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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十六章 一夜傾城

作者:樹下野狐

第十六章 一夜傾城

第十六章 一夜傾城

科汗淮將他扶起笑道:“並非師徒,不必行此大禮。咱們頗為投緣,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麼。再說答應了雨師妾的事情,我又豈能失信?”當下與拓拔野一道坐在沙灘上。明月當空,海風吹拂,他淡然說來,逐步講解這潮汐流的精妙之處。科汗淮道:“潮汐流所練的不是氣,而是意念力。倘若要練氣,需得從最為簡單的氣流練起。但你體內真氣充沛,已經足夠了。你需要修煉的是,如何以意御氣。真氣不管有多少種屬性,都如這水流。深山瀑布也好,冰山春流也好,要想練成浩然真氣,都得匯水成溪,再聚合為江河。”

“所有江河支流匯合處,必是最為兇險的所在。這便好比你體內真氣,來自不同屬性,不同地方,在經脈間遊走,要想匯合,必要相交,但相交之時,便是至為兇險的時候。稍有不慎,經脈便要被震傷沖斷。”拓拔野感同身受,連連點頭。科汗淮道:“倘若這水流太過兇猛遄急,勢必要毀壞甚至淹沒河床。你可知如何才能將這支流順利匯合,而不讓河床毫髮無損呢?”

拓拔野沉吟片刻,目光一亮道:“是了!倘若我能將這河床加寬,多一處迴旋的餘地,自然便能使得支流順利匯合!”科汗淮微笑道:“正是如此。因此隨時隨地改變經脈,便是潮汐流的第一要義。”拓拔野頗有茅塞頓開之感,連連點頭。

科汗淮道:“經脈便如河道,不能阻擋河流,阻擋則崩。而應因時應勢,變化如意,將這滔滔江水導引到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拓拔野皺眉道:“可是經脈又怎能改變呢?”科汗淮道:“意在氣先,氣隨意走。經脈可以由你的意念來調整。”科汗淮不急著教他意念力的方法,又往下說道:“黃河九曲,千古長存,便是因為她常常改變河道的緣故。只是這九曲之處,其實早已不一樣了。但黃河、長江,並非至強的水流。”

拓拔野點頭道:“至強的水流自然是這海洋。”科汗淮頷首道:“正是。不管江河如何氾濫,到了這海洋中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要想將五湖四海的真氣渾然合一,你便要有大海般的容量。”拓拔野瞧瞧自己的肚子,又瞧瞧波濤洶湧的海洋,笑道:“我的飯量至多是兩斤牛肉而已。”

科汗淮微微一笑,右手指在拓拔野丹田處:“你的大海在這裡。”

他盯著拓拔野困惑不解的臉,一字字地說道:“練氣先練意。意守丹田,將它變為萬裡汪洋。所有真氣到此,便如江河入海。那時無論是冰泉還是山溪,都不過是海洋的水滴而已。”拓拔野在心中不斷重複:“經脈是河道,丹田是汪洋。意在氣先,氣隨意走。”反反覆覆唸了幾十遍,只覺得這道理彷彿十分淺顯,卻又說不出的艱深。他先前諸多苦痛,便是因為體內真氣太盛,如黃河氾濫,衝擊全身,倘若能將周身真氣如江河般匯入丹田氣海,那自然妙不可言。但是丹田方寸之地,如何容下許多真氣,他腦中仍是一團迷霧。當下相問。科汗淮指了指中天圓月,又指了指呼嘯奔騰的大海,微笑不語。拓拔野心中更加糊塗,心想:“難道這與月亮有關麼?” 突然心中一動,隱隱想明白了某處,但又說不出來。海浪轟響,潮汐高漲,逐漸已漫到他們腳邊。科汗淮道:“你瞧這大海,平常時和風麗日,微波不驚,但一旦發怒起來,便海嘯狂風,不可抵擋,什麼岩石大山,也擋她不住。但是,拓拔兄弟,你知道這日夜的兩次潮汐是因何而起麼?”

拓拔野搖頭。科汗淮淡然道:“那是因為這天上的月亮引起的。”拓拔野大為奇怪,心想:“月亮引起潮汐?那太陽豈不是要引爆火山麼?”

科汗淮道:“大荒所有星象家觀測到,每逢月圓之夜前後,必然有較大潮汐。雖不知因何緣故,但是必定與這月亮有關。月亮離地千萬裡,竟能影響大海漲落。你的念力為何不能控制你體內的真氣呢?”這句話如青天霹靂,登時將拓拔野震得愣住。

科汗淮道:“真氣彙集丹田,就象大海。你的意念力就象月亮,每日影響大海漲落,將真氣回湧到全身經脈,迴圈週轉,再回到海洋之中。感應天地之力,化而為一,萬裡汪洋,漲退隨心,恣意來去。這就是潮汐流的修煉之道。”拓拔野聽得心跳如鹿,熱血沸騰,連呼吸彷彿都突然停頓。彷彿眼前黑布陡然被揭,突然瞧見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光明世界。科汗淮道:“以意御氣,以氣養意。在每日的潮汐中接納江河百川,迴圈週轉,所以大海才會有這樣的活力與能量。”

他見拓拔野滿臉頓悟的狂喜,微微一笑道:“其實這不過是極為粗淺的道理,潮汐流原也不是什麼艱深難懂的神功。眼下你體內諸多真氣,如黃河大潮,肆意奔流。倘若不知控制,必成大害。但若是持之以恆,每日兩次修煉潮汐流,則可以將它納入丹田氣海,化為己用。”拓拔野聽到“持之以恆”四字,不由面上又是微微一紅,笑道:“科大俠放心,我一定每日認真練功。”

科汗淮微笑道:“如此便好。月有盈缺,但修行卻不可以偏廢。潮汐流的根本在於修煉你的意念力。倘若你意念堅定強大,如琅琅明月,那你體內真氣潮汐自然可以隨心所欲。”他突然微舉右臂,“嗤”的一聲,青色真氣蓬然衝出,淡淡道:“斷浪氣旋斬的氣旋出鞘,是因為我的意念力出鞘。它力量的強弱決定於我意念的堅定與集中。”氣旋斬隨意吞吐迴旋,忽大忽小。

他接著又道:“但是修煉意念力的方法,只能意會而無法言傳。有九字口訣你可以牢記於心:意守丹田,念散意不散。你的意念力紮根于丹田氣海,但力量卻可以傳達千里之外。”意守丹田,力達千里。這是何等境界。拓拔野悠然神往。倘若是其他人聽到科汗淮的這一番話,定然要大大吃驚。蓋因其時大荒,分為“氣”、“意”兩大修煉派系。各族的勇士、兵將崇尚煉“氣”,追求以氣御劍、御氣飛行的境界。而各族巫祝、法師則更崇尚煉“意”,以意御物,天人合一。

意氣兩立,不能混修,乃是上古遺訓。雖然大荒中許多勇士亦會法術,譬如喬羽便頗為精通青木法術,但仍是將意、氣分開修煉。打破“意、氣”界限,以意御氣,以氣養意,實是聞所未聞。

拓拔野素無經驗,自然不會有驚疑排斥之念,是以對這奇異的御氣之術,反倒理解得甚為透徹。

科汗淮又在沙灘上,用手指畫出人體周身大穴及經脈圖,道:“你體內真氣被雨師妾與我,分別蘊藏在十六處大穴。但這只是權宜之計,需得由你自己將這十六處真氣,逐步吸納入丹田氣海。因此你需將這經脈與穴道圖熟記於心。”逐個指點拓拔野身上各穴,直至他能準確無誤地一一說出。科汗淮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道:“拓拔兄弟,以後之事,我可無法再幫你什麼了。需得由你自己慢慢領悟,逐步將真氣消解。你天資極好,想來不是難事。但千萬記住,貴在堅持。”

他望望天上明月,又望望洶湧海浪,道:“今夜潮汐極劇,你可以好好感應這天地間的玄機。等到海水漫過你膝蓋之時,便可以回房休息了。”科汗淮不再言語,徑自轉身回集賢苑。

拓拔野獨自一人,盤膝坐在沙灘上,面對圓月潮汐,心中波濤洶湧,默唸潮汐流口訣:“……練氣先練意,意在氣先,氣隨意走。百川入海,氣入丹田。氣如流,意如月。天人合一,以意御氣,氣如潮汐……”當日在桃花源洞中,時間緊迫,科汗淮不過授其口訣,揀緊要之處解釋。倉促間他雖然天資絕頂,但也不過學會皮毛而已。今夜聽他深入淺出,娓娓道來,再復頌這口訣,登時心中一片瞭然,喜不自勝。比之當日初窺門徑的狂喜,又多了一分頓悟的澄寧。拓拔野擯除心中雜念,意守丹田。耳中轟鳴的潮聲逐漸淡去,心中一片寧靜。不知過了多久,只覺丹田處空空蕩蕩。他腦中盡是科汗淮所繪的經脈與穴位表圖,漸漸地竟然當真感到自己體內經脈縱橫,如江河流淌。諸多真氣宛如湖泊一般,隱隱鼓動。

當下集中意念力讓膻中穴的真氣隨著經脈朝丹田流去。過了半晌,那真氣竟然當真緩緩流動,朝丹田涓涓而來。前些時日,他御氣調息,是以氣御氣,偶有以意御氣,也是無心之作。但今日刻意以意念力控制真氣流動,卻是從未有過。雖然氣流緩慢,但意到氣隨,滔滔不絕,此中暢快自如,遠非當日被氣所御,真力亂轉可以比擬。拓拔野又驚又喜,熱流真氣圓轉隨心,終於流入丹田處,果然如江河入海,瞬息空蕩。真氣週轉,氣海潮汐。丹田處隱隱如大潮漲起,又緩緩退下。如此反覆,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腿上冰冷,睜開眼一看,波濤如雷,白浪滾滾,已經湧到他的腿上。月如玉盤,清輝普照,海面上一道長長的白光,搖曳波盪。他心中說不出的寧靜歡悅,彷彿已與這午夜大海同化一體。

此後二十餘日,拓拔野每日漲潮、退潮之時,必悄悄來到海邊沙灘,盤膝修行這“潮汐流”。

他悟性甚高,很快便將其精要瞭然於心。只是還有些微地方始終不得其解,想起科汗淮所說,一切需靠自己慢慢領悟,便暫不焦急,循序漸進。三日之後,體內真氣已經可以隨意緩慢週轉。

此後進展神速,一日千里,逐漸將體內三處穴道蘊藏的浩然真氣吸納入氣海之中。但他體內真氣實在過於強沛,要想完全消解,遠非一月之功所可以奏效。白天與眾遊俠相處之時,拓拔野也向他們討教五族功夫。神帝使者相求,自然無人敢不應允,紛紛傾囊相授。拓拔野東學一招,西學一式,一個月下來,也學了不少龐雜的五族武功。

閒時則與蚩尤拆招,蚩尤神力過人,武功、法術素有根基,拓拔野自然不敵,但若是較以真氣,則蚩尤必敗無疑。

初時,拓拔野御氣調息尚不圓轉如意,待到十幾日後,氣隨意轉,意到氣到,拆招之時,蚩尤自然大大吃虧。好在兩人玩鬧第一,蚩尤雖然好勝,但對拓拔野素來佩服,又是摯交,對於勝負也是毫不在意。

拓拔野修行潮汐流一些時日,對武學之道興致日濃,想起神農授於他的那本《五行譜》,便取出來翻閱。但那語句太過艱澀,只瞧了片刻,便頭昏眼花,於是又收起不看。閒時則依舊與蚩尤以及眾少年漫島遊玩。

蜃樓城的夏天涼爽而美麗,島上城民保留大荒昔時淳樸、平等之風,雖對喬城主等十分敬仰,卻是由衷欽佩感激而生,絕非敬畏之故。生活頗為悠閒,漁獵耕種,知足安樂,沒有任何嚴酷律例束縛,迥異於其時大荒其他城邦。

拓拔野自小父母雙亡,流浪天下,從未體會過家的感覺。到了這蜃樓城之後,人人友愛,家家和睦,彼此之間宛若親人。

科汗淮亦師亦父,纖纖如妹,又有蚩尤等不少好友,十餘年來,從未這般溫馨安定、發自內心地快樂過。每日夜裡睡覺時,嘴邊也總是噙著微笑,便連那夢也是彩色煦暖的。

在他心中,早已不知不覺將這裡當作自己的家。內心深處,也希望從此不再漂泊。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夜深人靜之時,常常會想起那飄渺如幻的白衣女子和那蜜意濃情的雨師妾。

但月有盈缺,世無圓事,若非如此也便沒有潮漲潮落,這也算是他修行潮汐流的一點頓悟。島上少女美麗多情,對這年輕俊秀的神帝使者頗為鍾情,常有少女尾隨拓拔野,或是在集賢院門前遠遠地候著。若非那古靈精怪的纖纖與不怒自威的蚩尤形影相隨,只怕早有許多少女要上前與他搭訕了。拓拔野瞧見那些美貌少女,雖然難免心動,偶爾也會與她們玩笑,但不知為何,想起白衣女子與雨師妾,登時便有了歉疚之意,那盪漾的心波登時又被對她們的思念代替。偶爾失眠之時,便將那瑪瑙香爐與淚珠墜取出來,睹物思人,神飄萬裡。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格外飛快,彈指之間便到了八月十六。八月既望,是大荒的彎刀節。

這一日是大荒中所有勇士搏殺猛獸,證明自己勇氣與能力的時刻。尤其對於大荒年輕男子來說,這也是邁入成年的狂歡典禮。每一年的這一天是僅次於春節的盛大節日。

八月既望正午之前,所有人都需將獵殺到的猛獸拉到城中心的廣場上,由長老們評鑑,定出最兇猛難馴的猛獸。獵殺它的主人也將被賜予月牙彎刀,評為當年的彎刀勇士。

蜃樓城中歷年來的彎刀勇士都成了現今的肱股人物。譬如段聿鎧曾搏殺巨翼虎魚,宋奕之曾活擒九節龍。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所有少年都躍躍欲試,夢想由此一戰成名。但是也總有許多少年因此葬身獸腹。成長總是需要用鮮血和勇氣來證明的。

眼見離彎刀節只有三天了,各家張燈結綵,籌備慶典。城中勇士紛紛出海或登陸大荒,尋找最兇猛的野獸。

便連段聿鎧也忍不住與少年人一較高下的少年豪情,悄悄駕船朝東海而去。只有宋奕之等人猶豫再三,留下來照看喬羽。

蚩尤等少年摩拳擦掌,準備了甚久,自十日前便數次出海,尋捕各種兇獸,屢有斬獲。

拓拔野見獵心喜,又素喜歡冒險,自然不願錯過,豈料他還未開口,蚩尤便如知道他心事般,尷尬地笑道:“好兄弟,對不住。我爹有令在先,這次是決計不能帶你出海了。”

原來有了那次海上群鯊圍噬的前車之鑑,眾人便極為擔憂,拓拔野貴為帝使,對全城又有大恩,倘若有個閃失,誰也擔待不起。

蚩尤與拓拔野交情極好,眾人皆知,因此喬羽早已暗暗嚴令蚩尤,決計不能再如當日,帶著聖使冒險出海。蚩尤父命難違,雖然心中也極想與拓拔野一道合作捕殺兇獸,但也無計可施。況且纖纖自那次之後又終日跟在拓拔野身旁,他要出海,她定然覺得好玩也斬釘截鐵要跟著去。是以島上群雄雖與拓拔野交好,但誰也不敢帶他出海降龍伏獸,見了他都顧左右而言他。

幾日來,不斷瞧見蚩尤以及一些交好的少年扛著獅虎得意洋洋地回城,拓拔野心中又是懊惱又是羨慕。

蚩尤知他鬱悶,也避而不提海上之事,拓拔野忍不住問起,便只淡淡道:“沒勁,只是殺了一條海虎獸。”卻不知越是輕描淡寫,越是激起拓拔野的想象來,只覺那淡淡話語之後,有無數的樂趣、危險潛在,心中如被海刺蟲蟄過一般,麻癢難當。

白龍鹿似是也甚為遺憾,每每蹲踞窗邊,頗為憂鬱地眺望窗外大海,或是突然嘶吼,一溜煙出門,遍島追逐龍馬走獸,蓋是將彼等想象為海中惡獸。到了十四日,有人在東海上瞧見數月之前的裂雲狂龍,訊息傳來,登時舉城震動,半日間又有許多人結伴出海,想將它收伏。

拓拔野聽了更加心癢難搔,但也只能徒呼奈何而已。但那裂雲狂龍非比尋常兇獸,島上少年雖有見獵心喜如蚩尤者,也被強令不許下海;海上未歸的,也有巡遊艦紛紛尋覓找回。八月十五正是當月大潮,當夜拓拔野到海邊時,海潮洶湧,已經漫過珊瑚林,惟有集賢苑南牆下的那一片礁石仍高矗于波濤之上。當下涉過海水,攀上礁岩,在一塊平坦而較少貝殼的岩石上盤膝坐下,繼續修行潮汐流。

夜空烏雲遍佈,那輪圓月在飛湧的雲層中穿梭。海浪澎湃,層層疊疊的湧將上來,激撞在礁石上,轟然巨響,拍擊起兩丈多高的浪花,密雨般灑落。

濤聲轟鳴,狂風呼嘯。黑漆漆的海面上巨浪奔騰,彷彿整個海平面在不斷搖曳傾斜。拓拔野在礁石上坐了片刻,想著明日夜裡的彎刀節,始終定不下神來。風浪越來越大,潮水又漲高了近丈,就在他腳下數尺處洶湧咆哮。突然遠遠地望見東面的沙灘上,有幾個黑影推著一艘柚木船朝海中而去,心中登時起了警覺之意,立即提氣躍下礁岩疾奔,口中喝道:“是誰!”

那幾人登時一驚,回過頭來,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竟是蚩尤與四個甚為要好的少年。其中兩個是孿生兄弟,一個叫單九晟,一個叫單九鋒。另外兩個一個高大強壯,叫阿三,末一個虎頭虎腦,叫做阿虎。蚩尤吐了一口氣道:“拓拔,怎地是你。我還道是宋六叔呢。”

原來這幾日蚩尤等雖然捕獵了不少靈獸,但總覺離“彎刀勇士”尚有差距。聽說裂雲狂龍出現,心癢難搔,雖被宋奕之等人禁令下海,但眼見明日便是慶典,再也坐等不住,想乘著夜裡宋奕之等人忙於準備明日慶典之時,偷偷溜將出來,下海碰碰運氣。

五人約了一道出海,想在明日正午之前同行,忌憚喬羽嚴令,不敢與拓拔野同行,豈料剛到沙灘便偏生被他撞見。拓拔野瞧他們神色,登時心中瞭然,故意嘿嘿笑道:“你們膽子倒不小,竟然揹著喬城主和宋副領悄悄下海。要是現在被抓住,明日慶典可別想看啦。”

單九鋒等人面面相覷,苦著臉連連作揖。

蚩尤對他肚裡賣的什麼藥一清二楚,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烏賊想搭順風船。”嘴角露出微笑,果聽拓拔野聲調一轉,道:“不過,倘若你們帶上我一起出海,自然就沒人知道了。”眾少年大喜,紛紛望向蚩尤。蚩尤沉吟不語。

拓拔野拉過他,低聲道:“咱們可是說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小子揹著我出海,實在太也沒有義氣。”

蚩尤皺眉道:“烏賊,你知道什麼?這次的怪獸極為兇險,比上次的鯊群還要厲害。況且我爹可是下過嚴令,決計不能讓你再出海。”

拓拔野臂上用勁,將他一勒道:“好小子,你爹不也有嚴令,禁止你們這幾日下海麼?要麼帶我去,要麼誰也別去。”

蚩尤喃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交友不慎。”心中猶疑不決。眾少年見他們嘀咕半天,沒有決議,眼見風浪漸大,心下著急,紛紛催促。

半晌,蚩尤終於伸手與拓拔擊掌道:“好!但是到了海上你可得聽我的。還有,明日回來後,倘若當真捕殺了那怪獸,你可千萬別說你有份。”拓拔野大喜,欣然應諾。當下眾人一道將船推到海面上,紛紛跳入艙中。這艘柚木船共有六個座位,十支長槳。狀如橄欖,塗滿蠟油,可以合攏潛水,透明的樹脂化石窗經得起十二級的風浪,是效能極佳的中小型潛水柚木船。

狂風嘯舞,海浪湧來,將柚木船衝得搖晃不已。眾少年都是久經風浪的海島男兒,迅速入座合艙。蚩尤坐在船尾掌舵。拓拔野從未坐過這種潛水船,瞧著兩艙壁緩緩合攏,終於完全封閉,透過船尾與船頭的樹脂化石窗還能望見外面的海面,大感新奇。四少年訓練有素的將船撐離岸邊。白浪接連拍打,在樹脂窗上留下陣陣白沫。船身急劇搖盪,過得片刻,已經進入海上。眾少年運槳如飛,柚木船迎風破浪,如梭前行。蚩尤頗有乃父之風。鎮定自若,一邊掌舵轉向,一邊下令調速。張弛有道,節奏掌握的頗為挈合,柚木船在風浪間有驚無險的衝了出去。拓拔野微笑,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臭魷魚倒威風得緊。”柚木船出了港灣,風浪減緩,船速更快,朝東方急速前進。出了蜃樓城二十海里,風浪轉小,但隔窗望去,仍是巨浪滔天。船身在波濤中跌宕起伏,震得拓拔野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過。他雖然水性極佳,但畢竟沒有經歷過海上的大風浪。蚩尤見他臉色難看,頗感有趣,揚眉笑道:“這點小風浪你便經受不起了麼?”

拓拔野強笑道:“我?嘿嘿,這船搖來搖去,真是說不出的舒服。要是再猛烈些,正好可以翻筋斗。”暗暗運轉潮汐流,御氣流動,煩悶欲嘔之意登時大減。

眾少年見他強撐,無不哈哈大笑。又行了十餘海里,狂風大減,海面平靜了許多。烏雲離散,明月藏露不定。海面上明明暗暗,波光聚合。突然,阿虎叫道:“那是什麼?”

眾人望去,海面上悠悠盪盪漂浮著一個黑色的東西,相隔十餘丈,月光迷離,瞧不真切。當下齊力搖槳,飛速靠近。相距兩丈時,終於看清乃是一具屍體。眾人將舷艙搖開,用槳將那屍體勾近。一看之下,蚩尤等人大吃一驚,齊齊驚呼。這死者豎眉怒目,面上滿是悲憤神色,竟是三日前出海的蜃樓城第一舵手戚老大。戚老大為人和藹,又與蚩尤等人極為熟稔,並有航海技術的師徒之誼。驀然見他浮屍海上,驚駭悲傷登時湧上眾人心頭。阿虎“啊”的一聲號啕大哭。

拓拔野也嘗與他有數面之緣,心中驚駭難過,忽然冒出一股不祥的寒意。蚩尤咬牙皺眉,忍住心中悲痛,將戚老大拉上船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但極為奇怪,周身上下竟看不出一個傷口。

海上鯊魚、龍魚甚多,倘有細微傷口,也早被瓜食得一乾二淨。倘若是被風暴沉船,捲入海底,以他水性,保命自然不在話下。即算是被海水淹死,肺中腹內自當有大量海水,但他顯是死後才被灌入海水。究竟他是怎麼死的?眾人心中疑竇重重。天黑海暗,雲影如魅。萬裡波濤,冷月無聲。一陣冷風颳來,海水起伏,撲濺在身上,冰寒徹骨。

眾人全身雞皮疙瘩泛起,環身四顧,烏雲翻滾,海浪漸起,彷彿有妖魔鬼怪藏身於憧憧黑影之中。拓拔野雖然膽大,也不禁有些發秫。突然海面上又出現了幾十個橫亙的黑影,隨著海浪悠悠盪盪地飄來。

蚩尤抓起千里鏡凝神眺望,低呼一聲。眾人立知不妙。那幾十個黑影竟然全是浮屍。飄得最近的幾個,在月光下瞧得分明,正是蜃樓城裡的水手,其中兩個與蚩尤頗有交好。

圓月當空,光暈昏黃,顯得說不出的淒涼慘淡。柚木船隨波飄蕩,眾人木立船上,心中驚怖。不過片刻工夫,海上又飄過幾十具浮屍,無一不是蜃樓城中人。人人都是體無傷痕,死不瞑目。

半個時辰之內,竟飄過百餘具浮屍。眾人心盡皆陡然下沉,彷彿突然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裡。這海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這些飽經風浪的水手,竟會無一例外地神秘死亡?單九晟捏緊拳頭,咬牙道:“一定是裂雲狂龍!戚大叔他們定然是被它的雙翼拍死的。”

蚩尤搖了搖頭,沉聲道:“倘若是被兇獸襲擊,即使沒被撕裂,也必定被震斷骨骼、內臟。戚大叔不是死於妖獸之手,而是死在妖法之下。”

他自幼隨著父親東奔西走,眼界頗寬,在少年中素有威信,聽他如此說,眾人都紛紛點頭。拓拔野心中那不詳之感越來越是強烈,腦中瞬息間閃過無數念頭,彷彿想到了什麼,但思緒混亂,竟無法縷清。

忽聽單九鋒低聲說道:“瞧他們都死不瞑目,難道死時含冤,憤怒不甘麼?”

拓拔野突然靈光一閃,諸多疑問剎那間渾然而通,脫口道:“水妖!一定是水妖!”眾人一驚,蚩尤目光閃動,臉色大變。拓拔野霍然站起,大聲道:“水妖要進攻蜃樓城!他們並未死心,當日撤兵不過是緩兵之計,想讓我們放鬆警惕,趁著這幾日城裡勇士四處尋找猛獸,籌備彎刀節,島上兵力空虛時,再大舉進攻!”

蚩尤一拳擊在船舷,恨恨道:“不錯!他們定然已經埋伏在海上,只要我們有人出海,便以多攻少,用妖法狙擊。”拓拔野越想越是挈合,道:“今夜又是月圓之夜,潮汐大漲。蜃樓城的城牆對他們來說,恰好矮了許多,更易攻破。蚩尤,蜃樓城最矮的一處城牆在哪裡?”

蚩尤道:“在北面。曾經被海嘯毀壞過,大潮時城牆離海面只有一丈!”眾人面面相覷,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畢竟年輕,雖然猜出事情大概,但仍有眾多細節之處推斷不出,饒是如此,冷汗已涔涔而出,頃刻間爬滿全身。蚩尤道:“立即返航,如果來得及,馬上下令全城戒備!”

眾人應諾,各就各位,正要圓艙返航,突然海面狂風大作,拔起數丈高的大浪,險些將柚木船掀翻。北面十餘丈外,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海水疾轉,強大的引力將柚木船朝漩渦吸去。

蚩尤喝道:“海里有妖怪,大夥兒將船身穩住,千萬別翻了!”從腰間取下斷月弩,張弓搭箭,“嗖嗖嗖”接連三箭,徑射漩渦中心。箭如閃電,突然海面上洇開幾股血絲。平空一聲暴吼,漩渦迸炸開來,巨浪滔天,船身劇晃,險些翻倒。這柚木船設計的頗為巧妙,船底縱軸以青銅木貫穿,重心極穩,風浪雖大,卻也不易翻沉。眾少年紛紛挽弓搭箭,瞄準那巨浪開裂處。浪濤盛放如菊,狂吼聲中,一隻巨大的怪獸沖天飛起,破雲而去。拓拔野抬頭望去,那怪獸在二十餘丈高的空中霍然張翼,狀如海蛇,長三丈餘。背鰭尖銳如刀,頭有兩對犄角,肉翼巨大。兇睛寒光閃爍,驀然甩頸怒吼,獠牙交錯,紅信吞吐。

阿三叫道:“裂雲狂龍!”眾人心中大凜。想要尋它之時,蹤影全無;不想與它相遇時,卻又偏生跳將出來。蚩尤喝道:“放箭!”眾少年連珠箭發,破風激射。

那裂雲狂龍怪叫一聲,突然收翼,半空曲彈,閃電般猛衝下來,其勢洶洶。以此高度、重量,這般衝將下來,直若泰山壓頂,立時要將這柚木船擊得粉碎。眼見箭矢沒體,卻不能阻擋它分毫,蚩尤登時起了好勝之心,被它激起豪勇驃悍的本性,忖道:“先殺了這妖獸,再全力返航!”

正待出手,卻聽拓拔野笑道:“魷魚,我將那妖怪引開,你射它雙眼!”他膽子極大,這些日子修行潮汐流進展神速,正想試試修行成果,猛然凝神提氣,頓足躍起,箭也似的朝裂雲狂龍電竄而去。眾少年驚呼失聲,想要阻攔已經不及,只有住手停箭,眼睜睜地瞧著他撞向裂雲狂龍,心跳如撞。

蚩尤大駭,雖知拓拔野近來真氣修行極為厲害,但仍不由為他擔心。當下喝道:“將船搖開十丈,只要那妖獸一撲下來,便射它雙目,別傷了拓拔!”

眾人領命,八槳齊飛,瞬間便衝到數丈開外。蚩尤迎風佇立船頭,張弩搭箭,時刻準備射出。

拓拔野體內真氣瞬息爆發,剎那間便衝躍到七八丈高處,抬頭望見那裂雲狂龍紅目兇光暴射,巨口盡開,朝自己猛衝而來。

相距數丈,那裂雲狂龍突然在空中一頓,雙翼橫展,巨尾電掃,開山裂地之勢朝他拍去。拓拔野此時雖已真氣充沛,但所學招式卻是東鱗西爪,不成系統,好在反應靈敏,且真力極強,隨意使出的招式都已威力驚人。眼見那巨尾掃來,身在半空躲避不得,索性將真氣調至雙掌,一式水族最尋常的“排山倒海”拍了出去。但這最為尋常的招式由他使來,竟威力驚人,憑空捲起排山倒海的氣浪。“嘭!”裂雲狂龍的巨尾被他的雙掌真氣擊得朝後轟然反甩,氣浪如飆,重重撞擊在妖獸腹上,碩大的身軀竟被震得朝上飛起。妖獸吃痛狂吼,雙翼猛然夾擊,滔滔狂風呼嘯鼓舞。

眾少年失聲大叫,蚩尤大喝一聲,“嗖嗖嗖”地三箭連珠怒射,盡數沒入狂龍背間。但那狂龍痛吼聲中,雙翼毫不滯遲,依舊閃電夾擊。

拓拔野叫道:“好涼快!”猛地氣沉丹田,真氣下衝,登時疾落如電,堪堪避過。身在半空,福至心靈,猛然雙腿朝上一翻,空中一個筋斗,朝上高高翻飛而起,“嗆”的一聲,斷劍白芒一閃,猶如暗夜閃電,破空飛舞。

“吃!” 斷劍恰好劃過裂雲狂龍的左翼末梢。那斷劍削金斷鐵,僅此一滑,立時便將妖獸左翼連骨帶肉砍去一塊。

妖獸痛吼,低頭張口噴出一道黑色的毒液,朝他噴去。

拓拔野身形下落,想起當日一掌反擊蜃怪灼液,不顧三七二十一,依樣畫葫蘆,接連又是三招“排山倒海”。掌風如牆,毒液盡數反彈飛濺,噴在裂雲狂龍的身上,登時青煙繚繞,熔出幾十個巴掌大的洞來。裂雲狂龍痛極嘶吼,曲身急速朝下墜落,似是想潛入冰涼的海里減輕灼燒的痛苦。

倘若由它入海,只怕後患無窮。拓拔野身形也在急速下落,靈機一動,真氣灌頂,猛地朝下一衝,反手抄起妖獸的長尾,右臂揮舞,將巨尾緊緊纏住;左掌真氣爆放,猛地朝海面怒拍。

海浪狂湧,反衝之力登時將拓拔野與妖獸齊齊上託。見它下落之勢稍有頓挫,拓拔野立即喊道:“蚩尤!”“吃吃”破空之聲接連不斷,妖獸雙眼立時被十餘枝長箭射中,張翼狂吼。

蚩尤將斷月弩一拋,猛地從船中躍起,踏波疾行,右手從腰上反拔出一柄四尺長的彎刀,左手自後背抽出一根六尺長的伸縮銅棍,刀柄與棍頭對接,“嗆”的併成一杆十尺長的大刀。裂雲狂龍嘶聲狂吼,巨尾擺舞,登時將拓拔野甩落,繼續猛衝大海。

即將入海之時,蚩尤踏浪衝到,大喝一聲,奮力朝妖獸頸上斬落。妖獸雙目盡盲,不能視物,但感到那鋒銳無匹的殺氣風聲,驚吼聲中,胡亂擺尾。刀光一閃,鮮血激濺,裂雲狂龍悲聲狂吼,大浪滔天。大刀刀鋒夾在它頸骨之間,再也不能斬下半分。

蚩尤立時撒手,朝前翻躍,堪堪避過它巨尾襲擊,翻身騎在它的頭頸上,重重撞入洶湧的海浪之中。波浪激濺數丈高,十餘丈外的柚木船急劇搖盪。拓拔野隨之躍入海里。這幾下一氣呵成,兔起雀落,四少年瞧得眼花繚亂,都忘了喝彩。直到兩人一獸掉入波濤洶湧的大海,才擊掌叫好。掌聲剛響起,波浪四湧,那裂雲狂龍又沖天飛起,蚩尤死死抱住它的犄角,右手拔出一柄短刀,揮臂扎入妖獸犄角間的軟肉。那處正是妖獸大腦與神經中樞所在,劇痛若狂之下,妖獸震天嘶吼,奮力將蚩尤甩飛。海浪中人影一閃,拓拔野越過裂雲狂龍的頭頂,順勢抓住卡在它頸骨的大刀刀柄,繞著它的脖頸朝下一旋,“喀嚓”一聲,登時將妖獸頭頸硬生生斬斷。

狂龍無頭之軀在半空展開巨翼,胡亂撲扇了半晌,這才從空中重重掉落。拓拔野與蚩尤從海中溼淋淋地躍出,被四少年拉上船去,跌坐在船艙內不斷喘氣,將裂雲狂龍的頭丟在一旁,相對擊掌大笑。一個真氣超強,一個勇悍絕倫。這隻肆虐東海的妖獸竟然被他們二人合力在瞬息間殺死,今年的彎刀勇士非他們莫屬了。海風呼嘯,風中盡是血腥的氣息。

圓月高懸,浪潮更急。眾少年掉轉船舵,朝蜃樓城飛速劃去。此刻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要在水妖進攻蜃樓城之前到達!

距離蜃樓城僅有二十海里時,阿三突然低聲驚叫,只見右前方海面上,兩艘大船飛速巡弋,朝蜃樓城駛去。從那船身樣式來看,當是水妖無疑!

眾少年大駭:“難道水妖已經來了嗎?”心中陡然抽緊,冷汗涔涔,紛紛朝蚩尤望去。就連拓拔野也忍不住緊張起來。

蚩尤心中劇跳,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冷冷道:“我們來時沒有瞧見任何水妖,他們必是剛剛到來的先鋒船艦。大家沉住氣,趕在他們之前到達!”當下下令圓艙下潛,沉到海面下十五丈處,換上手搖槳全速航行。為免洩露任何蹤跡,透氣管也完全收起。艙內渾濁悶熱。

蚩尤一邊透過船尾的潛望鏡觀測前方,一邊掌舵。四少年半伏著,全力搖槳。拓拔野坐在船頭,透過樹脂窗朝外眺望。前方一片漆黑,什麼也瞧不見。只有在咫尺之距,看見一些海魚翩翩遊過。

蚩尤等海島少年,自小便在風浪中長大,乘坐潛水船航行更是不知多少次,早已練得海底視物的好眼力。在這一片混沌漆黑中,蚩尤至少可以看見三丈外的東西。海面波濤洶湧,海下卻極為平靜。因此雖然改為手搖槳,但船速卻快了許多。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料想已經遠遠將那水妖船艦拋後,蚩尤吐了口氣道:“上升,換氣。”

此時艙內空氣已經渾濁不堪,甚為窒悶。潛水船上升到離海面兩丈處,那根透氣管緩緩的升出海面,開啟氣孔。清涼新鮮的空氣登時充溢全艙。

又航行了片刻,蚩尤面色稍霽,道:“大夥兒加把勁,再行三海里,便是龍門道了。”

眾少年神色大為放鬆,轟然應諾。

原來蜃樓城海島距海面八九丈處,有一個極為秘密的通道,連通到島內最低處的落花湖。開啟那龍門道的暗閘,便可以隨著海水衝漲到湖中去。尤其漲潮之時,外面海平線大大高過落花湖,由外而入更加輕而易舉。

眾少年將所有槳都抽回艙中,那根通氣管也緩緩收回。只在船頭處迅速彈出一根銅棍,用來頂開龍門道的暗閘機關。眾人點燃三昧燈,仔細檢查所有船縫,稍有漏水,便以相思蠟立即封好。艙內燭光搖曳,眾人臉上神色不定,心中又是期盼又是憂慮。拓拔野與蚩尤雙目對望,龍門道將至,蜃樓城的命運可能就將由他們改變。緊張、期待、恐懼諸多情感混雜翻湧,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讀了出來,相視一笑。突然船身急晃,陡然傾斜,又飛速打轉。

眾少年驚呼聲中,蚩尤搶到潛望鏡前一看,臉上微微變色,忍不住罵道:“他奶奶個紫菜魚皮!水妖已經來了!”

眾少年立即將三昧真火熄滅,拓拔野透過樹脂窗,眯起眼睛向外眺望,只見海中燈光點點,影影綽綽似有無數潛水船環繞四周。

大難在即,眾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不悲反怒,胸中激起拼死一博的豪情。拓拔野恍然,適才在海上的水妖船隻原來不是前鋒,而是殿後。但水妖又怎麼知道龍門道,在此聚集守侯?

柚木船突然失控,急速被吸入一個渦流中,艙內眾人登時東倒西歪,罵不絕口。

拓拔野心中一沉,忖道:“難道水妖已經發現龍門道,開啟暗閘了麼?”窗外黑影飛閃,火光東西,那些潛水船也被吸入渦流,一道急旋飛轉。船身翻轉螺旋,不斷的撞到旁邊的硬物上,繼續飛也似的衝去。突然窗外一片漆黑,“砰”的一聲,船頭撞在岩石上,震得眾人翻倒在地。

此後,船身不斷磕磕碰碰,朝前上方疾行。好在柚木船極為結實,只有某處裂縫有海水湧入,噴到阿虎臉上,立時又被阿三用相思蠟封好。那龍門道果然已被開啟,海水擠壓衝進密道,形成急速旋轉的渦流,將閘門外的船隻都捲了進來。

黑暗中,蚩尤忽然冷冷地說道:“城裡定然有內奸!”這龍門道極為隱秘,要開啟這機關更是難上加難。若非裡外呼應,水妖縱然發現,也絕難開啟。

聽得此話,眾少年沉默不語,城中居民相互親愛,直如家人,要他們相信為家人出賣,實是痛苦之至。但眼下局勢,卻又不由得他們不信。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柚木船突然如被巨浪衝擊,高高拋起。

窗外一亮,月光透過樹脂窗傾瀉進來,黑影閃爍,周側又有許多潛水船被高高衝起。船身在最高處暫停了剎那,然後便筆直下落,重重的砸在落花湖中,直將眾人震得險些昏厥過去。四周已經火光熊熊,殺聲震天。

落花湖中泊了幾十艘水妖潛船,湖心波浪噴射,一艘又一艘的水妖船隻破空衝去,又高高落下。周圍大小船隻中,接連不斷地躍出黑色勁裝、揹負長刀的水妖,奔上岸去。瞧這情形,水妖已經攻入城中有些光景了。

眾少年心中強烈波盪的擔心憤怒,都隨著船艙的開啟瞬間爆發。

蚩尤不待船身停穩,便開艙跳出,叫道:“拓拔,你們去摘星樓找宋六叔,調集人手。我去找我爹爹!”他孝心極重,擔憂父親安危,絲毫等待不得,踏浪飛奔,早去得遠了。

拓拔野心中則突地響起纖纖,那古靈精怪的小丫頭不知身處何地?但想到她當與科汗淮在一處,心中稍定。

突然有人厲聲喊道:“小叫花子,拿命來!”拓拔野轉身望去,只見一個細眉斜眼的黑衣少年滿臉殺氣,揮舞長鞭,從十餘丈外踏波衝來。竟有這等巧的事,來者正是朝陽穀少谷主十四郎。

眾少年正心中悲憤,聞言大怒,紛紛拔刀罵道:“臭小子,不想活啦,對拓拔大哥沒大沒小,爺爺宰了你喂螃蟹!”拓拔野心中一動:“這小水妖來得正好,捉了當人質,到時叫他老爹往東,他還敢往西麼?”精神大振,眺望他身後,只有一個瘦小的瘸子,和一個鳳眼斜挑的美貌少女,卻不見那碧琴光刀科沙度。

那美貌少女正頓足道:“十四郎,不可造次!”十四郎奔到五丈開外,猛地一連七鞭電掃而至。

倘若是一月之前,拓拔野定然中鞭落水,狼狽不堪,但今日他早非吳下阿蒙,竟避也不避,氣定神閒地斜眼看他,口中笑道:“不肖孫子,見了爺爺就這般敬禮麼?”突然伸手一掌拍出,氣浪狂卷,登時將那七鞭化為無形。

十四郎雙腿陡然被那浩然真氣掃中,痠軟劇痛,身子一晃,“撲通”一聲,雙膝跪在船板上。十四郎那日被他三拳兩腳打得不醒人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後來得知拓拔野是假借他人之力,更加恨得咬牙切齒。今日驀然邂逅,怒不可遏,見他船上都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只道是手到擒來,可以肆意凌辱。豈料被他輕揮一掌,便將自己打得跪倒在地,心中又驚又怒,險些暈了過去。拓拔野笑道:“這才象話,來,給爺爺磕上三個響頭。”右掌隔空拍擊,十四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浪朝自己頭頸猛然壓下,“啊”的一聲,不由自主地在船板上連叩了三個響頭。

眾少年哈哈大笑。十四郎心中羞憤、驚愕、暴怒不能自抑,大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竟然昏了過去。其實以他的法術武功,未必不是眼下拓拔野的對手。雖然拓拔野真氣超強,但臨敵經驗不足,招式寥寥,更不會絲毫法術。倘若十四郎全力以赴,鬥到百招之後,就可佔到上風。但他小覷拓拔,太過託大,一旦失利,又心浮氣躁,不知所措。這才被拓拔野一招擊倒。水妖大亂,紛紛奔來。那美貌少女驚叱道:“喂,臭小子,你想對十四郎怎樣?”嬌軀一擰,蜻蜓點水,疾奔而來。

眼見敵人眾多,拓拔野對四少年低聲道:“你們快往北走,去找宋六叔。我抓了這小水妖,引開他們,到摘星樓會合。”

四少年對他極為信賴,更無猶豫,應諾一聲,飛也似的的穿船踏水,朝北岸跑去。

拓拔野朝前疾衝,反手抄起十四郎將他扛在肩上,提氣奔躍。迎面撞上那美貌少女,聽她喝道:“快放下十四郎!”聲音雖然兇巴巴的,卻是說不出的嬌媚。

拓拔野心中一蕩,登時起了捉狹之意,將十四郎朝她拋去,笑道:“美人有令,豈敢不從?給你!”

那少女一愣,似是沒想到他這般爽快,當下伸手接住。拓拔野乘勢衝過,突然探頭在她臉旁深深一嗅,幽香撲鼻,笑道:“好香。”那少女驚叫一聲,十四郎登時鬆手下落。

拓拔野反手抓住,又扛在肩上,身形一轉,到了少女左邊臉頰。咫尺之距,看見那少女俏臉飛紅,連耳根都成了紅紫色,那鳳眼睨來,嬌怯動人。登時心中大動,在她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讚道:“這邊也是一般的香!”少女驚叫聲中,全身酥軟,險些坐倒在地。拓拔野哈哈大笑,扛著十四郎飛奔而去。突然前方有極為森寒猛烈的真氣襲來,拓拔野心中一凜,猛地將肩上的十四郎甩到身前擋住,右手拔出無鋒劍橫在十四郎脖頸上。那道凜冽無匹的殺氣立時頓止。

拓拔野定睛望去,卻是那瘦小的瘸子,手上握了一支藍色冰柱般的柺杖,不住的咳嗽。拓拔野笑道:“大家聽好了,我膽子小得很,一害怕手就會抖。手抖不要緊,但是萬一不小心切下我乖孫子的頭顱來,那就不好了。”眾水妖投鼠忌器,全都不敢上前。那瘸子慢慢地抬起頭來,五十來歲光景,面黃肌瘦,但一雙眼睛卻是光芒暴射。他朝拓拔野笑了笑,道:“年輕輕輕手就會抖,那到了我這年紀可怎麼得了?”

拓拔野突然覺得頭昏目眩,一陣寒意襲來。右手驀地僵住,“咯拉拉”一陣脆響,右臂連著斷劍竟剎那間裹上一層藍色堅冰,再也不能動彈。那瘸子嘴裡喃喃自語,拓拔野卻漸漸的什麼也聽不見了。只覺得那股奇怪的寒氣越來越盛,從右手經導經脈,向他周身傳去。藍色寒冰迅速蔓延,從他手臂一路冒將上來,頃刻間便到了他脖頸處。拓拔野猛地集中意念,心中一驚,忖道:“不知這瘸子用的是什麼妖法,這等厲害。眼下形勢危急,需得一招將他擊敗。”當下意守丹田,默誦潮汐流。丹田氣海的真氣如大潮瞬息漲起,在全身經脈遊走,將侵襲而入的寒氣逐步逼退,登時暖和起來。卻不知此刻那瘸子的心中,比他還要驚異百倍。瘸子是水族北海寒冰宮主人風道森,大荒素有“寒宮風,天下冷”之諺。

寒冰真氣獨步大荒,手中寒冰杖是收羅了萬千北海冰蠶魂靈的封印,一經釋放,便如千萬冰蠶同時附身,纏繞結絲,頃刻間便可將人冰凍而死。以他適才釋放的寒冰真氣之強,拓拔野這等年紀的少年早該凍成冰柱。豈料竟只能將他區域性封住。這少年體內真氣之強,當真匪夷所思。最令他驚異之處乃是,這少年周身經脈被寒冰真氣侵入之後,竟能一絲絲將寒氣迫出。

當下風道森不敢怠慢,默唸封印訣,藍光流離變幻,從寒冰杖激射而出,千萬冰蠶魂靈剎那間附到拓拔野的身上,隱隱看見白絲飛舞,寒冰隨之迅速凝結,登時將拓拔野全身封凍。拓拔野雖不能動彈,但意念如流,瞬間調配氣海真氣直衝左臂。登時猶如錢塘大潮,洶湧奔去。

這是潮汐流中頗為難懂的“倒海流”,即將丹田真氣於剎那間掉轉到某脈線中,攻其一點,不計其餘。

拓拔野原先並未完全參透,但此時此景,全身封凍,惟有幾處脈線尚通,當時恍然大悟,全力一博。眾水妖歡聲長呼。那美貌少女站起身來,目不轉睛的盯著拓拔野,突然臉上又是一紅,恨恨道:“風宮主,你快將這臭小子敲成冰塊!”

拓拔野突然縱聲長笑:“我若成了冰塊,娘子你豈不是要守寡麼?我怎麼捨得。”周身寒冰突然寸寸崩裂,四面八方激迸開來。左掌如雷,突然朝風道森胸口拍去。眾人大驚,那風道森反應極快,瞬息間向後滑出九丈有餘,饒是如此,仍被那重錘般的真氣當胸敲上一記,胸悶欲炸,氣血翻湧,險些噴出一口血來。拓拔野偷襲成功,猛然提氣,閃電般朝岸上狂奔,大聲笑道:“爺爺帶孫子兜風去也。”步履如飛,轉眼便不知蹤影。風道森心中驚懼惶惑,這少年體內真氣竟遠遠超出他的估算,竟只能用“深不可測”四個字來形容。那蓬然的爆發力與氣流突如火山爆發,倘若這少年知道如何善加利用,適才自己空門大開,只怕早已命喪當場。

想到這裡,他全身冷汗涔涔而出,暗呼僥倖。十年閉門寒冰宮,大荒中竟是人才代出,自己此番重出的雄心立時被澆了一頭冷水。摘星樓在城西,離落花湖不遠,乃是宋奕之以及御衛兵的據地,此時當已血流成河。拓拔野對蜃樓城已經極為熟悉,扛著十四郎,穿街過巷,撿了一條最為便捷的小路抄近狂奔。

島上四處都是亂兵怪獸,彎刀勝雪。那玲瓏剔透、各逞風姿的五族建築諸多已被放火燒著,殘垣斷壁,屍橫遍野,滿目創痍。這大荒最為美麗的自由之城,一夜之間竟成了塗炭廢墟。

拓拔野心下難過,大為憤怒。在他心中,這城便如自己的家一般,家園焚燬,適才克敵突圍的歡喜之情登時蕩然無存。

路上竟瞧見不少相識的死者,狀極悽慘。一個少婦與她的雙胞胎孩子被亂箭射死在家門臺階,張口瞪目,滿臉驚怖。顯是聽聞大亂,想要出門逃避卻被當場射死。那雙胞胎孩童拓拔野認得,曾纏著要他頸上的淚珠墜,天真可愛之態猶歷歷在目,卻已成了枉死冤魂。心中悲痛,淚水登時模糊了視線。

大荒和平既久,他從未經歷刀兵之禍。眼見這婦孺無辜,慘遭屠戮,心中枯澀滋味實難言諭。想起當日在南際山頂,神帝所說的戰禍憂慮,登時心有慼慼。

再往前飛奔,盡是熟識之人的屍體。島上人雖近五萬,但彼此友愛,大多認識,直如家人。這一月多來,拓拔野早也將他們視為親人。此時此情此景,割心裂肺,每行一步,心中那難過悲痛便加深一分,到得後來,幾如重霧陰霾,將他壓得透不過氣來。

恰巧十四郎悠然醒轉,方才呻吟出聲,便被拓拔野盛怒之下一掌擊昏。

一路上許多玄服水妖迎面奔來,平添怒氣,紛紛被他一掌擊飛。體內真氣渾然流轉,與海上大潮同聲契合,氣勢極盛。

拓拔野每一掌拍出都有開山裂石之力,所到之處,無不披靡。越打越是順手,信心愈足,心中悲憤之意稍解。

繞過一座山丘,更高處便是摘星樓。但奔到附近,並未聽見任何刀兵之聲,拓拔野心中登感詫異,隱隱感到一絲不安。提氣奔上山丘,大吃一驚,近千名精悍的御衛兵竟如麥杆般被齊齊整整的斬殺在草坡上,人人面上都是驚異、悲憤的神色,彷彿一瞬間內一齊被人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殺死。

拓拔野大駭,木立當場。近日來,島上豪強紛紛出島獵捕兇獸,大多未歸,城中精兵強將,僅剩不到兩成。而這兩成之中,又以摘星樓宋奕之部的三千御衛兵為精粹。眼下情形來看,這支精兵凶多吉少,已可斷定。剎那之間,只覺得整座蜃樓城風雨飄搖,無所依傍。

在草坡上緩緩逡巡,心中空茫,忽見斷樹之下,阿三匐地不動,背上插了一柄彎刀,鮮血尚在流淌。

拓拔野驚悲憤怒,四下尋找,卻不見單九鋒等人蹤跡。想來他們來此之時,恰好遇上水妖,登時被殺死擄走。

烏雲翻滾,漫天卷席。突然閃電如刀,天地明亮。一個焦雷轟然響起,震得拓拔野醒將過來,忖道:事已至此,只有與群雄會合,先殺出重圍保全自身,待到海上群雄歸來之後再雪這傾城之恨。

當下猛吸一口氣,抖擻精神。心想水妖突襲蜃樓城,必定全力攻擊喬羽府邸,務求速戰速決。而喬羽府中眼下必有蜃樓城群雄拼死保護,科汗淮只怕也在其中。自己倘能及時趕到,以十四郎為人質,便可以引領群雄從容退去,甚至脅令水妖退兵也未可知。

計較已定,拓拔野壓下心中翻騰的悲憤,露出一個微笑,喃喃自語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任你槍林箭雨,我有人盾在此,瞧你能奈我何!”提氣朝喬府奔去。

方甫奔出珊瑚林,拓拔野便迎面撞見數百水妖,團團衝來。當下高歌長嘯殺入敵群。劍舞掌飛,真氣滔滔,雖然未見純熟章法,卻是威力驚人,所向披靡,頃刻間便殺傷了十餘人。

水妖認出他肩上所扛之人乃是朝陽穀少谷主,無不變色,紛紛通聲傳令,四下圍聚。轉眼間便有數十隻水族怪獸輪番攻來。

拓拔野體內真氣遇強則強,一經觸爆,便源源不斷,不可收拾。且心中正是憤怒之時,出手毫不留情,潮汐流的威力也不知不覺完全發揮,竟將怪獸打得悲嘶狂吼,四下逃竄。真氣之強頻頻超乎自己意料之外,足不點地,氣勢如虹,殺透重圍而去。

一路上勢如破竹,所遇水妖無能直攫其鋒,只能眼睜睜目送他扛著少谷主遠去。這一路搏殺,使得他信心倍增,對戰經驗亦大大增加,潮汐流真氣運用也更為圓熟流暢。

過不多時,便殺穿六七路阻兵,衝到喬府之外。

果然不出所料,遠遠地便瞧見喬府門外黑壓壓一片,盡是水妖,裡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每人手中高掣火炬,火光沖天。最外一圈是數百騎兵倚立巨大怪獸,碎步兜轉。拓拔野意念集中,御氣雙足,猛然高高躍起,騰雲駕霧般飛掠騰越,故意縱聲長笑道:“朝陽穀水妖,瞧瞧這是誰!”揮舞十四郎,將他掄來舞去,當作兵器般使用。

眾水妖譁然驚呼,生怕傷了少谷主,登時收了兵器,如浪潮般朝兩邊捲開,任他衝入喬府大門之中。拓拔野颶風般衝了進來,立身環顧,只見院中東西兩列人正默然對峙,他恰巧站在中心。

聽到一聲清脆而歡喜的叫聲:“拓拔大哥,你可來啦。”又有白龍鹿歡嘶之聲。循聲望去,纖纖騎在白龍鹿上,滿臉喜悅。旁邊科汗淮白髮飛舞,衣袂飄飄,朝他微微一笑。再過去便是宋奕之與喬羽、蚩尤。

蚩尤見他趕到,似是鬆了一口氣,長輩在側,便隻手勢招呼。對面,科沙度等水妖將領二十餘人,參差站列,中間一個木麵人長身而立,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月光下那雙眼睛精光四射,彷彿能穿透人心。眾水妖將領見拓拔野扛著十四郎從天而降,都不禁訝然失聲,不由自主地瞧向那木麵人。拓拔野心思極快,忖道:“難道這木麵人便是什麼朝陽穀的水伯天吳麼?”當下將那無鋒劍橫在十四郎頸上,笑道:“你們這麼多人上門,定然又是我這不肖孫子偷了你們家的母雞了。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小兔崽子真是天生壞胚子,我挖了他的心給大家賠罪便是。”

幾個蜃樓城豪雄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故意語出俗惡,想要激怒水妖,令彼等陣腳變亂。眾水妖果然無不怒形於色,但木麵人未開口說話,誰也不敢搶上一句。那木麵人淡然笑道:“這倒奇了,家父百年前便已登仙,犬子怎麼又多了一個爺爺出來?”

拓拔野心想:“你果然便是這龜孫子的老爹,那可再妙不過。”當下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難怪早上一起來便左眼亂跳,原來今日咱們要父子相認。當真是天大一樁喜事。”

言下之意,我是這個小子的爺爺,你是他老子,那我當然是你老子了。纖纖格格而笑,蚩尤憤怒的臉上也不禁突露莞爾之色。

那木麵人絲毫不著惱,微笑道:“是麼?那倒值得大大慶賀。不知閣下扛著犬子,這般辛苦,所為何事呢?”

拓拔野笑道:“不辛苦不辛苦。辛苦只為兒孫福。乖兒子,只要你立時退兵,乖乖地回到朝陽穀去,為父便將孫子送還去。要不然喀嚓一聲,我少一個孫子,你少一個兒子,那豈不糟之極矣。”

蚩尤見他面對水伯,竟然從容不迫,大加戲耍,心中大樂,滿腔惡氣消了大半。科汗淮等人只是淡然微笑不語,凝神戒備,等待敵方心浮氣躁之時一舉突圍……木麵人水伯天吳哈哈大笑,道:“年輕人有膽有略,難怪舍妹雨師妾這般喜歡你。”

他停住笑聲,和聲道:“拓拔野,倘若你現下棄暗投明,加入水族,一道將這大荒叛逆之臣滅了,立時便是水族的功臣、天下的英雄。今後前途似錦,封官晉爵,無可限量。與舍妹雨師妾,更可以時時團圓,豈不是天大的美事麼?何苦託卵危巢,與木共焚呢?”纖纖“呸”了一聲,叫道:“我瞧你年紀老大不小了,怎地這般不知羞恥?難怪戴著面具,敢情是沒臉見人了。拓拔大哥喜不喜歡你的妖女妹妹幹你何事?他豈能自甘墮落,與你們這些水妖狼狽為奸?”

她聲音清脆動聽,便是罵人也如山泉春雨,叮叮咚咚。

拓拔野哈哈笑道:“乖兒子,你瞧,這是連小小女孩兒也明白的道理,你怎地還不明白?”眾水妖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拔刀喝罵。水伯天吳搖頭嘆息,道:“與小女孩一般見識,拓拔野,你可讓人失望之至。”說到“之至”時,突然衣衫鼓舞,如水流般湧動。

科汗淮脫口道:“小心!”拓拔野突覺自己宛如沉入海水深處,窒息鬱悶,心肺直欲迸炸開來。周遭盡是極強真氣,從四面八方朝自己擠壓過來。而自己體內真氣竟被瞬間遏止,全身痠軟,連手中斷劍也幾乎把捏不住。心中大驚,這水伯天吳果然有些門道。纖纖驚叫聲中,科汗淮、蚩尤等人同時搶身衝出,與此同時,水妖眾將也閃電般衝上,刀光劍影,真氣縱橫,惡戰在剎那間爆發。拓拔野強忍窒息之意,想要集中意念,但滿耳都是奇異的波濤洶湧聲,彷彿咒語喃喃不休,自己竟絲毫不能彙集意念力,頭疼欲裂。

水伯天吳知道這少年體內真氣驚人,倘若被他爆發出來,那便無法保證愛子的平安。是以突然發難,以“大浪流沙咒”搶先控制他的意念力,不讓他調動真氣。然後再以“海嘯流”真氣將他全身真氣壓迫住,務求瞬間將其擊倒。

水伯天吳身為當今之世“大荒十神”之一,意氣雙修,已臻超一流之境。以他真氣、意念之強,同時釋放,雖僅三成力,已決非眼下的拓拔野所能抵擋。拓拔野只覺頭昏腦漲,全身都要被擠爆一般,難受已極。突然聽到科汗淮的聲音如金石般破入那片波浪之聲,一字字的說道:“拓拔兄弟,意守丹田,調氣湧泉。”他以潮汐流真氣千里傳音,切破水伯天吳的真氣,將拓拔野震醒。

拓拔野登時一振,心想:“是了,我全身上下被老水妖的真氣罩住,但惟獨腳底沒有!”當下強振精神,勉力調動意念力,默誦倒海流,將氣海真氣朝雙腳湧泉穴導去。水伯天吳的海嘯流真氣雖將拓拔野真氣鎮住,不能外逸,但由丹田至湧泉穴的脈線由於未受壓迫,仍然暢通無阻,是以不能防止他將氣流導引腳底。水伯天吳只覺這少年體內自然反激的真氣越來越弱,氣海也漸轉虛空,只道他已經受不起海嘯流重壓,崩潰在即。院內科汗淮氣旋斬縱橫交錯,大開大合,將水妖諸將迫得節節後退。蚩尤雖然年輕氣弱,卻是勇悍絕倫,大刀揮舞,與宋奕之一道將圍將上來的水妖擊退。其它十餘個蜃樓城將士將喬羽、纖纖護在中心。但寡眾懸殊,勝負其實已分。水伯天吳眼見勝券在握,微笑道:“龍牙侯,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你現下反戈認輸,重回本族,燭真神自會不計前嫌。你依舊是龍牙侯、右軍使……”

科汗淮氣刀揮斬,瞬間砍斷四根槍戈,淡然道:“龍牙侯、右軍使那就免了。倘若水族今日起革弊除陳,刀兵不興,不用你邀請,科某自然會回去。”

水伯天吳嘆道:“既是如此,我只能將龍牙侯的屍骨帶回北單山了。”心中盤算如何進擊。突聽拓拔野大喝一聲,腳底真氣直如破天氣浪,將他推出海嘯流真氣的包圍,竟提著十四郎,沖天而去。

眾人大驚,水伯天吳更是驚詫莫名,心中登時泛起一股寒意。沒想到自己用了三成力,稍一分神,竟讓他乘隙溜走。這小子真氣之強,機狡萬變,實在大出意料之外。假以時日,豈不是水族大敵?拓拔野躍到院中梧桐樹梢,將無鋒劍抵在十四郎咽喉,笑道:“天吳我兒,我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神帝聖諭,你竟然敢違抗,難不成想造反麼?倘若你再不退兵,嘿嘿。”手上稍一用勁,劍鋒登時沒入十四郎咽喉三分,鮮血長流。

眾水妖失聲驚呼。十四郎疼得醒將過來,臉上變色,叫道:“爹爹!”眾人紛紛罷手,抬頭朝水伯望去。經此變化,水伯天吳再也不敢小覷這少年。愛子性命命系他手,雖然有九成把握可以瞬息將其致死,但終究冒險不得。但是倘若當真受他要挾,豈不令天下人笑話?當下淡然道:“你假冒神帝使者,捏造聖諭,欺騙五帝,這大罪比之造反又如何呢?”

他轉身對喬羽說道:“喬城主,一個月前,神帝早已在南際山頂物化。有人瞧見拓拔野將神帝神木令偷走,偽造血書。這幕後指使之人,應當不是你吧?”

蚩尤大怒,罵道:“老匹夫!你含血噴人!”

纖纖叫道:“拓拔大哥偷東西?當真可笑。瞧你賊眉鼠眼,不敢真面目示人,我看你才是小偷罷?”水伯天吳毫不理會,徑直搖頭道:“木族長老唐石城在南際山上親眼所見,那還有假麼?蜃樓城為保全自身,竟出此奸計,人神共憤。朝陽穀奉天承運,討伐奸逆。別說犧牲犬子,即使全城戰死,又有何憾?”他說的大義凜然,倒真如是義軍一般。

蚩尤氣得面色煞白,直欲上前拼命,被科汗淮拉住。混亂中,科沙度突然喝道:“宋奕之,還不動手!”

那宋奕之全身一顫,猛然白光一閃,將刀橫在喬羽脖頸上。眾人大驚,木立當場。過了半晌,蚩尤才如夢初醒,厲聲喝道:“你…你這個奸賊!原來出賣蜃樓城、引來水妖的就是你!”

喬羽臉上驚詫困惑,嘆道:“宋六弟,這是為何?”宋奕之面如死灰,低聲道:“喬大哥,我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有對不起你了。”

喬羽濃眉一挑,怒道:“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蜃樓城五萬兄弟姐妹!倘若想要喬某性命,你說上一聲,喬某將頭顱割了給你又有何妨?但為何連累城中百姓?”

宋奕之頹然不語,面有愧色。水伯天吳嘿嘿笑道:“蜃樓城已被我水族大軍攻下,你們困獸之鬥,又有何益?”拓拔野喝道:“老水妖,快將喬城主放了,否則爺爺可真沒耐性了!”他再一用勁,劍鋒登時又進了三分,十四郎痛得大叫。

眾水妖喝罵不止,一個尖頭男子喝道:“臭小子,再敢動上一動,老子就先殺了姓喬的,再拿你開刀!”拓拔野面上微笑,心中卻是頗為擔憂喬羽,一時之間也不敢如何。水伯天吳盯著科汗淮道:“我有一個建議,不知龍牙侯願不願意?”科汗淮道:“倘若依舊是勸降的話,那便不用說了。”

水伯天吳道:“把犬子放了,我便任由拓拔野、令愛和喬公子走出這扇大門。喬城主也可以暫時離開刀鋒。以一換四,公平得緊哪。”

他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雖然適才言語豪壯,但實是不敢以此相賭。況且此刻島上盡是水族圍兵,只要能先救下十四郎,即使放拓拔野等人出得了這院門,也未必逃得出島去。

蚩尤厲聲道:“老水妖,你當少爺是貪生怕死之輩麼?”科汗淮沉吟半晌,與喬羽傳音入密,商議片刻,微微點頭。而後在纖纖耳邊低聲細語。纖纖不住地搖頭,淚珠晶瑩,奪眶而出。

科汗淮摸摸她的臉頰,微笑溫言,拭去她的眼淚;又傳音入密,對拓拔野和蚩尤同時說道:“眼下蜃樓城雖被攻破,但仍有許多弟兄在外狩獵。要想奪回蜃樓城,首先便要儲存實力,將失散的遊俠們召集起來。咱們一起受困此處,定然凶多吉少。倒不若你們先行離去,暫時到東海古浪嶼避上一避。我和喬城主一定會到那裡與你們會合。”拓拔野知道此言非虛,這水伯天吳的真氣妖術都極為驚人,又有如此多水妖層層圍困,自己雖以十四郎為要挾,但眼下看來,若那天吳全力一擊,自己未必能得逞。且喬羽落在他們手中,倘若自己三人在此,恐怕只會拖累。倒不如先離開此處,說不定科汗淮心無旁騖,反倒可以與喬羽殺出重圍,再與他們會合。

他對科汗淮極為信任,瞬間想過一遍其中的利害、關竅,當下點頭示意。科汗淮又蠕動嘴唇傳音說了半晌,蚩尤卻是死也不肯,只是搖頭。

喬羽突然大喝道:“蚩尤,喬家兒郎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怎能如此婆婆媽媽,不成大事!”

蚩尤全身一震,回頭望向父親。父子二人對視半晌,蚩尤這才稍作遲疑,緩緩點頭,但方一點頭,雙眼登時便紅了。一個多月來,拓拔野首次瞧見蚩尤如此動情脆弱,將心比心,不由替他難過。科汗淮轉頭道:“好。既然水伯這麼說,咱們便一言為定。”隔空伸掌。水伯天吳點頭道:“一言為定。”隔空擊掌為誓。

宋奕之黯然道:“喬大哥,對不住。”收刀入鞘,退到水妖陣營之中。蚩尤等人搶身上前,將喬羽護回陣中。

拓拔野在十四郎耳邊低聲道:“孫子,今日暫且饒你一命。下次看見爺爺,趕緊逃得遠遠的罷。”輕輕一送,將他推下樹去。早有水妖湧上前將他接住。拓拔野哈哈一笑,躍下梧桐,與蚩尤並肩而立。科汗淮傳音入密道:“此去古浪嶼三千海里,途中多險惡。你們一定要小心。到了島上,纖纖極為熟悉,你們先安頓下來,不必擔心。我和喬城主快則半月,慢則一月,也會趕到島上與你們會合。拓拔兄弟,我這支珊瑚笛子你先拿去,當日那首金石裂浪曲你還記得麼?”拓拔野點頭。

科汗淮傳音道:“那便再好不過。倘若你們始終等不到我和喬城主,而水妖又尋到古浪嶼,你便拿這支珊瑚笛,到東面三百海里的珊瑚島,去找東海龍神,吹奏這金石裂浪曲,龍族定會借兵幫助你們退敵。那時你可以帶著龍神兵,到蜃樓城附近海域尋找失散的遊俠,共商復城大計。”科沙度冷冷道:“六侄子,再不讓他們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科汗淮從腰間取下珊瑚笛交給拓拔野,拍拍拓拔野與蚩尤的肩膀,傳音道:“蜃樓城復城大舉,就在你們肩上。不必兒女情長,務必以大局為重。只要齊心協力,重建自由之城便指日可待。”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纖纖就交給你們照顧了。多謝。”拓拔野與蚩尤齊齊點頭,躍上白龍鹿的脊背。蚩尤回頭瞧了一眼父親,見他嘴角含笑,目中滿是讚許期待之色,心中悲憤、難過、擔憂……諸多情感一起湧將上來,險些便要哭出聲來,猛地回頭道:“走罷!”拓拔野抱緊纖纖,心中百感交集,叫道:“鹿兄,走了!”白龍鹿長嘶聲中,昂首踢蹄,急電般衝出門去。

纖纖回頭叫道:“爹爹!爹爹!”淚眼朦朧中,瞧見門外水妖潮水般湧入院中,牆裡斷浪氣旋斬沖天飛起,在夜空中劃過一道眩目的光芒。白龍鹿蹄下生風,一路狂奔。沿途望去,火光沖天,刀光劍影,呼喝廝殺之聲遍野傳來。滿地屍體,屋敗樓破,一片狼籍。蚩尤悲不可抑,撕破衣裳,立在鹿背上嘶聲狂吼。突然“嗖”的一聲,一枝利箭破空射來,從背後貫穿蚩尤左肩。蚩尤怒吼一聲,抓住箭頭,將那長箭硬生生拔了出來。

鮮血飛濺中,他猛然轉身,抓起斷月弩,彎弓搭箭,瞄也不瞄,勁射而去。後面傳來一聲慘呼,偷襲的弓箭手當胸中箭,翻身落馬。拓拔野回頭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盡來追來的水妖騎兵,箭如飛蝗,密集射來。當下叫道:“鹿兄,今日看你如何與飛箭賽跑!”那白龍鹿嘶鳴聲中,猛然加快速度,竟在剎那間奔出數十丈遠,那數百枝長箭難以企及,紛紛在他們背後數丈處落地。蚩尤站立鹿背上,彎弓射箭,連珠不斷。他天生神力,箭程範圍遠勝常人,瞬息間竟射死了十八名水妖,將他們嚇得不敢上前。白龍鹿又奔得極快,不一會兒將就追兵拋得不見蹤影。 一路上追兵不斷,前邊又時不時殺出阻兵。拓拔野雙掌飛舞,殺開一條血路,蚩尤箭無虛發,逼退追兵。過了小半時辰,三人一獸終於甩開追兵,衝到岸邊。此處礁岩峭立,突兀嶙峋,絕非良港,是以沒有水妖登陸。波浪洶湧,擊打礁石,宏聲巨響,震耳欲聾。蚩尤躍下鹿背,縱跳橫躍,沒入礁石之後。過了片刻,搖了一艘小型潛水船出來。

原來他常常偷偷出海,生怕長輩得知,便藏了一艘效能極為良好的小船在這險灘之內。想不到今日竟派上用場。拓拔野抱起纖纖,拉著白龍鹿躍下水去,翻身爬上船。船身極小,白龍鹿上來後,幾已無法圓艙。情勢危急,遠遠的又有追兵殺來。兩少年不及多想,便各搖兩槳,飛也似的朝海上劃去。浪大風急,天空中烏雲密佈。海天交接處,一道閃電陡然亮起,將蒼茫大海照得一片明亮。回首望去,蜃樓城島上,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夜空。夢幻般瑰麗的大荒自由之城竟就此被付之一炬。

蚩尤悲從心來,仰天狂吼。在那轟鳴濤聲中,吼聲猶自清晰入耳,撕心裂肺。

拓拔野心中也是說不出的悲痛與迷茫,這一瞬間,他彷彿又重回那遙遠暗淡的童年。當他母親病故,茅屋為暴風雨沖毀之時,他茫然立於風雨之中,悲痛鬱結為窒息的疼痛。那時他才六歲。

相隔近十年,他突然又有了這樣的感覺。安定快樂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難道他的宿命就是漂泊麼?

纖纖抱著白龍鹿低聲啜泣,她那孤苦伶仃之態令拓拔野想起了昔年的自己,心疼不可抑,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溫言撫慰。

當是時,海上狂風大作,遠遠的有幾艘水妖大船夾擊而來。岸上號角長呼,人聲隱隱,箭矢如雨,在距離他們十餘丈處落入海濤之中。顯是水妖呼應,要將他們夾擊圍堵在島岸之內。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片刻,同時脫口道:“蜃洞!”兩人奮力劃槳,朝蜃洞方向駛去。那幾艘水妖大船航速極快,風帆鼓獵,乘風破浪,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追得最近的一艘船上有人吶喊擂鼓,利箭齊飛。“颼颼”之聲此起彼伏,“咄”的一聲,一枝長箭擦著纖纖耳邊掠過,沒入船舷三寸,箭羽微顫。纖纖尖叫著躲入拓拔野懷中。

蚩尤大怒,將那箭陡然拔出,彎弓就是一箭,立時射殺一人。沉聲道:“咱們圓艙下潛!”

兩人讓纖纖與白龍鹿伏下,搖起艙壁,聚攏封合。艙頂上“咄咄咄”急如密雨,已被射了二十餘箭。所幸這柚木船極為堅硬,箭簇入木即止,不能穿透。

船身緩緩下潛,突然四周海浪急劇傾搖,似是有人以妖法催浪,將他們朝回沖卷。兩人急速搖槳,潛水船斜斜朝前下方衝去。到了三丈以下,已經頗為平靜。蚩尤透過潛水鏡觀望,面色微變,嘿然道:“他們來了,且看我帶他們捉迷藏。”

十餘艘水妖潛水船破水下沉,窮追不捨,船頭、兩舷都伸出銳利的梭矛,想要將他們圍夾刺穿。蚩尤、拓拔野二人悲怒的心情稍稍平定,略加商議,鎮定自若,一齊搖槳擺舵,在犬牙交錯的暗礁明石之間迤儷穿梭。

蚩尤對這附近海域極為熟悉,雖然黑暗一片,卻迴轉自如,將水妖眾潛水艦引至兇險之地。不過片刻,已有三四艘水妖船或被暗礁撞著,或是卡在暗礁之間,被己方其它潛船的梭矛刺穿。待他們穿過暗礁群時,已經沒有一艘敵船能尾隨追蹤了。

繞過那巨大的石壁,蚩尤小心翼翼地掌舵迴轉,收攏木槳,輕輕巧巧地從那六尺來寬、一丈餘長的隙縫中鑽過。然後迅速上升,浮出水面。

當夜正值大潮,海水早已漫過蜃洞甬道。兩人開啟艙蓋呼吸了一會兒新鮮空氣之後,重新閉艙,駕船順流而入,徑直駛入那蜃洞之中。

漆黑一片中,船槳、船身不斷地碰撞到洞壁,磕磕碰碰,迴旋前行。突然船頭搖擺,被一股巨大的旋轉吸力收納,朝前疾衝,想是已經到了洞內那渦漩之中。

拓拔野兩人連忙將槳收好,緊緊護住纖纖,任由船身旋轉飄蕩,在那神秘的暗流中飛轉穿梭。

過了半晌,船艙內已經悶熱難當,空氣渾濁,煞是難受。船身驀地如被巨浪推起,飛也似的朝前上方衝去,突然又輕飄飄地無所依傍,停了片刻,又急速下落,重重的撞在水面上,船身劇蕩,險些將纖纖震得暈去。

波濤洶湧,船身搖晃跌宕,過了許久才逐漸平穩。蚩尤將船艙開啟,溼鹹淒冷的海風登時迎面刮來。

環身四顧,萬裡波濤,連天蒼茫。閃電接連,隱隱看見西邊天空一片桃紅,當是被那火光所映。彤雲開處,一輪昏黃圓月無語高懸。突然雷聲隆隆,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風浪更急。小船在暗黑的大海上飄搖不定,宛如他們三人此刻的心情。前方天海茫茫,漆黑一片。

有一剎那,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秋日正午,陽光燦爛,碧綠的大海上金光粼粼。海風輕拂,空氣中滿是桂花的清香。

湯谷島西面臨海的石崖上,桂花盛開,一個瘦小的中年漢子正在垂釣。他坐在距離崖邊丈餘處,遠遠地、探頭探腦地朝崖下張望。手裡握著一柄三丈長的長斧,以斧為竿,在斧梢繫著一根銀光閃閃的細絲。

這釣魚絲頗為奇怪,瞧來不過三四根髮絲般粗細,但在海風中竟紋絲不動,筆直的插入海水之中。這瘦小漢子身旁,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盤膝而坐,閉目搖頭,口中唸唸有詞,膝前零落擺了幾個黑色的石子。

那瘦小漢子滿戀焦急不耐,道:“卜運算元,你到底算準了沒有?當真是在此處麼?”那老者徐徐張開雙眼,怒道:“自然算準了。我神卦卜運算元一日十卦,定能算對一卦。先前九次都不靈驗,這次定然錯不了。”他言語斬釘截鐵,不容一絲回寰。那瘦小漢子突然來了氣,罵道:“你這老妖怪總是信口雌黃。他奶奶的,昨日上你當,在林子裡待了一天不說,屁股還險些被竹葉青咬上一口。今日要再如此,老子今晚就將你烤了吃。”

那老者卜運算元皺眉道:“倘若不是昨日被辛九姑攪局,將石子弄亂了,又怎會發生那等事。怎能因你的屁股壞了我神算清譽。”聽到“辛九姑”三字,那瘦小漢子突然打了個寒噤,不住地回頭張望道:“他奶奶的,那潑婦忒可恨。要是她發覺老子拿了情絲釣魚,那今天就不是我吃鯊魚,而是鯊魚吃我了。”

卜運算元搖頭道:“放心放心,我替你算過,你是死在野狗肚裡。鯊魚沒這福分。”瘦小漢子罵道:“他奶奶的,你才死在野狗肚裡。”瘦小漢子又四下探望了半晌,道:“不成,老子信不過你。老妖怪,你再算上一卦。”

卜運算元大怒道:“大荒中誰不知道我卜運算元一日只算十卦?告訴你此地必有大鯊魚上鉤,便決計錯不了!”

瘦小漢子見他如此勃然大怒,也只好作罷,口中依舊喃喃道:“他奶奶的,好不容易那十個妖怪洗澡去了,辛九姑又睡得死沉。倘若今日釣不到鯊魚,又不知要等上多久了。”想到鯊魚鮮美的肉味,他不禁狂吞讒涎。兩人坐在崖邊又靜候了半晌,仍是毫無動靜。瘦小漢子將那情絲拖將上來,湊到面前一看,情絲上繫了一支巨大黝黑的鐵鉤,鉤上那隻四尺餘長的金背魚完好如初。

卜運算元嚇了一跳,道:“你膽子也忒大了,偷了辛九姑的情絲、盤谷的開天斧也罷了,怎地連那老太婆的金背魚也、也……倘若讓她知道了,你還有活路麼?”瘦小漢子瞪眼道:“捨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不用這金背魚做餌,鯊魚會上鉤麼?難不成把你這老骨頭丟到海里去?”

那卜運算元肚子突然咕咕叫起來,兩人對望片刻,哈哈大笑,當下又將那魚餌甩入海中。突然情絲震動,瘦小漢子大喜,顫聲叫道:“來了來了!”他已數月未嘗吃著鯊魚肉,早已饞得食指大動。

卜運算元跳了起來,趴到崖邊向下眺望,只見崖下碧波湧動,一道黑色的三角魚鰭破浪擺舞。看起來果真是一條極大的紋龍鯊。

卜運算元頗為得意,眉飛色舞道:“我說了罷?我神算卜十必能中一,這條紋龍鯊的魚翅可得歸我。”瘦小漢子叫道:“他奶奶的,你算個卦就要魚翅,那我偷了這些東西來釣魚,豈不是要龍肝麼?”

情急之下,真氣稍洩,險些被那鯊魚拖下崖去。大叫一聲,雙腿穩住,使足吃奶的力氣將情絲朝岸上拉起。突聽不遠處有人尖聲叫道:“成猴子,你好大膽子,敢拿老孃的情絲來釣魚!”那瘦小漢子聞聲魂飛魄散,轉頭一看,一個黑衣女子飛也似的奔來,背後一個九尺來高的大漢氣喘吁吁的緊隨其後。

瘦小漢子成猴子連呼糟糕,正要拋掉情絲逃之夭夭,又聽那黑衣女子喝道:“你要敢把情絲丟了,老孃將你剁成肉絲!”成猴子叫道:“辛九姑,你怎地這等小氣,大不了將魚翅分你便是!”那辛九姑冷笑道:“你當我象你般饞嘴麼?你這種男人,自私自利,只顧享樂,第一個該殺!”話音未落,已奔到十丈之距。成猴子見勢不妙,突然閃電般躍起,想要溜之大吉。慌亂中卻忘了手中還握著那柄特別的魚杆。

突覺杆子那頭如有千鈞之物劇烈震動,陡然下墜,突然想起那端乃是是紋龍鯊,大叫一聲,被憑空拉去,空中翻滾,朝崖下落去。辛九姑怒道:“想逃到海里,哪有那麼便宜!”右手一揚,一道銀絲破空飛舞,牢牢的纏在成猴子的身上,想將他拽回。

豈料他下墜之勢極為猛烈,再被那數千斤重的紋龍鯊猛烈掙動,登時將辛九姑倏然拉得如箭般竄起,一道尖叫著朝崖下跌去。辛九姑身在半空,電光石火間左手一甩,又是一道銀絲破空飛舞,立時纏在那九尺高的大漢身上,口中叫道:“盤谷,拉我們上來!”那大漢盤谷猛地一個馬步,銀絲繃直,朝前滑了幾步後紋絲不動。辛九姑與卜運算元下落之勢登時止住。

卜運算元卻大喜,叫道:“我算得沒錯吧,我算得沒錯吧!早上第三卦說你們兩人情絲相系,生死兩忘。你們還要殺我,當真是不識天意。”

成猴子罵道:“你奶奶的情絲相系,快將我們拉上來!”盤谷大喝一聲,雙臂交錯後拉,竟將兩人連著那海中巨鯊硬生生一寸寸拔起。巨鯊癲狂劇震,那情絲極為堅韌,反覆震盪絲毫沒有斷裂跡象。

卜運算元只是袖手旁觀,不住地連聲道:“可惜可惜,今日已算十卦,否則倒可以幫你們卜算吉凶。”那盤谷天生神力,全身青筋暴起,面目漲紅,肌肉虯結膨脹,憋著氣,邊拉邊朝後退。

過不多時,已將兩人拉了上來。辛九姑一上來劈手就給了成猴子一記耳光,喝道:“死猴子,活得不耐煩了麼?”

那成猴子對她頗為忌憚,撫著臉乾笑道:“要是活得不耐煩,又怎會變著法兒給大家釣魚吃?”盤谷搶上前從成猴子手中奪下那長斧杆,臉上氣得通紅,指著成猴子道:“你!你!”憤怒之下,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猛地一跺腳,雙臂揮舞,竟將那巨鯊高高甩起。碧浪開處,一條青灰色條紋狀的巨鯊被高高拋起,在藍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陽光在情絲上閃爍耀眼的光芒。

巨鯊在空中擺尾,越過眾人頭頂,重重砸在六七丈外的桂樹林中,登時咯拉拉壓倒了一片灌木。鯊魚翻騰彈跳,塵土飛揚。盤谷仰面倒地,又立即一躍而起,將情絲從斧杆上解了下來。

成猴子和卜運算元瞧見那鯊魚六丈餘長,活蹦亂跳,早已按捺不住,叫道:“快將它殺了!”

盤谷審視開天斧,確定無恙,方才提斧朝那巨鯊奔去。眾人都已許久未吃鮮美的魚肉,紛紛奔上前去。只見那鯊魚似是極為痛苦,背上有一條鐵管破肉而出,鮮血長流,甚是奇怪。

盤谷大喝一聲,揮舞開天斧猛斫而下,那鯊魚巨尾橫掃,竟不能將他長斧拍開,“撲吃”一聲,皮肉翻卷,斧頭徑直砍到椎骨處方才頓住。巨鯊痛極,發狂似的彈躍橫摔,盤谷不得已將長斧拔出,朝後跌了幾步。巨鯊腹身處被盤谷劈開,掙跳之下,裂口越來越大,突然“哧啦”的豁開一個大口,一個尖錐狀的東西從那裂口中撞了出來。

眾人齊聲驚呼。

巨鯊凌空一個翻越,將那東西猛地甩了出來。那物在空中打轉,猛然撞在地上,朝後滑了數丈方被灌木叢卡住。竟是一艘小型潛水船!辛九姑等人面面相覷,突然又是“啊”的一聲驚呼,只見那小船突然朝兩翼開啟,跳出一隻似龍似鹿的怪獸,甩頸搖頭,嘶鳴不已。

接著又有兩個少年跳將出來。一個俊逸挺拔,英姿勃勃,一個雄健驃悍,眼神凌厲。

兩人又從小船中拉出一個冰雪美麗的小女孩。三人不斷地咳嗽喘氣,似是在魚腹中待得頗久,呼吸不暢。巨鯊彈跳了一陣,終於匐地不動。成猴子等人瞧得呆了,他們閱歷頗豐,但這等情形倒是第一次瞧見。

只有那卜運算元突然狂喜道:“第一卦!今日第一卦你們還記得麼?貴人臨門,萬事大吉!他們定然就是貴人,來救咱們了!”這幾個不速之客自然便是拓拔野、蚩尤、纖纖與白龍鹿。他們在東海上漂流了月餘,舟小浪大,雖有司南指引方向,但終於還是被海風吹得稍有偏離。好在這一月來,東海還算風平浪靜。

三人一獸白日划船,夜裡圓艙休息,任爾東西。常常是早上醒來時,發現又偏離方向數十海里。

饒是拓拔野真氣充沛、蚩尤天生神力,也禁不起這般折騰。海上行程寂寞,每有兇險,三人同舟共濟,再加上白龍鹿相助,倒也有驚無險。每日必要邂逅三五種兇獸,拓拔野與蚩尤合作無間,一月下來,二人對於擒降兇獸大有心得,功夫也頗有長進。

萬裡汪洋,終日以生魚果腹,偶有海鳥飛過,便射將下來,用三昧真火烤熟。因此倒也衣食無缺。只是想到城破人亡,前路渺茫,三人難免鬱鬱不樂。尤其纖纖,此前從未與父親分離,依賴心極重,雖心態早熟,卻仍不免孩子心性,常常傷心哭泣,便是夢中也每每淚流滿面。

拓拔野與蚩尤瞧了均是大為不忍,只能勸慰或轉換注意力,大讚科汗淮神功無敵,定能平安脫險云云。纖纖對父親本就極有信心,聽得久了,對父親的牽掛擔憂也逐漸緩解。蚩尤經此變故,打擊極大,原本已是情感內斂之人,連月來更加寡言少語,偶有歡顏。

他雖然性情狂野堅強,但終究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家園一夕盡毀,親友生死難料,茫茫大海,零落相顧,更不知似海深仇,何時能報,縱有鋼腸鐵膽,也要化做鉛淚兩行。

偏生他又極為堅忍好強,諸多情感縱使在心中炸沸,也絕不流淚。悲痛鬱積,不得化解,倒不如纖纖哭泣之後來得舒爽。擒殺兇獸之時,則每每勢如瘋虎,彷彿將它們視若水妖般出氣;疲憊之時,便默坐船頭,呆呆出神,時而握拳,時而咬牙。

每逢此時,拓拔野便與他一起默坐,雖不說話,但心意相連,也讓蚩尤心中稍稍溫暖。

三人之中只有拓拔野天性開朗,頗為樂觀。雖然起初心中空茫悲憤,說不出的難過,但畢竟他自小流浪慣了,對於生離死別之事,比之尋常少年更能超脫。幾日之後,逐漸自我舒解。

到了第四日,他已能振作精神,談笑風生。每日變著法兒逗纖纖開心,單是烤魚一項,便是花樣百出,既美味又有趣。如此十餘日,纖纖的難過之意稍解,但對拓拔野的依賴心卻越來越重。

兩日前午夜,海上風雨大作,險浪滔滔。

為避免沉船,蚩尤、拓拔野只好圓艙,三人一獸侷促在小船中避浪。豈料一隻巨大的紋龍鯊飢餓難當,嗅到柚木船中三人吃剩的海鳥的血腥味,竟狂性大發,將整艘柚木船囫圇吞棗地嚥到肚裡。

好在柚木船極為堅硬,除了個別地方為它利齒戳穿之外,並未受到大的破壞。只是在它胃中無法開艙,那氣味又極是難聞。通氣管貫穿魚背,雖偶爾可以帶來新鮮空氣,但大多時候都是在海里,不斷有海水灌將進來。

若非拓拔野、蚩尤水性極佳,想法設法將新鮮空氣兜在皮囊中,供纖纖呼吸,她早已不能支援兩日之久。紋龍鯊被柚木船的通氣管刺穿脊背,吃痛在海里亂遊,時沉時浮,人魚對峙兩晝夜,來到湯谷島之濱。

那巨鯊飢餓難當,聞見金背魚的香味便不顧一切地咬住不放,是以便有了這破膛露船的奇怪一幕。辛九姑等人狐疑的盯著拓拔野等人,又看看那白龍鹿,心中驚疑不定。拓拔野咳了半晌,只覺新鮮的空氣源源不斷的吸入鼻息,登時大暢;聽到那老頭大呼小叫自己一行是解救他們的貴人,心中一沉,頗覺不妙,抱拳微笑道:“在下拓拔野,不知這是什麼地方?”成猴子詫道:“這是什麼地方你都不知道?”

他臉上露出奇怪已極的神色,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好笑好笑,竟有人莫名其妙到了此處,還不知道……”

卜運算元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底,說道:“各位神人莫怪,此人就是因為四處行竊、目無尊長,才被流放此處。”聽到“流放”二字,蚩尤突然面色大變,沉聲道:“難道這裡是湯谷麼?”

卜運算元點頭道:“正是。神人被鯊魚帶到此處,那定然是天意如此,要你們將我們救出苦海了。”

蚩尤的心登時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心中又是悲涼又是滑稽,只覺世事荒誕,莫過於此。悲苦之下,竟仰天哈哈大笑。原來這湯谷乃是大荒四大流放地之一。五族中嚴重違反族規的罪人,除了水族之外,許多都被流放至此。蓋因此處天涯海角,汪洋茫茫,既非水族,又無船隻,絕無可能逃回大荒。

況且這湯谷島上有十隻巨大的怪鳥太陽烏──湯谷十日鎮守,倘有人想逃出島去,必被這“湯谷十日”鳥競相攻擊,飽受折磨後,再抓回丟到湯谷扶桑樹上,受烈日、灼湯的暴曬與浸泡。這湯谷十日原是木族聖獸,也是六百年前木族青帝羽卓丞的御前神禽。當年羽卓丞路經東海時與龍族交戰,雖大敗東海六龍,卻也精疲力竭,耗盡真元,到這湯谷島的湯谷中休息,睡著後便化為這巨木扶桑。十日鳥哀鳴繞空不散,從此便在這湯谷中棲息下來。

由於羽卓丞身前嚴肅剛正,疾惡如仇,大荒長老會便將這湯谷定為大荒思過島。所有大罪之人便可被流放此地,由羽卓丞剛正不阿的魂靈與十日鳥共同看守。大荒中所有人談到湯谷二字,無不色變。只要一上此島,便永無離開之日。餘生漫漫,只能與窮山惡水相伴。

這島上鳥獸本少,附近海域除了偶有巨鯊海怪出沒,其它魚類忌憚十日鳥,都不敢靠近。

因此在這島上除了每日吃些野果,就只有期盼有鯊魚上鉤。鯊魚雖然肉質糙厚,但在島民口中嘗來,已是少見的美味了。拓拔野不知道湯谷之名,但聽那老者所言,又見蚩尤仰天狂笑,心中也猜到大概,想到陰差陽錯,竟到這麼一個所在,不免也有些沮喪。卻聽那辛九姑喝道:“小子,有什麼可笑的?”

蚩尤心中氣苦,家仇國恨猶未報,自己又被困在這囚島上,滿腔怨怒之氣正無處發洩,當下狂笑道:“我笑你又如何?”

辛九姑大怒:“小子找死!”銀光一閃,情絲將蚩尤周身纏住,揮手一掌朝蚩尤臉上摔去。

兩人近在咫尺,那辛九姑出手奇快,直如鬼魅,拓拔野來不及相救,眼見這一掌便要擊在蚩尤臉上,忽聽天上傳來“嗷嗷”怪聲。辛九姑面色大變,硬生生住手。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十隻火紅的怪鳥從東側高聳的山頭飛了過來,在空中鳴叫盤旋。

成猴子苦笑道:“他奶奶的,真是倒黴,十個妖怪一來,這條大鯊魚又要白白浪費了。”那怪鳥長得甚為奇異,長兩丈,巨翼橫張時,直如紅日。眼大如輪,碧光幽然,如許高空,猶清晰可見,瞧來令人不寒而慄。

這怪鳥自然便是十日鳥太陽烏。

十隻太陽烏嗷嗷怪叫,隱隱有威脅之意。辛九姑雖然蠻橫,但似乎也頗為畏懼,當下抽回情絲,狠狠地瞪了蚩尤一眼,大踏步朝回走。盤谷三人尾隨其後。三隻太陽烏突然怒鳴三聲,閃電般俯衝下來,朝成猴子撲了過去。所經之處突然熱風狂舞,炎浪灼人。

纖纖險些被那熱風颳倒,拓拔野搶身上前,將她護在懷中。成猴子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兩大塊鯊魚肉,丟在地上。原來他經過巨鯊屍體身邊時,以極快的速度割下了幾塊魚肉,藏在身上。眾人均未發覺,卻逃不過太陽烏的銳眼。

太陽烏落地撲翼而立,連聲怪叫。成猴子將衣服解開,抖了抖,示意沒有藏匿。一隻太陽烏突然振翼拍去,登時將成猴子擊得橫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開外。纖纖低聲道:“拓拔大哥,這幾隻怪鳥是什麼?這等兇悍。”蚩尤道:“太陽烏。便是傳說中馱著太陽的神鳥。”

那三隻太陽烏嗷嗷叫著,朝他們三人踏步走來。

蚩尤沉聲道:“拓拔,小心。它們定然將我們認為是流放到這裡的新囚,要給我們下馬威。”

話音未落,那三隻太陽烏突然奔跑起來,朝他們怪叫著撲了過來。辛九姑等人回身佇足觀望。拓拔野道:“魷魚,左邊那隻歸你,右邊那隻歸我。鹿兄,中間那隻就歸你了。”兩人少年氣盛,心中又滿是憤懣之意,竟絲毫不懼。剎那間提氣縱越,左右奔襲。白龍鹿興奮嘶鳴,奔到纖纖身前。太陽烏還未衝到,但那熱冽的氣浪已經席天蓋地地捲了過來。拓拔野調動潮汐流,瞬息間將真氣調至最為猛烈,“呼”地一掌拍出。

“蓬”的一聲巨響,那隻太陽烏怪叫著沖天飛起,紅色羽毛紛紛揚揚。拓拔野也被相交的氣浪震得朝後飛出。蚩尤被那怪鳥巨翼拍中,吐了一口鮮血,身形一晃。不退反進,大喝聲中,雙手將那太陽烏巨爪硬生生抓住,奮起神力猛然舉起,狠狠朝地上砸去。那太陽烏勃然大怒,拍翼振飛,登時將他拉到半空。

辛九姑等人盡皆駭然,沒想到這兩少年年紀輕輕,竟有如此神力。雖然蚩尤眼下受制,但他竟能捱受巨翼一擊而不倒,並瞬息反攻,將太陽烏舉起,剽悍至斯,令人刮目。白龍鹿與那太陽烏跳躍廝鬥,打得難分難解。

拓拔野擔憂蚩尤,大喝一聲,調氣倒海流,聚氣湧泉,高高衝起,瞬間躍到了那太陽烏的身側,猛地伸臂將它巨頸抱住,氣沉丹田,如墜千斤,竟一寸寸將怪鳥連同蚩尤,朝地上降落。

這一招乃是當日在萬裡荒原上與翼鳥龍廝鬥時所用。故技重施,雖然翼鳥龍遠非太陽烏可比,但他也非吳下阿蒙,真氣強盛,因此倒也仍能奏效。餘下七隻太陽烏怪叫著飛翔而來,巨喙狂啄,登時將兩人全身扎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巨翼擊打,反覆數十次,終於將蚩尤擊昏。但他昏迷中雙手依舊如鋼鐵般死死抓住太陽烏的雙爪。

拓拔野仗著體內超強真氣,以右臂格擋,將太陽烏的巨翼拍擊力一一化解。但那太陽烏實在太過兇猛,遠勝於此前他所遭遇的任何怪獸,而且八九隻輪番攻襲,終於漸漸不支,被兩隻太陽烏一左一右抓住雙臂,橫空飛掠。纖纖大為焦急,眼見拓拔野、蚩尤被那怪鳥群抓走,越過藍空,消失在東山之顛,心亂如麻,又叫又跺腳,珠淚縱橫。

成猴子等人見狀,不由起了憐惜之心,辛九姑年屆四十,膝下無兒,更是沒的起了慈母之意。

他們被囚困於湯谷,受這十日鳥的氣久已,只是無力反抗。今日見這兩少年驍勇剽悍,竟與十日鳥殊死惡鬥,大有同仇敵愾之意,心下都頗為敬佩。當下紛紛奔上前來。辛九姑柔聲道:“小姑娘,不要擔心。這些怪鳥一定是將他們帶到那兒去了。我們這就帶你去找去。”

眾人在湯谷十餘年,第一次瞧見辛九姑這般和顏悅色,都是又驚又奇,心道:“嘿嘿,從今往後,這母老虎也有了軟肋。”拓拔野低頭下望,百丈之下,煙波浩淼,碧浪粼光。周側疾風勁舞,颳得雙耳生疼。倘若從這裡摔將下去,縱然不被水浪拍死,身上的血腥味也立即要引來群鯊,凶多吉少。當下反手緊緊抓住怪鳥巨爪。但那鳥群似乎並無將他們拋擲之意,繼續展翼高飛,拎著他們越過東山。拓拔野眼前一亮,險些驚撥出聲。只見東山那一側,山谷環繞,中有極大的湖泊,縱橫千丈,水汽蒸騰,竟是溫泉。

湖中一株巨木參天摩雲。巨樹似桑非桑,徑粗數千圍,樹葉片片都有十丈寬,枝葉繁茂,破入雲端。太陽烏嗷嗷鳴啼,拎著他們飛向那參天巨樹。飛得越近,拓拔野心中便越加驚異。那巨樹難道竟是傳說中東海的擎天柱嗎?一株樹要長到如此巨大,非得數萬年以上。

忽然聽蚩尤道:“這便是六百年前青帝羽卓丞的化身。巨木扶桑。傳說太陽就是從這裡升起。”原來他已經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