燭龍的好意心領了。至於我想去哪裡,什麼時候回北單,那可是我的自由,旁人管不著罷?”科沙度冷冷一笑道:“你的臭脾氣當真是一點也沒變。燭真神的脾氣你也知道,非友即敵。既然你執意與本族相抗,幫著外人說話,那我們也沒有法子。三叔仁至義盡,你自己多保重吧。”

他轉身朝著眾遊俠冷冷道:“兩天之後,朝陽穀便要與蜃樓城開戰。這條道路已經封鎖,這驛站天亮以前將被夷為平地。各位倘若想旅遊,儘可以去其它地方,別摻和到這渾水裡來。”眾人大罵,一人道:“他奶奶的,老子不去蜃樓城,難道去你家旅遊做客嗎?”有人語出粗俗,道:“想來你老婆定然好客得緊,那咱們便勉為其難,光顧光顧罷。”

科沙度只是不理,轉身朝雨師妾躬身道:“亞聖女,屬下先行告退。”雨師妾還未說話,卻聽見拓拔野冷冷道:“且慢。”眾人朝拓拔野身上望去,不知這少年是何方神聖,突然大喇喇的說話。科沙度心想瞧你狗嘴裡吐出什麼象牙來。當下回身冷冷的瞧著他。

拓拔野聽科沙度喋喋不休說了半晌,威逼利誘,盡是要讓科汗淮轉投水族,不幫著蜃樓城,心中老大不耐,再聽到他口吐狂言,要將這裡夷為平地,更是心頭火起,心想:“他奶奶的,不出點鎮得住場面的東西,還壓不了他這猖狂之氣。”拓拔野挑了挑眉毛,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這夷平驛站,攻打蜃樓城的命令,是你下的呢?還是水族燭真神下的?”

科沙度冷冷道:“老夫可沒這權力,自然是燭真神。”

拓拔野皺眉道:“不知是燭真神大呢?還是神帝大?”科沙度微微一愣,道:“神帝大。”

拓拔野哈哈笑道:“不知道科老爺子識不識得字,認不認得這個牌子呢?”從懷中緩緩掏出神木令,高舉過頭。廳中眾人無不吃驚,科沙度變色道:“神木令!”拓拔野突然厲聲道:“見此神令,如帝親臨!科老妖,還不跪下聽旨!”

科沙度措手不及,只得“通”的一聲跪了下來,心中驚疑之極,轉過千百個念頭:“這小子怎會有神木令?是了,難道在玉屏山上,藏在院中的神秘人竟是神帝麼?”臉色登時慘白,說不出的難看。見科老妖跪立當場,形勢急轉而下,眾人心中無不大快,但沒有一人敢笑出聲來,心中均是驚喜困惑不已:“這少年是誰?為何竟有神木令?”拓拔野嘴角微笑,口中卻依然厲聲道:“神帝有令,水族所有軍隊立即退回自己領地,永不進攻蜃樓城。敢違抗者,五族一同討伐!”

科沙度大驚,又聽到拓拔野懶洋洋的聲音:“科老妖,聽明白了麼?還不領旨?”他只得伏地磕頭領旨,緩緩站了起來。群雄大喜,微笑相望。

拓拔野眼見自己一出手,便化解了一場浩劫,心中得意,揮手道:“行啦,你退下吧,趕緊帶著水妖走得越遠越好。我要吃飯啦,瞧見你便大大破壞胃口。”一邊朝那小女孩擠眼微笑。小女孩格格笑個不停。科沙度心中怒極,卻又無可奈何,只得轉身走了出去。

群雄轟然大笑。窗外蹄聲驟響,人影閃動,轉瞬間偃旗息鼓走了個乾乾淨淨。群雄歡欣鼓舞,極為振奮。紛紛上前向拓拔野行禮,拓拔野一生中還從未象今日這般受眾人矚目,心中得意,偷眼望去,瞧見雨師妾掩著嘴吃吃而笑。陸平道:“蜃樓城真是得道多助,想不到連神帝也出面幫忙。不知少俠怎生稱呼?”拓拔野頗有些不好意思,報了姓名,於是眾人紛紛以“拓拔少俠”稱呼,一時間弄得他麵皮微紅,連忙喝酒掩飾。驛站老闆是個矮矮胖胖的老頭,原以為這驛站將被水妖清除,正心中惴惴,豈料奇峰突起,形勢陡轉,自己的生意又得以保全,狂喜之下幾乎痛哭失聲,大聲宣佈今日所有酒菜免費。

群雄更加大喜,三五成群,觥籌交錯,喝得爛醉。酒一入肚,膽子登時便大了,與科汗淮、拓拔野開始稱兄道弟。科汗淮不慣與人熱絡,只是杯到酒幹,並不說話,但心中卻也頗為歡喜,心想倘若此事這般了結,那當真再好不過。但心卻又隱隱有一絲莫名的擔憂,總覺得以燭龍、天吳等人的脾性,此事不會這般輕易了結。拓拔野天生海量,又素喜交朋友,立時與那群遊俠混得火熱。短短數日內,自己奇遇不斷,竟從一個流浪兒變成眾人景仰的“少俠”,猶如夢幻。

突然想起雨師妾,轉身四下尋找,卻見她俏生生地站在屋角,燭光黯淡,瞧不見她的臉容,只看見紅髮飄舞,赤足如雪。拓拔野心中一蕩,朝她走去。

雨師妾瞧他滿臉通紅地走來,心想:“這個小傻蛋已經亮出了神木令,那就是與水族勢不兩立啦。終於到了相別的時候,從今往後,我還能再見著他,和他這般親熱的說話嗎?”想起這幾日肌膚相親,朝夕相對,從今後相見渺茫,心中又如刀絞一般,淚水再也禁不住,奪眶而出。燭光將她的俏臉映得明明滅滅,一顆淚珠晶瑩剔透,懸掛在下巴上盈盈欲墜。

拓拔野心中疼惜,伸手去擦拭,說道:“眼淚袋子,怎麼又掉淚啦?”雨師妾“撲哧”一笑,纖指將眼淚撥落,流到掌心。

她將手掌張開,淚珠在掌心微微晃動,突然掌心騰起絲絲白氣,那滴淚珠變成一顆珍珠也似的透明珠子。

雨師妾從頭上輕輕拔下一根紅髮,從那淚珠間穿過,串成鏈子,然後替拓拔野掛在脖頸上。拓拔野笑道:“這是什麼?”

雨師妾低聲道:“小傻蛋,這是姐姐為你流的眼淚。只要今後你能日夜掛在胸前,姐姐便歡喜不盡啦。”

拓拔野明白她是在與自己告別,心中大痛,酒意全消,緊緊抓住她的素手,想說話腦中卻一片混亂,什麼也說不出來。 雨師妾強忍心中的痠痛,微笑道:“小傻瓜,你都已將那神木令亮出來,從今往後,姐姐想不作你的敵人都不成了。”

她朝科汗淮瞧了一眼,他與那小女孩正盯著他們。雨師妾臉上暈紅,道:“我已經和科大哥說過了,他這一路上會好好保護你。到了蜃樓城,他會教你御氣調息的法子,你好好練,將這體內的真氣都化解了,那時就有本事啦。”拓拔野悵然道:“我……我還能見到你麼?”

雨師妾格格一笑:“要是你想姐姐了,可以偷偷到雨師國來找呀,你不是有一本《大荒經》麼?”

拓拔野點頭,忽然望著她耳上的催情蛇笑道:“這兩條蛇可別再隨便飛來飛去亂咬人啦。倘若遇到別人,可沒我這般老實。”雨師妾吃吃而笑:“小傻蛋,你吃醋麼?”

她的咬了咬嘴唇,眼波一片迷濛,竟比美酒還要醉人,柔聲道:“江湖險惡,你多保重。”紅唇如花,輕輕壓在拓拔野的唇上。拓拔野心中一片迷茫,忽然想起仙女姐姐在與他離別之時說的也是相似的話,眼前美人如玉,吹氣如蘭,櫻唇輾轉,丁香暗渡,他突然心想:“我究竟是喜歡這個妖女多一些呢?還是喜歡仙女姐姐多些?”腦中混亂,一時竟無法呼吸。那香甜的唇瓣驀然離去,纖纖玉手也從自己手中抽離。耳邊聽到雨師妾銀鈴般的笑聲,只見她紅髮飄舞,衣袂如飛,剎那間便到了門外。龍獸嘶吼,蹄聲如雨,瞬息遠去。拓拔野追到門邊,屋內人聲鼎沸,杯盞碰錯,屋外風吹樹浪,月隱黑雲,人影全無。只有一縷幽香猶在懷中。夜風陰冷,烏雲聚散。

雨師妾騎著象龍獸電也似的狂奔,面頰冰冷,珠淚縱橫。直到奔離驛站數十里處,她才放任自己肆意的哭出聲來。心中難過悲痛,竟遠甚於自己的預估。十六年前那人拋離自己,絕情遠去時,她也如今日這般傷心。

她原以為自己的眼淚已於那時流盡,想不到十六年之後,自己竟又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如此難過。所不同之處,當日是那人悄然離去,而今日卻是她自己抽身而退。以她脾性,斷斷不會讓自己心愛之物徒然失去。但不知為何,始終未曾想過將拓拔野強留身邊,帶回雨師國去。自己宮中的數十男嬪,不都是這般擄去的麼?

與拓拔野在一起時,只盼著他能快樂,他笑了,她比他還要歡喜;他難過了,她比他還要傷心。這感情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不可思議,短短三天內便情根深種,不能自已。

難道是因他身上那魔魅的氣味麼?還是上蒼註定他是她的第二次劫難呢?在驛站中瞧著眾人將他蜂擁,意氣風發之時,她突然覺得自己距離他好生遙遠,彷彿他註定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

這種宿命的無奈竟比被拋離更令她疼不可抑。原想與他一道渡過難忘的最後一夜,但她於那刻發覺,倘若自己在他身邊待到翌日黎明,她將再無法離去。她的命運會不會比這十六年來更為悲慘呢?鹹澀的淚水流過面頰,滋潤著她的嘴唇。拓拔野的氣息還在唇間纏繞,但是明日這味道將逐漸淡去,終將消失甚至無法記憶。想到此處她心中更為難過,猛地一拍龍獸,龍獸嘶吼,狂奔而去。突然龍獸驚懼嘶鳴,猛然頓住,險些將雨師妾掀飛出去。前面的林間小路上,霧氣迷濛,影影綽綽站著一個紫衣人,面目被一個黑木面具罩住,一雙眼睛在夜色中精光四射。

木麵人負手而立,盯著雨師妾嘆了一口氣道:“你喜歡誰都可以,為什麼偏偏要喜歡那個來歷不明的流浪兒?”雨師妾仰起俏臉,淚光閃閃,冷冷道:“我偏就喜歡他,你管得著麼?”木麵人道:“平日你怎生任性都也罷了,但這次事關重大。那小子身上的神木令來歷殊為可疑,又拿此令要挾咱們,決計不能放過。倘若不能生擒,那便讓他連發絲也不能剩下一根。”雨師妾俏臉凝霜,叱道:“你敢!”肩頭顫動,極是生氣。

那木麵人道:“就算我念著你,不對他下手,旁人也會放過他麼?真神的命令,又有誰敢違抗?”

雨師妾冷笑道:“好。眼下他和科汗淮在一起,我倒要瞧瞧你們能拿他如何。”木麵人道:“科汗淮背族叛祖,天地不容,給他改新的機會,又不識好歹,那也是非死不可。”

他頓了頓,盯著雨師妾一字字道:“倘若你現下回去,將他們擒住,那便是奇功一件。”

雨師妾冷冷道:“倘若我不回去呢?”木麵人凝望她半晌,嘆道:“你為何這等固執。那小乞丐有什麼好?你非要幫著他?”

雨師妾咬唇道:“十六年來我就喜歡了這麼一個人,你為什麼偏要殺他?”她眼中珠淚欲流,忍不住哽咽道,“倘若他死了,我……我……”喉中窒堵,竟說不出話來。木麵人搖頭道:“你便是再傷心也沒有用了。”他的目光望向驛站方向,飄渺遊離,低聲道:“此刻那裡只怕已經血流成河。”燭火搖曳,那顆淚珠在燭光下剔透欲滴,拓拔野輕輕撫摩著,心中依舊是迷茫一片。忽然瞧見那小女孩手託著腮,饒有興味的盯著他看,大眼撲閃撲閃,滿臉盡是狡獪的微笑。

拓拔野臉上一紅,道:“你笑什麼?”

小女孩道:“我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你好在哪裡,怎地她就那麼喜歡你?哎,女人心海底針。”

科汗淮叱道:“纖纖,你小女孩家知道什麼。”

那女孩纖纖道:“我可不小啦。再說這傢伙又有多大?那還不是和爹爹的老相好又親又抱的麼?”

科汗淮拿她沒轍,只有苦笑,朝著拓拔野搖頭道:“小兄弟,小女素來口不擇言,你只當沒聽見便是。”拓拔野正要回答,忽然窗外捲進一陣陰風,將桌上蠟燭吹滅。窗外不知何時烏雲漫布,黑壓壓地籠罩上空。

樹木搖擺,越來越劇,整片樹林開始翻卷如浪。龍馬驚嘶聲此起彼伏。狂風大起,飛沙走石,黃濛濛的一大片席天蓋地捲了進來。驛站內的燈火登時全熄滅了。眾遊俠已喝得臉紅心跳,咬著舌頭道:“怎地今晚風颳個不停?堂倌,快來掌燈!”科汗淮忽然起身,氣運丹田,沉聲道:“大夥兒小心,有敵人來了。”聲音雖不大,卻清清楚楚的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眾人登時為之一醒。屋外風聲呼嘯,“格啦啦”地倒了幾株大樹。突然聽見四面八方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淒厲獰邪,悠悠盪盪,說不出的可怖。群雄酒意全消,紛紛拔出兵器,罵道:“什麼東西,在這裡裝神弄鬼!”科汗淮道:“火族的朋友,請點燃三昧真火。大夥兒背靠背圍成一圈,聽我號令。小兄弟,你和纖纖站在圈子裡面。”

眾遊俠對科汗淮極是敬仰,欣然從命。

群雄圍成一圈,將拓拔野和纖纖護住。幾個火族遊俠點燃一個暗紫色的火摺子,火焰跳躍,任憑狂風捲舞,越燒越亮。那淒厲的嚎叫聲越來越響,彷彿就在窗外、頭頂。陰風陣陣,眾人身上的雞皮疙瘩都冒將起來。科汗淮大聲道:“故人來訪,為何藏頭縮尾?出來罷。”一人冷冰冰的道:“一別十年,科兄風采依舊,可喜可賀。”突然哭聲四起,狂風怒舞,“蓬”然巨響,幾隻巨大的紅蟒也似的東西破牆而入,塵土激揚,那幾條東西縱橫飛舞,突然向上捲起,勾住屋樑。

“咯噠噠”巨響聲中,偌大的驛站屋頂驀然被硬生生拔起,如稻草般被卷得七零八落,在空中飄舞。四壁迸飛,桌椅“嘩啦啦”四下傾倒,陡然騰空飛起,從眾人頭頂掠過,飛到遠處的樹林中。剎那間,眾人周圍空蕩無物,站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眾人“啊”的齊聲驚呼,只見夜色下,一隻巨大無比的怪獸昂然而立,藍幽幽的巨眼如鬼火燃燒。

那怪物高約七丈,通體鮮紅,身形如巨大章魚,九隻碩大的觸角如巨蟒般遊走跳動,想來適才撞破牆壁、捲走屋頂的便是這九隻觸角。口中萬千觸鬚在風中張舞。章魚怪上坐著一個藍衣人,長得倒算清秀,只是那張臉慘白得接近透明,青筋條條可見,眼睛似閉非閉,偶一張開,精光暴射。身形瘦長,坐在章魚怪上如弱柳扶風,隨時會被颳倒。

他腰上掛了一柄長約八尺的長劍,劍身如他一般細長。四周六十餘顆骷髏環繞飛舞,骷髏黑洞洞的雙眼似有熒火閃動,口中竟發出慘烈的悽號之聲。水族遊俠見到此人,臉上紛紛變色。

此人姓海,無名,所以叫做海少爺。性格陰鬱好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居於北海白水宮,年幼時沉於海底險些淹死,大荒傳聞他實已淹死,現在的這個不過是幽靈而已。故又有人稱“水鬼海少爺”。

他每殺一人,必取其頭骨,製成“水鬼靈僕”,據稱可以封印死者亡靈,御鬼殺人。被他的水鬼靈僕咬中則必死無疑。

坐騎靈獸是北海九爪章魚獸,水族兇獸,嗜殺成性,勇悍絕倫,性子倒是與他自己頗為相近。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不知所蹤,想不到今日卻出現在這裡。科汗淮淡淡道:“十年前紫石崖一別,以為海兄當洗心革面,沒想到一點長進也沒有。早知如此,當日我便該取你一臂。”聽得此言,眾人隱隱猜出海少爺昔年的神秘失蹤必與科汗淮有關。

海少爺面色微變,依舊冷冰冰的說道:“只要科兄有本事,莫說一隻手臂,今日連我的性命也一併拿去。”他將十年前的那一次敗戰視為生平奇恥大辱,十年潛藏北海,日夜苦練便是為了一雪前恥。眼下見科汗淮當眾揭短,心中怒極。科汗淮原非如此刻薄之輩,說此話不過是為了激怒海少爺,見他已然動怒,便又道:“既然海兄如此慷慨,那麼科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緩步走出,昂首立身。海少爺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奇異的桃紅,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竟比那骷髏發出的悲嚎還要可怖。

他森然道:“科汗淮,海某十年來每時每刻都在等待今日。當年聽說你葬身崑崙,海某簡直痛不欲生。上蒼有眼,要讓你活到今日。”陰風慘淡,烏雲壓頂。

十數枝三昧火炬光芒閃爍,照得海少爺的臉上陰晴不定,恍如鬼魅。六十餘隻骷髏悽號旋轉,在空中盤旋成一道圓弧,隨著海少爺的手指緩慢飛舞。那九爪章魚獸觸角揚舞,體內紅光明暗閃爍,發出低沉而怪異的吼聲。陰風呼號,森冷的寒意絲絲滲入眾人體內,四周盡是腥臭之氣,令人煩悶欲嘔。群雄甚為緊張,屏息靜觀。

拓拔野感到那腥臭之氣如波浪般,一道道洶湧拍來。體內的真氣自然而然被微微激起,熱流在經脈緩緩週轉,過得片刻,那煩悶之意稍減,氣浪的排擊感也不如先前明顯。他突然想起纖纖,便移身擋在她的前面。海少爺手指一轉,那六十餘隻骷髏突然散開,漫天旋轉,厲嚎著向眾遊俠、拓拔野等人撲下。

科汗淮喝道:“全部後退!”十指飛彈,十道藍光閃動,將衝在最先的十個骷髏射中,如事先計算好了一般,次第撞在後面的骷髏上,乒乒乓乓擊得沖天飛起。

便在科汗淮彈指之際,章魚獸突然怒吼一聲,前衝疾衝,六隻巨大的觸角以雷霆萬鈞之勢猛擊而下。同時一道亮光一閃,海少爺的長劍向科汗淮當頭斫去。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卻包含諸多變化,更有開山裂地之力。眾人驚呼,海少爺這聲東擊西的狡計虛中有實,又可謂一石二鳥。

科汗淮閃電般掠起,在六隻觸角的空隙間穿過,六隻觸角猛擊在地。

轟然巨響,塵土石塊四下激濺,地上赫然多了六道深一丈餘的裂坑。劍光迎面劈到,科汗淮屈指一彈,一道藍光電射劍鋒。

火光激迸,強大的氣浪將兩人震得向後退去。科汗淮借勢後掠,在十丈之外站穩。海少爺如樹葉般飄忽不定,又輕飄飄地回到章魚獸身上。

兩人心下均是一凜,適才這一擊,看來並無普通之處,卻已發出至少六成的力道,竟不能將對方擊倒。科汗淮衣袂翻飛,真氣流轉不息,周身衣服朝外鼓起。十年再戰,海少爺的真氣雖有長進,但武器與招式似乎並無變化。但他並不因此掉以輕心,倘若海少爺沒有必勝的把握,又怎敢來此挑釁?他必是將殺手鐧雪藏,待自己輕敵大意之時驀然攻擊。當下凝神戒備,瞧他有何後續之力。海少爺劍光縱橫,章魚獸觸角如巨蟒飛舞,向科汗淮接二連三的攻去,每一擊皆是千鈞之力。地上塵土岩石四下飛濺,塵煙瀰漫。科汗淮只守不攻,外人瞧來似是他為海少爺迫住,不斷閃避而無還手之力。骷髏在空中翻滾哀號,突然又疾衝而下。眾人兵刃飛舞,叮叮噹噹將骷髏擊飛,骷髏去而復返,鬼哭神號地不斷攻來。

拓拔野與纖纖站在中心,被眾人保護得頗為安全,透過重重人影,望見科汗淮遊龍般閃舞,在章魚獸的觸角與道道雪白的劍光中騰挪閃避。

纖纖不住地嘆氣。拓拔野奇道:“你嘆什麼氣,擔心你爹麼?”

纖纖搖頭道:“這病癆鬼功夫也太過稀疏,砍砍柴,捕捕魚哪,那也罷了,要與我爹爹鬥,哼哼。”她噘個嘴哼鼻音的模樣頗為有趣,拓拔野忍不住哈哈笑起來。與雨師妾分別後的鬱悶之意稍解。人影翻飛,巨獸嘶吼,轉眼間那兩人便鬥了一百餘合。

海少爺除了最初一劍氣勢滔滔之外,隨後一百餘劍雖然劍勢凌厲,但如銀蛇吐信,蓄勁不發。科汗淮也是如此。兩人只是互相試探,未盡全力。

科汗淮瞧微笑道:“海兄這十年潛心苦練的,就是這麼一點雕蟲小技麼?”

海少爺臉色轉為慘綠,冷笑道:“科兄也未有什麼長進呀,倒是嘴上功夫犀利了不少。”突然手臂也轉為慘碧之色,通身泛起幽綠的光暈。手腕一抖,“嗤”的一聲響,那長劍突然斷裂,漫天劍光迸散為點點銀光,急風暴雨般朝科汗淮射去。科汗淮雙掌拍出,氣浪翻湧,將那漫天銀珠倒射回去。

海少爺手腕轉動,銀珠剎那間凝集,竟然重新聚合為那柄長劍,長劍彷彿融化了一般,在空中如水一般的流動,上下左右,迴旋如意。眾遊俠瞧得目瞪口呆,水族遊俠中有人呼道:“春水劍!白水宮的春水劍!”海少爺傲然道:“正是春水劍。科汗淮,今日我要拿你的血來祭劍。” 劍光如水,傾瀉迴旋,聚散分合,無孔不入。瞬息間將科汗淮全身罩住。春水劍是水族白水宮的玄秘妖法,據說已經失傳四百多年。這種法術由白水宮第三代宮主海石光所創,可以化劍為水,也可以化水為劍,運轉如意,聚散隨心。有“水族第九神兵”之譽。

之所以失傳,據說是因為四百年前的白水宮主認為“春水劍”太過妖異,練此法術,需將自身經脈倒轉,使得血液冷熱不定,以自身的血液的順流、逆流、聚散離合來控制手中之物的變化。春水劍消耗真元極大,倘若自身真元減弱到不足以控制春水劍時,手中液體倒流至體內,周身血液逆轉,非死即傷。

不知海少爺從何處覓回妖法心經,冒險修煉。春水劍已經四百年未現於天下,知者雖眾,見過者卻沒有一個,更不用說知曉如何破解了。

科汗淮促不及防下,被劍光逼迫,處於下風。劍無形而聚散無常。劍光如水銀瀉地,分流合聚,不可阻擋。饒是他武功卓絕,剎那之間衣袖仍被刺穿了十數個洞,而那章魚獸九爪扭轉飛揚,又讓他不得不分心兩用。海少爺面目扭曲狂笑不已,春水劍光芒縱橫,道道銀光劃破夜色,彷彿要刺透烏雲而去。

周遭樹枝斷折紛飛,在塵土中旋舞。而樹梢草地的夜露被春水劍吸引,四面八方凌空飛起,匯聚而來,漫天晶瑩,巍為壯觀。那春水劍凝集露水,越來越大,越來越長,銀帶般飄舞不定。眾人瞧得手心滿是汗水,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相比之下,那些呼嘯而來、悽嚎而去的水鬼靈仆倒沒讓他們這般擔心,刀劍揮舞,便可將它們擊飛。大半的時間都在緊張地觀看科汗淮與海少爺的對決。

那姓齊的漢子叫做齊毅,與拓拔野已頗為熟稔,不住口地與他解說諸種險惡之處,拓拔野聽得入神,心想,不知我何時才能有這麼一身功夫?纖纖卻大為不屑,只是搖頭嘆息,倒象是非常擔憂海少爺一般。突然眾人齊齊驚呼,那章魚獸九爪並飛,將科汗淮全身緊緊纏住。

海少爺狂吼聲中,春水劍猛然炸開,在空中彈吐迴旋,變成數十道劍光從四面八方激射向科汗淮。他這一劍傾力而發,勢在必得。劍即是水,而且是圓轉如意、變化多端的水。突聽科汗淮大喝一聲,周身衣裳暴漲,隱隱青光護住通體,“撲”的一聲,九隻巨大觸角如受雷電擊打般驀然收縮,章魚獸發出一聲狂烈的痛吼,朝後疾退。

科汗淮右臂衣袖“嗤”的裂開,一道青色的氣體破衣而出。纖纖拍手笑道:“爹爹的斷浪刀出鞘啦!”

眾人又驚又喜,心下均想:“科大俠的斷浪刀不是長六尺,白如冰雪麼?怎的今日只見青氣?”正迷惑間,只見科汗淮右臂揮舞,那道青光蓬然縱橫,氣旋飛舞。春水劍幾十道強勁無比的劍光突然在空中迸碎,飛花碎玉般灑落開來,落入氣旋之中,迴旋鬥轉,又被那道青光吸附。猛然間那青光暴漲十倍,將春水劍盡數吸納,變成一道長四丈餘的無形長刀。科汗淮側身昂立,右臂高舉。氣旋迴轉,青光吞吐,無形長刀迎風傲立。海少爺面色慘碧,滿臉驚愕,突然捧住胸,噴了一口鮮血。

他傾盡全力砍下的這一劍,居然被科汗淮輕而易舉地化解,所有滔滔真氣竟被他的“斷浪氣旋斬”一舉吸納。十年不分寒暑的苦練眼看付諸流水,心中之頹唐悲憤遠比內傷的疼痛為甚。眾人歡呼雀躍,鼓掌叫好。那漫天骷髏彷彿也在剎那間失去力量,突然自半空紛紛跌落,在地上翻滾呼號。海少爺盯著科汗淮,眼中失落、悲憤、難過、驚疑、仇視諸多神色閃爍不定,咳嗽道:“這便是你的斷浪氣旋斬麼?”

科汗淮淡淡道:“科某的氣旋斬不過是這十年在東海上百無聊賴時隨心所創,比不上白水宮春水劍博大精深。但是比海兄略強之處,在於科某一腔正氣,所以氣刀不可阻擋。而海兄的水劍雖然氣勢滔滔,但是心不正氣不純,故而無根。倘若海兄能擯除心中邪念,必可練成浩然正氣,那春水劍打敗科某也不無可能。”

他苦口婆心,仍希望海少爺能就此領悟,斬斷心魔。海少爺哈哈狂笑,森然道:“隨心所創的功夫便要比我白水宮數百年的神功法術更強麼?科汗淮呀科汗淮,你未免也太狂妄了!”他臉色由慘碧轉為蒼白,又逐漸泛起一絲豔紅之色,全身簌簌發抖,搖擺不定。齊毅等人哈哈笑道:“水鬼,你也不必怕成這樣吧。”“原來不是水鬼,是膽小鬼。”

眾人對海少爺原本就是鄙夷多於畏懼,此刻更是譏嘲笑罵,不絕於口。海少爺厲聲長笑,全身突然灘了下來,彷彿液體般熔化了。眾人驚呼聲中,那九爪章魚獸的頭頂驀然裂開,竟將海少爺整個吞了進去。

章魚獸嘶聲狂吼,周身陡然膨脹,又忽然縮小,九隻巨大的觸角胡亂翻舞擊打,將幾塊巨石轟然擊裂。有人突然醒悟,驚道:“人獸合一,這病癆鬼要和章魚怪並體!”

眾人正議論不已,忽聽四周狂風怒嘯,隱隱有怪獸嘶吼,林間簌簌,黑影閃動,彷彿有千軍萬馬隱伏其中。

烏雲層層翻湧,如同海浪般洶湧奔騰。

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髮絲飛舞,凌亂如她的思緒。雨師妾三處大穴被制,惟有頭頸還能轉動。她被木麵人橫置於龍獸背上,素面朝天,動彈不得。龍獸極懼那木麵人,向驛站狂奔。木麵人搖了搖頭,道:“如果你這些天沒有給那小子疏導真氣,耗費真元,又怎會這般輕易地被我制住?你這多情的性子,何時才能改上一改?”

雨師妾冷冷道:“我寧可多情,也不願象你這般無情。”木麵人嘿然不語。

雨師妾咬牙道:“如果拓拔和科大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便回雨師國,終身不再踏進大荒!”

木麵人過了半晌,淡淡道:“倘若他們識時務,轉戈相向,或許我可以網開一面。但科汗淮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怕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距離驛站已經十分近了,還未聽到任何殺伐之聲。木麵人心道:“難道科汗淮這般不濟,這麼快便被拿下了麼?”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當下一掌拍在龍獸背上,龍獸驚嘶狂奔。奔到驛站周側處,木麵人大吃一驚,雨師妾瞧不見前面的景象,但見他目中驚詫的神色,登時放下心來,格格笑道:“他們已經走了麼?原來你的伏兵都是些泥塑、木雕。”眼前樹木斷折,殘垣斷壁,一片狼籍,地上深坑縱橫,橫七豎八地倒了許多人,也不知是死是活,但放眼四顧,又哪裡有科汗淮等人的蹤影?

突然天上桀桀怪叫,正是那人鳥般旄。般旄撲簌翅膀,落在地上,伏首顫聲道:“主上,龍牙侯還……還是那般了得,海少爺和水鬼軍團全都拿他不住,讓他們跑了。”木麵人大怒,厲聲道:“他們朝哪裡走了?”般旄極為害怕,顫聲道:“他們似是擔心東邊有埋伏,向北邊走了。”

“北邊?”木麵人一怔,喃喃道,“好一個科汗淮,竟朝北走了!當真有膽有謀。”驛站東面不到兩百里便是蜃樓城的海岸,如是常人,必定望東而去。正因如此,水族已經在東面佈下至少三道防線,守株待兔。豈料科汗淮不往東,也不往西,竟往北邊水族邊界而去。

其時,水族徵調之兵大多佈於東西兩翼,阻斷來自土族、火族和金族的遊俠援兵。北邊由於是朝陽穀勢力範圍,反倒處於真空狀態。科汗淮原為水族右軍使,熟知水族用兵之道,度勢行兵,避實就虛,讓水族伏兵候了個空。木麵人道:“海少爺怎生敗給科汗淮的?”他十年未見科汗淮,不知他究竟如何,需要問個明白。

般旄道:“海少爺的春水劍起初將科汗淮打得落花流水,眼見便要將他殺死,豈料科汗淮突然使出什麼‘斷浪氣旋斬’,竟然將海少爺的春水劍吸了過去……”木麵人眯起眼,嘿然道:“以氣為刀,不愧是龍牙侯。海少爺潛修近十年,難道就這樣敗了麼?”

般旄道:“海少爺自然不甘認輸,又與章魚怪人獸合一,變成一個章魚怪和科汗淮相鬥。但是不過戰了三合,便被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劈斷獸甲,砍掉一隻手臂。”雨師妾聽得格格嬌笑,道:“原來堂堂白水宮主連科大哥三招都抵擋不住。你們的伏兵可當真了得。”

其實海少爺人獸合一之時,自己已因水劍倒流、血液逆轉而負內傷。他性子偏執,執意為之,自然大敗。木麵人更為驚異,望著地上那被劈為兩半的章魚獸,徐徐道:“水鬼軍團呢?”

般旄朝那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瞧了一眼,道:“他們死傷很多,沒能拿住科汗淮。讓他帶著五族反賊朝北邊跑了。海少爺象是極受打擊,徑自朝東走了。水鬼軍團大多趕著去追殺反賊,現在恐怕已在三十里之外。”木麵人突然哈哈大笑,道:“驛站往北,便是天壁山。現在東南西北全都是我水族雄兵。科汗淮呀科汗淮,我倒要瞧瞧你有什麼飛天入地的本領,能逃出我千里圍獵!”天壁山南北綿延兩千裡,阻斷東西。山高千仞,西側如被巨斧所斷,峭直險峻,不可攀援。傳聞盤古開天闢地,精疲力竭,將斧頭隨手望地上一劈,將天壁山砍成兩段。是以兩千餘裡的山系,竟如被從中劈斷一般。

天壁山西側是萬裡荒原,雖有森林河流、區域性丘陵,但是一覽無餘,無所依伴。科汗淮等人奔到這天壁山西側,那便極難東進,進入蜃樓城了。

唯一東進的方法便是向北繞過天壁山的斷谷,再南折向東;或是重新殺回驛站,朝東挺進。況且此時距朝陽穀與蜃樓城開戰之日僅有兩天,縱然科汗淮朝北拐過天壁山,再朝東朝南,抵達蜃樓城,那也是七天之後的事了。七天之後,蜃樓城已滅,拓拔野手中縱有神木令,又有何用?想到此處,木麵人心情大暢,朝般旄揮手道:“你繼續跟蹤科汗淮,有任何異狀,立即回報。”

般旄點頭領令,鬆了一口長氣,展翅桀桀尖叫而去。木麵人低頭瞧著雨師妾,微笑道:“沒法子,還得借你蒼龍角一用。”烏雲散盡,月朗星稀,眾遊俠騎著龍馬,風馳電掣地朝北疾奔。

眾人談笑風生,回味適才的那一場大戰,無不興奮已極。齊毅哈哈笑道:“石頭姥姥不開花,好久沒殺得這般痛快了。跟著科大俠真是愜意!”科汗淮抱著纖纖,策馬微笑道:“朝陽穀不會輕易放過咱們。他們知道拓拔兄弟身上有神木令,定然會想方設法將我們趕到蜃樓城之前除掉,殺人滅口。”

陸平搖頭道:“朝陽穀這些水妖可當真膽大包天,連神帝的使者也敢追殺。”科汗淮淡淡道:“水伯天吳當然沒有這個膽量。但是燭龍野心勃勃,又有什麼事作不出來?”

拓拔野聽他們說了許久,心中迷惑,插口道:“燭龍是水族的大神麼?”

科汗淮道:“正是。此人三十年前代掌族中大事,便黨同伐異,將長老會中反對他的人盡數趕出。水族一百六十餘城中有七十餘座城的城主被扣以謀反之名,全家問斬。這些年,族中剩下的俠義之士寥寥無幾啦。”說到難過處,微微搖頭。陸平道:“科大俠,水族這次圍攻蜃樓城,以藍翼海龍獸為藉口,實際上打得又是什麼主意呢?”

眾人心中都有這個疑問。蜃樓城不過是大荒的一個小城,又在東海之上,並無重大戰略意義,何以水族傾力而出,志在必得呢?科汗淮瞧了眾人一眼,微微一笑,道:“請問各位為什麼要離開族裡,做一個四處漂泊的遊俠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回答。拓拔野聽來,大多是因為族中日益腐敗,少數貴族與巫祝權力日大,長老會名存實亡,百姓日益清苦等等。

科汗淮點頭道:“三十年前,蜃樓城尚未獨立於五族之外時,所有遊俠只能在五族邊境處遊獵為生。人數少得很。自從蜃樓城成為自由之城後,遊俠集聚,天下歸心,聲勢一天比一天浩大起來。”

眾人紛紛點頭,倘若沒有蜃樓城作為精神歸宿,他們中又有多少人有勇氣與族中決斷呢?科汗淮道:“蜃樓城號稱自由之城,吸納五族所有遊俠,早就被五族仇視。如果不是當年神帝下詔庇佑,恐怕早就被滅城了。這幾年神帝飄忽不定,大荒上盡是他已經化羽登仙的傳聞。神帝一死,天下無主,又有誰能繼任呢?”拓拔野道:“敢情那個什麼燭龍、燭蛇的想做神帝麼?”

科汗淮微笑道:“想做神帝的又何止他一人。但是神帝可不是單憑武力便可以自封的。需要有讓天下臣服的德行。既然五族都視蜃樓城為眼中釘,那燭龍便將它剷除了。這樣一來,他不是成了五族的英雄麼?”科汗淮平日不喜多言,眾人只道他不善言辭,豈料此番聽他分析局勢,入情入理,均大為佩服。

科汗淮道:“燭龍此次唆使朝陽穀動兵,還想試探神帝。倘若他還在世,必會阻止。那麼他縱然退兵,也會在五族中留下美名。”眾人眼睛都齊刷刷地朝拓拔野望來。

拓拔野一楞,忽然醒悟,心想:“神帝化羽這件事如果眼下傳揚出去,大夥兒恐怕都要著慌。要是落到水妖耳朵裡,那就更加不得了。”當下哈哈笑道:“燭龍簡直是做夢,神帝身體結實得很,前些日子他把神木令交給我時,還在東海游泳,抽龍筋玩兒呢。”眾人大喜。科汗淮道:“所以咱們必須在這兩日內趕到蜃樓城,拓拔兄弟和這神木令可都不能有半點閃失。”眾人道:“這個自然。拓拔少俠是蜃樓城的救星,也是咱們遊俠的救星。”

拓拔野微笑不語,瞧見纖纖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盯著他。這一路上不管眾人說什麼話,她都充耳不聞,只盯著他看,彷彿他臉上有什麼好玩的物事一般。此時天已將亮,身後的水鬼追兵好象也並不敢追將上來,只是遠遠地跟在後面。

科汗淮道:“朝陽穀要調兵追來,沒有那麼快。咱們先就地休息,養精蓄銳。等到明日再帶他們捉迷藏。”

眾人轟聲叫好,紛紛下馬,在樹林裡休息。拓拔野倚著樹幹盤腿休息。眾人喝了許多酒,走了很長的路,又激鬥良久,都已頗為疲憊,此刻又有科汗淮相伴,心中大定,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拓拔野想起這幾日的奇遇,想起仙女姐姐,想起雨師妾,心中波瀾起伏,絲毫沒有睏意。低頭瞧著胸前的淚珠墜,手指把玩,想到雨師妾的音容笑貌、體態濃香,不由痴了。忽聽旁邊一人笑道:“瞧你這麼寶貝,幹嗎不放在嘴裡含著,怕化了嗎?”回頭一看,只見纖纖雙眼亮晶晶地凝視著他,臉上依舊是那狡黠俏麗的微笑。

拓拔野笑道:“小女孩知道什麼。快睡覺吧。”

纖纖鼻頭一皺,吐舌道:“好了不起麼?明日我也掉幾顆淚掛在胸前。”當下側頭假寐,偷偷睜開眼瞧見拓拔野依舊怔怔的看著淚珠墜,忍不住又重重地“哼”了一聲,以示不屑。拓拔野腦海中盡是白衣女子與雨師妾的臉容笑靨,耳邊迴響的也盡是兩人的言語笑聲。心中一片迷茫紊亂,怎麼也睡不著覺。當下從懷中掏出神木令把玩,又掏出《大荒經》在三昧火炬下翻看。他想查查眼下方位,按書上所述,眼下當在天壁山西側。書上寫道:“…又北三百里,曰天壁山。南北兩千裡,西側如被斧斫,桀然而斷。曰為盤古開天地時所劈。其勢險峭,不可攀越……”忽聽南邊遠處隱隱傳來淒厲的號角聲,時斷時續。拓拔野一楞,突然跳將起來,心中大喜,失聲道:“雨師妾!”眾人紛紛醒轉,滿面驚疑。

陸平愕然道:“是了,這不是龍女的蒼龍角麼?”

拓拔野喜道:“不錯!一定是她放心不下,又趕來找我來了。”纖纖“哼”了一聲,道:“好生臭美。”蒼龍角號聲悽烈,眾人聽了心中覺得莫名驚懼。科汗淮沉吟道:“拓拔兄弟,只怕這次來的不是雨師妾。”話音未落,南邊遠遠地傳來滾滾悶雷。眾人舉頭望天,頗感詫異,拓拔野卻突然一驚,脫口道:“獸群!有獸群朝這奔來了!”

科汗淮道:“是了,定是有人取了雨師妾的蒼龍角,驅使發狂的獸群來追趕咱們。事不宜遲,快點走吧。”

群雄心想以龍女武功法術之強,竟被人奪去蒼龍角,此人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只有拓拔野明白,雨師妾定是因為這幾日為他療傷,大耗真元,才會被人所制。心下更為歉疚。

眾人翻身躍上龍馬,呼喝鞭策,朝北疾奔。龍馬聽到身後傳來的蒼龍號角,頗為驚惶,不待眾人催促,撒開四蹄狂奔。

其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雖然在曠野之上,無所遮擋,但二十步外一片漆黑,群馬疾奔,也頗為驚險。眾人大聲呼喝,以免互相撞上。身後號角聲隱約不斷,那千軍萬馬的群獸奔騰之聲也越來越近,如春潮怒水決堤奔騰。如此狂奔了半個時辰,東側天空漸亮。向東望去,已可以看見數十里外的天壁山如黑色巨牆綿延不絕,迤儷南北。

黑紅色的雲團在山頂翻湧,幾縷金光刺破雲層。天空逐漸變成湛藍色,明豔純淨。突然萬縷霞光破雲而出,天壁山鑲上一層閃閃的金邊,天地陡然明亮。滿天的雲層也鍍為金紅色,朝霞流舞,變幻莫測。過得片刻,一輪紅日從黛色群峰跳出,冉冉上升。萬裡荒原一片金光,晨風清爽。眾人精神大振,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力量,紛紛仰天長嘯。拓拔野瞧得有趣,也氣運丹田,仰頸長嘯,體內真氣隨著經脈滔滔週轉,這一聲嘯呼竟然聲透長空,綿綿不絕。

眾人大奇,佩服不已,心道:“原來拓拔少俠身懷神功,卻不輕易示人。”拓拔野又驚又喜,忍不住又試著運氣調息,幾次下來,一聲比一聲高亢。待到後來,纖纖頗為不耐,塞著耳朵,叫道:“行啦行啦。把千里外的母貓都招來啦。”這才作罷。但他對於調息運氣終於有了粗淺的認識,心中歡喜不盡。時值初夏,萬裡荒原碧草沒膝,繁花似錦,東側是千仞絕壁,西側是矮矮的叢林,一望無際。

正北遠處,丘陵如碧浪起伏。朝陽豔麗,碧空如洗,白雲飛舞不息,百餘騎在這遼闊的荒原上急速馳騁。馬蹄踏下花草紛飛,蝴蝶翩翩隨來。眾遊俠心情極佳,談笑風生,有人叫道:“稀泥奶奶的,倘若沒這可厭的水妖,今日咱們倒可以在這裡好好打獵,晚上打打牙祭,簡直妙極。”齊毅道:“兄弟高論,不如咱們今日就將水妖當禽獸宰了,抽筋扒皮,打打牙祭。”

眾人大笑,有人嘆道:“要是水妖個個都如科老妖、海水鬼一般心毒肉厚,那可大大不妙。吃了不蹦掉牙,也要拉肚子。”拓拔野瞧著前面錦緞似的大地,心想:倘若能在這荒原之上與仙女姐姐或是雨師妾並肩馳騁,遊獵為生,那比神仙還要快活。又奔了半晌,身後的群獸奔騰之聲越來越響,號角聲也越發洪亮起來。

眾人扭頭望去,只見南邊煙塵滾滾,黑壓壓的一片猛獸如潮水般席捲。天上數千隻翼鳥龍尖聲長叫,密密麻麻地飛來。齊毅罵道:“石頭姥姥不開花,水妖果然給我們送野味來了。”拓拔野笑道:“不如咱們索性掉頭,將它們衝個七零八落。”群雄哈哈大笑,摩拳擦掌。

科汗淮眼睛一亮,目露嘉許之色,緩緩道:“此計大妙。那獸群是受了身後蒼龍角的驚嚇,才發了狂似的朝前飛奔。倘若咱們繼續朝北走,以龍馬的腳力,終究要被獸群追上。那時被獸群衝沒,危險得緊。倒不如掉頭南奔,至多與獸群迎面擦肩而過。我以氣旋斬開路,大夥兒小心跟上,應該不成問題。只要能衝到獸群背後,他們便無法再驅使獸群回頭尾追我們了。”眾人面面相覷,從未有人想過正面衝撞發狂的獸群,即便是拓拔野,適才所說也不過是一句戲言而已。

群雄想了片刻,覺得此計雖然冒險,卻出其不意,而且似乎也要遠較這般沒命價地奔逃安全,不由熱血沸騰,齊聲叫好,對科汗淮的敬佩之意又增加了幾分。群雄正欲掉轉馬頭,朝南衝去,科汗淮又道:“且慢。此刻這獸群氣力很足,來勢洶洶。咱們要正面衝撞需冒極大風險。眼下它們距離此處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咱們放慢龍馬的速度,以逸待勞,等它們精疲力竭之時,再掉頭衝撞。”群雄稱妙。於是依照科汗淮所言,用布帛將龍馬雙耳緊緊堵上。聽不見那蒼龍號角,龍馬登時大為平定,緩緩而行。天空中突然 “咿咿呀呀”嘈聲四起,眾人回頭望去,見那數千翼鳥龍已經如烏雲般鋪天遮地地飛了上來。

翼鳥龍是極為兇猛的禽龍獸,雙翅盡展時可達丈餘,喜在平原上獵殺奔跑的動物。眼下為蒼龍角所驅,更是狂性大發,大半翼鳥龍雙爪上均抓了一隻猛獸,並不啄食,飛得半晌又高高擲下,摔得骨斷腸破,然後再捕獵其它猛獸。這數千翼鳥龍趕將上來,必要俯衝攻擊群雄。眾人紛紛回身彎弓搭箭,“刷刷刷”如漫天飛蝗,接連不斷地怒射而出。

翼鳥龍群中不斷有鳥轟然墜落,重重摔在草地上,塵土飛揚。但那翼鳥龍數量實在太多,瞬息間雖有數十隻殞命墜落,大多數仍展翅滑翔,前赴後繼地湧來,眼看便要衝到群雄頭頂。科汗淮大喝道:“大夥兒用刀劍招呼,砍它腳爪便可。”搶先掉轉馬頭,突然全身衣裳鼓舞,右臂揮揚,“嗤”的一聲,那“斷浪氣旋斬”又迎風怒放。這次的“斷浪氣旋斬”衝出兩丈有餘,青氣迴旋,在朝陽下變幻著七彩的光芒。漫天翼鳥龍呼嘯著俯衝而來,瞬間猶如颳起一道狂風,草地上的花草貼著地皮翻湧起伏。

龍馬長嘶,鬃毛飛舞。眾人眼睛被狂風吹得有些睜不開,用手擋在額前,眯眼望去,那烏雲般的翼鳥龍群頃刻飛到面前。科汗淮大喝聲中,斷浪氣旋斬暴漲丈餘,青光飛舞,彩眩閃爍,半空中宛如驀然起了一道無形的光牆。

“僕僕僕”連聲驟響,淒厲的叫聲連串而起,鮮血激射,羽毛紛飛,轉眼便有數十隻翼鳥龍撞到氣旋斬的光牆上,自行送命。科汗淮氣刀縱橫,揮舞如風,眾人瞧得眼花繚亂,只覺那狂風突止,盡皆被斷浪氣旋斬擋住。

“斷浪氣旋斬”是科汗淮在東海古浪嶼時,每日在海浪中所練而成。起初以斷浪刀阻擊潮浪,後因斷浪刀在海嘯中斷折,索性棄刀,轉而以手御氣,而成氣旋斬。

斷浪氣旋斬既在海浪中練成,抗衝擊能力原就極大,以抗擊海嘯之力,來阻擊這數千翼鳥龍,雖非牛刀宰雞,也相差無幾了。漫天翼鳥龍簌簌隕落,尖叫之聲不絕於耳,轉眼間荒原上便堆積了厚厚數百隻翼鳥龍的屍體。翼鳥龍群突然分成三塊,試圖從上方與科汗淮左右兩側掠過,再驀然集結,俯衝向眾遊俠。科汗淮喝道:“孽畜敢爾!”氣旋斬再暴漲一倍,卷舞翻飛,剎那間又斬殺數十隻翼鳥龍。

漫天血雨,在陽光下閃著妖豔的光澤。但鳥群太多,終有不少繞過斷浪氣旋斬,怪叫著向群雄俯衝而去。漫天的翅膀、尖叫聲交織在一起,如網一般撒了下來。眾人拔刀斫砍,鮮血四射,羽毛簌簌飄落。拓拔野也拔出無鋒劍,胡亂揮砍。眾人突然失聲驚呼,兩隻巨大的翼鳥龍怪叫著疾撲拓拔野。勁風凜冽,腥臭撲鼻。眾人想要撲救已然不及。

拓拔野驚慌之下,右掌倉促拍出,體內真氣突如火山般噴發,急速週轉,滔滔熱力如長河奔騰,剎那間匯聚到右掌之上。 “砰”的一聲響,距離拓拔野尚有四尺之遠,那兩隻翼鳥龍便被雄渾無匹的掌風擊得尖聲怪叫,向後翻轉拋飛,重重撞在草地上,腳爪抽搐,翅膀撲騰,眼見是不活了。

眾人大聲叫好,就連科汗淮也不禁露出驚詫的神色。拓拔野素無根基,竟然能無師自通,調氣發力,一掌擊死兩隻翼鳥龍,實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眾人正驚佩不已,拓拔野突然身形搖晃,“呀”的一聲摔下馬去,眾人失聲驚呼,其中以纖纖的叫聲最為響亮。

原來適才這一掌擊出,掌風擊在翼鳥龍身上,反彈回來激起巨大的氣浪,拓拔野強撐了片刻,終究還是平衡不住。拓拔野跳了起來,哈哈大笑,心中歡喜之意難以言表。見又一隻翼鳥龍撲來,“呼”的又是一掌拍出,豈料這一掌未能調動真氣,眼前一花,衣領突然一緊,被那翼鳥龍抓了起來,凌空飛起,天旋地轉,剎那間便衝到了三丈餘高處。耳邊眾人呼聲不絕,投鼠忌器,不敢貿然相救,忽然聽到科汗淮聲音:“拓拔兄弟,雙手抓住它的腳爪,氣沉丹田,往地上衝落。”

拓拔野猛一吸氣,平定住怦怦心跳,雙手上探,牢牢抓住那翼鳥龍的雙爪,凝神聚氣,想著“氣沉丹田”四字,周身真氣緩緩流轉,逐漸匯聚到丹田處。這種感覺奇妙已極,心中驚喜,猛地一沉氣,腳下如懸了千鈞之物一般,陡然下沉。

那翼鳥龍驚叫聲中,幾隻翼鳥龍展翅飛來,伸喙啄向拓拔野。突然青光四閃,鮮血濺了拓拔野一身,那幾只翼鳥龍連叫也來不及叫上一聲,便被斷浪氣旋斬劈成了兩半。拓拔野抓住翼鳥龍的雙爪,向地上緩緩降落。翼鳥龍雙爪踢彈,甩不開他,便用力拍翼,猛地上升了丈餘。

拓拔野心中一慌,真氣四散,登時又騰雲駕霧地被那翼鳥龍向北拖去。藍天白雲搖搖欲墜,大地荒原急速倒退。科汗淮一字字地大聲喊道:“小兄弟,你的真氣足可控制幾十隻翼鳥龍,不要著慌。只管聚精會神地調氣,將它拖到地面來。”喧沸的眾人中,惟有他氣定神閒,似乎並不著急出手相助。纖纖大急,拽著科汗淮的衣裳,迭聲直叫:“爹爹,你快將他救下來呀。”科汗淮一邊揮舞氣旋斬,斬殺不斷撲來的翼鳥龍,一邊昂首眺望,淡淡道:“放心,他自己可以下來。”

纖纖急得淚眼瀅瀅,跺腳大發嬌嗔道:“爹!你瞧他都快變成風箏了,哪會下得來呀!”話音未落,便見拓拔野拽著翼鳥龍緩緩下沉,這回任它如何掙扎,也不能上升分毫,越落越快,終於“通”的一聲,連人帶鳥,雙雙摔落在草地上。

纖纖這才放下心來,破涕為笑。眾人齊聲喝彩。拓拔野將那翼鳥龍朝外一拋,竟將它摔出了六丈有餘,骨折而死。十幾年來,從未想到自己竟然能有這等驚人之力,拓拔野怔怔地看著自己雙手,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迷茫。群雄大振,抖擻精神大戰翼鳥龍群。翼龍飛翔,龍馬奔騰。斷浪氣旋斬氣勢如虹,無可抵擋,也不知殺了多少翼鳥龍。拓拔野初通調息御氣之道,雖不能將體內真氣的威力發揮至極至,但對付這翼鳥龍獸卻已足矣。雙掌胡亂揮舞,氣浪澎湃,登時擊倒了一隻又一隻撲來的翼鳥龍。心中自得驚喜,比之前些日在玉屏山頂借白衣女子之力擊敗十四郎,又大大不同。

他體內真氣流轉,逐漸隨心所欲,越使越是順暢,意到力至,綿綿不絕,打到後來,忍不住仰天長嘯。刀光劍影中,只有一人的眼光從使至終,絕無旁顧,只是盯著拓拔野看。那便是纖纖。她坐在科汗淮的身前,目不轉睛地瞧著拓拔野,咬著唇,心如鹿撞,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

她自小跟著父親在古浪嶼長大,從未見過外人。此次來到中原,拓拔野是她瞧見的第一個年齡相近的男孩。但他又絕不似一個孩子,雖然年僅十四,但聰慧灑脫,頗有豪俠之風,而且俊秀倜儻,笑容可親,叫人見了忍不住歡喜。不知不覺中,對他便有了親近之意、記掛之心。

方才瞧見他被翼鳥龍抓至半空,她緊張得連心都要跳出咽喉來,著急害怕,生平從未有過。也是在這一刻,她突然發覺,這認識不過一日的少年竟已在她心中佔有頗大的位置。纖纖一抬頭,忽然瞧見父親看著自己,嘴角微笑,臉上登時無緣無故一陣燒燙,又羞又惱,道:“爹,你看什麼!”但是卻無法將自己的眼光從拓拔野身上移轉開去。又過了片刻,翼鳥龍群終於咿呀悲鳴,展翅高飛,向北湧去。遍地堆積的盡是鳥屍,幾乎有千餘隻。群雄歡聲高呼,擊掌相慶。這時南面的發狂獸群已經奔得頗為近了,蹄聲震天動地,嘶吼聲、悲鳴聲、呼嘯聲……如波浪相擊,嘈雜而又整齊地席捲而來。

塵土瀰漫,衝在最前的獸群橫跨近六里長,潮水般洶湧滂湃,氣勢洶洶。群雄高聲呼嘯,一邊拍馬北行,一邊回頭顧望,等候最佳的反擊良機。陽光在千里鏡上閃爍著眩目的光芒。木麵人騎著龍獸,迎風立在南邊一座百餘米高的山丘上。此處眺望,一覽無餘,正是指揮作戰的絕佳將臺。透過長四尺的千里鏡,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望見眾遊俠在荒原上策馬奔騰的場景。瞧見眾遊俠突然放慢速度,閒庭信步般悠然而行,木麵人心中疑惑,忖道:“科汗淮,你又想耍什麼花樣?哼,這次不管你怎生困獸猶鬥,也是徒勞了。”千里鏡緩緩移動。西側千里叢林隱隱有塵煙滾動,東側天壁山峭立綿延,南側群獸奔騰,如潮洶湧。

腳下山底,更有數千騎兵列隊而立,旌旗招展,龍馬嘶鳴,只等他一聲令下,便群起追擊。木麵人放下千里鏡,低頭乜斜著雨師妾,悠然道:“妹子,你說以數萬發狂的野獸、兩萬精銳之師,去圍獵這百餘烏合之眾,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呢?”

雨師妾心中焦急憂慮,臉上卻如春花燦爛,格格笑道:“在小小一個驛站,你還抓他們不著。到了這萬裡荒原之上,哼哼,我倒要睜大眼睛仔細瞧瞧。”木麵人左手把玩蒼龍角,嘿然不語。天空上傳來桀桀叫聲,般旄招展翅膀落在地上,伏首道:“所有軍隊都已奉命集結,各就各位。請主上下令。”木麵人淡淡道:“傳令,三軍合圍,抓住甕中之鱉。”

眾遊俠正緩步而行,瞧見西北側數十里外的叢林中忽然塵土飛揚,迷迷濛濛中出現了好多旌旗,獵獵招展。隱隱有巨象嘶鳴聲。“定是水妖的伏兵。”眾人正猜疑,一個眼力甚尖的水族遊俠叫道:“他奶奶的,是水妖八大天王!”

拓拔野眯眼望去,陽光之下,許多旌旗上果然寫著“八大天王”四個字。煙塵卷舞,蹄聲如潮,也不知有多少人馬從那裡狂奔而來。齊毅見拓拔野不知此人,便稍加解釋。

八大天王是水族北海猛獁城的城主,善使丈餘長的象牙斬,有萬夫不擋之勇。之所以稱八大天王,乃是因為身上有八處地方遠較常人為大。具體哪些地方那不便一一道來。據說他一隻手掌便可蓋住獅虎的頭部云云。

麾下猛獁軍團有“水族第三軍團”的美譽。尤其他親率的八百猛獁騎兵,驍勇驃悍,戰無不勝,也是水族歷年來與他族交戰的精銳之師。但從眼下的煙塵旌旗來看,來者似乎遠不止八百騎兵。眾人勒馬不前,紛紛望向科汗淮。

科汗淮沉吟道:“猛獁軍團善於野戰,這荒原遼闊,正是他們最為擅長的戰場。咱們與他們硬拼,定然不是對手。眼下只有立即掉轉方向,衝過獸群,讓獸群將猛獁軍團衝散。咱們再掉頭跟隨在獸群的後面……”群雄拍掌稱善,笑道:“妙極妙極!借刀殺人。水妖給咱們送來這群開路先鋒,怎能不好好利用?”當下群雄掉轉馬頭,用布帛將龍馬的眼睛矇住,策馬揚鞭,立在馬上呼嘯著朝南邊疾奔而去。蒼龍角急促地吹奏著,獸群如潮,漫野狂奔而來。

大地震動,宏聲巨響,諸種野獸發狂嘶吼的聲音四面八方地響徹天地。迎面撲來的狂風中,灰濛濛的塵土夾帶著獸群的腥臭氣息,彷彿海浪般將他們吞沒卷溺。群雄鬥志昂揚,呼嘯著拔刀疾行。拓拔野感到周身熱血都已沸騰,一齊湧將到頭部來,大聲長嘯。但在這一片轟鳴聲中,連自己的叫聲都聽不見了,耳邊轟隆作響,轉瞬間已經被塵煙吞沒。

隱隱約約瞧見,纖纖從前面回過頭來,一雙明亮的大眼正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他。木麵人透過千里鏡望去,瞧見眾遊俠突然勒馬掉頭,排成蛇形長隊,利箭一般射向數萬獸群,大吃一驚,忍不住“咦”了一聲。他原想以獸群逼迫遊俠北行,再以猛獁軍團等萬餘精兵迎頭痛擊,將彼等一舉殲滅。豈料這行人竟然掉頭衝向獸群,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雖然心中不信他們能衝透發狂獸群的衝擊包圍,但萬一被他們奏效,全盤計劃勢必落空。科汗淮果然膽大心細,擅出奇兵。不但修為卓絕,更是難得的將才。難怪當年被譽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倘若今日讓他逃脫,必是極大的禍患!

木麵人心中震動,揮舞令旗,山下數千精兵在科沙度等人的率領下,策馬疾奔,朝北衝去。雨師妾此時已經能微微動彈,但渾身乏力,仍無法搶回蒼龍角,瞧那木麵人失聲驚呼,揮動令旗,知道事態必有變化,當下取過千里鏡,勉力坐直,舉鏡遠眺。但見萬裡荒原,塵煙滾滾,一行百餘人正風馳電掣向南疾奔。西北部萬餘騎兵衝出叢林,向南狂飆挺進,影影綽綽看見猛獁大象,旌旗如林。向南望去,數萬獸群,密如螞蟻,翻卷如潮,黑壓壓地急速移動,眼看著便要與那行人交接。雨師妾心急如焚,四下搜尋,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半立於龍馬背上,衣袂飄飛,神采飛揚,不是拓拔野又是誰?歡喜、難過、擔憂……突然一齊湧上心頭,不能自抑,俏臉玉箸縱橫,卻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低聲道:“小傻蛋,不知天高地厚。生死關頭,還這般威風麼?”拓拔野生平從未見過這等壯觀場面,幾日前在東始山上觀眺群獸狂奔,已覺驚心動魄,但比之今日身處其中,又不能同日而語。漫天席地的煙塵將碧空麗日遮得昏黃一片,耳邊什麼聲音也聽不清,只覺得山崩地裂,有如幾萬個鑼鼓、號角一齊奏響。

前方獸群巨浪般層層湧近,依稀瞧見不少猛獸力竭倒地,被萬千蹄掌踐踏而死。巨象、獅虎、犀兕、龍獸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澎湃如潮,轉眼即將淹沒群雄。科汗淮立身大呼:“大夥兒排成六人一列,跟在我的後面。兵器全部朝外,火族的朋友在最外面,點起三昧真火。”字字清晰可聞。眾人齊聲得令,迅速變陣,狂風般挺進。科汗淮右臂陡然高舉,“嗤”的一聲,青氣迴旋,光芒吞吐,斷浪氣旋斬再次出鞘。他猛然大喝一聲,右臂正劈前方。

斷浪氣旋斬暴增至七丈餘長,當空掀起狂飆巨浪,迎頭斬入奔在最前的獸群之中。“砰”然巨響,彷彿海潮中突然掀起巨浪,十餘隻巨獸頓時被氣旋斬劈成幾段,飛至半空,血霧瀰漫。獸群大亂,驚嘶聲中,紛紛向兩側翻湧奔逃。兩翼獸群自相踐踏,悲鳴嘶吼,景象慘烈。科汗淮氣旋斬大開大合,光芒萬丈,剎那間殺便開一條血路,帶著群雄衝入茫茫獸群之中。兩百里以外的山丘上,木麵人望著科汗淮帶領群雄在獸群內左衝右突,所向披靡,瞧得目瞪口呆,極為驚異,一時間竟連蒼龍角都忘了吹奏。如潮的獸群竟被科汗淮如此輕而易舉地切入,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雨師妾格格笑得花枝亂顫,道:“哎喲,這便是你的天羅地網麼?我瞧也不怎麼結實嘛,被烏合之眾一衝就破。”木麵人不搭理她,舉起蒼龍角繼續嗚嗚咽咽的吹將起來。雨師妾吃吃笑道:“你吹得這是什麼號?吃喜酒,迎新娘麼?”

那木麵人雖然真氣極強,但對於吹號御獸卻是一知半解,僅能以這蒼龍角的恐怖叫聲逼得群獸發狂,沒命地狂奔,但如何分解排程,轉向合圍,乃至進行諸多陣勢上的變化,那便一竅不通了。

倘若是由雨師妾吹這蒼龍角,眾遊俠縱有通天之能,也決無可能從這數萬獸群的重圍中逃離而出。木麵人熟知雨師妾性情,那群人中,一個是青梅竹馬,一個是她的情之所繫,要讓她吹這蒼龍角,她便是死了也不願意。要真把這蒼龍角給了她,她定然立即驅散獸群,讓他們逃個乾乾淨淨。

當下不管她如何冷嘲熱諷,只是不理,氣運丹田,御獸狂奔,冀望能將眾遊俠踩死於亂蹄之下。雨師妾舉著千里鏡眺望,芳心亂跳,極是緊張,臉上卻語笑嫣然,極盡挖苦嘲笑之能事。

獸群狂奔,眾遊俠如同一葉扁舟在萬裡怒浪中跌宕沉浮,迎風破浪。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狂飆般將眾獸分離,所到之處,獸驚如狂,死傷無數。

兩翼三昧真火熊熊燃燒,將狂奔而過的猛獸隔離於數尺之外。拓拔野被眾人護在中心,但他時而昂首長嘯,時而揮掌,將斜衝而至的猛獸轟然擊退,氣浪竟頗為驚人。雨師妾又驚又喜,難道他已經學會調息御氣的方法了嗎?拓拔野策馬飛馳,兩側狂風凜冽,腥臭逼人。群雄彷彿掉進風暴中的大海,在驚濤駭浪中逆風奮進。

舉目望去,盡是各種怪獸閃電般掠過,在咫尺之距交錯。那尖銳的蒼龍號角越來越激越,群雄中不少人不得不撕下布帛塞住耳朵。獸群越加發狂,咆哮著自相踐踏、撕咬相鬥。無數的野獸或力竭倒地,或被撞飛跌倒,瞬息間便被身後湧來的獸群踩成肉泥。猛獁群呼嘯而過,幾隻野豬突然被高高拋起,從眾人頭頂越過。

頃刻間又有幾隻猛獸被挑起擲出,一隻巨大的獅子重重撞入遊俠隊中,登時將邊側火族遊俠手中的三昧火炬撞飛,獅子繼續撞來,被兩個遊俠的長槍猛然刺穿身體,懸掛半空。既而奔來的數十隻象鼻龍獸比那猛獁還要狂烈,長鼻卷舞,接二連三將前面的野獸丟擲,四下散落。

兩隻獠牙虎當空摔落,徑直向拓拔野撞來。拓拔野運氣揮掌,掌風到處,將其擊飛。群雄刀劍揮舞,護住上空,一會兒功夫,又挑飛了十數只落下的猛獸。突然眾人驚聲長呼,左前方三隻丈餘高的象鼻龍獸受驚轉向,並肩狂奔,巨掌揚舞,向他們疾衝過來。

科汗淮衝在前面,氣旋斬正揮斬正前方的那幾只巨型猛獁,一時間竟沒有瞧見。 幾個木族遊俠挺起長槍,猛然刺去,象鼻龍獸來勢極猛,兼之皮糙肉厚,奮力刺出的長槍不能傷它分毫,倒險些將遊俠震落馬下。一枝長槍紮在龍獸肚子上,來回搖盪,另外兩枝嘎然斷折。

象鼻龍獸狂吼聲中,長鼻猛抽而來,立時將一個遊俠攔腰捲住,眼看便要抽離甩出。

拓拔野大喝一聲,不顧一切的從馬背上越起,右手拔出無鋒斷劍,奮力斬下。亮光一閃,兩尺餘粗的象鼻竟被硬生生砍斷。那遊俠驚魂未定,耳邊聽到斷鼻龍獸的痛吼,另外兩隻象鼻龍獸已咆哮著撞了上來。拓拔野從半空摔下,被兩個遊俠抄個正著。

眼見情勢危急,拓拔野大聲道:“將我拋起來!”兩人將他望前丟擲,身在半空,拓拔野暗暗道:“上蒼助我!”驀地御氣遊走,內息流轉,剎那間將渾然真氣引至掌心,“呼”的一掌朝那象鼻龍獸拍去。掌風凜冽,如狂飆忽起,三昧真火搖曳中,那兩隻象鼻龍獸被迎面撞個正著,竟硬生生地朝後退去,蹄掌在地上拖出幾道深深的印痕。

後面的猛獁群狂奔上前,長長的獠牙正好扎入那象鼻龍獸的腹中,象鼻龍獸嘶聲痛吼,側身翻倒,又被獸群潮水般踏過,登時殞命。拓拔野自半空落下,正好騎在一名遊俠的龍馬上。眾人擊掌叫好。突然腳下一震,龍馬嘶鳴,絆到幾具野獸屍身上,翻身摔倒,又將兩人高高拋起。黃土飛揚,兩人身在半空,轟隆聲中,聽到咿呀怪叫,幾隻巨型兀鳥拍翼飛來,猛地將兩人抓起,朝北飛去。

拓拔野反手一劍將那兀鳥雙腳斬斷,又猛地一掌將另一隻兀鳥打落下去。他這劍術、掌法雖然胡亂使出,全無章法,但真氣浩然,力道驚人,竟是不可抵擋。群雄將二人接住,歡聲長呼。經此混亂,拓拔野心中大定,自信更是成倍增長。雖然周側萬獸狂奔,驚天動地,但已不如起初那般擾亂心境。渾身熱血沸騰,沉浸於興奮與狂喜之中。想當年連一隻野驢都不能奈何,被它拋得滿地打滾,今日揮灑如意,斬殺翼鳥龍,擊退象鼻獸,萬獸群中高歌猛進,風光之極。兩百里外,有一人比他還要歡喜。

雨師妾放下千里鏡,笑靨如花,仰頭望著木麵人,嘆了口氣,緩慢而驕傲地說道:“你瞧見了麼?那個少年便是我喜歡的小流浪漢。他的名字叫做拓拔野,你可千萬別忘啦。因為過不了多久,這個名字就要傳遍整個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