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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十五章 蜃樓城之夏

作者:樹下野狐

第十五章 蜃樓城之夏

第十五章 蜃樓城之夏

煙塵滾滾,狂風捲舞,科汗淮一馬當先,氣刀如虹,神威凜凜直若天兵。

他神力驚人,那斷浪氣旋斬接連揮舞了一個時辰,竟無半點光芒減退之意,反而氣勢更盛,所向披靡。海潮般的狂獸也不知被他斬殺了多少,群雄勢如破竹,一路殺將出去。如此衝鋒陷陣狂奔了一刻來鍾,終於即將衝出獸群。眾遊俠大聲歡呼,士氣高漲,心中均是說不出的暢快。前方忽然戰鼓咚咚,號角陣陣,似有千軍萬馬包攏上來。幾個騎術精湛的遊俠站立於龍馬之上,極目遠眺,瞧見二十餘裡外,又捲起一線白浪般的塵煙,旌旗獵獵,呼聲隱隱。定是水妖的追兵趕上來了。

眾人大罵:“他奶奶的,殺不完的水妖!”科汗淮大聲道:“出了獸群,咱們立即掉頭。”

群雄齊聲答應。有人笑道:“咱們來回顛倒,和水妖捉迷藏玩兒,氣也將他們氣死!”眾人哈哈大笑。這百餘五族遊俠原是由各地自發跑來的,素無一齊協同作戰的經驗;經此一日一夜,患難與共,彼此間都產生了極深的信賴感和默契,同心協力,又有大荒奇俠科汗淮指揮排程,儼然已是一支行動統一、變幻莫測的精兵。昨夜五族遊俠突圍北行,已大大出乎木麵人意料之外,今日突然瞧見彼等轉向南折,衝透數萬狂獸的衝擊,更加讓他目瞪口呆。但這二者相加,都不如木麵人瞧見群雄再次北折所感到的驚訝。

他原以為科汗淮定是打算乘己不備,殺個千里回馬槍,冒險突出群獸包圍,然後向東南殺出去。所以下令南部數千精兵列隊穩步北行,以逸待勞,殲滅科汗淮疲憊之師。

豈料科汗淮等人竟然又掉頭朝北,讓自己的計劃再次落空。自己佈下的獸群陷阱,反倒成了他們的開路先鋒。震驚之下,不禁再次湧起對科汗淮的敬畏之心,忖道:“這廝果然是膽大包天,神鬼莫測。當今族內,實無將帥可與之匹敵!”雨師妾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格格笑道:“大哥,好戲看完了,不陪你玩啦。你的部下實在太過差勁,不看也罷。快將蒼龍角還我,今日我便回雨師國去。蜃樓城的事我可不想再管了。”

木麵人冷冷道:“你先彆著急。好戲才剛剛開場。你的科大哥還攥在我的手掌心裡,我不急著一下捏死他,先慢慢地收攏起來,倒要瞧瞧他怎生插翅飛出我的五指山。”

他想科汗淮狡計多端,倘若再這般急於求成,只怕還要被他瞅空脫身而去,不若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將其包圍後,逐步縮小包圍圈,待其精疲力竭,最後再一舉殲滅。當下木麵人招來般旄,授以密令。然後吹響進攻號角,科沙度等人聽得號令,立即下令三軍,全速前進。群雄尾隨獸群之後,登時大感輕鬆。但龍馬原非強壯耐力的靈獸,狂奔了這許久,早已精疲力竭,倘若再奔下去,必將不支倒地。

遊俠紛紛從腰間抽出套獸索,呼喝著拋擲出去,將前方強壯的狂獸套住,然後騰空躍起,坐到那狂獸背上。再以布帛塞住猛獸的耳朵,減輕它因蒼龍角受到的發狂苦痛。拓拔野雖然真氣充沛,卻不知縱氣騰越之術,瞧見眾人都輕輕鬆鬆地越到賓士中的猛獸身上,自己卻是一籌莫展,不由有些心急。科汗淮以簡單的口令稍加傳授,再略微鼓勵。

拓拔野膽大聰明,一學即通,當下深吸一口氣,將真氣提到頭頂兩臂,猛地用力朝前躍起,只覺耳邊風聲呼呼,眼前一花,已在半空,忍不住大聲驚呼,急速落下,恰好騎在一隻斑牛身上,被它奔騰顛簸,上下跌宕,驚險萬狀,險些翻將下去。

纖纖先是失聲驚呼,既而伏在插翅豹的背上格格笑個不停。那獸群奔得極快,雖然水族追兵縱馬狂奔,但與獸群的距離仍是未見縮短,始終在四五十里之間。群雄並肩馳騁,心情極佳。北面八大天王等水族精兵,不敢與發狂的獸群正面衝擊,不得不朝後退去。過不多時,八大天王得到般旄所授的木麵人密令,當下兵分兩路,一路朝北繼續退去,一路則退回西面叢林之中。冀望獸群過後,斜背面插上,對眾遊俠重新形成合圍之勢。蒼龍角也停了下來,四野偃旗息鼓,只有呼呼風嘯,以及群獸奔騰的聲音。

獸群受蒼龍角驅使才發狂似的奔跑,聽不見號角,自然逐漸平息下來。如此又奔了小半個時辰,獸群開始四下逃散。時近黃昏,荒原上群獸都已逃逸散盡。殘陽如血,晚霞滿天,萬裡平原上花草凋零,足跡狼籍。一無遮擋,遠遠可以看見西面、北面、南面均有水族圍兵層疊逼近。但他們似乎並不急於壓近,而是保持陣型,互為犄角,要將群雄困在天壁山下。這一日群雄南北折返將近千里,雖將水妖的部署完全打亂,逃出生天,但終究未能到達天壁山北端。要想越過這陡立千仞的絕壁,東渡蜃樓城,絕無可能。縱然科汗淮能攀上這天壁山,翻山而去,群雄也惟有在山下束手就擒而已。若要強行突出水族包圍,寡眾懸殊,勝負不戰已分。

想到此處,群雄心中都頗為憂慮,白天時歡悅的心情大打折扣,紛紛望向科汗淮,不知他是否有脫敵妙計。科汗淮見眾人情緒漸轉低落,微笑道:“水族追兵的氣焰已經被咱們大大削弱,決計不敢追得太緊。今夜咱們到天壁山下稍做休息,到黎明時再朝南殺出去。他們只道我們要北行,定然在北面加強兵力。後日便要與蜃樓城開戰,南面精兵今夜定要調遣大半到蜃樓城海岸。咱們再殺個千里回馬槍定能奏效。”

自昨夜以來他屢出奇計,應驗不爽,眾人敬佩不已,聽他說要乘夜再向南殺出,雖有疑慮,但都點頭領命。當下眾人索性朝東而行。水族追兵見他們突然又東折而去,都大為不解,疑竇叢生,只能繼續朝東逐漸包攏。日落時群雄已到了天壁山下。長河落日,風蕭馬嘶,河畔炊煙裊裊,眾人開始燒烤炙肉。

水族追兵則在二十里外安營紮寨。一時間荒原上重又恢復了安寧祥和的景象。倦鳥歸林,蝙蝠橫飛,暮色逐漸降臨。群雄頗為疲怠,吃了些烤肉後,精神方才重新振奮起來,篝火熊熊,談笑風生。拓拔野燒了兩隻烤全羚羊,脂香四溢,美不可言。

眾人吃得狼吞虎嚥,險些連舌頭也咬斷吞入肚中,一邊撕扯大嚼,一邊讚不絕口。齊毅大嘆攜帶的美酒在獸群中灑落,惋惜不已,又破口大罵水妖,累得他連美酒都喝不成。纖纖長居海島,不喜食這羶腥之物,雖然肉味濃香,亦不肯一試。拓拔野對這聰明伶俐的小女孩頗為喜歡,將她當作了妹妹一般,為逗她開懷,便又跳入大河中捕了十幾尾魚,烤成草香魚再送給她吃。纖纖極是歡喜,一連吃了兩條魚方才止住。

科汗淮微笑道:“拓拔兄弟,真不知你有何魔法。她素不喜歡吃東西,今日竟一口氣吃了這麼多,當真是奇怪……”

纖纖小臉暈紅,嗔道:“爹!那還不是因為你手藝太也差勁?若是有拓拔大哥一成,我也不會這般瘦啦!”

她柔弱的身子在晚風中瞧來更為不盈一握,頗為令人起憐。科汗淮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惟獨怕女兒,惟有苦笑。拓拔野哈哈笑道:“倘若如此,那可再簡單不過了。以後每日三餐便包在我身上,將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他身性灑脫,隨口說來,卻令纖纖大為歡喜,歪著頭嫣然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能賴皮!”

拓拔野笑道:“只要你不嫌棄我燒的菜難吃便可以了。要是將來你吃膩了,那也不許反悔,要捏著鼻子灌下去。”科汗淮微微一笑,走了開去。纖纖見父親走開,突然臉上一紅,咬唇笑道:“那你便捏著我的鼻子,幫我灌下去吧。”

拓拔野原不過將她看成小女孩,隨意談笑,忽然發覺落日餘輝映照在她的俏臉上,紅暈如霞,皺起的鼻頭說不出的嬌俏可愛,不由微微一楞,只笑了一笑,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科汗淮走到河邊茂密的竹林中,在遍地的竹葉上坐了下來,從腰間取出那枝珊瑚笛子,在手指間輕輕把玩了一會兒,放到唇邊吹將起來。笛聲清越孤高,如皎皎明月,浩浩清風。

眾人都在篝火邊高聲談笑,只有拓拔野聽到那笛聲,登時大為傾倒,心想:“笛如其人,科大俠的笛聲如此超然出塵,比我聽過的所有笛曲都要好聽得多了。”當下緩緩走上前去,坐到那竹林間傾聽。火雲聚散,暮色漸深,蒼茫夜空與萬裡荒原連成一片。大河邊篝火熊熊,歡聲笑語。淡淡的笛聲中,一彎明月從天壁山頂緩緩升起。清風徐來,月影疏淡。

拓拔野盤腿坐在滿地竹葉之上,低頭閉目聆聽笛聲。地上竹葉突然沙沙作響,一陣獨特的清香撲面而來,聞那氣味,當是纖纖無疑。纖纖躡手躡腳的走到拓拔野身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月光照在拓拔野俊秀英挺的臉上,眼睫濃密,嘴角掛著一絲魔魅的微笑。她芳心亂跳,絲毫聽不到父親清幽孤絕的笛聲,滿耳都是自己嘭嘭的心跳。

纖纖裝作聽笛,眼睛滴溜溜地瞧著拓拔野,心想:“拓拔大哥長得跟爹爹一樣俊,難怪那個妖女會喜歡他。不知他喜不喜歡那個妖女?”瞧見拓拔野頸上的那顆淚珠墜,小小的心裡驀然又起了酸溜溜的感覺。科汗淮一曲既終,微笑道:“拓拔兄弟也喜歡吹笛子麼?”

拓拔野睜開眼,不好意思地笑道:“盤古門前豈敢弄斧?我只是胡亂吹吹,比起科大俠那可不知道差了多少倍。”

纖纖聽說他也會吹笛,登時來了精神,跳了起來,便要去搶科汗淮的珊瑚笛,讓他吹上一曲。

拓拔野笑道:“不用,我吹慣了綠竹笛的。”當下揮劍斬了一枝竹子,迅速斫成一支光潔滑潤的綠竹笛,衝著纖纖一笑,放到唇邊吹將起來。笛聲清脆悠揚,比之科汗淮少了一分孤高,多了一分歡快跳脫,宛如林間黃鶯、山中飛瀑,令人精神為之一振,清涼如洗。

曲子並不複雜,乃是拓拔野隨心吹奏,但是變化多端,婉轉莫測,常在意想不到之處出驚人之音,高亢低迴卻又渾然天成。一曲吹罷,林外響起成片的掌聲與叫好聲。原來群雄也為他明亮高亢的笛聲吸引,他們雖不通樂理,但那笛聲歡樂愉悅,尤其在這困境之中更為鼓舞人心,是以大受歡迎。

纖纖拍手笑道:“爹爹,你輸給拓拔大哥啦!這麼多人都叫好呢。”拓拔野連忙擺手,連稱不敢。科汗淮臉上神色奇異,目光炯炯地望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兄弟當真是音樂奇才。科某有一曲,曲調晦澀,不知拓拔兄弟能否與我一同吹奏?”拓拔野一聽有難奏之曲,登時來了興致,連連點頭。當下兩人面面對坐,科汗淮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用一塊石子壓了,放在拓拔野的面前。羊皮紙上寫滿了上古音符組成的曲子。

拓拔野年幼時四處流浪,曾跟從一個老樂師漂泊了一陣,是以對這這些音符倒不陌生,但這一看之下,登時“咦”了一聲,抬頭詫異的望著科汗淮。

科汗淮微笑道:“拓拔兄弟是否覺得這首曲子無法吹奏?”拓拔野展顏道:“既然有人寫得出來,那便必定可以吹奏。”兩人將笛子放至唇邊,微一點頭,一齊吹將起來。笛聲方一奏起,便如峭崖險浪,高陡鏗鏘,登時將眾人嚇了一跳。這曲子纖纖常聽父親奏起,但每次吹得一半,便突然止住,對這怪異艱澀的曲子,她倒是沒有任何驚異,興致勃勃地盤腿坐著傾聽。笛聲高越,竟如海嘯般一浪高過一浪,雖不刺耳,但聽起來宛如周身被巨浪高高拋起,還未落下,便又被更高的巨浪拋擲更高處,令人說不出的緊張難受。

突然之間,笛聲急轉而下,一瀉千里,又成絕壁瀑布、疾濤猛浪。竹林沙沙作響,竹葉傾舞。狂風忽起,滿地竹葉卷舞紛飛,眾人閉眼伸手格擋竹葉,忽覺自己便如在險浪狂濤之中,被狂瀉而下的水浪衝得搖搖晃晃,功力稍差的遊俠突然一跤坐倒。笛聲疾響,風狂雨驟,巨浪滔天。忽然笛聲迴轉,如黃河九曲,泰山十八盤,每一轉都在至為險要之處陡然折回,豁然開朗,如急流小舟在蜿蜒險灘中從容擺渡。每次轉彎之後,笛聲越高,逐漸又成起初那節節攀升的巨浪之勢。群雄耳邊風聲呼呼,睜眼望去,竹林亂舞,月光暗淡,林外大河突然波瀾洶湧。內息翻湧,忍不住要去抵抗這險急笛聲,但越是抵抗越是覺得體內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受。笛聲在最高處,突然如火山爆發,一齊炸將開來,又如雪崩冰融,匯成怒流春水。

笛聲綿綿浩蕩,猶如大河奔騰,迂迴百轉。忽聽巨浪澎湃,驚濤裂岸,亂石穿空,千雪迸放,似是到了淼淼東海,萬裡大洋。

海嘯狂風,滔天巨浪,風暴一陣比一陣可怖。突然鏗然脆響,風停浪止,一切嘎然停頓。

眾人睜眼望去,拓拔野不好意思的轉了轉手中斷為兩截的竹笛,笑道:“這竹子忒不結實。”

科汗淮躍起身來,滿臉欣喜,大笑道:“妙極妙極!有你相助,明日黎明突圍定可成功!”眾人從未見科汗淮這般狂喜,聽得他所說之話,盡是既驚且喜,紛紛站了起來。科汗淮拍著拓拔野的肩膀,喜悅不勝,笑道:“拓拔兄弟,你可真是上蒼派來的不世奇才。蜃樓城有救了!”

科汗淮素來穩重,極少如此盛譽一人,拓拔野受寵若驚,只是微笑,瞧見纖纖又驚又喜的大眼睛,更加有些不好意思。科汗淮玩轉手中的珊瑚長笛,笑道:“拓拔兄弟,這笛子可不是普通的笛子,而是東海龍神送給科某的一件龍族封印神器。”

眾人都頗為驚訝。大荒時,各族皆有神器,神器分為三種:一為祈天神器,曰為“天神之器”,古時一般由族中聖女掌管。二為御獸神器,曰為“封印之器”,古時一般由族神、巫祝掌管。三為對戰神器,曰為“戰兵之器”,古時一般由五帝掌管。

後來五族帝神為了獎賞族人,常將神器作為賞賜,族中神器因此漸漸流入民間,不再為帝、女、神所專有,這三種神器的分界也日漸模糊。

封印神器的神奇之處,便在於它可以封印靈獸乃至人類的元神,將其收納變化為各種物事。這枝珊瑚笛子既然是東海封印,是大荒五族之外的神器,必定也有封印的靈獸。科汗淮道:“這枝珊瑚笛子封印之物,不是普通的靈獸,而是三百年前,被神帝思拓成之擊殺於東海之濱的珊瑚獨角獸的魂靈。”

眾人失聲驚呼,極是驚異。

珊瑚獨角獸乃是三百年前現身大荒的十大凶獸之一,出現時傾滅十八城,長江氾濫,百姓顛沛流離。思拓成之大戰三晝夜方將其殺死,但也因此大耗真元,在此後與裂天兕等兇獸的對決中力竭而死。科汗淮道:“當年的東海九大龍王悄悄將珊瑚獨角獸埋在深海,割下它的珊瑚角,作成這枝笛子,又以這枝笛子封印它的魂靈。”

陸平道:“難怪。珊瑚獨角獸是死於驚濤駭浪之中,要解開封印,御使它的魂靈,便要吹奏出驚濤駭浪般的封印曲。”

這其中的道理便與雨師妾的蒼龍角是一樣的。當年蒼龍被黑帝擊殺,取其角製成封印,吹奏時御使蒼龍魂靈,從而駕御百獸。科汗淮點頭道:“正是。這曲子是當年目睹神帝擊殺珊瑚獨角獸的九大龍王憑藉當時記憶合力寫成。但卻從未有人能將它吹奏出來。便是科某,也無法完整吹出。所以這封印也從未解開。”

他望著拓拔野嘆道:“想不到拓拔兄弟極富天才,竟能將這世間第一艱澀的曲子毫不費力地吹奏下來,倘若不是這綠竹笛太過脆弱,突然斷折,科某今日必定可以隨著拓拔兄弟將曲子吹完,解開封印……”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對拓拔野又多了一分由衷欽佩之意。纖纖目光閃閃,盡是歡喜的神色。科汗淮微笑道:“拓拔兄弟既有極強的音樂天分,體內又有充沛真氣,若由你用這珊瑚笛吹奏這金石裂浪曲,再加上科某輔助,必定可以御獸伏敵。”眾人目光齊刷刷地盯在拓拔野身上,驚佩、期待、歡喜交揉混雜。有一人的眼光越過拓拔野頭頂,怔怔的瞧著天壁山崖,突然脫口道:“咦?那……那是什麼?”眾人回頭望去,只見天壁山離地兩丈餘高處,赫然多了一道寬三尺高丈餘的狹長裂縫,月光照得一片雪亮,裂縫邊隱隱刻了幾個白字:桃花源。

地上碎石、塵土累累堆積,想來這裂縫原是被岩石密密實實的塞擋起來,被適才科汗淮與拓拔野的笛聲合奏的聲浪震裂落地,方才重現天日。桃花源?這三字好生熟悉。象是在哪裡見過一般。拓拔野皺眉苦想。是了,昨夜在《大荒經》上瞧見過這三個字。

當下從懷中掏出《大荒經》,翻到天壁山這一頁,果真看見“……又北三百里,曰天壁山。南北兩千裡,西側如被斧斫,桀然而斷。曰為盤古開天地時所劈。其勢險峭,不可攀越。其東有桃花源洞,相傳為盤古一指洞穿。長三里餘,可由此穿越天壁……”拓拔野心中狂喜,“啊”地一聲,振臂大笑道:“妙極!咱們可以出去啦!”眾人瞧見那隙縫之時,心中隱隱已有僥倖之意,聽得拓拔野喜極狂呼,紛紛大喜,有些遊俠竟在地上翻起筋斗來。眾人突然全部噤聲,齊毅低聲笑道:“他奶奶的,可別讓水妖聽見啦。”

另一人笑道:“明日水妖大軍壓近一瞧,咦,這些遊俠怎地全沒了蹤影,難道都長了翅膀飛走了嗎?哈哈,那時咱們已經到了蜃樓城裡喝酒吃肉啦。”

眾人轟笑。當下金族遊俠施放幻鏡真氣,在那桃花源洞隙前立起一道六丈來高的幻鏡屏障,遠遠望去,絲毫瞧不見那裂縫,倒是影影綽綽看見山下或坐或躺,圍了許多遊俠。

眾人則繞過那幻鏡,躍上桃花源,次第朝裡走去。洞中一片漆黑,溼氣甚重,鼻息之間盡是青苔的氣味。科汗淮走在最前,手持三昧火炬,側身朝裡走。洞中空氣稀薄,倘若是尋常火炬早就熄了,但那三昧真火卻甚是奇怪,反倒越燃越亮。拓拔野覺得空氣有些窒悶,當下運轉真氣,熱力遊走,煩悶稍減。手掌所觸處,洞壁青苔遍佈,極為溼滑,腳下盡是碎石,每踩一步便咯吱直響。

纖纖畢竟是小女孩,對這黑暗神秘的山洞沒來由地頗為害怕,雖然跟在父親身後,卻常常杯弓蛇影,發出尖銳的驚叫聲,忍不住朝後縮退,不住地往拓拔野的懷中躲去。拓拔野不得已,只好拉著她的手朝裡走。纖纖的小手被拓拔野緊緊握住,感覺到他溫暖的掌心和好聞的氣息,心中逐漸平定下來,又羞又喜,臉上發燙,竟然漸漸忘了這是在一個陌生神秘的洞穴中,只是亦步亦趨的跟著他望下走,心中倒希望這條黑暗的道路永遠沒有盡頭。突然聽見“丁冬、丁冬”清脆悅耳的滴水聲,眾人心中大喜,倘若前方有水,則必有出去的道路,當下回頭傳遞訊息,紛紛加快了步伐。火光搖曳,洞中明暗不定,拓拔野心想:“世事當真難以預料,七日之前,我還是在南際山上游蕩的流浪兒,今日竟與這些英雄好漢一道去拯救大荒自由之城。短短几天認識了這許多朋友,莫名其妙得到一身真氣。上天對我,還真是不錯。不知道雨師姐姐眼下怎樣了?仙女姐姐又在哪裡呢?這往後的日子,難道便如同這山洞般神秘而不可猜度麼?”水聲越來越響,溼氣越來越重,眼前突然一亮,前方竟是個可容納數百人的大山洞,一道亮光從那石洞大堂的正頂直直的照射下來。

拓拔野搶前幾步,抬頭望去,頂上竟是一個方圓丈餘的天然石洞,由千仞高的天壁山頂徑直破入這“桃花源”中。

此時月正中天,由這天洞朝上望去,竟恰巧可以看見如鉤彎月。峰頂山泉經這天洞汩汩流下,一絲絲地滴入腳下的石溝之中,匯成洞內的小山溪,朝東流去。那泉水流到東側石壁,又從石壁下高不盈尺的石溝中流了出去。掣火四顧,偌大的山洞除了這頂上千仞天洞與東側的尺餘石溝之外,竟然別無出口。過不多時,群雄陸續進入這大石洞中。眾人查遍四壁,都未找到任何出口或是機關。要想從這天洞或是從那水溝出去,除非變成小鳥魚蝦。眼見時間流淌,脫身無方,大家不由又開始沮喪起來。科汗淮站在東側石壁旁,沉吟不語,突然伸出手,在石壁上反覆敲打,迴音空洞。眾人登時大喜,叫道:“這石壁之後必有通路!”科汗淮沉吟道:“奇怪。但這石壁不象是岩石,難道其中另有玄機麼?”當下示意眾人遠遠避開,緩步走到距東側石壁丈餘處,右臂高舉,“嗤”的一聲,斷浪氣旋斬吞吐出鞘。群雄遠遠地避開來,將雙耳塞上,屏息靜觀。科汗淮低喝一聲,右臂猛衝,青光蓬然,斷浪氣旋斬以雷霆之勢朝前刺去。“轟”的一聲巨響,地動山搖,石土飛濺,洞中四壁石頭簌簌落下。塵煙散盡,眾人舉起火炬望去,出乎意料之外,東側石壁並未被洞穿,只是震落了一地的石塊,露出青黑平滑的平面來。

遊俠中有人吃驚道:“北海玄冰鐵!這山壁是北海玄冰鐵所鑄!”科汗淮面色凝重,沉吟道:“定是有人用北海玄冰鐵將這出口完全封住。以我的斷浪氣旋斬,還不足以劈開玄冰鐵。”

拓拔野湊身上前,藉著火炬的光芒,看見玄冰鐵上竟刻了一行小字:玄冰為界,水木相安。木靈感仰、水汁光紀盟誓於大荒536年。眾人方知,這玄冰鐵竟是五十年前木族青帝與水族黑帝在此劃地為界時,立下的界碑。青帝、黑帝在天壁山劃界之事素無人知,想來是他們不欲妄動刀兵,而私下在此盟誓立界。但這和平之舉,今日竟害慘了為自由之城的和平奔走的遊俠們。科汗淮道:“這玄冰鐵之後必定便是天壁山的東側。只要打通這玄冰鐵,咱們黎明前便可以趕到蜃樓城。”但要如何打通,卻是一件大大的難事。眾人在洞中坐了下來,冥思苦想。拓拔野心想,不知神帝的《大荒經》中有無破解之法。當下又翻出書來,反覆查詢。

《大荒經》原是記錄大荒各地地理風俗、寶藏靈獸的奇書,書上記錄玄冰鐵乃是用火族三昧真火焚燒木族的金剛木,再將金族的玄鐵放於火中煉燒四十九年,而後再以土族七彩土包裹,最後沉入北海,由水族北海寒冰自然寒化四十九年方成。

因此玄冰鐵兼有五行特點,剛柔並濟,極難斷折,是大荒煉製兵器的極佳原料。因所產甚少,用玄冰鐵製成的兵器寥寥無幾。他又反覆翻了幾遍,方才看到北海經上有一行小字寫道:“玄冰鐵既以五族神器鑄成,則惟有五行合一方能破之。”心中大喜,但不知五行合一為何意,突然想起那本《五行譜》,當下又翻了出來,仔細查詢。

《五行譜》果有一章名為《五行合一》,定睛看去,只見那上面寫道:“五行相生相剋,無某一至強之法。天下無敵之術,在於拋除成見,五行合一。然當今天下,五族壁壘森嚴,各行其是。要尋一通曉五行之人,何其難矣。倘若五族歸心,以五族人傑,手腳相接,肝膽相照,經脈互連,必可成浩然正氣,則無堅不摧,無敵天下矣。”拓拔野大喜,將這頁拿與科汗淮看。

科汗淮皺眉思索,道:“五行合一,天下無敵,科某早已聽說。只是要將五行合一,則必要尋找五個修為幾乎一樣的五族勇士,聯體傳導真氣,否則真氣稍弱的一人,必將被其餘四道真氣合力衝擊,極為兇險。”

拓拔野原本歡喜的心情登時被澆了一頭冷水。世人修為相差極大,要找五個真氣幾乎一模一樣的人,那可真不容易。科汗淮目光突然一亮,低聲道:“拓拔兄弟,科某有一個方法可以一試,不過可能要你冒上極大風險。”

拓拔野大喜道:“冒險我不怕,只要大家能衝出這天壁山,趕到蜃樓城,便是粉身碎骨我也願意。”科汗淮點了點頭,目有嘉許之色,道:“你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膽識豪氣,難怪神帝會將此事託付給你。”當下召集眾人,說出他的大膽設想。他要五族遊俠按五行各自列隊,盤地而坐,以手掌抵於前一人後背,然後按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五行規律,木族第一人將手掌抵於火族最後一人的後背,火族第一人將手掌抵於土族最後一人的後背,如此排成一字長隊,水族群雄列於隊伍最前,而他又列於水族佇列的最前。

他將五族相生導引的浩然五行真氣經導自己的經脈,再輸入拓拔野的體內。由於拓拔野原非五族中人,體內強勢真氣也非五族中任意一種,想來應不會受五行相剋之苦。

而他體內無屬性的強大真氣,恰恰可以如大海一般吸納五行真氣,而匯成渾然一體的強大力量。唯一憂慮之處,便是拓拔野是否能調動、掌控匯聚而來的浩然真氣。倘若這真氣無法及時導引到那北海玄冰鐵上,而在拓拔野體內爆炸的話,不僅他一人經脈盡碎,所有人只怕都要經脈斷裂,非死即殘。眾人面面相覷,頗有憂慮。齊毅跳將起來大聲道:“他奶奶的,老子這條命本就是揀回來的,要不是科大俠,早就死在好幾回了。就算死在這裡,總算有個墓穴可葬!”

眾人被他一激,豪氣頓生,紛紛跳將起來,決意殊死一拼。當下科汗淮將拓拔野叫到一旁,竟將自己畢生所創的“潮汐流”口訣毫無保留的教與拓拔野。口訣簡單,僅有百餘字,教的乃是如何天人感應,調息御氣,但其中深意自非一刻便能領會。

科汗淮揀其至關緊要之處細細教誨,拓拔野生性聰明,一聽即懂,恍如醍醐灌頂,喜不自勝。如此過了半個時辰,拓拔野在科汗淮傳授下,自行導引體內真氣,果覺流暢通達,隨心所欲,比之日裡又強了十倍有餘。以他之天資、體內真氣,再加上科汗淮的教佐,可謂突飛猛進。

拓拔野心中狂喜,自知便這半個時辰裡,自己已上了數個臺階。科汗淮見他已基本弄通要訣,可以導引真氣,這才讓眾人布成“五行長蛇陣”。拓拔野盤膝坐在玄冰鐵牆之前,閉目調息,凝神丹田。“天人合一,氣如潮汐”,他心中默頌這八字,緩緩將真氣流轉起來。

其時月已西偏,那月光雖不能射入洞中,拓拔野卻在意念中感受到那新月清輝。體內真氣如同午夜潮生,週轉澎湃,在經脈中洶湧如海。突然背上一熱,一道熱力、兩道熱力、三道熱力……無數道真氣滔滔不絕地從後背湧將進來,那些真氣在他體內週轉,匯入他體內既有的真氣之中。

他逐漸可以辨認出五種不同的真氣。五種真氣兩兩相生,首尾迴圈,越生越強,彷彿五道河流匯入大海,雖然浪花激濺,波濤洶湧,但終於匯成浩蕩大洋。體內真氣如潮水般越漲越高,越流越急,撞擊得他五臟六腑難受不已。畢竟他剛剛學會“潮汐流”,雖是不世天才,但要在這短短時間內,完全學會控制這海嘯般的真氣,卻也殊無可能。科汗淮見他衣服鼓舞,“吃”的一聲破了一道口子,既而又破了一道。全身簌簌搖擺,知道他難以駕御體內真氣,當下運氣進入他的經脈,幫他週轉真氣。

科汗淮此舉極為危險,對方體內真氣遠遠大於自己,稍不留神,被對方失控的真氣湧將進來,則經脈立碎。他只運氣片刻,額上便冒出黃豆大的汗珠來,涔涔而下。纖纖站在數丈之外,瞧見父親面色慘白,從未有過的吃力,心中擔憂害怕,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眾人綿綿一線,盡是面色慘白,惟有拓拔野周身衣衫鼓舞,頭頸通紅。突然聽見他一聲大喝,雙掌齊齊拍出。

轟然巨響,如十萬個焦雷齊鳴,眾人耳中塞了布帛,卻仍被被那嗡嗡的震鳴聲震得幾欲暈去。浩大的氣浪狂湧上來,登時將眾人拋飛出去,撞落在各個角落裡。纖纖尖叫聲中,山洞內石屑如雨,彷彿整座山要崩塌一般。塵煙瀰漫,什麼也瞧不見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群雄方才悠悠醒轉。睜開眼瞧見的,便是東側玄冰鐵牆上兩丈方圓的口子。

月光如水,從那洞口斜斜流淌而入。眾人齊聲歡呼,從地上爬起來,互相擁抱。大荒至為堅硬柔韌的玄冰鐵牆竟被他們合力擊破。只要五族團結,五行合一果然可以天下無敵。拓拔野坐在地上,看看自己的雙手,再看看那玄冰鐵牆,心中百感交集。適才發出那一掌時體內真氣如火山噴薄,情景彷彿數日前誤服所有神農丹一般。但多虧科汗淮在背後適時發出一掌,將他所有真氣推到雙掌掌心,導引釋放出巨大的力量。回頭尋找科汗淮,他正牽著纖纖的手,微笑著朝他走來。

纖纖掙脫父親的手,奔到拓拔野身邊,滿臉擔憂道:“拓拔大哥,你沒事吧?”拓拔野一愣,哈哈大笑道:“我現在再好也沒有啦。”群雄大難不死,彼此情誼又增加了幾分,紛紛過來拉起拓拔野,談笑甚歡。齊毅笑道:“拓拔少俠,你這一掌可把咱們大夥兒的氣都給出啦。真他奶奶的過癮。”

有一金族遊俠從地上揀起玄冰鐵的斷片,眉飛色舞道:“妙極妙極!平白得了這許多玄冰鐵,可以打上幾把快刀啦!”

眾人大呼贊同,紛紛將地上的玄冰鐵納入袖中。有些沒拿到的,便討了一塊玄冰鐵,在那牆上亂鑿。群雄談笑聲中,朝外走去。

清風明月,豁然開朗。彎月雖已西斜,但還未被山頂遮蓋,月光將眼前照得一片明亮。四野開闊,桃樹離合,不知名的野花絢爛地開了一地,花瓣上的夜露閃閃發光。從洞中流出的山泉汩汩而下,注入山下的小溪之中,在月色裡晃動著銀亮的粼光。眼前安寧寂靜,萬籟無聲,只有淡淡夏蟲交織著丁冬流水。想起山的那一側,當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拓拔野驀然沒來由的想起玉屏山上,那刻在石壁上的歌詞來:“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生變幻莫測,竟比那浮雲還要無常。群雄下了山,在那溪流邊飲水洗漱,就地歇息。

此時眾人心中如釋重負,喜樂安平,說不出的輕鬆,喝了幾口甘甜的泉水,便倒頭而睡。這一覺睡得頗為香甜。雖然不過一個時辰,便被科汗淮叫醒,但眾人盡皆覺得精神大振,彷彿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力量。拓拔野翻查《大荒經》,對眾人笑道:“妙極。此地距離蜃樓城海岸只有三十里地。”

科汗淮點頭道:“眼下咱們沒有坐騎,惟有徒步前行。不過不打緊,不到天亮,那幻鏡不滅,水族圍兵便斷然不會發覺。咱們全速步行,天明時必定可以到達。”當下眾人朝東疾行。拓拔野起初不知如何輕身縱躍,更不會御風飛掠,群雄中幾個擅長御風飛行術的遊俠傾囊相授,過不多時,拓拔野竟也能提氣疾行。奔了一個時辰,他已運用自如,仗著體內雄沛真氣,甚至可以騰雲駕霧地長距跳躍,心中歡喜難以描述。黎明時分,終於到達海岸邊。海上烏雲橫鎖,晨星寥落,乳白色的朝霧瀰漫在沙灘上,陣陣海風侵寒入骨。

群雄正要四下尋找漁船,忽聽海上傳來號角聲,白霧之中突然隱隱約約出現了幾十艘小船,箭也似的飛來。“嗖嗖嗖”箭如飛蝗,破空射來。群雄不知來者是敵是友,連忙拔出兵器格檔。科汗淮長聲道:“古浪嶼科汗淮,拜詣蜃樓城喬城主!”亂箭頓止,有人大聲道:“倘若是科大俠,請借斷浪刀一觀。”科汗淮當下揮舞“斷浪氣旋斬”朝海中劈去,轟然巨響,海浪激射十餘丈高,漫天灑落。那幾十艘小船所在海面卻僅微波盪漾。

海上那人喝彩道:“果然是科大俠!小人蜃樓城宋奕之,適才多有得罪。”科汗淮道:“兩軍交戰,謹慎為上。不知喬城主身體康復了麼?”

寒暄交談中,蜃樓城的快船已急電般駛到海邊,當下眾人上前相互抱揖行禮,自報門庭。

那宋奕之是個高瘦的男子,兩眼炯炯,瞧起來十分精明幹練。他正與科汗淮相談,聽見拓拔野自報姓名,聳然動容,上前跪倒道:“蜃樓城全城上下感謝拓拔少俠冒死前來相救。神帝洪恩,何以為報!”拓拔野吃了一驚,連忙將他扶起。交談之下,這才明白那日段聿鎧等他不到,一路尋將回去,到了蜃樓城將此事稟報後,又帶了數千精兵重新出城尋找。

拓拔野笑道:“慚愧慚愧,那日我被雨師國龍女所擒,所以段大哥尋不著我。段大哥的傷全好了麼?”

宋奕之道:“託少俠洪福,已經康復。要不怎會這麼生龍活虎地四處尋找少俠呢。”眾人大笑。於是眾人紛紛登上快艇,朝蜃樓城劃去。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朝霧散盡,烏雲開處,一輪紅日自海上跳出。萬裡綠海,金光粼粼,眾人沐於陽光之中,談笑風生。

突然,纖纖極為興奮,拽著拓拔野的衣襟,手指前方叫道:“拓拔大哥,你瞧那是什麼!”

東南碧海中,一座海島破浪矗立。島上,一座雄偉瑰麗的城池巍然摩雲。那城池似以白玉、水晶、珊瑚砌成,藉著山島之勢構築而成,高十餘丈,飛簷流瓦,勾心鬥角,在朝陽下變幻著萬千光澤,剔透玲瓏,宛如夢幻。宋奕之笑道:“這便是蜃樓城了。雖然比不上古浪嶼有趣,但也好玩得緊。” 群雄縱聲歡呼。

拓拔野心中興奮不已,歷盡千辛萬苦,終於來到這大荒自由之城。陽光燦爛,碧海金光。溼鹹的海風徐徐吹來,將連日來跋涉的疲憊一掃而光。快艇如飛,向著蜃樓城疾駛而去。

這一日是幾年來,蜃樓城裡最為熱鬧的一日。早有探兵快船如梭,趕回蜃樓城將神帝使者蒞臨的訊息傳遍全城。

五萬城民萬人空巷,都湧到城門港口,爭相一睹神帝使者與斷浪刀科汗淮的風采。群雄剛從港口登陸,便聽到禮炮轟鳴,黑壓壓的人群站在海島、城樓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群雄激動,振臂高呼。拓拔野心中更是如海潮澎湃,周身熱血沸騰,連日來的艱辛困苦登時忘得一乾二淨。

蜃樓城除了城主喬羽重傷無法出門之外,其餘所有將領盡皆趕到港口迎接,一行十六員大將盡是高大魁梧的大漢,雄姿英發,灑落豪爽,眾遊俠不禁大為心折。蜃樓城眾將聽宋奕之引見拓拔野,立時紛紛拜倒。拓拔野雖知他們乃是因自己神帝使者的身份,感激聖恩,方才行此大禮,但心中難免惴惴,頗為不好意思,連忙一一扶起。

眾人自報姓名,蜃樓城群雄聽得科汗淮大名時,無不聳然動容,喜形於色,紛紛恭敬行禮。雙方中有些乃是相識多年的故人,此次重逢,更是歡喜不盡。人頭聳動,姓名繁雜,一時間拓拔野也記不住許多名字,倒是一個紅鬍子大漢長相雄奇、名字有趣,叫做烈九,一下便記住了。

拓拔野笑道:“這名字當真有趣。烈酒。倘若與人打架,無須動手,只需噴上一口酒氣,就將他燻得醉倒。”

眾人大笑,心想:“這少年使者果然如段大哥所說的那般可親。”心下對他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烈九哈哈大笑,他說起話來有些口吃,張大了嘴,發不出聲,眨巴了半晌眼睛才擠出一句話道:“醉倒了他,他還、還、還得給我酒、酒錢呢!”眾人又是一陣大笑。蜃樓城群雄擁簇著拓拔野、科汗淮等人朝城裡走去,人潮退讓,歡聲雷動。

拓拔野耳中不斷聽到有人議論道:“這便是神帝使者麼?果然年輕的很。”“嘖嘖,年紀輕輕,又長得這般俊,難怪龍女也為他著迷啦……”他赫然竟已成為蜃樓城的傳奇英雄。拓拔野朝著人群微笑示意,神采飛揚,瞧在眾人眼裡,更覺魅力平增,不由又是一陣騷動。

放眼望去,不少年輕美貌的姑娘擠在人群裡,秋波頻傳,笑靨如花,拓拔野禁不住怦怦心跳。

突然一隻柔軟滑膩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掌,低頭望去,正是纖纖。她撇了撇嘴道:“瞧你得意得連叫什麼都記不得啦。哼,見了美貌姑娘,便將你的那位眼淚袋子姐姐忘了麼?”拓拔野一楞,這小姑娘尖牙利嘴,自己常辯不過她,這次又被她噎了個正著,只好裝做沒聽見。她的手拽得甚緊,抽不出來,便只有任她纏著自己,朝裡走去。

拓拔野雖然不過十五歲,但自小流浪,成熟頗早,兼之誤服十四顆神農丹,骨骼肌肉都膨脹變化,倒似十七八歲的少年。他與纖纖走在一起,宛如一對璧玉兄妹,也不知羨殺了多少蜃樓城父母。蜃樓城依島築城,鬼斧神工。城牆雄偉,昂首望去,桀然天半;樓臺瑰麗,眩光迷離,瞧得眾人目不暇接。

拓拔野更是事事新鮮。一路上,宋奕之指點建築,給拓拔野等人導遊解說諸多舊事典故,大長見識。

這蜃樓城原是三百多年前,木族青帝採東海珊瑚、龍宮水晶與崑崙白玉築成,原為木族祭天之聖地。後因木族南遷,這蜃樓城便逐漸成為木族在東海上的要塞。

城牆堡壘乃是由三百年前第一巧匠君素光設計,堅固雄偉,有東海第一城之稱。同時又極為典雅瑰麗,一磚一瓦盡是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城中極為乾淨整潔,街道全由鵝卵石與海底細砂鋪成,兩側遍植丈餘高的東海珊瑚樹與大荒各地的奇花異草。城中民居錯落有致,盡是白玉與青柚木等海底奇木所建,鑲嵌水晶窗戶,風格變化多端,或為亭臺流簷,或為圓瓦庭院,雖然相差頗大,卻頗為和諧。

原來這三十多年來,眾多遊俠歸集蜃樓城,其中頗多能工巧匠,是以樓房式樣翻新出奇,喬羽又素來寬容自由,海納百川,城中建築更加風格多樣,方圓十里的島城竟成了大荒各族所有建築的微縮與集合地。

一路走來,更是令群雄大開眼界。藍天白樓,綠海紅樹。水晶窗在陽光下閃爍著眩目的美麗光芒。眾人隨著他們浩浩蕩蕩的走在後面,滿城百姓夾道歡迎,他們服裝各異,五彩繽紛,絲毫不受當時族規限制,滿臉均是歡喜之色。

如此走馬觀花走了半晌,來到城東集賢苑,這裡是蜃樓城接待貴賓之處,也是昔年水族聖女及青帝祭天時下榻之處。

集賢苑坐落城東巨巖之上,巨石懸空,朝東海探出數十丈。苑中樓臺俱由水晶與沉香木建成,如一座座透明的四方盒子,玲瓏剔透,異香撲鼻。宋奕之等人安頓好眾遊俠之後,方才告退。群雄連日奔波,到達目的地,心情一旦放鬆,那睏乏之意立時又湧將上來。當下各回房間,吃了些海鮮蔬果,沐浴休息。拓拔野的房間恰好對著南面大海,開啟水晶窗,下面是一片豔紅的珊瑚林,火焰般燃燒到海邊。金黃色的沙灘迤儷環繞,碧浪一波波地湧上來。

陽光絢爛,海風涼爽。

拓拔野憑窗眺望了好一會兒,這才去休息。心中興奮,翻來覆去,腦中盡是這幾日發生的奇事,又看了半晌淚珠墜與那白衣女子的瑪瑙香爐,方才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宋奕之等人已在集賢苑等候,請拓拔野與科汗淮到碧木樓會見喬羽。兩人隨著宋奕之朝城中走去。一路上不少人認出神帝使者與斷浪刀,又紛紛行禮。

拓拔野學著科汗淮一面拱手回禮,一面走去。過不多時,眾人便到了一座古樸的青藤木樓房前,想來便是喬城主府邸,看起來頗為普通,甚至遠不如一些民宅富麗堂皇。大門口兩個衛兵見是宋奕之,連忙將大門開啟,進屋通報。片刻後便有一個年約十四、五的少年大步走出,拜倒道:“家父受傷,行動不便。蚩尤代父接迎神帝使者大駕。”

拓拔野連稱不敢,將他扶起。那少年抬頭瞧見拓拔野,輕輕“咦”了一聲,似是對他如此年輕頗為驚訝。兩人年紀相仿,身高雖是拓拔野高了些須,但瞧來相差不大。蚩尤古銅色皮膚,肌肉結實,眉目英挺,臉上盡是盡是桀驁不馴的神色,雖然恭敬行禮,但依舊不卑不亢,傲氣凌雲。

拓拔野笑道:“我和你差不多大,你叫我拓拔便是。”蚩尤道:“不敢。”神色卻放鬆了許多。

轉頭瞧見科汗淮白髮飄飄,青衣鼓舞,蚩尤臉上頓時露出狂喜敬佩的神色,行禮道:“這位想來就是斷浪刀科大俠了?蚩尤慕名已久,今日始得拜見,三生有幸。”

科汗淮微微一笑,道:“果然虎父無犬子。賢侄年紀輕輕,便有大家風範,難得。”眾人邊說邊望裡走。裡院更為樸素,四院環合,庭中種了幾株梧桐,蟬聲密集。

眾人隨著蚩尤掀開布簾,進了主房。

房中頗為寬闊,陽光透過水晶窗照射進來,一箇中年漢子斜躺在床上,形容憔悴,但一雙虎目仍是光芒閃閃。

他起身笑道:“神帝使者與科兄為敝地幹冒奇險,生死相助,滿城百姓無不感銘於心。在下不能遠迎,真是抱歉之至。”

科汗淮擺手道:“喬城主孤身獨鬥藍翼海龍獸,為民除害,負傷在身,再出此言,可要讓科某汗顏啦。”

眾人齊笑。拓拔野見喬羽受傷如此之重,兵臨城下,猶自如此樂觀淡定,大為心折。喬羽目光炯炯望著他,嘆道:“英雄自古出少年。段狂的讚譽果真一點也不假。”

拓拔野臉上一紅,笑道:“段大哥過譽了。其實真正的英雄豪傑是這四面八方趕來的遊俠。明知前途兇險,依舊一往無前。那才是真正的難得。”喬羽點頭微笑,道:“年輕人如此謙恭,真是難得。不知神帝他老人家還好麼?”

拓拔野心中詫異,心想難道段大哥竟沒將此事告訴他麼?突然明白,段聿鎧必是擔憂這訊息影響城中士氣,且血書與神木令還在他身上,下落不明,公佈此事不到時機。想不到他瞧起來粗豪,卻也頗為心細。

但眼下他已經來到蜃樓城,此事無須再隱瞞,當下肅容道:“實不相瞞,七日前神帝已經在南際山上羽化登仙了。”眾人大驚失色,齊齊驚呼,便連科汗淮也陡吃一驚。

拓拔野朝科汗淮苦笑道:“科大俠,昨日兇險,我怕影響士氣,所以才不得已說謊。”

科汗淮微微一笑,點頭道:“做的很對。”喬羽悵然若失,半晌方嘆道:“是嗎?這可真是大荒百姓的損失。”

拓拔野從懷中取出神帝血書與神木令,交給喬羽道:“神帝臨終遺命,託我帶令牌與血書到此,令水族立即退兵。”喬羽展開血書,才看得片刻,熱淚便滾滾而下。喬羽折起血書道:“此事關係重大,暫時不能讓外人知道神帝駕崩。需得讓水族退兵、簽定和約之後,再昭告天下。”眾人點頭稱是。

神帝駕崩的訊息若是傳到大荒,天下不知又要生出什麼波瀾來。眾人心中都隱隱有些不祥的鬱悶之感。群雄又聊了一陣,喬羽體力不支,臉色越轉難看,豆大的汗珠淌了一身。科汗淮知道他身受重傷,勉力支撐了許久,微弱的真氣已經散開,當下拍拍拓拔野起身告辭。

喬羽笑道:“蜃樓城百姓今夜要宴請各位。奕之、蚩尤,你們帶著兩位到海灘上赴宴吧。”

宋奕之與蚩尤躬身領命,帶著兩人退了出去。眾人來到西面珊瑚海灘時,夕陽已被對岸天壁山吞沒,淡藍的夜空中星辰隱隱,涼風習習。

沙灘上人頭湧動,一堆堆的篝火熊熊燃燒,映紅了張張笑臉。纖纖遠遠瞧見他們,便一路奔了過來,一隻手拉住科汗淮,一隻手拉住拓拔野,朝裡走去。沙灘上歡聲笑語,人們圍坐篝火燒烤牛羊、海鮮,喝著自釀的美酒。年輕的遊俠們與姑娘圍著篝火,跳著舞蹈,五絃琴的歡快旋律響徹沙灘。拓拔野一邊為眾人烤炙拿手的焦骨魚,一邊與周圍遊俠談笑。

突聽轟聲巨響,眾人掉頭望去,島心山丘有人燃放煙火,一道道絢麗的煙花劃破夜空,漫天綻放。沙灘上響起沸騰的歡呼聲。爆聲連響,深藍的夜空突然開滿了煙花,層迭綻放,變幻多端,一朵朵五彩繽紛,光怪陸離。

聲聲海浪,徐徐夜風,拓拔野手中端著烤魚,一轉頭瞧見纖纖正笑吟吟的望著他,秋波迷離,在篝火的照映下,跳動著火焰的光澤。

那眼神這般熟悉,又這般動人。讓他想起了誰,又忘記了誰。他心中突然怦怦亂跳,一陣迷茫,手指一鬆,烤魚掉在了沙灘上。蜃樓城的夏天,就在這漫天煙花中悄悄來臨。

翌日凌晨,宋奕之、科汗淮率領三百名精兵攜血書與神木令,直奔朝陽穀圍兵的大本營,出乎意料之外,前日還旌旗林立、帳篷密佈的朝陽穀三軍,今日竟已空空蕩蕩,人影全無。只有灶坑炭木依舊星羅棋佈。宋奕之領軍朝南疾駛,沿途經過七個朝陽穀營地,無一不是如此。想來定是水妖眼見狙擊科汗淮、拓拔野不成,知道大勢已去,索性悄然偃旗息鼓,連夜拔寨撤退。當下宋奕之引兵東返。蜃樓城軍民聽得水妖撤退,無不歡欣鼓舞,又大大熱鬧了一番。喬羽仍有所疑慮,又陸續派遣九路探兵,偵騎四出。終於確定所有水妖圍兵昨夜已全部撤回水族境內。傍晚時所有探兵全部返回蜃樓城,段聿鎧也率領數千精兵趕回城中。

段聿鎧剛登上港口,便有人報神帝使者已安全到達,白龍鹿雖未聽見拓拔野的名字,卻似乎已聞著他的氣息,歡聲長嘶,昂首踢蹄,險些將段聿鎧拋將下去,然後猛地撒開四蹄,歡鳴著朝城裡狂奔。眾人見段狂人在一匹似龍似鹿的靈獸上顛簸亂舞,大呼小叫,無不好笑。拓拔野正與群雄在集賢院中吃飯,忽聽得外面遠遠傳來歡嘶之聲,大喜過望,跳將起來,朝門外奔去。

剛奔到院中,白影一閃,狂風捲來,已被某物撲倒在地,一條溼噠噠的舌頭隨之舔將上來,將他從頭到頸,徹底掃上一遍,溫熱的鼻息噴得他瘙癢難當。拓拔野哈哈大笑,雙臂將他摟住,道:“鹿兄,可想死我啦!”那白龍鹿嘶鳴不已,似是在說:“我也想死你啦。”

突聽有人氣喘吁吁的笑道:“這個畜生,聞見你的氣味,就發了狂似的亂奔,將我跌得一身泥。”抬頭望去,一個大漢渾身泥土,笑呵呵的站在門口,正是段聿鎧。拓拔野大喜,兩人曾患難與共,此番重逢,更為親熱,如相識多年的老友般嘻哈聊天。苑中群雄聞得聲音,紛紛出來,當下互為介紹,俱極歡喜。纖纖瞧見那白龍鹿,頗為喜歡,上前撫摩它的頭,笑道:“拓拔大哥,它是你的朋友麼?長得可真奇怪。”

拓拔野笑道:“正是,不過他可傲慢的很,不睬別人。”

豈料那白龍鹿似是對纖纖頗為喜歡,眯了眼任她撫摩,低嘶不已。拓拔野大為訝異,纖纖則得意不已,格格笑個不停。當夜,蜃樓城再次全城歡宴,喬羽也勉力出場,與拓拔野、科汗淮等趕來援助的群雄敬了數十杯酒,這才告退。此後十餘日,蜃樓城依舊偵騎四出,始終未見水族有何異動。

喬羽又派遣五路使者將神帝聖諭分別送至五族都城,遞交長老會,一場戰禍就此出人意料的消弭於無形。舉城上下,對拓拔野、科汗淮等人都極為感激。和平既定,自第三日起,便有遊俠陸續告別而去。

拓拔野與科汗淮也欲告辭,卻被喬羽等蜃樓城軍民苦苦挽留,幾次人已到了碼頭,又被拉了回來。盛情難卻,何況拓拔野素以四海為家,離開此地,也不知將往何去,纖纖又在島上玩得樂不思蜀,是以兩人決計在蜃樓城中住上一段時日。既已在蜃樓城住下,科汗淮索性以沛然真氣幫助喬羽療傷,重新打通、修復他的奇經八脈。

拓拔野對醫藥頗有興趣,又得了神農的《百草譜》,四下為喬羽尋找、配置療傷奇藥。島上五族遊俠帶來的諸多奇花異草中,不少符合藥方。拓拔野每日清晨熬上一壺藥,到中午時給喬羽服下。

如此雙管齊下的治療,過得幾日,喬羽始有好轉之勢。舉城上下,都頗為歡喜。喬羽之子蚩尤對拓拔二人更是大為感激。但喬羽經脈震毀,原非短日可以康復,拓拔野翻遍《百草譜》,倒是尋著幾味極為有利的猛藥,可惜遍島上下,都沒有這些奇草。蚩尤起初雖然頗為矜持,與拓拔野相遇時恭敬有禮,但畢竟是十五歲的少年,時日一久,便露出原形來。

拓拔野又素來外向開朗,極易與人交成朋友,而且對蚩尤不知怎地,心中很有好感,有心與之結交。十幾日下來,拓拔野與蚩尤已是頗為熟稔的朋友。

蚩尤性子狂野桀驁,勇敢頑強,雖然話語不甚多,但卻頗富威信,在島上乃是諸多少年的領袖。跟隨蚩尤的一幫少年聽說拓拔野諸種壯舉,佩服得五體投地,每日圍著他,纏著他說些路上趣事。

拓拔野連比帶劃,口沫橫飛,敘述間不免有所誇大,直聽得眾少年眉飛色舞,嘖嘖稱奇。關於仙女姐姐與雨師妾一節,拓拔野只是輕描淡寫地提過,但已令眾少年幹吞饞涎,悠然神往。蚩尤素來喜歡冒險,對拓拔野的經歷也是大為傾羨。

一干少年終日廝混,越加熟稔親密。只是那纖纖也終日跟著拓拔野,形影相隨,直如兄妹。拓拔野一則頗為喜歡她,二則苦於擺脫無法,只好由她。

眾少年見她是斷浪刀科汗淮的千金,無不大獻殷勤。加上她嬌俏可愛,更被眾人奉若公主。

這一日吃完午飯,拓拔野約了蚩尤在城南沙灘相見。他乘著纖纖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一路飛奔,逃也似的到了島南沙灘。

豔陽高照,白沙碧水,海風中滿是溼鹹溫熱的氣息。沙灘上橫七豎八地擱了幾十艘漁船,五顏六色,錯落有致。

十幾個漁家少女在海邊晾網,瞧見拓拔野,紛紛嫣然微笑,眼波頻傳。忽而交頭接耳,望著拓拔野發出格格脆笑聲。

拓拔野分花拂柳,一路微笑招呼,眾少女被他那溫暖的微笑引得芳心劇跳,連手中的活兒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直到他走出好遠才緩過神,紛紛紅了臉互相取笑。

遠遠的聽見蚩尤呼喊,循聲望去,卻見他站在一艘白色的小艇內揮手。拓拔野飛奔入海浪之中,跳上小船,笑道:“怎地就你一個人?”

蚩尤嘿然笑道:“帶你去一個地方。”拓拔野見他說得神秘,登時起了好奇之心。

兩人齊齊搖槳,朝東邊峭石林立的礁岩群駛去。拓拔野在蜃樓城住了近月,早已頗為熟悉,知道那邊兀石嶙峋,暗礁遍佈,極少人去,心中更加詫異。開口問了數次,蚩尤只是嘿然微笑。

拓拔野好奇之心更盛,不知蚩尤要帶他去的,究竟是什麼地方。小船繞過一塊巨大的尖石礁,便到了暗礁區。太陽已過中天,酷熱陽光被島石與礁岩遮蔽,煞是陰涼。

蚩尤似是對這一帶極是熟悉,哪裡有暗礁,哪裡有勾絆,他彷彿閉了眼也能知道一般。小船左折右轉,過了片刻在一片環立的礁石中停下。

巨礁圍合,正前方一塊七八丈高的巨大石壁兀然峭立,昂首望去,陽光恰好在那石沿上閃耀迷離。

拓拔野笑道:“便是這兒嗎?”蚩尤不答話,只說了一聲:“隨我來!”突然一頭扎入海中,水花四濺。

拓拔野好奇心大盛,也猛吸一口氣,躍入水中。海水清涼,極是愜意。他水性頗佳,在水中睜開雙眼,見蚩尤如遊魚般靈活自如的朝深處游去,便緊隨其後,翩然遊動。

海水灰藍,遠處迷濛一片,影影綽綽可以看見暗礁林立,魚群穿梭。蚩尤繞到那巨大石壁的東南下方,在一個四尺來寬、一丈餘長的隙縫旁停住,輕輕招手。

拓拔野遊上前去,隨他鑽入那隙縫之中。

裡面一片漆黑,海藻迎面拂來,如弱柳扶風。蚩尤拉住拓拔野的胳膊,急速上升。草藻亂舞,拓拔野右腿險些被纏住,頓了一頓,終於在一口氣即將憋盡之前,衝上了水面。

眼前一片明亮,拓拔野大口喘氣,伸手擋住光線,過了片刻,才眯著眼四下掃望。堅巖陡壁,環水包合。南側石壁高約六丈處,有幾個數尺寬的大洞,陽光恰好從石洞中斜斜射入。

四周石壁上青苔遍佈,水光搖盪。北面石壁上有一個極大的洞窟,幽深不知底。蚩尤便溼漉漉的坐在那石窟的岩石上,微笑道:“就是這裡了。”

拓拔野遊到邊上,由蚩尤一拉,攀爬上去,笑道:“這倒是個極為隱秘處。”蚩尤嘿然道:“此處除了我和你,再沒有人知道了。”

少年常有自己的隱秘之地,惟有至為親密的好友,才能分享。蚩尤今日將拓拔野帶到此處,那自便是將他視為極好的朋友了。

蚩尤性子桀驁狂野,雖然受父親影響,言語不多,勇猛頑強,頗具領袖氣質;但是外冷內熱,內心深處卻是率性而為。

拓拔野隨和不羈,開朗風趣,兩人性格雖不同,卻相得益彰。相處時日雖不久,在蚩尤心裡,卻彷彿早就認識了一般。況且拓拔野對蜃樓城與喬家都有大恩,這份交情便更要厚重。

拓拔野聞言大為感動,他從小流浪大荒,受人白眼,雖然生性開朗樂觀,但畢竟覺得孤單落寞。十幾年來的好友,除了當日的阿黃,便是白龍鹿。自遇見神農以來,雖然認識了不少英雄豪傑為忘年交,但比之同齡知交的感覺自然又大大不同。

這半月裡,與蚩尤等一干少年廝混,實是一生中至為快樂的日子,心中早已將他們當作極好的朋友。今日見蚩尤將他獨自帶到此處,真摯之情不言而喻,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激動,忖道:“這一生一世都要與他做最好的朋友。”

兩人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地坐在石窟沿上。陽光閃耀,涼風穿隙,石壁上水光盪漾,清涼舒爽。

蚩尤跳將起來,道:“拓拔,你隨我來。”取出三昧火摺子,“唰”地打亮,朝洞窟裡走去。

那洞窟地上凹凸不平,水窪深淺各異。巖壁上水珠顆粒流淌,極為潮溼。偶有水蛇從腳下蜿蜒而過。

火光跳躍,前方幽深黑暗,空洞寂靜,水珠聲丁冬作響,伴著他們的腳步聲更顯清脆。

拓拔野微笑道:“這裡這麼隱秘,你是如何發現的?”蚩尤並不回答,卻問道:“我們這城叫做‘蜃樓城’,你可知是因何而來麼?”

拓拔野雖然對大荒中許多事情不甚瞭解,但流浪已久,對神怪傳說卻是頗有耳聞,道:“既是叫蜃樓城,想必與蜃怪有關了?”

蚩尤點頭道:“對。據說三百年前青帝在此建城的時候,瞧見海面上蜃氣雲結,五彩斑斕,漂亮得很。那蜃氣變成巨大的城樓,足足過了三天才逐漸消散。青帝認為這是神仙的意旨,便讓人依照那蜃氣城樓的模樣,建造出這蜃樓城來。自那以後。每年青帝都要到這來祭拜天地。”

拓拔野笑道:“難怪這城這般漂亮,象是神仙府邸。”

蚩尤對蜃樓城極為喜愛自傲,聽他讚賞,心中也頗為歡喜,笑道:“是啊,那青帝雖然糊塗,卻也辦了一件好事。”

眉頭一皺,又道:“可是今日的青帝卻是不折不扣的烏賊笨蛋。先人留下的第一名城,竟然置之不理,任由水妖攻佔,真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想到青帝不發救兵,登時怒從心起,既將拓拔野視為好友,也不再如從前那般拘束,口頭語便脫口而出。

拓拔野聽他說“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大覺新奇,頗感有趣,哈哈大笑,也道:“是極是極,真他奶奶的紫菜魚皮!”

兩人哈哈大笑,四壁迴音,極是暢快。

這一笑之後,又覺彼此之間親密了數分,比之方才的略微拘謹又有天壤之別。

蚩尤道:“蜃樓城中每個月都會瞧見一到幾次的蜃氣幻景。但即使是同一次蜃氣,瞧在每人的眼中也不盡相同。聽我爹說,這是由於蜃珠極為奇特,又叫做夢珠,你有什麼願望都會被那蜃珠映像到蜃氣之中。在你眼中瞧見的,便是當時你的夢想。”

拓拔野奇道:“竟有這等事?這倒有趣得緊。”蚩尤目光閃動道:“我八歲那年,隨爹到海上獵獸,瞧見蜃樓城上空是千軍萬馬,狂奔急騁。當時我只道是天兵天將殺將下來,嚇得險些尿了褲子。”

拓拔野哈哈大笑。

蚩尤道:“我跟我爹說了後,他卻歡喜得很,說我有救濟天下的雄心。嘿嘿。”拓拔野笑道:“倘若當時是我,恐怕瞧見的是肥雞乳豬。”

蚩尤道:“十二歲那年,我在海上又瞧見那千軍萬馬的蜃氣幻象。我想起爹說的蜃珠,便想尋來看看,究竟這寶物是怎生模樣。於是便仔細觀察那蜃氣收放的方位。過了幾個月,我發現雖然每次蜃氣凝結之處不同,但卻是隨著當時的陽光變化。我又在島上找了半年,卻仍然什麼也沒有發現。”

拓拔野心想:“若是換了我,多半便要放棄了。”他性子隨和,只喜逍遙自在,沒有執著於一物的渴求,聽蚩尤這般百折不回地尋找蜃珠,頗為詫異欽佩。

蚩尤揚眉道:“如此又過了兩個月,我將一年來記錄下的每次蜃氣方位與當時的太陽位置,反覆計算,估計那蜃珠大約便在此處。”

拓拔野吃了一驚,訝然道:“在這裡?”

蚩尤嘿然點頭道:“對。那日又是蜃氣凝集的日子,我悄悄地搖船到附近等候,快到傍晚時,果然讓我瞧見幾道彩氣從這石壁上射出,被那陽光一照,便在遠處形成幻景。我想蜃怪定然便藏在那石壁之後!但那石壁太高,我爬不上去,便決定潛水尋找。換了幾口氣,終於讓我發現了此地。”

拓拔野又驚又奇,正要說話,卻聽蚩尤道:“咱們到了。”

前面突然刮來一陣寒風,火光搖曳,隱隱聽見“嘩嘩”的水聲。往前走了幾步,繞過一個石柱,豁然開朗。

四壁空闊,閃閃發光,似乎有無數貝珠攀附其上。四處藍光縱橫,如流螢幽舞。

正中一個巨大的水潭,水光瀲灩,翻卷漩流,不斷地“咕咚”作響,冒出透明的氣泡,離水飛出,在幽光下閃爍森冷的色澤。

拓拔野先前只道外面那處地方,已是蚩尤說的神秘所在,沒想到這山腹之中,竟然別有洞天。水氣清寒,流光迷離,他彷彿置身於一個仲夏的夢中。

蚩尤低聲道:“這裡就是蜃怪的老巢。”拓拔野微微一楞,道:“什麼?”

蚩尤彷彿生怕驚動旁人,低聲道:“隨我來。”沿著邊上峭壁,靈豹般跳躍,瞬間便躍到了左側一個高高的凹陷處。拓拔野也隨之躍上。

蚩尤道:“今天是本月的一次大潮,正好是那蜃怪現身吞吐蜃氣的時候。你且留心看那水潭。”

拓拔野大感好奇有趣,定睛凝望。

水潭“汩汩”聲響越來越大,渦漩遄急,水浪一層層向上翻卷。水面片刻間便升高了兩三尺。水泡越來越多,四處悠然飄舞。

水面越漲越高,距離他們腳下也不過近丈而已。想來這洞內的水也是與外通連的海水,此時正值漲潮。

突然浪花噴湧,整個水面猶如炸將開來一般,登時將拓拔二人澆了個溼透。萬千晶瑩的水珠中,一個巨大的銀白物事高高飛起,在空中翻了幾翻才悠悠盪盪地飄落在水面,隨著渦流緩緩盤旋。

那怪物竟是一個縱橫約兩丈的巨大蛤蜊,銀白色的殼扇上也不知有幾千幾萬道歲紋,雖然緊緊閉攏,卻閃閃發光,七彩眩然,彷彿有寶珠匿藏其中。

拓拔野從未見過蜃怪,心下激動,屏息凝神觀望。

蜃怪緩緩地張開殼扇,方一開張,便有一道眩目已極的幻彩流光閃電般射出,撞到那洞壁上,反彈激射。

剎那之間,洞壁之內彩光交錯飛舞,粲然奪目。四壁貝珠被那幻光映照,更加熠熠生輝。

蜃怪的殼扇一點點張開,彩光更強,流離縱橫,朝著他們進來的甬洞電射出去。突然之間,陽光彷彿被蜃氣牽引,竟從那甬道之中折射而入,洞內登時一片明亮,便連那翻湧渦漩的潭水,也折射出萬千幻彩,光怪陸離。

拓拔野只覺眼花繚亂,觸目盡是眩彩流光。那萬千紛亂光芒逐漸匯融交合,延展伸縮,驀地眼前一亮,彷彿超離於這島腹洞穴。

放眼望去,萬裡碧空澄藍似海,白雲聚散,繁花似錦,青山如帶。碧水環合,木屋寥落,牛羊悠然于山坡之間,炊煙裊裊於夕陽之前。

只覺心曠神怡,似乎乘風翔舞,在那愜意自在的天地間漫遊。遠遠地,聽見風入竹林,水聲淙淙,那木屋前,一個美麗女子正在微笑呼喚。

那笑容絢爛熟悉,溫暖如淡淡斜陽。一時之間記不起是誰,正恍惚間聽見蚩尤道:“你瞧見什麼了?”登時一驚,幻光綻破,蜃景迷離,又回到這洞窟之中。

轉頭望去,蚩尤滿臉光彩綻放,眉目之間神采飛揚,料知他定然又是瞧見那千軍萬馬的壯闊景象,是以這般意氣風發,當下笑道:“沒什麼,象是小時我住過的地方。”

蚩尤突然右手一指道:“拓拔!你瞧見了麼?那蜃景中有你!”聲音極是激動,突然哈哈大笑,捶了拓拔野一拳,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穿得金甲銀鎧,比我還威風,哈哈。”

拓拔野見他沉浸蜃景之中,不禁失笑。可是放眼望去,並沒有瞧見自己,倒是瞧見蚩尤騎著一隻怪獸在萬裡草原上賓士,揮手朝他致意。身後雪山皚皚,風吹草低。當下笑道:“我也瞧見你啦!他奶奶的,你騎的是什麼怪物?”

兩人看得投入,渾然忘我。

拓拔野瞧見的蜃景中,景象變幻,但都是極為美麗開闊之地。人物也是走馬觀花,白衣女子、雨師妾都倏然閃爍,巧笑嫣然,恍然若真,令他心跳如狂。待到後來,便是當年的阿黃也跳將出來,銜了一塊肥肉歡吠不已,結果被白龍鹿一口搶去,溜之大吉。

拓拔野正莞爾間,忽覺光芒稍斂,心中一凜,凝神望去。只見那蜃怪殼扇已經張到最大,正開始緩緩閉合。蜃怪貝肉瑩白,一顆拳頭大的透明珠子光芒奪目,七彩蜃氣便是從那珠子發出。

他心中一動,突然想到前幾日遍翻《百草注》時,似乎瞧見其上寫道:“以海仙草研夢珠粉,取燕窩、新雨和之,可復經絡。”心中狂喜,猛然起身叫道:“蚩尤,你爹的傷有救了!快取出那蜃珠!”

蚩尤全身大震,失聲道:“什麼?”這半月來,目睹拓拔野採草配藥,頗有靈效,心中對他極為信賴,聽他這般說,心中驚喜若狂,當下猛然跳起。

那蜃怪似乎頗通人性,彷彿能聽懂他們所說一般,殼扇突然急速合攏。

拓拔野叫道:“別讓它合上!”白光一閃,右手拔出無鋒劍,不及多想,便跳入渦漩急轉的水潭。急流洶湧,冰冷徹骨。

蚩尤自幼便隨同父親出海漁獵,身手極為矯健,也頗有些經驗。當下閃電般撲向蜃怪,恰好跳入那蜃怪的兩片殼扇之間,大喝一聲,腳踏下殼,雙臂一振,將那蜃怪壓將下來的上殼扇死死撐住。

就在這剎那間,拓拔野從水中竄出,躍入蜃殼之中,運轉真氣,奮力一劍斬下,劈斫蜃珠所附肌肉。

“僕”的一聲,劍鋒瞬息沒入。突然彩光暴閃,眩目迷離。

那蜃怪突然發出“嗚嗚”怒吼聲,巨大的蜃殼陡然上下夾擊。力勢千鈞,蚩尤只覺眼前一黑,雙膝、臂肘劇痛痠軟,登時跪倒下來。

他生性桀驁倔強,素不屈膝,大吼一聲,弓步支撐,用盡全身力氣,竟將那蜃殼又朝上頂起寸許。

拓拔野大驚,叫道:“蚩尤快撒手!”劍鋒彎轉,又全力刺入。蜃怪痛吼,丈餘長的軟舌狂亂卷舞,將拓拔野攔腰纏卷,連人帶劍摔將出去,重重撞在那洞壁之上。

那蜃殼交相壓合,蚩尤終於抵受不住,單膝跪下,以肩膀、後頸連同雙臂苦苦撐住。

拓拔野被震得痛徹骨髓,體內真氣又開始蠢蠢欲動,翻江倒海極是難受。哈哈笑道:“好畜生!”眼見蚩尤已然不支,奮力調轉真氣,激生腳底,揉身撲上。

便在此時,那蜃怪長舌飛舞,將蚩尤雙腿纏住,瞬息拉倒。“吃”的一聲,一股金黃色的液體激射而出,蚩尤重心已失,避之不及,左肩登時被噴個正著。

“哧”的一聲輕響,青煙竄騰,蚩尤左肩立時被灼燒一個寸許深的洞來。饒是他素來堅忍頑強,也忍不住吃痛低吼一聲,險些暈去。

拓拔野大駭,驚怒之下真氣蓬然流轉,力貫右臂,陡然電斬而下,登時將那蜃怪捲住蚩尤雙腿的長舌斬成兩段!

那蜃怪狂吼一聲,又是一股黃金似的水浪怒射而出。拓拔野不及多想,本能地拍出左掌,掌風洶洶,竟將那股液體盡數打回。

嗤然響聲中,青煙大熾,那蜃怪軟體被自己的灼液燒出數十個洞來,劇痛如狂,怪叫聲中,雙殼怒拍。蚩尤左肩劇痛,使不出力來,奮力一腳蹬在那殼貝之上,但卻不能阻擋分毫,眼見便要被雙殼卡夾。

拓拔野招式已老,“撲咚”一聲掉入水中,腦中飛轉,心道:“難道這殼貝比那玄冰鐵還要堅硬麼?”心中登時有了計議,叫道:“蚩尤,快躲進去。”

蚩尤無法躍出蜃殼之外,只好奮力朝裡滾去。

“咄”的一聲,蜃殼緊緊閉攏,登時將兩人分隔開來。

幻光蜃氣陡然消失,洞中大轉黑暗,只有壁上貝珠幽光閃爍。蜃怪滴溜溜地急速飛旋,突然往下一沉,朝那渦旋中心鑽去。

拓拔野笑道:“想走麼?捎我一程!”雙手握劍,猛刺而下,“咯嗒”一聲脆響,斷劍扎入蜃殼三寸餘深,緊緊卡住。拓拔野用盡全力,緊緊抓住那劍柄,猛吸一口氣,隨著蜃怪陡然下沉。

那蜃怪螺旋劇沉,周圍冷流急速渦旋,強大的離心力幾乎將他甩將出去。

拓拔野咬緊牙關,死死抓住劍柄。周圍水流一片漆黑,什麼也瞧不見。突然背上重重的撞到一處凹石,劇痛攻心,險些岔氣。

半盞熱茶的工夫,那蜃怪突然不再旋轉。拓拔野方鬆了一口氣,忽覺周圍海流說不出的怪異,渦流之中似乎有某種極為強大的吸力,一張一縮地吞吐,將他與蜃怪一頓一挫地朝某處吸引。那吸力突然急劇增強,彷彿無數隻手將他拽住,閃電般朝裡拖去。

他身不由己,雙手險些掙脫,大駭之下,真氣膠著,將劍柄緊握,與那蜃怪亂轉狂飛,隨著黑暗的渦旋海水,任意東西。

海水越來越急,轉得他胸悶氣堵,說不出的難受,那一口氣早已將憋盡,脖漲臉紅,忍不住便要張嘴,終於苦苦守住。腦中昏昏沉沉,心想:“不知蚩尤在殼中怎樣了。”意識漸轉模糊,只有雙手緊緊的抓著那劍柄,絲毫不見鬆動。

不知過了多久,胸中只覺便要迸爆,忍不住稍一張口,登時一股鹹澀的海流湧入。拓拔野睜開雙眼,隱隱約約看見有些亮光在上方搖盪,心中突然想到:“既有亮光,應當離海面不遠了!”

他奮力抖擻精神,氣運丹田,將真氣灌注到雙腳,猛地朝上浮去。

那蜃怪似也已精疲力竭,任由沉重的身體被那斷劍卡住,朝上拖去。

片刻之後,拓拔野終於衝出海面,大口呼吸。陽光耀眼,天旋地轉,海上波浪搖曳,清涼的海風如甘露般流淌全身。那窒悶欲爆的感覺瞬間消散,彷彿全身都要飄揚起來一般。

突然想到蚩尤還在蜃怪殼中,連忙將那蜃怪拖出海面,用力拍打蜃殼,叫道:“蚩尤!蚩尤!”

過了片刻,那殼中也傳來幾聲拍擊聲,雖然不甚響亮,卻已令拓拔野大為寬慰,貼在蜃殼上叫道:“你再等上一會兒,馬上就可出來了。”

那蜃怪漂浮在海面上,動也不動,彷彿死了一般。拓拔野心中微有歉疚之意,嘆道:“蜃老兄,對不住。為了喬城主,也只有得罪了。”

當下蓄積真氣於左掌,猛地擊在斷劍破入處。“碰”的一聲,蜃殼裂開幾道裂縫。蜃怪微微一震,再無其他反應。

拓拔野注力斷劍,沿著那裂縫徐徐剖割,猛地一揮,立時將那蜃殼破成兩半。迴旋一剮,豁開一個三尺來寬的大洞。

探頭望去,蚩尤躺在蜃怪軟體旁,疲怠已極,右手中握著那蜃珠,嘿然笑道:“尋了四年的珠子,總算到手啦。”

原來這蜃怪被拓拔野斬斷軟舌,反濺灼液,已經重傷。困獸激鬥,又消去許多力氣。蚩尤奮力與之相搏,終於將它掐得半死。

拓拔野將蚩尤拉將出來,兩人坐在蜃怪殼上,海風輕拂,陽光摩挲,望著淼淼煙波,團團白雲,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激動。

拓拔野彷彿突然想起,奇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們不是在島腹裡麼?怎地到了這大海上?”

蚩尤聽他說自己的口頭語,甚為有趣,哈哈大笑道:“怎地這紫菜魚皮到你嘴裡,就變了一番滋味?想來那島腹水潭有連線外海的暗流,將我們捲到這裡來了。”

大海上這樣奇怪的事情不少,蚩尤自小耳聞目睹、親身經歷都已頗多,是以並不吃驚。

蜃珠在蚩尤手中變幻光澤,萬道蜃氣沖天飛起,在陽光中迷離縱橫,集結成各種瑰麗莫測的奇幻景象。

兩人並肩而坐,觀望萬裡碧空上那浩瀚雄奇的蜃景,雖然眼中幻象不同,但心中的激動卻是一樣的。想不到彼此初次合作,竟就降伏這罕見的蜃怪,取得世間瑰寶。

在蚩尤心中,突然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手上這尋覓了幾年、能為父親療傷帶來奇效的蜃珠,它所帶來的激動和歡悅,還遠遠不及自己這意外而珍貴的友情。兩人心中歡愉,竟絲毫沒有想到當如何回去。

太陽西斜,蚩尤這才將蜃珠納入懷中,緊緊裹好,道:“回去罷。”拓拔野點頭道:“走。今晚便給你爹熬上一盅藥。”

蚩尤起身張望,道:“蜃樓城應當在西北方向。恐怕有二十里遠。”他在海上不知經歷過多少風浪,對蜃樓城周圍海域又頗為熟悉,稍加辨別,便有了計較。

拓拔野笑道:“咱們遊將回去,瞧瞧誰先到。”

蚩尤哈哈大笑道:“那你輸定啦。”

休息半晌,兩人體力都已恢復,心情又佳,彷彿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拓拔野跳入海中,拍拍蜃怪,道:“蜃老兄,得罪了。你回到海里再化蜃珠吧。”那蜃怪悠悠盪盪的在海上漂了半晌,漸漸地沉了下去。

突然海浪激湧,那蜃怪在海中急劇翻滾,發出低沉而悲慼的吼聲。拓拔野正詫異,忽聽蚩尤低喝道:“不好!”只見那蜃怪突地沉下去,旁邊海面冒出兩個黑色的三角魚鰭。

蚩尤一拽拓拔野,道:“快走!鯊群來了!”話音未落,海面上又接連冒出十餘個黑色的三角鰭,急速地朝他們遊來。

蚩尤“吃”地撕下一幅衣襟,緊緊的裹住左肩傷口,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群畜生想是聞見血腥味了。咱們快走!”

兩人全力遊離,起初那群鯊魚還圍著爭相咬噬那蜃怪,但不過片刻工夫,已經風捲殘雲,不留絲縷,於是紛紛掉轉方向,朝拓拔野二人追來。

蚩尤深知鯊群之可怕,眼下兩人孤身汪洋之上,他又赤手空拳,要想進行任何素日裡的獵鯊戰術,都是絕無可能。但若是一味逃命,又怎可能遊得過這一群餓得發狂、又聞著血腥的鯊魚?一邊飛速游泳,一邊苦苦計議。

拓拔野當年在大荒流浪之時,曾被狼群圍困在大樹之上,若非一群遊俠經過,早已成了群狼腹內之物。這恐怖之事尚且記憶猶新,卻又在海上遇見遠剩群狼百倍的鯊群,心中也不由起了驚畏之意。

但他越是驚懼之時,越是表現得滿不在乎。蓋因從小流浪江湖,每遇野獸,若稍稍表現出一點怯懦之意,那野獸便立即撲將上來。倘若滿臉微笑,落落大方,反令野獸迷惑畏懼。

這種習慣到了後來,也頗有其他益處,那便是緊張之時,自己微笑放鬆,也就逐漸自我鎮定,從容不迫。

蚩尤見他不驚反笑,悠閒自得地游泳,微微詫異,笑道:“你笑什麼?鯊群就快來了,還笑得出來?”

拓拔野哈哈笑道:“我笑這群鯊魚忒也倒黴,我現下一身臭汗,黑頭黑臉的,吃了也敗胃口。”

蚩尤見他如許鎮定,心下大為佩服,受他影響,那稍微慌亂的心緒也迅速平定下來。仰天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敢情我昨日沒洗澡也是上天註定麼?活該鯊魚倒黴。”

他雖然桀驁狂野,但受父親薰陶,素來內斂不發,但與開朗樂觀的拓拔野在一起時,總覺得沒有任何羈絆,還原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本性與童心。即便是這樣的危急關頭,也嬉笑怒罵,率意自如。

拓拔野笑道:“原來你是不愛洗澡的臭魷魚,哈哈,妙極。”

蚩尤見他拿自己的“尤”字開玩笑,忍俊不禁,罵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那也強過你黑頭黑臉的烏賊。”兩人哈哈大笑,一時之間竟將眼前的危險拋到九霄雲外。

拓拔野笑道:“你想出什麼法子了嗎?”

蚩尤回頭瞧了一眼,見最前的一隻鯊魚距離他們已經不過十餘丈之遙,當下道:“海上獵鯊,多是採取合圍捕獵。就咱們兩人與鯊魚對拼,那定然是凶多吉少。只能想個法子逃命。”他雖然勇猛好勝,但思路縝密,絕非一味胡來的莽徒。

拓拔野眼睛一亮道:“是了,你的三昧火摺子還在麼?”蚩尤探手入懷,將那火摺子取出,“啪”的一聲,火焰跳躍。

蚩尤訝然道:“你想火燒鯊群?”

拓拔野哈哈笑道:“這點火烤條黃花魚倒還罷了。在海上要想讓二十里外的人瞧見,火焰需得有多高?”將真氣調集右掌,猛然拍出,那三昧火焰登時“呼”地竄起數丈高。

蚩尤恍然大悟,搖頭道:“烏賊,縱然他們瞧見,但這二十里的海路,等他們來了,我們也只剩下骨頭了。除非這附近有巡海船隻。”

拓拔野道:“也只有賭上一賭了。”抓住火摺子,真氣愈強,那火焰又陡然竄升了丈餘。

說話間,鯊群破浪,黑鰭擺舞,已經追將上來。蚩尤喝道:“先殺一隻!”不顧肩膀疼痛,轉身朝最前的鯊魚衝去。

拓拔野道:“讓我來!”拔劍在手,左手高舉火摺子,轉身游去。

那鯊魚突然擰身甩尾,力勢千鈞掃將而來。蚩尤往下潛沉,拓拔野猛然提氣躍起,雙雙避了開去。

鯊魚嘶然躍起,張開血盆大口,白牙森森,朝拓拔野咬去。蚩尤在水中奮起神力,將鯊魚尾鰭緊緊抱住,往下拖去。他神力驚人,那鯊魚躍到半空,竟被硬生生朝下拉了數尺。

拓拔野火摺子一掃,火焰熊熊,將那鯊魚右眼掃中,乘其吃痛狂亂之際,從它右側落下,斷劍閃電般切入鯊魚頭部,順勢剖開一道三尺多長的口子,鮮血激射,海水中立時瀰漫開強烈的血腥味。

拓拔野避開噴灑的鮮血,迅速遊開。方才游出幾丈遠,回頭望去,那條鯊魚已經被眾鯊圍住,瘋狂嘶咬,剎那之間血肉模糊,已經可以瞧見森森白骨。

兩人邊戰邊退,傷了三條鯊魚,誘使鯊群不斷地自相殘殺,暫停追擊。但那血腥味隨著海風擴散開來,不多時竟又引來了十餘條鯊魚。

火光沖天,太陽已逐漸西落,海水也漸轉冰冷。但始終沒有瞧見船隻。眼看晚霞滿天,夜幕將至,而那鯊群竟越來越多,兩人心中不由泛起寒意。

左面海上突然又冒出二十餘隻三角黑鰭,既而右面海上也冒出十餘隻三角黑鰭。轉眼之間,他們竟已陷入近百隻鯊魚的三面包圍之中。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就咱們這三兩肉,也夠他們分麼?”蚩尤哈哈大笑道:“我蚩尤能和拓拔烏賊一起葬身魚腹,也是無憾啦。”

拓拔野拍拍蚩尤的肩膀,微笑道:“你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好朋友,沒想到也是最後一個。”蚩尤心下激動,笑道:“妙極,咱們到了黃泉,還是牛頭馬面,做一等一的朋友。”

兩人哈哈大笑,眼見逃生無望,心中反而說不出的平靜,胸中升起萬千豪情。

浩蕩笑聲中,兩隻巨大的鯊魚一左一右,閃電般撲了過來。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咱們即算死了,也不能讓這群泥鰍好過。臭魷魚,瞧我怎樣將它們打成魚醬!”氣運丹田,右掌調集磅礴真氣,猛然拍去。

右面那隻鯊魚被他那狂冽的掌風擊中鼻尖,鮮血飛濺,慘嘶聲中,傾盡全力,甩尾向他雷霆也似的的拍來。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再吃我一掌!”突然丹田處熱氣陡升,體內數十穴道猛地真氣激爆,在體內急速匯成滔滔洪流,剎那間急劇膨脹,忽然在體內逆轉,不隨掌心導引出去,轉而直衝腦頂,雙耳轟然一聲巨響,大吼一聲,直直翻倒。

恍惚間,隱隱約約瞧見蚩尤移身擋過,朝那鯊魚撲去。

耳邊風聲呼嘯,怒浪飛卷,彷彿有號角與“咻咻”利箭破空之聲。眼中一片繚亂,金星亂舞,人事不知。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方才悠悠醒轉。頭疼欲裂,全身隱隱作痛。方甫睜開雙眼,便聽到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喜悅不勝地叫道:“醒來啦!拓拔大哥醒來了!”既而又有嗡嗡作響的嘈雜人聲。

視線模糊,只瞧見一片繽紛影象。過了片刻,那些影象才逐漸清晰。湊在最前的,便是纖纖那張玉琢似的俏臉,水汪汪的大眼中滿是歡喜,又有欲流非流的水霧,突然一滴冰涼的眼淚滴在他的臉上。

彷彿聽見有人哈哈大笑,說了些什麼話,纖纖小臉通紅,皺著鼻子道:“本姑娘高興,你管得著麼?”

忽然耳邊歡嘶,一條溼噠噠的舌頭在他臉頰上舔個不停,自是白龍鹿無疑。

過了片刻,那些人影終於可以瞧得分明,但終究有些費力。一一望去,正是科汗淮、段聿鎧、宋奕之等群雄。

拓拔野努力回想,才將海上之事一一想起。吃力地掃望了兩遍,不見蚩尤蹤影,心中“咯噔”一響,啞聲道:“蚩尤呢?沒事罷?”

宋奕之微笑道:“多謝聖使關心。少城主受了點皮肉傷,現在回去休息了。”拓拔野聞言心中大定,又沉沉睡了過去,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轉。

醒來時感覺已大為舒暢,腦中雖還有些暈眩,但比之此前的漲痛難當已是不可同日而語。睜眼環視,屋中只有纖纖與白龍鹿。纖纖見他醒轉,歡喜不已,拍掌笑道:“好啦,爹爹說的沒錯,你沒事啦。”

拓拔野伸手撫摩歡跳的白龍鹿,微笑道:“我怎麼會回來的?還以為睜開眼會看見鯊魚的胃囊呢。”

纖纖俏臉一板,佯嗔道:“好啊,你罵我是胃囊!”哼了一聲,又道:“昨日那個宋叔叔正好在帶了船隊在海上巡遊,瞧見你們的火光就趕過去啦。正好瞧見你昏倒在海上,那個傻乎乎的蚩尤竟然擋在你身前徒手和一隻鯊魚搏鬥。宋叔叔一聲令下,就將你們救回來了。”

拓拔野心想:原來如此。蚩尤定是為了保護我,才捨命相搏。

纖纖眼睛一眨一眨的望著他,笑嘻嘻道:“你們倒膽大得很,偷偷的溜出海和鯊魚玩……”

突然面色一變,柳眉倒豎,兇巴巴地道:“這等好玩的事,為何不叫上我?今後再有趣事拉下我,瞧我還理不理你!”

拓拔野啼笑皆非,道:“是是是,小的知錯了。科大小姐息怒。”纖纖哼了一聲道:“甜言蜜語,多半是口蜜腹劍。”但面色已經大轉柔和。

拓拔野莞爾,當下逗了她幾句,她便又格格笑將起來,道:“瞧你認錯積極,便饒你一次罷。”

拓拔野雙手一撐,正要爬起,突覺全身無力,又癱軟下去。纖纖急道:“你還沒好呢!爹爹說,你還得這般躺上三日。”

原來他到蜃樓城十餘日,除了尋草熬藥,便是終日與蚩尤等人滿島遊玩,竟無一日練習“潮汐流”,調息御氣。體內浩然的真氣加上殘餘龐雜的五行真氣長久不得疏導,又開始在經脈間胡亂遊走。

昨日與蜃怪相鬥始,他便屢屢陡然調氣,使得原已開始岔亂的真氣更為紊亂。待到他與那鯊魚相鬥時,連續猛然調氣,體內真氣登時大亂,匯成自行亂轉的真氣,互相沖撞。

瞬息間他無力疏導壓抑,登時便被那迸爆的真氣撞暈過去。好在他發力之時,還未傾盡全力,是以反衝之力未達危險的境地。饒是如此,體內經脈也被震傷。

昨日他們被救回之後,城中名醫紛紛趕到集賢苑為他診斷。但甫一搭脈,便被震飛,傷筋斷骨,不一而足。幸而科汗淮及時趕到,將他真氣疏導分散回各處大穴,這才避免體內失控的真氣將他經脈進一步震傷。

纖纖繪聲繪色講述眾名醫為他把脈,反被震傷的混亂情形,聽得拓拔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白龍鹿也學他笑聲,哼哈不止。打聽蚩尤情形,方知他雖受了十餘處傷,但都只及皮肉,無甚大礙。只是回來之後,蓋因使得聖使遇險之故,被喬羽責罰,七日不得出門。

拓拔野一連休養了三日,方才好轉。每日上門看望之人絡繹不絕。五族靈丹妙藥堆滿了他的床頭。纖纖則終日與白龍鹿一起,陪在他的身邊,晚上瞧他睡下後才戀戀不捨地回房去。

內傷既愈,拓拔野便前去喬府探望蚩尤。蚩尤見了他大喜道:“烏…聖使,你沒事罷?”本想喊“烏賊”,但見有外人同來,便改稱聖使。

待到其他人退出後,兩人才相對哈哈大笑,擂胸捶背,“烏賊”、“魷魚”不絕於耳。

門外將士隱隱聽見了都大是詫異,均想:“這兩人怎地一見面便討論海貨,難道少城主關了這幾天,想換換口味麼?”

當下心領神會,傳令膳房。此後接連幾天,喬府晚膳中,道道菜均是烏賊與魷魚,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拓拔野痊癒之後,將那蜃珠研磨小半,與尋來的海仙草一道依法制藥,喬羽服用後果然恢復神速,三日之後竟已能起身自行打坐調息。眾人極為歡喜,對拓拔野的感激之情又增加了十分。

拓拔野、蚩尤兩人經此事之後,頗有同生共死之感,這友情彌足珍貴,日益深厚。彼此之間,都將對方視如兄弟一般。蚩尤受父親責罰,不得出門,拓拔野便常常前去看他。是以雖然被關於房內,蚩尤倒也不嫌寂寞。

在眾人面前,他依舊是少年老成、勇武傲然的少城主,但在拓拔野面前,便如尋常少年一般,嘻哈笑罵,不亦樂乎。

這一日拓拔野睡至半夜,忽聽有人輕釦房門。當下起身開門,正是科汗淮。他低聲道:“拓拔兄弟,你隨我來。”拓拔野心中詫異,不知何事,但依舊掩上門,尾隨而去。

此時圓月中天,天藍如海,海浪聲聲。

科汗淮領著他繞過集賢苑,穿過珊瑚林,到了海灘上。潮溼的海風迎面撲來,耳中盡是海潮洶湧滂湃的宏聲巨響。深藍色的大海層層疊疊湧起排排巨浪,萬馬奔騰般卷向海灘,又朝後倏然退去。如此反覆,不一會兒便淹沒了百餘米的海灘。

是夜正是月圓之夜,也是本月潮汐最盛之時。

科汗淮道:“拓拔兄弟,那日在桃花源裡,我教你的《潮汐流》還記得麼?”

拓拔野方知他半夜拖他來此,是重新傳授他納息御氣之道。想到自己這些日耽於玩樂,方導致那日氣息岔亂,在海上將自己震暈,不禁有些面紅,點頭道:“記得。”當下將那三百餘字的口訣脫口而出,琅琅背誦了一遍,一字未差。科汗淮點頭道:“很好。這潮汐流其實不過是我在古浪嶼,日夜於潮汐海浪中練功時,所創的納息御氣的方法。原沒有什麼希奇。但是對於拓拔兄弟眼下的情形,卻是再也適合不過。”

拓拔野那日在洞中學了皮毛,便進展神速,自知此言非虛。雖只三百餘字,但博大精深,不明白之處仍然甚多,倘若他傾囊相授,自己必受益極深。當下喜道:“那可再妙不過!”跪下朝科汗淮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