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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十七章 神器封印

作者:樹下野狐

第十七章 神器封印

第十七章 神器封印

拓拔野道:“這些太陽烏帶我們來這裡幹什麼?”話音未落,突然雙臂一鬆,被那兩隻太陽烏丟了下去。腳下空蕩無物,耳邊風聲呼呼,從百丈高空徑直往下落去。心中大驚,左右環顧,扶桑巨大的葉枝參差橫亙,樹葉不斷刷打到自己的臉上。當下調氣丹田,猛地向右一躍,抓住一枝樹椏,震盪顛伏,半晌才頓住。蚩尤也被幾隻太陽烏啄得鬆開雙手,掉落在比他低了六七丈的樹枝上。拓拔野朝下攀緣跳躍。

那十隻太陽烏在四周盤旋,嗷嗷怪叫著猛撲過來,劈頭劈腦地一陣狂啄,拓拔野左格右擋,仍是被啄得鮮血長流。先前的傷口再被啄著,更是劇痛攻心,不得已在樹上跳躍躲避。蚩尤也被幾隻太陽烏群起圍攻,索性朝上攀爬,想與拓拔野會合。那太陽烏甚為奇怪,只要蚩尤一往上爬,便止住攻擊,在他身側盤旋。一旦他停止不前,立即又群喙齊啄。

蚩尤攀到拓拔野身邊,兩人背靠背,格擋太陽烏的攻擊,實在不成,便攀跳避藏。突然聽見下面有隱隱人聲,低頭下望,扶桑樹矗立百丈,立於湖泊中,湖水蒸汽騰騰,白霧繚繞。

向北望去,透過枝葉間隙,瞧見北側岸上,不知何時已站了密密麻麻數千人,想來都是湯谷島的囚民,到這看熱鬧來了。忽然瞥見站在最前的,赫然有纖纖與白龍鹿,那辛九姑等人也站在一旁。

纖纖臉上滿是焦急擔憂的神色,不斷吶喊,但是隔得太遠,什麼也聽不見。拓拔野與蚩尤一同苦鬥半晌,渾身是傷。拓拔野道:“魷魚,這樣下去,咱們非被啄死不可。不如一起跳到湖水中去。只要上了岸,便不至這般施展不開,無法還手。”

蚩尤咬牙道:“好。寧可摔死,也遠勝於被這些火雞啄死。”當下兩人連揮數掌,逼開太陽烏,大喝聲中,一道踏上粗壯的樹枝,發足飛奔,到那樹梢之時,猛地提氣躍起,向那溫泉湖泊跳了下去。太陽烏迭聲怪叫,四面八方俯衝而來,猛地探爪將兩人衣衫抓住,往上拖去。拓拔野拔出無鋒劍,朝太陽烏爪上斬去。

那幾只太陽烏突然尖叫,似乎頗為驚異,當下松爪,任由拓拔野朝下筆直落去,在空中盤旋鳴啼一陣,又同那幾只太陽烏一起,拎著蚩尤朝扶桑樹飛翔而去。拓拔野心中一楞,突然了悟,這些怪鳥既是木族青帝聖獸,自然識得這木族神器,是以不敢冒犯。

登時大為後悔,早知如此,在那扶桑樹上時,只需亮出此劍比畫一通,只怕它們便立即得乖乖地將自己二人送到岸上。眼下蚩尤被它們重新拖回那巨樹之上,援救無方,徒呼奈何。正懊惱間,突然白霧迷茫,“撲通”一聲,水花激濺,已經掉入那湯水之中。水溫暖燙,如千百隻手溫柔地撫摩全身,渾身流血的傷口竟立時癒合結疤。

他心中大喜,原來這溫泉湖水還有這等奇效,當下索性緩緩沉入湖底,恣意舒展,只覺周身氣血流暢,疲怠盡消。一口氣即將憋盡之時,方才向湖面浮去。剛浮出湖面,便聽到一片歡呼之聲,岸上那一群被流放的囚民,見他們如此悍勇頑強,與十日鳥激鬥,早已將他們視為英雄。再聽得那卜運算元不斷地大呼他們是卦中解救眾人的神人,雖然那卜運算元卜卦極不靈驗,但眾人心中都希望這一卦能意外命中。因此見他平安無恙,都極為歡欣。拓拔野方甫爬上岸,纖纖便又哭又笑地奔了過來,撲入他的懷中。

拓拔野笑道:“傻丫頭,這麼多人瞧著,也不害羞麼?”纖纖哭道:“我才不管呢!倘若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話語堅定,倒是讓拓拔野嚇了一跳,心想:“她父親生死未卜,眼下孤苦伶仃,定是已將我視為最親的人。今後須得好好照顧她。”眾人圍上前來,嘰嘰喳喳地問個不休,大抵都是讚揚之餘,詢問他是由何處而來。

拓拔野心思極快,腦中飛轉,忖道:“這些人被困在這湯谷頗久,日夜都想著離開。我們想要脫離此地,必定要與他們團結一心,才有法子打敗這些怪鳥。眼下蚩尤又極為危險,更得靠大家幫忙。這卜運算元說我們是神人,倘若否認,只怕大大影響士氣,倒不如將錯就錯,藉此團結群雄,想辦法離開這荒涼之地。說不定這些人對將來的復城大計大有幫助也未可知。”

主意已定,當下從懷中掏出那柄神木令,高高舉過頭頂,運氣丹田,大聲道:“在下拓拔野,這位姑娘是斷浪刀科汗淮的千金,樹上的那位乃是蜃樓城喬城主的公子蚩尤。我們三人奉神帝之命,到這湯谷大赦。所有犯罪之人,只要改過自新,便可以重獲自由,離開此地。”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瞧那神木令絕非假冒之物,科汗淮、喬羽又都是大荒中響噹噹的人物,素以追崇自由正義聞達天下,他們子女為神帝使者倒頗為可信。面面相覷半晌,心中狂喜,爆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拓拔野大喜,心中一動,接著大聲道:“但眼下大荒中發生大變,我們三人是冒生命危險,歷盡千辛萬苦才來到此地。只因那水妖燭龍生怕各位回到大荒鬧事,竟然造反攻打蜃樓城,百般刁難我們,想讓各位在這裡待上一輩子……”一個大漢怒吼道:“稀泥奶奶的,燭龍那個奸賊!老子殺了他!”

群雄中沒有水族囚民,對水妖素沒好感,當下群情激奮,齊聲狂吼:“殺了燭水妖!”

纖纖聽得又驚又喜,想不到拓拔野竟能在片刻間將這群囚民變為反對水妖的力量。

島上這些囚民盡是大荒重犯,雖有不少兇頑之徒,但大半都是因觸犯五族族規,或抵怒長老會方被流放至此。

他們對五族統治層原就極為不滿,尤其怨恨燭龍,一經拓拔野點撥,同仇敵愾的怒火登時便熊熊燃燒起來。拓拔野心中振奮,大聲道:“對!要想獲得真正的自由,我們就必須團結起來,打敗水妖!”

眾人狂吼道:“團結起來,打敗水妖!”蚩尤在扶桑樹上遠遠聽見下面巨浪般的狂呼聲,扭頭望去,只見拓拔野意氣風發,揮斥方遒,數千人不斷振臂高呼,心中又奇又喜,不知這小子使了什麼狡計妖法,竟如此蠱惑人心,搖身變成了群雄領袖。尋思間,那太陽烏又狂風驟雨地攻襲來,他不得已又在樹枝間跳躍閃避。蚩尤遊鬥躲閃半晌,突然發現一個極為奇怪的事情,只要他往上攀爬,太陽烏便止住攻擊,盤旋飛翔;但倘若停止不前,特別是往下爬落時,必定遭到極為兇猛地啄擊,直至將他逼得向上攀緣為止。蚩尤心中一動:“難道這些太陽烏是想讓我爬上樹頂麼?”

太陽烏突然齊聲鳴啼,似乎知他心中所想,大有讚許之意。仰頭望去,枝椏遍佈,樹葉遮天,間隙間可以望見樹幹沖天而去,沒入白雲。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要爬到樹頂不知要多少年。”登時煩躁洩氣。太陽烏嗷嗷亂叫,又紛紛振翼撲來,群起而攻之。蚩尤不得已又向上爬去。如此反覆數趟,蚩尤被激起好勝之心,狂野的血液周身沸騰起來,大喝道:“你們這些火雞,當我爬不上這樹頂麼?”

太陽烏扭頭撲翼,嗚嗚怪叫,似乎頗為不屑。

蚩尤大怒,喝道:“你奶奶的紫菜魚皮!我要讓你們瞧瞧蚩尤的本事!”當下猛地提氣,迅速朝上攀爬跳躍。太陽烏嗷嗷大叫,在他身側不斷盤旋,似乎在鼓勵,又彷彿在嘲笑。蚩尤這一月來心中鬱悶,無處發洩,受這太陽烏所激,一面大叫狂吼,一面飛速攀登,胸肺間憤懣之氣化為強烈動力,倒是大為舒暢。他身手敏捷,勇猛剽悍,在這扶桑樹椏間跳蕩攀登,絲毫沒有畏懼之意,反而越來越勇,越攀越順。眾人齊聲怒吼的聲音越來越遠越淡越輕,終於淡不可聞,耳邊只有猛烈呼嘯的狂風,枝葉沙沙震響的宏聲。

太陽烏環繞著他飛翔鳴啼,沒有再攻擊。只有當他停住休息過久時,才有幾隻撲上來,亂啄一通,逼他繼續上攀。但那啄擊比之先前已大大溫和,倒象是鼓勵催促一般。不知攀了多久,蚩尤已覺周身乏力,口乾舌燥。且已有一日一夜未嘗進食,腹中飢餓難耐。樹葉上有霧氣露水,蚩尤拉過樹枝,就著樹葉吸飲,甘露入喉,清涼遍體。

幾隻太陽烏突然呀呀飛來,口中銜了一串野果,落在他的身旁,將野果湊到他手邊。

蚩尤一楞,接過野果,道:“多謝!”當下大嚼,甘香美味,熱力直達全身。休息片刻,那十隻太陽烏又撲翅鳴叫,催促他繼續攀登。蚩尤精神大振,靈猿飛鼠般左右騰越,朝上攀緣。

他心想:“這些太陽烏似無惡意,但不知要我爬這扶桑樹作甚,難道從這裡可以離開湯谷麼?”登時大振,越想越有可能,當下力量更足,飛速攀越。身側白雲飛過,霧氣繚繞。不知不覺已到雲端之上。

往下望去,雲海茫茫,扶桑似是由雲中長出一般。陽光耀眼,將那雲海鍍成萬裡金光。此等景象見所未見。蚩尤停住觀賞片刻,聽到太陽烏催促之聲,這才向上爬去。他騰身縱越,雙手攀住一個樹枝,突然“咯拉拉”一聲脆響,樹枝陡然斷折,他猛地朝下疾落,眼花繚亂,風聲呼嘯,剎那間看見身下樹幹竟有一個縱橫六丈的巨大裂洞,還未反應過來,便掉入其中。

急速下落,眼前漆黑一片,頭頂還聽見太陽烏振翅鳴啼。倏然頭部撞到一個硬物,登時眼前一黑,昏厥過去。拓拔野等人佇足觀望,見蚩尤竟不斷往上攀越,終於沒入雲層中,與那太陽烏一道消失不見,心中焦急詫異。

纖纖與蚩尤相識兩月餘,尤其這一月來海上漂泊,朝夕相處,也頗有感情。雖不象拓拔野那般令她歡喜牽掛,但也是心中極好的朋友。眼見蚩尤消失無影,心下大急,搖著拓拔野的雙手道:“拓拔大哥,快想想法子救他下來。”拓拔野心想:“這扶桑樹高得超過雲層,要從山腳爬上去,那決計來不及了。需得找個象那怪鳥般的靈禽,將我馱到樹頂,才能救他下來。”當下轉身問眾人道:“各位英雄,島上可有什麼飛得到高空中的靈禽神獸嗎?”

群雄相互詢議,忽聽成猴子叫道:“拓拔使者,有倒是有一個,不過……”拓拔野大喜,見他吞吞吐吐,訝道:“不過什麼?”成猴子看看眾人,道:“不過那裡太過兇險,只怕那位蚩尤使者還沒救出,你又……”

纖纖“呸”了一聲道:“什麼兇險的地方我拓拔大哥沒去過?你倒是說說那裡怎麼個兇險法?”

成猴子苦笑道:“其實那裡也沒什麼,只不過住著一個老太婆,養了一隻雪羽鶴、幾條金背魚。”

島上群雄紛紛面色大變,辛九姑厲聲道:“死猴子你瘋了麼?那老太太平日裡就招惹不起,倘若被她知道使者的身份,那不更加了不得!”拓拔野心中大奇,什麼人聽說神帝使者不敬反怒?纖纖眼睛一瞪,脆生生道:“什麼人這麼膽大包天?哼,就算拓拔大哥她不怕,咱們這麼多人一道過去,她也不怕麼?”

眾人相互觀望,頗為尷尬。人群中走出一個丰神玉朗的白衣男子,笑嘻嘻地朝著纖纖一揖到底,道:“姑娘,在下柳浪。”

纖纖見他雖然面貌俊美,但眉宇間有說不出的邪氣,沒來由起了厭憎之心,皺眉不理。

白衣男子不以為忤,施施然道:“這老太太極為厲害,而且脾氣不好。一發脾氣,就要殺人。這些年死在她手裡的人可比死在太陽烏下的多多啦。所以大夥兒都對她敬而遠之。不過她豢養的那隻雪羽鶴確是少有的靈禽,常常載著她在海上到處飛行。”拓拔野心中更奇,這老太太倘若有這等靈獸,為何不飛到天涯海角,還終日待在這湯谷中?好奇心大盛,更想見識一下這神秘人。當下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定要去會上一會,向她借雪羽鶴一用。”

眾人面有難色,這少年是神帝使者,自己能否自由繫於他身,倘若他有個閃失,離開這湯谷只怕永無希望了。與其如此,倒不如團結一心,與那老太太搏上一搏。當下幾個大漢大聲喊道:“好!我願意隨使者同往。他奶奶的,難道她比燭水妖還厲害麼?”

眾人心中一凜,均想:“是了,倘若我們都不能團結起來,將她打敗,又怎能與燭水妖對抗,奪得自由!”豪氣頓生,紛紛大聲附和。拓拔野大喜道:“好。咱們這就走吧!”當下群雄擁簇拓拔野、纖纖,浩浩蕩蕩朝南而去。一路上拓拔野與眾人交談,方知這群雄中,竟有極多原是五族中身居高位的要人。便是那瞧來最為不濟的卜運算元,原也是土族的三大巫卜,因為接連卜卦錯誤,險誤蒼生,引得土族黃帝忍無可忍,大怒之下流放到湯谷。

那辛九姑原是金族聖女西王母座下的十大侍女之一,因與某少年偷情,後又遭拋棄,性情大變,恨盡天下男人。竟以情絲絞殺負心人。偏生那負心人又是金族長老會長老的侄兒,所以被流放至此。

那盤谷自稱是盤古大神的第五十六代孫,因神力驚人,在金族中官拜大將軍。豈料酒後大醉,以開天斧誤斷西北擎天柱,引起西北洪水之災,被流放湯谷。

成猴子原是木族中將,生性好偷,又精通法術,號稱普天之下沒有他偷不到的東西。瞧見別人的寶貝便心癢難搔。結果被仇人所騙,竟誤偷木族大長老愛妃的褻衣。故被流放。辛九姑指著那白衣男子柳浪,悄悄囑咐纖纖,今後對他敬而遠之。蓋因此人好色成性,自詡風流,凡是美貌女子,總要費勁心機勾搭上手方才罷休。越是難以弄到手的女子,越是讓他心動。他也不知有什麼魔魅之力,總能逃得獵物歡心,因此十次中倒有九次能夠得手。

他原是金族最年輕的長老,極富智謀。但便是因為好色,聲名狼藉,被逐出長老會。後來竟想勾引聖女西王母,立時被她廢去周身真氣,流放湯谷。先前瞧他色咪咪地盯著纖纖笑,多半又是不懷好意。群雄中也有窮兇極惡、甚為兇頑之徒。例如豢養兇獸龍蟒的吉良,原就是火族極惡的兇徒,雖然在戰場上勇不可擋,但在族中也是作威作福,殺人如麻。所以被火族戰神刑天降伏後驅逐湯谷。

又如長了兩個腦袋的土族將軍姜古木,何時善、何時惡,便要看其時是哪個腦袋在思考。殺起人來直如瘋魔。這些人無一不是各族內跺跺腳風起雲湧的角色,但被困湯谷多年,飽受兇悍難當的湯谷十日鳥折磨,兇性都大有收斂。拓拔野此時望去,絲毫瞧不出他們瘋狂兇悍的本性。一路上談談笑笑,很快便到了一個小山谷。到那谷口時,眾人都有些變色,紛紛裹足不前。

辛九姑低聲道:“聖使,前面便是忘情谷。”拓拔野點頭,牽著纖纖的手朝裡走,眾人緩緩隨行,鴉雀無聲。此時落日西沉,天空橙紅,碧黛群山起伏如浪。

谷中一條小河平靜奔流,曲折北來。兩岸綠草如茵,竹林綿綿,遠遠望去如綠霧繚繞。河邊竹林中有一間竹屋,炊煙裊裊。瞧來殊為平靜清幽,怎麼也不象是殺人如麻的女魔頭的居所。拓拔野運氣丹田,抱拳朗聲道:“晚輩拓拔野,冒昧拜訪前輩。”

谷中了無回應,只有水流潺潺,鳥聲寥落。群雄屏息四顧,拓拔野又抱拳喊了數聲,仍是杳無回應。卜運算元彎腰顫聲道:“聖使,我已算過,今日不宜出門訪友,不如我們挑個良辰吉日再來登門拜訪?”

纖纖見他害怕的神情頗為有趣,格格嬌笑,伸手捏住他鼻子,笑道:“卜運算元,你倒是算一算我會不會將你的鼻子捏斷?”

群雄莞爾,緊張的氣氛登時緩解。拓拔野回身朝眾人說道:“各位,我先獨自一人去拜訪拜訪前輩。倘若有什麼異狀,你們再來援救不遲。”

眾人都對那老太太頗為忌憚,聽說無須入谷,都鬆了一口氣,但又擔心他一人進去凶多吉少,面有憂色。纖纖拉著拓拔野的手,也要進去,拓拔野無奈,只好牽著她朝谷中走去。河水丁冬,兩人沿著溪流朝南走去。蝴蝶翩翩在纖纖頭頂環繞。身側河水清澈見低,卵石遍佈,偶有數尺長的金背魚悠然穿梭。青草的綠色氣息迎面撲來,將周身濁氣一滌而盡。拓拔野心道:“這山谷清幽佳絕,主人遍植綠竹,怎會是好殺成性的魔頭?”正為那神秘的老太太叫屈,突然聽見一個柔媚的聲音淡淡道:“我讓你們進來了麼?”慵懶動人,說不出的好聽。

拓拔野一楞,止步恭敬作揖道:“晚輩拓拔野,冒昧造訪,請前輩恕罪。”

那聲音依舊淡淡的道:“瞧你這般有禮貌,我便原諒你吧。剁下自己的雙腳爬回去,我饒你一條性命。”聲音溫柔,但話語卻是極為蠻橫。

拓拔野一楞,還未說話,纖纖已經哼了一聲道:“瞧你聲音這般好聽,我便原諒你吧。割下自己的舌頭躲起來,我就饒你一條性命。”她依樣畫葫蘆,大喇喇的姿態倒讓拓拔野忍俊不禁。那聲音淡淡道:“哪裡來的野丫頭,這般沒有規矩。我替你父母管教管教。”拓拔野心下一凜,將纖纖拉到身後,凝神戒備。

突然山谷中香風大作,竹林擺舞,一個淡紫色的人影從竹屋中倏然閃出,剎那間便飄到拓拔野身前。拓拔野叫道:“前輩,得罪了。”絲毫不敢怠慢,調動周身真氣,雙掌飛舞,徑直拍出。那人影一晃,消失不見,耳邊聽到那嬌媚的聲音道:“真氣倒是很強,可惜掌法太差。”拓拔野面上一紅,笑道:“豈止是太差,根本是全無章法。”環身四顧,掌風縱橫,將纖纖護在懷中。

纖纖做鬼臉道:“跑的倒是很快,可惜膽子太小。”話音未落,突然右臂被拉住,朝外拖去,失聲尖叫。拓拔野大吃一驚,探臂將纖纖拉住,欺身向前,猛地拔出無鋒劍,一劍向那紫影劈入。

劍光如電,那紫衣人“咦”了一聲,極為驚異,猛地朝後滑了十餘丈,又鬼魅般在拓拔野左側停住,厲聲喝道:“神農是你什麼人?”拓拔野心中驚詫,轉身望去。

只見三丈開外,一個紫衣女子翩翩而立。她滿頭白髮高高挽起,眉淡如煙,眼如秋水,肌膚白膩勝雪,竟是一個風華絕代的美貌女子。

拓拔野想起先前辛九姑所言,再見她這般疾言厲色,心中稍有猶豫,還是恭恭敬敬地答道:“晚輩拓拔野,乃是神帝使者。”谷外眾人聞言無不變色,暗呼糟糕。那紫衣女子臉色一沉,冷冷道:“既是神帝使者,來這湯谷作什麼?”拓拔野心想事已至此,只有一條路走到底了,當下道:“晚輩奉神帝之命,來湯谷大赦。所有湯谷重囚,都可以重獲自由。”

紫衣女子道:“那麼如此說來,我也是在被赦之列了?”拓拔野微微一愣,硬著頭皮笑道:“這個,既然全島大赦,當然包括前輩。”紫衣女子突然爆出銀鈴般的笑聲,直笑得花枝亂顫,喘不過氣來,邊笑邊道:“他大赦我?那我還得對他感恩不盡了?”拓拔野見她似乎極為歡喜,似乎又極為悲傷,說這話時又是憤鬱又是難過又是淒涼,竟不知該如何回答。纖纖原想出言譏嘲,但不知為何,一時沒來由地感到一陣難過,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紫衣女子半晌才止住笑聲,低頭看著河中游魚,嘴角淺笑,突然道:“你可知這水裡的金背魚多少歲了麼?”

拓拔野一愣,不知她此言何意,探頭一望,那清溪中一條六尺餘長的金背魚擺尾悠遊,道:“瞧來得有十幾年了吧?”紫衣女子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這是兩百多年前,我在南際山下的龍潭捕獲,帶到此處的。她的六十代孫都比你大啦。”

拓拔野大驚,如此說來,眼前這紫衣女子少說竟有兩百多歲了麼?除了滿頭白髮如銀雪,她周身瞧來不過二三十歲的光景,這可當真古怪的緊。

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南際山龍潭?天下竟有這般巧的事?隱隱之間他似乎了悟到什麼,卻又始終無法猜透。纖纖在古浪嶼上住了十年,對於珍貴的海魚水獸倒是大有了解,點頭道:“這金背魚是最長壽的海魚,可以跟靈龜相比。不過你有兩百多歲麼?我瞧多半是胡吹。”紫衣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子,你回去告訴神農,拜他恩賜,我在這湯谷已經呆了兩百多年,早就老得哪兒都不想去啦。倘若真想離開這裡,還要等到今天麼?”

落日餘暉照映在她的臉容上,笑容悽美哀傷,一時竟讓拓拔野為之神奪。紫衣女子轉過身,緩緩地朝山谷內走去,紫衣飄舞,倚風出塵,那背影說不出的落寞,說不出的淒涼。谷外眾人見狀,詫異之餘,心中石頭落地,都長長吁了一口氣。纖纖心裡卻是莫名地難過,無由地對這紫衣女子充滿了同情憐憫,小手緊緊地抓著拓拔野,低聲道:“難道……難道是神帝傷了她的心麼?”

她冰雪聰明,又有女人的直覺與惜惜相通的本能,這無心之語倒是突然驚醒了拓拔野。

拓拔野心中一動,莫非這紫衣女子當真與神帝有瓜葛?當下從腰間取下珊瑚笛,放至唇邊,悠悠揚揚吹將起來。曲調纏綿悽切,正是那首“剎那芳華曲”。“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 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裡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他原本生性開朗,縱使悲涼的曲子由他吹來也是哀而不傷。但不知為何,眼見這紫衣女子悽傷之狀,想到當日神農在龍牙巖高歌情景,心中難過悲苦,這曲子此番奏來,竟是憂傷欲絕,直如杜鵑泣血,雨打殘荷。那紫衣女子驀然木立,猶如剎那間化為冰山石巖。谷外眾人又驚又奇,不知聖使此舉何為,但聽了半曲,都紛紛覺得淒涼難過。尤其辛九姑,莫名想到自己情殤際遇,悲從心起,撲簌簌落下淚來。纖纖雖然年幼,但是心態卻頗為早熟,聽了片刻,也是莫名柔腸百轉,珠淚縱橫。拓拔野一曲將終,又回到那句“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反覆迴轉,餘音繞樑。晚風低語,竹林簌簌。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紫衣女子冷冷道:“小子,是他叫你吹這曲子的麼?”語聲森寒刻骨,聽來令人不寒而慄。

纖纖心中發毛,忍不住往拓拔野身上靠去。谷外眾人更是紛紛變色,凝神屏息,只要她一向拓拔野動手,便立時上前援救。拓拔野低聲道:“晚輩有幸曾在南際山頂,聽見神帝臨終前唱過此曲。”聲音很低,谷外眾人聽不真切,只看見紫衣女子突然全身顫動,猛地轉過身來,面色雪白,道:“什麼?”拓拔野道:“神帝已於兩個多月前,在龍牙巖羽化。他最後唱的,便是這首曲子。”

紫衣女子怔怔站立,皺眉不語,一臉茫然,彷彿一直沒有聽懂他所說的意思。過了良久,才緩緩綻開笑容,驀然一顆淚珠從眼角淌下,既而兩顆、三顆,滿臉玉箸縱橫。

她就這般佇立風中,含淚而笑,宛如帶雨梨花,風中盛放,分不清究竟是歡喜還是悲傷。這個紫衣女子便是兩百年前,因與神帝相愛,觸犯族規、而被流放湯谷的木族聖女空桑仙子。當年神農貴為大荒神帝,號令五族,卻不敢違抗族規,竟眼睜睜瞧著情人被流放湯谷。

她登上囚船,東渡汪洋的那一刻,已經柔腸寸斷,心如死灰。對於她來說,長老會或者族規,都不是最痛恨的;最痛恨的是,那個愛她、卻無力為她抗爭的男子。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死了。這兩百年來,居住於荒山窮海的湯谷,她以為已經將往事淡忘。但是每次聽說神農二字,便會悲怒不可抑,乃至於大開殺戒。青春不再,韶華逝去,但是那一份難以釋懷的悲苦卻越來越濃。這時聽說神農已死,突然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空蕩蕩,所有恨的、愛的、牽腸掛肚的,轉瞬間煙消雲散,一片空茫。

也在這一刻,她才突然發覺,自己對神農的那一份情感原來依舊那般熾熱。現在,許多東西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臨終前唱的這首歌。這麼多年他的情感和悔恨都由適才這個少年的笛聲中傳達出來,還有什麼比這更為重要呢?她被流放的這兩百多年中,他不也在自我流放麼?心中從未這般波瀾洶湧,也從未這般寧靜平和。山谷夜色初降,晚風清涼,鮮綠清新的青草氣息如河流般在體內流淌。她冰涼的淚珠接連不斷地劃過笑靨,一顆一顆地滴入草地中。谷外眾人見空桑仙子又哭又笑,心中驚疑不定,都極是擔心。以從前經驗來看,這將是她大開殺戒的徵兆。

卜運算元搜腸刮肚地回想今日卜算的十卦,好象除了貴人臨門那一卦外,其餘九卦都是大凶之卦,當下連連搖頭道:“糟之極矣!老太婆要發威了。”

白龍鹿嘶鳴一聲,突然飛奔入谷,辛九姑等人想要阻攔已經不及。然而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卻見空桑仙子臉色大轉柔和,緩步向前,低聲詢問拓拔野。拓拔野恭恭敬敬地一一回答。兩人說話聲音俱都極小,隔得甚遠,眾人無法聽清。

空桑仙子突然朝谷外眾人瞥來,眾人均是一凜,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空桑仙子轉頭低語,突然微笑起來,似是與拓拔野頗為親熱。兩人談了一會兒,一齊朝谷內竹屋走去。

纖纖一蹦一跳地與白龍鹿跟在後面,滿臉驚喜,還回過頭朝眾人扮了一個鬼臉。眾人大為驚佩,想不到這喜怒無常的女魔頭在聖使面前竟變得如此溫婉。也不知被他施了什麼妖法。對這少年聖使的敬畏之心登時又平添了幾分。盤谷、卜運算元更是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對目相望。

成猴子喃喃道:“他奶奶的,人長得帥還當真佔便宜。柳浪,你比起這聖使那真成了老白臉啦。”

柳浪微笑不語,心中卻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盤谷漲紅了臉,半晌才猛地一跺腳,喜道:“聖使連空桑仙子都能收服,要帶我們離開這裡就更不在話下了!”眾人歡聲長呼,長年的流放生涯眼見將要結束,竟有不少大漢喜極而泣。拓拔野、纖纖隨著空桑仙子進了竹屋。

空桑仙子纖指輕彈,幾道綠光閃過,屋內六盞水晶燈立即明亮起來。竹屋素雅潔淨,地上鋪著竹蓆,松木小几上一個琉璃香爐香霧繚繞。拓拔野等人席地而坐。白龍鹿在外候著,眼巴巴地瞧著他們。纖纖睜大雙眼,環顧道:“想不到你這麼兇霸霸的,住的地方倒這麼雅緻。”此時她已不懼怕空桑仙子,說話更加放肆。拓拔野拿她沒轍,只好裝做沒聽見。

倘若是從前,空桑仙子聽到這句話,只怕纖纖已經在海里喂鯊魚了。但她現下心中微波不驚,靜如古井,只是微微一笑,道:“拓拔,我將雪羽鶴給你,你怎麼救出你的朋友呢?”

拓拔野喜道:“倘若前輩將雪羽鶴相借,晚輩便可以乘鶴飛到那扶桑樹頂,將蚩尤接下來。”空桑仙子嫣然一笑,道:“拓拔,你可知這湯谷有什麼特別之處,竟能困住這麼多窮兇極惡的五族罪人麼?”

拓拔野道:“是那十隻怪鳥麼?”

空桑仙子點點頭,又搖搖頭,道:“那十隻怪鳥縱有再大本事,畢竟只是靈禽而已,怎能與這幾千人抗衡?”纖纖奇道:“那是什麼?難道這島上還有其它怪物麼?”

空桑仙子道:“是那株扶桑樹。”

拓拔野和纖纖齊齊“咦”了一聲,頗為驚異。空桑仙子道:“那株樹相傳是六百年前青帝羽卓丞死後所化。當然這不過是傳言而已。但是這樹確實頗為古怪。”

纖纖更為好奇,道:“怎麼個古怪法?”

空桑仙子道:“每次我騎鶴飛行,到了百里之外,還能聽見扶桑樹樹葉響動的聲音。那聲音好生奇怪,就象有人在不斷的唸咒語一般。念力極強。倘若換了別人,決計飛不出湯谷島十里。要麼墜海而死,要麼乖乖地回去。”纖纖臉色有些發白,不由自主地往拓拔野身上靠去。

拓拔野大為好奇,道:“難道這樹也會法術麼?”空桑仙子道:“樹自然不會法術。但是樹裡面只怕有什麼古怪的東西。”

拓拔野笑道:“不知什麼東西,竟有如此威力。難道真是羽卓丞前輩的魂靈麼?”

空桑仙子嘆了一口氣,道:“倘若真是青帝魂靈,那便好了。但他已死六百年,縱有魂靈,也早已進入神界,為何在這扶桑樹中棲息?”纖纖緊緊地貼在拓拔野身上,聞見他熟悉好聞的氣息,心中的害怕之意稍減,強笑道:“那會是什麼?”

空桑仙子出神地沉吟片刻,道:“我想可能是上古神器,說不定便是那十日鳥的封印。”拓拔野更為迷惑。空桑仙子微微一笑,素手一彈,櫻唇微啟,口中唸唸有詞,彷彿在低聲吟唱一般,說不出的好聽。

“嗆然”一聲,拓拔野竹鞘中的無鋒劍倏然出鞘,凌空飛舞,在空中搖曳生姿,彷彿佳人翩然起舞。

拓拔野、纖纖瞧得目眩神移,暗暗稱奇。

空桑仙子纖指輕拂,在松几上“咄咄”輕敲,突然吐氣如蘭,輕聲念訣道:“南旋畢修紫乘樓……”

那無鋒劍斷折處忽然有綠光沖天而起,照得拓拔野鬚眉皆碧。屋外狂風陡起,白龍鹿驚聲嘶鳴,昂首踢蹄。一個碧綠色的蝴蝶翼的小人竟從無鋒劍中飛了出來,翩翩舞動,在松几上落了下來,身不盈寸,剔透玲瓏。拓拔野從未見過此等情形,大驚失色。

這無鋒劍跟隨他已有數月之久,想不到竟藏瞭如此玄機。倒是纖纖相形之下見多識廣,脫口道:“木精!”空桑仙子點頭道:“正是。她是木精,被封印於這無鋒劍裡。只要解開封印訣,她就可以出來了。”

拓拔野奇道:“前輩怎麼知道?”

空桑仙子淡淡一笑,手指一曲,那無鋒劍隔空落入她的手中。她將劍身一轉,手指撫摩那“空桑”二字,道:“這柄劍便是當年我給神農的信物。”拓拔野與纖纖“啊”的一聲,眾多疑惑這才頃刻煙消雲散。

拓拔野起身行禮,歉聲道:“晚輩不知,多有失禮,請前輩莫怪。這柄劍還請前輩收回。”

空桑仙子淡然笑道:“不知者不罪。這劍與你既有緣分,還是由你收著吧。”

拓拔野推辭再三,這才收下。心中一動:“不知前輩與仙女姐姐有沒有淵源?”突然想到兩百年前空桑仙子便已被流放此地,怎麼可能認識白衣女子?暗罵自己愚蠢,重新坐了下來。空桑仙子又默唸封印決,將木精收回斷劍中,道:“這便是神器封印。它可以將某些靈獸乃至人類的精神念力、魂靈吸納其中。只要解開封印決,就可以駕御這種精神念力,使神器自身的威力發揮得更加強大。”

拓拔野當日在天壁山下,曾經聽科汗淮說過珊瑚笛中封印珊瑚獨角獸之事,也曾在玉屏山頂見過十四郎解開幻電玄蛇的封印,因此對這神器封印也稍有了解,當下點頭。空桑仙子從頭髮上摘下一支瑩白的瑪瑙髮簪,道:“這瑪瑙髮簪便是雪羽鶴的封印,只需默唸解印訣,你便可以將雪羽鶴釋放出來。”

她將髮簪輕輕地往纖纖頭上一插,笑道:“這髮簪跟了我一百多年了,今天便送給你罷。”

拓拔野大喜,纖纖也是又驚又喜,頗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臉低聲道:“謝謝仙子。”她少有感謝別人,今日開口不免有些忸怩。

空桑仙子與拓拔野不禁莞爾。空桑仙子道:“只是那扶桑樹中不知是什麼上古封印。倘若它封住的是極兇的兇靈,以它念力之強,只怕雪羽鶴和木精都遠不是對手。你們要想救出朋友,可要冒一冒險啦。”

拓拔野點頭笑道:“有了雪羽鶴,那便方便得多啦。如若可以,我倒想立即就去。”

空桑仙子微笑道:“你這般重情講義,真是難得。神農總算有些眼光。眼下你絲毫不知封印法術,倘若那樹中當真有上古封印,你冒然前去,極是兇險。明日我便和你們一道去罷。”拓拔野大喜過望,有她相助那真如虎添翼,連連稱謝。空桑仙子淡淡笑道:“你先別這般歡喜,還未必能將你朋友救出來呢。”當下空桑仙子開始教授拓拔野與纖纖封印法術最為基本的常識。空桑仙子原是兩百年前的木族聖女,精擅祈天法術,此番娓娓道來,深入淺出,聽得拓拔野眉飛色舞,大長見識。

封印法術乃是法術中極為高深的術別。所謂封印,便是以超強的精神意念力控制靈獸或人類,將其魂靈或是精神力禁錮於某種神器中。

封印時默唸的口訣便是封印訣。一旦將其封印,便如同將刀劍收入鞘中,今後可以隨時“拔鞘”御使。

但要解開封印,御使其物,除了將封印訣倒背外,還需要有至少與封印之人封印時相等的念力。否則不但不能將封印解開,還有可能反被封印御使。這便是為何大荒中有許多解不開的封印的緣故。或是因為封印訣失傳,或是念力不及從前的封印人。拓拔野真氣極強,依據“潮汐流”以氣養意,念力也相應不弱。但對於純粹的意念力修行法,即如何以意養意,由於科汗淮並未傳授,只是自己直覺感悟而已。

當下空桑仙子傳了他木族“長生訣”,要他每日背誦修煉,增強精神意念力。這長生訣洋洋數千字,分為兩部分,一部分說的是聚斂念力,以意御意的法子;另一部分則是如何根據天地萬物生長之道,吐納呼吸,修行真氣。

更妙的是,字行韻律隱隱吻合念力調節的規律,默誦之時便可以自動修煉念力的聚散。

拓拔野平白又得了大荒中人夢寐以求的木族長生訣,福澤之厚,連他自己也驚喜不已。不知怎地,起初在谷中瞧見拓拔野之時,空桑仙子便有莫名的欣賞喜歡之意,一直未下重手。待到後來拓拔野出示無鋒劍、吹奏剎那芳華曲、告知神農之事,她更加感到與這神奇少年的奇妙緣分。況且自己被流放兩百多年,族禁之念早已淡薄。此時了無牽掛,更加無所禁忌,是以竟將這木族至為隱秘的封印法術與長生訣傾囊相授。

拓拔野天資佳絕,一聽即懂,更加令她歡喜。兩百多年自我封閉,今日始得釋放,心中暢快不下於他醍醐灌頂的欣喜。起初纖纖還聽得津津有味,但過了片刻,便覺得這仙術也好,妖法也罷,還不如拓拔野的側臉來得引人入勝,於是便歪著頭,抿嘴微笑偷瞧拓拔野。

拓拔野聚精會神、領悟時粲然微笑、深思時眉頭微蹙的神態都是那般的迷人。有時抓耳沉吟的表情也能讓她忍不住捂嘴偷笑,心中滿是暖意。漸漸的,空桑仙子說什麼話都聽不見了,只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拓拔野每回頭看她一眼,微笑一次,她便心跳加速,雙頰火熱,不住地想:“哎呀,他瞧見我在偷看他了……”連忙扭頭裝做側耳傾聽之狀;每每被空桑仙子眼波流轉,曖昧地一笑,登時又臉紅心跳,彷彿被她的銳利眼光看穿了少女心態。也不知過了多久,空桑仙子才將封印法術以及長生訣傳授完畢,拓拔野雖還有許多疑問,但也只有留待日後自己修行時慢慢參悟了。

拓拔野舒展了個懶腰,這才發現纖纖已經伏在他的膝蓋上沉沉睡去,側著臉,長長的睫毛在瑩白的臉上投下一道彎影,嘴角還噙著一絲甜蜜的微笑。

拓拔野微笑道:“她已經兩天沒好好睡過覺啦。”突然睏意湧了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空桑仙子微笑道:“拓拔,你也好好睡上一覺,天亮時我再叫你罷。”拓拔野睏倦難當,呵欠連連,當下頗為不好意思地一笑,伏在松几上沉沉睡去。空桑仙子瞧著兩人,心中泛起久違的柔情。窗外秋蟲低鳴,夜風輕拂,水晶燈搖搖曳曳,她坐在一地的月光中,想起了很多事情。幾百年的光陰倏然而逝,只剩下這個寂靜安詳的初秋之夜。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耳邊又響起了很多年前的那首曲子,呢喃的夜風在她的耳根廝磨繚繞,宛如他的話語,他的呼吸。她就這麼盤膝而坐,閉目微笑,直到天明。翌日清晨時分,空桑仙子將二人叫醒,與白龍鹿一道向谷外走去。到谷口時看見群雄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猶在酣睡。他們昨夜不見拓拔野出來,雖料想必定是空桑仙子傳授他心法,以便擊敗十日鳥,救出蚩尤,但仍不免心下忐忑,都不敢回去,竟就在谷外席地而睡。

那條大鯊魚已被成猴子等人拖到此處,吃得精光,只餘下龐大的骨架橫亙在河邊,在朝陽下顯得頗為滑稽。聽見腳步聲響,眾人紛紛揉眼爬了起來,見是空桑仙子隨著一道出來,滿臉的喜色登時僵住,歡呼聲也卡在咽喉中,面面相覷,頗為尷尬。

拓拔野見眾人露宿等候,心中頗為歉疚,當下抱拳笑道:“昨夜委屈各位了,真是抱歉之至。”

眾人連連擺手道:“聖使哪裡話!”

只有柳浪目光曖昧地朝拓拔野與空桑仙子身上掃了掃,雖一言不發,但心中不堪的想法已經昭然若揭。空桑仙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登時將他嚇得朝後退了三步,低頭看腳。拓拔野朗聲道:“各位朋友,今日對於我們,對於大荒來說,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日子。因為今日,我們所有人都將重獲自由!”他運氣丹田,一字字說來,斬釘截鐵,鏗鏘有力,直衝雲霄而去。

眾人一楞,狂喜歡呼。

拓拔野望了空桑仙子一眼,接著微笑道:“大家不必奇怪,仙子是我們的朋友,她要與我們一起到那扶桑樹上,打敗十日鳥!”

眾人大喜,這老太太的本事眾人都有耳聞目睹,有她相助,要打敗太陽烏絕非難事。當下群雄歡呼之聲更盛。

空桑仙子微微一笑,心想:“這小子年紀輕輕,倒當真會煽風點火,蠱惑人心。”群雄歡聲高歌,簇擁著拓拔野三人,士氣高昂地朝湯池扶桑而去。

卜運算元急急忙忙從懷裡掏出那幾個黑石子,口中唸唸有詞,往地上一拋,略一檢視,大喜道:“上卦!上卦!大吉大利!”還在歡喜,已被盤谷提起衣領,拎小雞般凌空拖走。一行人到湯池邊時,太陽已經懸掛在扶桑樹梢,萬道金光透過樹隙,照耀得眾人睜不開眼來。

遠遠看見那十隻太陽烏又在洗澡。五隻在高出湯池水面數丈的扶桑樹梢,五隻則在水面下,偶爾露出頭來,朝天噴出一道水柱,極為悠閒愜意。瞧見眾人浪潮般湧來,竟似理也不理,依舊鳴叫著振翼潑水,甚是歡快。辛九姑低聲道:“這十個妖怪在洗澡時,只要你不招惹它們,它們定然不會幹預你作任何事。”

拓拔野笑道:“這個習慣倒是好得很。”

空桑仙子淡淡道:“咱們這就去吧。”伸手從纖纖頭上摘下那支瑪瑙髮簪,輕念解印訣。

那瑪瑙髮簪銀光吞吐,突然微微一跳,光芒如菊花盛開般瓣瓣舒展,在陽光中曲伸了一會兒,果然成了一隻小小的白鶴模樣。

那小白鶴展翼撲翅,從空桑仙子手心飛了出來,在空中盤旋,逐漸變大,過了片刻竟變成了一隻長一丈、渾身白羽直如冰雪的仙鶴,在湯水上踏波飛行,歡鳴聲中落到空桑仙子身邊。空桑仙子撫摩它的頭,微笑道:“這是你最後一次馱我啦。”話語中頗有些感傷,回頭對拓拔野道:“咱們走罷。”

拓拔野應諾一聲,向群雄抱拳道:“在下先和仙子到樹頂上,將蚩尤使者救出。大家就請原地等候吧。”

眾人轟然應諾。

纖纖也想同去,卻被拓拔野強行留下,氣得撅起嘴跺腳不已。當下拓拔野隨著空桑仙子一道躍上雪羽鶴背脊,雪羽鶴悠然展翼,朝空中飛去。那雪羽鶴飛得又穩又快,須臾間已到白雲之間。往下望去,碧海青山倒退如飛,數千群雄宛如螞蟻。雪羽鶴繞著扶桑樹向上盤旋飛舞。拓拔野睜大雙眼,期盼能在枝葉樹椏之間瞧見蚩尤。

空桑仙子紫袖飛舞,香風倒卷,所過之處雲霧離飛,巨葉翻卷。兩人瞧得分明,始終了無發現。雪羽鶴越飛越高,穿透幾重雲層,但仰頭望去,那扶桑樹依舊破雲參天,看不見頂梢。雲海茫茫,紅日彷彿都已到了他們下方。

拓拔野心中頗為憂慮,難道蚩尤已經掉下去了麼?否則昨日那群太陽烏不斷追啄,今日卻怎會在湯池中如此悠閒地洗澡呢?

空桑仙子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淡淡道:“放心罷。如果掉下去,必定會被湯水浮起來,決計沉不下去。”拓拔野心下稍安。但他們又朝上飛了許久,仍然未達樹頂,也始終沒有瞧見蚩尤。太陽越來越熱,烤得拓拔野渾身冒汗,空桑仙子倒是冰肌玉骨,清涼無汗。

但倘若再往上去,只怕真要被太陽強光曬傷,而且那雪羽鶴似是頗為畏懼強熱,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當下兩人稍做計議,決定盤旋下行,再仔細地尋找一遍。以蚩尤之力,縱然昨日起不眠不息,也決計到不了這麼高處。惟有重新朝下搜尋了。雪羽鶴清鳴聲中,緩緩朝下轉向飛翔,繼續環繞穿行。這次空桑仙子閉目運轉長生訣,以念力搜尋方圓數百丈之內的熱息與念力。除了身側拓拔野強炙的真氣與意念外,依舊毫無斬獲。過了半晌,兩人一鶴已經到了離地幾十丈處。岸邊眾人瞧見依舊只有兩人,都頗為失望。

那十隻太陽烏並排立在樹梢上,仰頭望著兩人,嗷嗷亂叫,叫聲歡愉,頗有幸災樂禍之意。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偌大的扶桑巨樹竟然劇烈震動起來,眾人驚呼聲中,十日鳥尖叫撲翅,盤旋飛舞。樹梢震舞,巨葉紛紛飄落,遮天蔽日。

拓拔野與空桑仙子也是驀地吃了一驚,雪羽鶴展翼急速滑翔,從四下襬舞的枝葉之間飛離出來。湯池湖面驀然波濤洶湧,扶桑樹東側的湖面猛地噴起沖天巨浪,一條人影如離弦之箭倏然朝天疾射而去。滔天浪花中,十日鳥嗷嗷怪叫,次第盤旋,瞬息加速,形成一道直線朝那人飛去。那人在空中突然翻了個筋斗,穩穩當當地落在樹梢之上。拓拔野“啊”的一聲驚呼,岸上群雄也是紛紛失聲驚呼。陽光照在那人的臉上,眉目英挺,意氣風發,赫然正是蚩尤。

他渾身衣衫破裂,肌肉糾結,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揹負一柄青銅長刀,六尺餘長,鏽跡斑斑。蚩尤仰天長嘯,猶如青天霹靂,震得眾人雙耳隆隆。

拓拔野又驚又奇又喜,蚩尤雖然勇悍絕倫,但體內真氣遠不如他強,但就適才這一聲長嘯來看,似乎真氣極為充沛。這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昨日蚩尤從那樹洞掉下,重重撞在某物上昏了過去。過了半晌方才悠悠醒轉,頭疼欲裂,眼前一片漆黑。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適應這黑暗,環身四顧,十幾道巴掌大的光線斜斜射入。

藉著這微弱的光柱,他這才逐漸看清四周。周圍乃是一個縱橫約有三十餘丈的巨大樹洞,四側樹幹皆有不少裂洞,陽光便從那裂洞中射入。仰頭上望,頂部空洞直達十餘丈高,上小下大,如葫蘆一般。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倘若不是自小練得一身鋼筋銅骨,只怕早已歸西。

前方五丈處有一個丈餘寬的黑洞,想來是繼續通向下方的。

蚩尤四顧半晌,要想向上躍出去,絕無可能。四壁裂縫雖然頗多,但決計不能擠出去。而這扶桑樹堅硬容易鋼鐵,以他目前的真氣,想要豁大那裂縫,也是難於登天。

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繼續往下走,看看是否能有出去的通道。運氣如何,也只有賭上一賭了。蚩尤爬起身,小心翼翼的朝那黑洞走去。黑洞幽深不見底。蚩尤摸摸身上,那三昧真火的火摺子早已不知掉到何處,一咬牙,摸索著探腳往下觸碰。

那黑洞壁沿粗糙,凹凸不平,頗多立腳之處,蚩尤慢慢地沿壁往下爬,一股股冷風陰森森的從下吹了上來,遍體侵寒。

蚩尤大喜,倘若下面有風竄入,則必有出口,精神大振,一步一步地蹬踏攀緣。如此向下攀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十指皮破血流,鑽心疼痛,膝蓋、腳踝痠軟酥麻,頗為難耐。

蚩尤自到這湯谷島來,便在不斷地廝鬥、攀緣,雖然神力驚人,耐力極佳,也不免有疲憊之感。但他意志極為堅強,不斷地鞭策自己,咬緊牙關在這黑暗莫測的樹洞中繼續下行。突然一道微弱的光芒從左側斜斜射入,他借光下望,下面似乎又是一個葫蘆狀的樹洞,當下屈膝跳躍,穩穩地落在那樹洞中。這樹洞比之上面那個小了許多,光線也遠不如前者明亮。洞內突然有亮光一閃,循光望去,左側洞壁上赫然插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形狀甚是古怪。

蚩尤走上前去,藉著微光打量。那物長兩尺餘,剩下一半插在樹壁中,狀如長刀,彎彎曲曲,兩面都有刀鋒。

刀柄狹長,並無護手。觸手冰涼,敲之鏗然有聲,似乎是青銅所制。蚩尤在那刀面上撫摩,銅鏽班駁,凹線縱橫,交織成木葉紋樣。從洞壁斜射入的微光照耀在那青銅刀上,登時亮起道道眩目的幽光。蚩尤想將這青銅刀拔出來看看,但試了幾次都紋絲不動。蚩尤素來自詡神力,登時起了好勝之心,當下轉身背對銅刀,雙手過頂,恰好反握住刀柄,氣運丹田,奮起神力,大喝一聲,猛地揮臂拔刀。突然嗡嗡巨響,他拔刀而出,失去重心,向前跌跌撞撞撲倒在地。洞內剎那間光芒縱橫,一道碧綠的氣體電竄而起,在他四周飛轉周旋,手中青銅長刀也倏然脫手飛出,在半空急速旋轉。

耳邊驀地響起一陣狂笑聲,與那刀鋒破空、氣體橫流的響聲混在一起,險些將他震得暈去。 那笑聲滔滔不絕,將蚩尤震得一跤跌倒,驚異之下轉頭四顧,只見那綠色氣體急速盤旋,猛然凝結成一個碧幽幽的光球,仔細分辨,竟宛如一個人的面孔。那笑聲竟似是從那光球的“口”中發出來的。蚩尤一躍而起,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放肆!”那光球依舊哈哈狂笑,過了半晌才道:“小子,你又是何人?”

蚩尤傲然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蜃樓城喬羽之子蚩尤!”那光球一楞,喃喃道:“蜃樓城喬羽,那是什麼人?”

喬羽名震大荒,蚩尤對父親又極是尊敬,聞言大怒,冷笑道:“連喬羽都不知道,你這妖孽太也差勁。”那光球哈哈大笑,突然道:“喬羽?難道是喬愧水的子孫麼?”喬愧水乃是六百年前木族長老,正是蚩尤上祖。

蚩尤微微一驚:這妖孽怎知上祖名諱?當下喝道:“妖孽,喬家上祖的名諱豈是你能隨便亂叫的?”

那光球嘿嘿笑道:“叫他名諱又如何?倘若他見到我還得跪下磕頭呢!”蚩尤聽他辱及先人,登時大怒,喝道:“妖孽敢爾!”想要拔刀,但腰間彎刀早已丟得不知去向,不及多想,猛然衝上前,雙掌拍去。

那光球縱聲大笑,倏然迴轉,到了蚩尤身後,道:“好小子,果然是喬家男兒。嘿嘿,沒想到我等了六百年,竟等到喬愧水的後人,當真是天意。”蚩尤聽他稱讚喬家,火氣頓時消了一半,轉身冷冷道:“妖孽,既知喬家男兒,還不伏首投降。”

那光球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倒是和我當年很象。好,好,好,緣分註定,也不枉了這六百年的等待。”蚩尤聽他動輒言稱六百年,頗覺蹊蹺,突然想到某人,登時心中大震。光球見他臉上變色,嘿嘿笑道:“小子,你知道我是誰了麼?”蚩尤心中驚疑不定,但也不敢再口出不敬之語。那光球悠悠盪盪地落在蚩尤面前三尺之處,朝那疾轉不已的青銅刀喝了一聲:“住!”那青銅刀登時筆直落下,嵌入洞底。

光球嘿然道:“小子,你可知這扶桑樹是由什麼而化的麼?”

蚩尤道:“大荒傳聞,是六百年前木族青帝羽卓丞所化。”眼下尚不知這光球身份,是以他此番的回答已無先前不敬語氣。光球“咦”了一聲,突然狂笑不已,道:“可笑可笑!這妖木竟然是我所化的?哈哈,這可真是有趣的緊哪!”

蚩尤心中大震,聽他言中之意,乃是自稱六百年前木族青帝羽卓丞了。當下大聲道:“蚩尤雖不再是木族男兒,但是青帝乃是萬人景仰的神人,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青帝,可有什麼憑證嗎?”那光球笑道:“喬傢什麼時候不再是木族中人了?難道這六百年竟有這般大的變化麼?嘿嘿,你竟然是喬家兒郎,怎地連木族七大神器都不認識麼?”

那柄青銅長刀突然應聲飛起,平平地落在蚩尤的手上。蚩尤低頭望去,那刀面上突然閃起隱隱的碧光,竟是一個“苗”字。蚩尤大驚,青銅刀險些脫手掉地。這青銅刀竟果真是木族七大神器之首的苗刀!

苗刀又稱“長生刀”,乃是上古神器,由女媧補天餘下的五色石中煉取的青銅所制。刀屬木,富靈力,輔助木族青木仙法使用,可以助長萬物,所以稱為苗刀或長生刀。

苗刀一向為木族歷代青帝權刀,刀在則如青帝親臨。自從六百年前羽卓丞在東海大戰其時的六大惡龍,力竭化為扶桑木,這苗刀便不知所蹤。

其後兩代青帝惟有以大荒第一名匠路心童打造的青銅刀為替代,作為木族權刀。但是那青銅刀雖然材質極佳,做工考究,亦是上佳神器,比之苗刀,終究相去太遠。木族六百年間四處尋找苗刀下落,始終無功而返,沒想到竟在這扶桑樹的內洞之中。那光球嘿嘿笑道:“苗刀所至,如青帝親臨。小子,你還不拜見寡人?”

蚩尤抱拳道:“晚輩蚩尤參見羽老前輩。但是喬家自三十年前起。已不再隸屬木族,所以不能再行拜禮,還請前輩恕罪。”

那光球奇道:“喬家當真脫離木族了?嘿嘿,那可當真是我們木族的損失。既然如此,你就免禮罷。”

蚩尤聽他如此說,登時大喜,心中對這六百年前的青帝大生好感。蚩尤道:“大荒中相傳前輩物化扶桑,沒想到竟能親身拜見,蚩尤真是有幸。”見這青帝尊重喬家,他言語頓時變得十分恭敬。

那光球羽卓丞道:“嘿嘿,這是命中註定之事,沒有什麼有幸不有幸的。說我化為扶桑樹,那可當真是天大的謬誤。這扶桑樹其實是東海巨鱗龍所化。”蚩尤大為好奇,道:“是六百年前東海六大惡龍之首的巨鱗龍麼?”

羽卓丞道:“除了他還會是誰?當年我經過東海,瞧見這六隻惡龍肆虐風浪,短短一個時辰內竟掀翻了兩百餘艘漁船,盛怒之下,就與那六隻惡龍動上了手。”

蚩尤素來對這搏殺兇獸之事極感興趣,何況是這史上極為經典的一戰。當下盤膝坐下,興致勃勃地聽他述說。羽卓丞道:“那六隻惡龍極為兇頑,與他們鬥了一日一夜,遍體是傷,方才將兩隻龍殺死。”

他見蚩尤極感興趣,不由也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地說將開來,如何如何施展法術、神功,如何如何浴血奮戰,諸多細節之處講得尤為逼真兇險。

蚩尤遙想當日羽卓丞在驚濤駭浪中叱吒風雲、降龍伏魔的英雄氣概,不禁悠然神往。這東海六龍雖不屬於大荒兇獸,卻是海外臭名昭著的惡獸,亦是東海龍族六個王族的獸身。六龍齊飛,比之當日自己與父親搏殺藍翼海龍獸的情形又不知兇險了多少倍。原來羽卓丞當年孤身斗六龍,血戰三日三夜,終於搏殺了五條兇龍,只有巨鱗龍眼見不妙,向西南逃逸。

羽卓丞雖然身負重傷,卻依舊奮力追殺。一人一龍一路激鬥,來到當時的荒島湯谷。

其時湯谷只有巨大的湯水湖,尚無今日這參天摩雲的扶桑巨樹。那巨鱗龍到了湯水中,傷勢大愈,竟更為兇猛。其時羽卓丞精疲力竭,念力不足以封印巨鱗龍。無奈之下,奮起餘威,竟施用“長生訣”與青木兩傷法術,先釋放苗刀中封印的十隻太陽烏,再將自己魂靈脫離軀體,進入苗刀,人刀合一,破入巨鱗龍軀體之內,將其剎那間封印,木化為扶桑樹。但同時,他也將自己的魂靈封印於這長生刀中。這六百年來,巨鱗龍的魂靈雖然早已被封印而不得超脫,但他的自己的魂靈也無力自我解印,始終禁錮於苗刀之中。雖然軀體早已化為塵土,靈魂念力卻在長生刀裡殘存。這其中的痛苦,只有親身經歷才能體會。那十隻太陽烏忠守主人,哀啼不散,在這湯谷島上棲息下來,想方設法解印羽卓丞的元神。

是以六百年來,每有人來到這湯谷,十日鳥便要將他叼銜到扶桑樹上,驅之上攀,只望能進入樹洞,解開羽卓丞的苗刀封印。期間雖偶有進入者,但竟沒有一人能將苗刀拔出,自然也就無法解開封印。蚩尤吃驚道:“這麼說來,這扶桑樹竟是巨鱗龍所化的了?”

羽卓丞道:“那當然,巨鱗龍是天下第一大的兇龍,除了它,誰能化為這般高的樹木?”

他嘿嘿笑道:“大荒中人竟認為這妖樹是我所化,真是可笑之至。”

蚩尤茫然道:“倘若如此,這封印必定極為難解,怎地我竟能拔出?”

羽卓丞喝一聲道:“轉!”那苗刀在蚩尤手中陡然旋轉,刀柄恰好落入他的雙手中。

羽卓丞道:“小子,看看你的手臂。”

蚩尤低頭望去,大吃一驚,只見兩道綠光從刀柄處傳入自己雙手,沿著經脈一路竄將上來,雙臂頃刻間綠光縱橫。乍一看去,竟宛如與刀連成了一體。羽卓丞道:“要解開這苗刀封印,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知道我的封印訣,並具有極強的意念力,要麼天生木德,可以御木通神。”

蚩尤道:“如此說來,我只能是第二種了?只是這天生木德又是什麼意思?”

羽卓丞道:“人天生有五種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各有強弱。上古創世之初,五族族群便是以此而分。木族中人雖也有其它屬效能力,但木屬效能力最強。其中又有極少數人天生具備極強的木靈能力,可以感應、吸納萬物中木屬靈力。如果修煉青木法術,就可以御木通神。幾千年來,有這等能力的人寥寥無幾。”

光球跳動,那雙“眼睛”盯著蚩尤,一字字道:“小子,你就是其中一個!”

蚩尤猛地退了幾步,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雙臂與苗刀,又望向羽卓丞。羽卓丞道:“這苗刀原就是通靈神器,一到你的手中,立即便靈意相通,輕而易舉地被你駕御。所以你才能將它一下拔出。”

蚩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驚喜欲爆。羽卓丞乃是木族青帝,自然不會說錯。如此說來,自己竟是千載難逢的天生木靈之軀,可以隨心御使這木族第一神器!羽卓丞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別高興得太早。以你目前的念力和真氣,只是能夠舞動苗刀而已,要想自由御使,稱雄大荒,你還早著很呢。”

蚩尤臉上微微一紅,心中一動,羽卓丞剛正俠義,倘若能得他相助,傳授自己青木仙法,對於復城大計,必然大有裨益,當下拜倒道:“蚩尤身懷血海深仇,誓要打敗水妖,重建大荒自由之城。勢單力薄,恐怕難以完成重託,懇請青帝教誨,傳授神功。”羽卓丞不知大荒中發生之事,當下蚩尤一一道來。羽卓丞點頭道:“原來如此。嘿嘿,你想重建蜃樓城,那便是與五族為敵。小子,我是木族中人,為何要幫助你呢?”

蚩尤不擅口才,微微一愣,咬牙大聲道:“蚩尤雖然愚鈍,但是相信天下只有正義之說,沒有族群之分。眼下大荒五族分立,各族內極為腐敗。百姓顛沛流離,苦難極深。只有蜃樓城裡,所有人平等友愛,如同家人。蚩尤只想打敗奸邪之徒,重新建立一個和平自由的城邦。前輩正直俠義,倘若你是蚩尤,不知道會怎麼做呢?”

他自小在蜃樓城裡長大,耳濡目染盡是平等自由的言論,這番話雖然簡短,卻是正氣凜然。羽卓丞一愣,大笑道:“好小子,說得好!嘿嘿,我是木族青帝,卻偏偏要幫你這木族叛徒。”

蚩尤大喜,躬身拜倒。

羽卓丞道:“可惜我軀體已壞,元神在這苗刀中六百年,今日釋放出來,不需幾日恐怕就會逃逸殆盡。”

蚩尤大急道:“難道沒有其它辦法麼?”羽卓丞笑道:“生老病死,自然之事。我已經多活了六百年,難道還要再活六百年嗎?小子,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讓我的元神進入你的體內,借你的軀殼多活幾天。”

蚩尤大喜道:“如此甚好!”

羽卓丞道:“最多三個月,我的元神也會從你的軀殼逸散出去。但是仍然會有不少意念力與真氣留在你的體內。這三個月裡,我會盡我所能,教你長生訣和木族中的其他修行之法。能學會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蚩尤心中更是激動難言,長拜不起。羽卓丞道:“小子,握緊苗刀,可別撒手。”

蚩尤雙手緊握刀柄,突見羽卓丞那綠色光球急速旋轉,朝後飛去,猛然後折,化為一道碧光,剎那之間衝入苗刀之中。

碧光如電,穿過苗刀,徑直竄入自己右臂。經脈宛如有一道熱流陡然湧入,洶湧澎湃,耳邊轟然作響。那道熱流如春江怒水,瞬間遊走全身,在經脈間旋繞了數十轉才在丹田處沉寂下來。蚩尤又驚又喜,道:“前輩,你已經進去了嗎?”

從丹田處傳來羽卓丞的聲音,笑道:“小子,你這身體也忒侷促,手腳都騰挪不開。我幫你舒舒筋骨。”

蚩尤正疑惑,突覺丹田處有雄渾真氣陡然膨脹,將周身骨骼肌肉撐得彷彿要爆炸一般,難受已極。

蚩尤悍勇頑強,咬牙堅忍。那真氣越來越強,眼見周身綠光縱橫,肌肉陡然鼓起,骨骼宛若被突然拔長,咯咯直響,劇痛攻心。羽卓丞讚道:“好小子,果然不愧是喬家男兒!”但那真氣卻絲毫不減,猛地又漲大了幾分,周身骨骼“格拉拉”一陣脆響,肌肉渾然四處鼓起,衣裳瞬息間紛紛撐裂,絲縷飄揚。

劇痛中突聽“呼”的一聲,一道熱辣辣的氣流從丹田貫入腦頂,蚩尤腦中轟然,眼前一黑,昏了過去。再度醒來之時,腦中如碧海清風,神清氣爽,全身精力充沛,舉重若輕。低頭望去,自己竟陡然長高了一尺餘,肌肉糾結雄武,最不可思議的乃是,周圍原本漆黑的一片,竟然變得明亮起來!

只聽體內傳來羽卓丞的笑聲:“小子,我替你打通了青光眼,舒展了骨骼,是不是舒服很多哪?哈哈。”蚩尤一凜,青光眼?視野雖然明亮,卻隱隱蒙著一層淡淡的綠色。難道這便是父親曾經提起的木族“青光眼”麼?青光眼不僅可以在黑暗中看得歷歷清楚,還可以藉此行使諸多神功法術,例如“青光攝神法”。

蚩尤大喜,道:“多謝前輩!”羽卓丞嘿然笑道:“謝我什麼?你自己有青光眼,我只是幫你打通了而已。”這時樹幹裂縫中有光影一閃而過,蚩尤瞬息間便看得分明,竟是拓拔野與一個美貌的白髮女子騎在一隻雪白的仙鶴上盤繞飛過。

蚩尤大喜道:“前輩,是我的朋友來找我了。”羽卓丞道:“那咱們就出去吧。六百年了,也不知外面的世界變得怎麼樣了。”當下蚩尤在羽卓丞的指引下,朝下面的樹洞縱躍而去。他有了青光眼,這漆黑的樹洞中極為明亮清晰,又有羽卓丞的元神、真氣,往下探尋絲毫不費氣力。過了不久,便到了樹底。 這扶桑樹既是巨鱗龍所化,他們所在之處,自然便是巨鱗龍的排洩處了。

當下蚩尤將苗刀揹負,真氣流轉,陡然間奮起神力將那一片巨木拍得粉碎。湖水急旋,剎那間湧入。

蚩尤趁勢遊龍般竄了出去,渾身真氣隨著一聲大喝在湖底爆引開來,巨浪滔天中,他高高地躍上了扶桑樹的樹梢。眾人目瞪口呆,既驚且奇。這少年昨日與那十日鳥苦鬥之時,真氣遠不及此刻鼎盛,也不知他因禍得福,究竟有了什麼際遇。那十隻太陽烏環繞蚩尤盤旋飛舞,嗷嗷亂叫。

蚩尤大喝一聲,從背後緩緩地拔出了那柄奇形怪狀的青銅長刀。刀長六尺,通體綠鏽,在陽光下一道綠芒幽幽閃過,劃入蚩尤的手臂之中。數千群雄中不少都是木族中輩分頗高的顯貴,見到那苗刀無不面色大變,失聲驚呼。

成猴子大叫道:“長生刀!”

他這一聲高呼,其它族的群雄也都紛紛變色。成猴子極為識貨,大荒諸多寶物他無不了然於胸,對於其中的真偽辨別更是舉世無雙的高手。聽他如此驚叫,定然錯不了。

但木族遺落了六百年的至尊神器,怎會在這個少年使者的手中?那十日鳥見了長生刀,竟無不歡鳴。蚩尤依照羽卓丞,低聲念封印訣,大喝一聲,長生刀呼呼旋轉,那十隻太陽烏突然化為十道紅光,倏然化入苗刀中。

這是蚩尤第一次封印神獸,心中驚喜,忍不住又仰天大笑。木族群雄中有人叫道:“青帝!他一定是羽青帝轉世!”

木族中人對於剛正豪俠的羽卓丞極為尊敬,縱然這批木族罪人也是如此。眼見蚩尤神威凜凜,手持苗刀,瞬息收服困擾了他們多年的十日鳥,都是又驚又佩,都不由相信這少年確是羽卓丞轉世。當下竟有許多木族中人齊齊拜倒。拓拔野瞧得好笑,回頭卻望見空桑仙子也是滿臉驚愕。

她貴為聖女,自然知道這苗刀,但這並非她至為驚訝之處。蚩尤體內綠光隱隱,似有極強的木屬元神,意念之強,竟讓她的精神力也為之波動。蚩尤高舉苗刀時,綠氣由刀入體,渾然一氣,竟是罕見的天生木靈。這少年雖然還不過七尺之軀,臨風傲立,竟有說不出的霸氣,難道果真是羽卓丞轉世麼?眾人震驚揣測中,只聽纖纖脆生生地叫道:“蚩尤大哥,你還不下來,我仰得脖子都酸死啦。”十日鳥既被封印,那扶桑樹周側的奇異念力也突然消除,困阻群雄的最大屏障蕩然無存。雖然島外滄海茫茫,但終究有法子離開此處。想到此處,群雄無不歡欣鼓舞。

當日下午,成猴子等人又齊心協力釣了幾隻巨鯊慶賀。奇事好事接踵而來,不知為何,湯谷附近海域的各種魚類突然多了起來,這一下午,群雄竟捕釣了數以萬計的各類海鮮,直令眾人心花怒放。

數十年來眾人從未這般萬事順心,想來這三個少年果真是貴不可言的福星。當夜,群雄在島上歡宴,除了空桑仙子未來外,所有人都在湯水湖邊縱情歡慶。

蚩尤悄悄地將拓拔野拉到一邊,將昨日奇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聽得拓拔野又驚又喜,彎下腰來敲敲蚩尤的丹田,低聲道:“晚輩拓拔野叩見前輩。”果聽那裡邊有人喝道:“小子,別打擾我睡覺!”

拓拔野愕然,兩人對望半晌,哈哈大笑。

蚩尤連月來的鬱悶心情今日始得消解,暢快無比。突然想起一事,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些人都是極為兇殘桀驁的亡命之徒,怎地對你這般畢恭畢敬?當真奇了。”

拓拔野忍俊不禁,將自己借題發揮、“蠱惑”群雄之事也說與他聽,蚩尤聽了後又是佩服又是好笑,嘆道:“好烏賊,真有你的。”

卻聽蚩尤肚內傳來冷笑聲:“你們這兩個小子,當真是膽大包天。難道你們就憑這丁點本事,當真想駕御這群兇妄狂徒,和水族對抗麼?”正是羽卓丞。

兩人正興高采烈,被潑了一頭冷水,頗有些尷尬愕然。

羽卓丞嘿然道:“這群笨蛋眼下雖然篤信你們的身份,老老實實地服膺你們,但若是沒有船隻,長久離不開這湯谷呢?或是離開湯谷之後呢?嘿嘿,你們還能震得住他們麼?”

拓拔野與蚩尤誤入湯谷,原以為將終身受困此處,不料竟各有奇遇。兩人不由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有上蒼庇佑,那還有什麼值得畏懼?是以雖然羽卓丞所言頗有道理,但此刻聽來也不甚在意。

拓拔野笑道:“前輩,他們均是大荒罪囚,若不逃走反抗,難不成在這島上過上一輩子麼?既是同仇敵愾,又何必非要震住他們?晚輩原也不曾想過如此。”

羽卓丞嘿然笑道:“小子,你倒是看得開。只是世間之事,原非隨你心意。到時你陷身其中,想不違心行事都不成了。”

拓拔野、蚩尤聽得迷糊,默不作聲。

羽卓丞喃喃道:“初生牛犢不怕虎,隨得你們啦。”當下不再言語,過得片刻,咕噥有聲,似是已入黑甜鄉中。

兩人對望片刻,哈哈而笑。心中歡喜,勾肩搭背重回席中,與眾人以山泉代酒,佐以佳餚,談笑共歡。纖纖坐在兩人之間,背倚白龍鹿,吃得極是高興,左顧右盼,格格笑個不停。明月當空,秋風涼爽。這大荒第一流放地,這一夜竟成了人間天堂。翌日清晨,拓拔野三人前去拜謝空桑仙子。到山谷谷口喊了幾聲,均杳無響應。一路走去,覺得有些古怪,那河流中的金背魚竟都已不知去向。待到了那竹屋中時,才發現裡面空無一物,只有西面竹壁上赫然刻著一首以手指指力刻寫的“剎那芳華”。人去樓空,晨風吹窗。想起昨日她對雪羽鶴所說的“最後一次馱我”,明白她那時已經下定決心已經離開此地了。東海蒼茫,不知她去了何處,但她必是不願讓人知道行蹤才不告而別。

拓拔野、纖纖與她相識雖不過一日,卻已有半師半友的緣分,想到她孤身一人,漂泊天涯,都不禁有些悵惘。中午時分,拓拔野將群雄召集至湯水湖邊。此刻群雄早已將拓拔野、蚩尤視為神明,恭敬遵從。

拓拔野道:“各位英雄。眼下大荒中兵亂四起,蜃樓城已經被水妖攻破了。倘若我們現下回去,敵眾我寡,只怕不消幾天,大家又要被水妖趕回到這湯谷島來。”

一人叫道:“他奶奶的,怕他作甚!老子這條命是聖使撿回來的。聖使叫我往東,我還能往西麼?”

另一人叫道:“正是。老子在這島上待得都快長青苔了,正好讓水妖替我刮上一刮。”

眾人哈哈大笑。拓拔野笑道:“多謝各位。咱們齊心協力地和水妖鬥,那是沒錯。不過眼下時機未到,敵眾我寡,這沒把握的仗,咱們先不打。”

盤谷叫道:“聖使,我聽你的。你想要我怎樣,你便直說罷。”

眾人轟然應和。

拓拔野道:“好!既然如此,我就和大家說說我的計劃。我和蚩尤使者先到古浪嶼去等候斷浪刀科汗淮和蜃樓城的喬城主,然後設法再將蜃樓城的弟兄們集結起來。你們先守住這湯谷島。只要你們不離開這裡,不走漏訊息,水妖定然不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自然也就不會與你們為難。我們一找到失散的朋友們,便立即趕回這裡與大夥兒相聚。到時我們兵強馬壯,再重建蜃樓城,和水妖決一死戰!”

這是昨夜他與蚩尤商量計議出來的,畢竟眼下等候科汗淮、喬羽等人是第一要務,但又必須安撫住湯谷群雄,否則他們不耐,必定生出事端來。群雄面面相覷,他們在這裡待了幾十年,此時枷鎖已除,實是恨不得能立時離開。但聖使說的也頗有道理,他們原是五族罪人,倘若就此回到大荒,以數千人對抗數十萬之眾,定然凶多吉少。

況且他們不識水性,大海茫茫,想到大荒也是難若登天。唯一方法便是團結更多的人,一道重建一個自由之城,招聚天下豪傑,與水妖乃至其它四族抗衡。當下成猴子叫道:“聖使說的有理。咱們都忍了幾十年啦,也不差這一時半刻。”有人陰陽怪氣地說:“可不是麼。再說眼下這海上物產豐富,日子好過得多,有些人也不必乾等十天半月的釣那粗糙的大鯊魚啦。”

群雄哈哈大笑。

成猴子笑罵道:“你奶奶的,夫子山,昨晚吃得最歡的是你罷?”拓拔野見眾人都無異議,頗為歡喜,笑道:“如此最好。”

群雄原不過是烏合之眾,彼此之間常有怨隙,但眼下同仇敵愾,竟頗有凝聚力。當下眾人又嚷嚷著要推選首領,大家議論半晌,轟然推舉拓拔野為“湯谷城城主”,蚩尤為聖法師,便連纖纖,也被眾人好說歹說推為“聖女”。

拓拔野、蚩尤倒是有些措手不及,推辭了半晌,卜運算元叫道:“聖使,你乃是上天派遣來解救我們的,你做這湯谷城主可是再也適合不過了。蚩尤使者是羽青帝轉世,做這聖法師那也是絕無爭議。咱們好不容易能團結一起,要是你們不做這帶頭的,換了別人來做,有誰能服呀?”

眾人轟然稱是。

拓拔野心想也是,這數千人都是極為兇悍狂野的梟雄,彼此要互相敬服還真不是易事。眼下他與蚩尤是眾人的天賜救星,極具威信,倘若一味推脫反而不好。想不到昨日靈機一動,竟使得自己二人成了數千罪囚的城主領袖。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見他微微點頭,當下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推辭啦。”

群雄大喜,歡聲長呼。

於是,流浪兒出身的城主、略通法術的聖法師和十歲的聖女,便在群雄的歡呼聲中誕生。

拓拔野道:“不過咱們需約法在先。咱們是討伐水妖的自由之師,可不能做比他們更不得人心的惡事。如果有哪位作了傷天害理的事,可就別怪拓拔不客氣啦!”

他知道這群傢伙兇頑難訓,需得好好約束,否則別說重建自由之邦,可能不需幾月就千夫所指,臭名難覆了。群雄轟然應諾。

拓拔野與蚩尤相視微笑,月餘來的胸中鬱悶之氣一掃而空。纖纖笑吟吟地瞧著兩人,白龍鹿也歡嘶不已。當下拓拔野讓眾人推選其他領袖,以便他們不在之時不至群龍無首。群雄嘻嘻哈哈互相推委了一陣,才選出幾個德高望重的人來。

一個是當年火族的大長老赤銅石,由於貪財被人陷害,流放至此,但除生性鏗吝之外,為人倒頗為和藹公正,因此被推為大長老。

一個是盤谷,勇猛憨直,力大無窮,大家都頗為喜愛,被推為大將軍。

卜運算元算卦算出神帝使者三人,奇功一件,令人刮目,雖然從前算卦每每算錯,但還是被起鬨推為大巫卜。

出乎拓拔野意料之外的是,那好色成性的柳浪竟被公推為軍師,便連對男人、尤其薄倖男人恨之入骨的辛九姑也投舉推他。他的智謀似是谷中公認第一。

四人中由赤銅石為首。之後又按照年齡、性別,組成三軍。女軍由辛九姑統領,青年軍由盤谷統帥,壯年軍則由土族將軍爾雅率領。制度既定,群雄又設宴歡慶,狂歡了一夜。到了第二日中午,拓拔野、蚩尤與推選出來的諸位領袖計議後,定下詳密計劃,這才放心上路。他們與湯谷群雄約定,明年三月桃花開時,無論等到科汗淮與否,都將回到湯谷。

拓拔野從纖纖頭上拔出瑪瑙簪,變為雪羽鶴。然後依照空桑仙子傳授的封印法術,用無鋒劍將白龍鹿暫時封印。

三人騎上鶴背,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盤旋飛翔,又繞著湯谷島飛了幾圈,這才向西南方向飛去。雪羽鶴飛得極快,日落時已在數百里外的小島上。當日他們離開蜃樓城時,乘著柚木船偏離了不少方向,又被巨鯊吞入腹中朝東而行,到了湯谷。因此距離古浪嶼其實仍有一千五百海里之遙。好在眼下御空飛行不大會受風浪影響,依照司南與《大荒經》,取直線而飛。第二日黃昏時分,三人一鶴已到了古浪嶼。殘陽如血,雲霞變幻,海鷗翩翩飛翔。古浪嶼碧樹蒼翠,黑石白沙,雖遠不及湯谷大,但卻比之美了百倍。纖纖回到故居之地,極為歡喜,在雪羽鶴背上起身半立,大聲呼喊道:“爹爹!爹爹!”

他們離開蜃樓城已有月餘,依照當時科汗淮的說法,他當已帶著喬羽到古浪嶼與他們會合。是以纖纖人在半空,已經迫不及待地呼喊起來。蚩尤心中的期盼、焦慮也是絲毫不下於她。雪羽鶴緩緩降落在白色沙灘上,三人跳了下來。還不待拓拔野將雪羽鶴封印,纖纖已經朝島上狂奔而去。拓拔野、蚩尤急忙緊隨追上。三人繞過石崖,穿過一片小樹林,來到一個木屋前。山溪流淌,倦鳥歸林。但那木屋門扉緊閉,簷角蛛網,似乎已經頗久沒有人住。

纖纖怔立片刻,衝上前推門喊道:“爹爹!”

屋內木桌竹床,塵灰滿布,空蕩無人。夕陽從竹窗斜斜照入,塵粒在光柱中飛舞。纖纖呆呆地站著,淚珠一顆顆掉落。拓拔野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撫摩著她的頭,低聲道:“傻丫頭,哭什麼。咱們比你爹爹先走,還費了這許久工夫才到。你爹爹和喬城主還要尋找失散的遊俠,自然不會這麼快到啦。”

纖纖擦去眼淚,大聲笑道:“對,我爹爹厲害得很,那些水妖哪裡是他對手?他一定是找其它遊俠去了,過幾天就該回來啦。”話雖這般說,心裡還是說不出的驚惶憂慮,淚水忍不住又湧了出來。蚩尤心中也是驚憂交集,雖說科汗淮神功蓋世,但父親身受重傷尚未痊癒,那水伯天吳躋身大荒十神之列,妖法無邊,手下又有眾多一流高手。科汗淮要想從重圍之中,順利將喬羽救出,實是難如登天。縱然他能殺出重圍,自己父親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當日自己離開蜃樓城時的一絲僥倖之意,此刻顯得如此渺茫無望,越想越是焦慮悲鬱,心肺欲裂,直想捶胸狂呼,一解悲鬱悶氣。但他生怕令纖纖更為傷心,咬牙隱忍不發,拳頭緊攥,鮮血自指縫間一絲絲滴落。耳中聽到羽卓丞低聲道:“小子,喬家男兒都是流血不流淚。沒有什麼過不了的難關。眼下你爹生死如何,還難說的很,何必擔心?嘿嘿,就算死了,那也是響噹噹的好漢,有什麼可難過的?這般悲悲切切的,可不是讓水妖瞧了笑話麼?”

蚩尤心中一震,忖道:“是了。我爹即算死了,也是光耀千古。我應做的,應當是向水妖討還血債,建立自由之邦!怎能婆婆媽媽的傷心難過,沒的辱沒了喬家的聲名!”當下滿腔鬱悶都化為怒火與豪氣。拓拔野正擔心蚩尤悲怒難抑,轉身看見他雖雙眼怒火欲噴,但面容上卻是說不出的平靜,只是淡淡道:“咱們先住下,等上一段時日。”

拓拔野拍拍他的肩膀,對著纖纖展顏笑道:“不管怎樣,咱們總算是到了古浪嶼了。估計過不多久,科大俠、喬城主就會帶著大批英雄好漢來和咱們會合了。咱們趕緊將這島上好好收拾收拾,可別到時科大俠問你:‘纖纖,你叫大夥兒睡哪兒哪?睡在沙灘上看星星、數月亮嗎?’”

纖纖“撲哧”笑道:“你當是螃蟹嗎,睡在沙灘上?再說天上又有幾個月亮可數?”被他一打岔,憂慮少消。

當夜三人收拾了房間,燒了些海味,用完膳後就在這木屋中睡下。拓拔野、蚩尤翻來覆去,心中波濤起伏,睡不著覺,於是悄悄起身。

月光如水,照在纖纖熟睡的臉龐上,秀眉微蹙,俏臉酡紅,細細的汗珠沁在小小的鼻尖上,彷彿在夢中還在擔憂一般。

兩人對望一眼,心下均是難過無已。這小女孩兒從今往後,只怕當真是無依無靠,他們惟有竭盡全力,好好地照顧她了。

兩人替她擦去汗珠,掖好薄被,掩門朝沙灘上走去。濤聲陣陣,隨著月光層層漾來。

夜空晴朗,樹影班駁,兩人無言地走在通往沙灘的林間小徑上,彷彿正走向一條通向迷茫未來的道路。

午夜的沙灘在月光下顯得銀白而寒冷。

黑石無語,夜風悽切,波浪一層層地湧近,然後倏然退去。蒼茫海天,寂寞而寥落,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

在柔軟而潮溼的沙灘上坐定,兩人並肩眺望滿海粼粼銀光。過了半晌,蚩尤忽然道:“拓拔,那日在蜃洞中,你瞧見的蜃景是什麼?”拓拔野微微一楞,盡數道來。

蚩尤點頭道:“都說那蜃景乃是夢想對映。你夢想的,想來便是那逍遙快樂、無拘無束的日子。”

拓拔野心下悵然,嘆道:“魷魚,在蜃樓城裡,我過得便是那樣的日子。那是我有生以來最為快樂自在的時光。”

蚩尤心中疼痛,黯然不語。拓拔野道:“你呢?那日你見著的又是什麼?還是那千軍萬馬的景象麼?”

蚩尤點頭道:“是。”他嘿嘿一笑,道:“自從小時我拿著千里鏡,瞧見我爹率領五百人,在天壁山下打敗三千水妖,解救數千難民,我的夢想便是統帥千軍萬馬,做這樣的英雄。”

拓拔野微笑道:“慚愧,那時我的志向是頓頓有肥雞吃。”

卻聽羽卓丞哼了一聲,插嘴道:“小子,夢見肥雞有什麼好慚愧的?普天之下的百姓,哪一個不是如此?”

拓拔野笑道:“是。晚輩睡不著覺,把前輩吵醒了。”

羽卓丞又哼了一聲道:“蚩尤這小子念力凌亂,真氣翻江倒海,我哪睡得著?”蚩尤嘿然道:“前輩,對不住。我腦子裡亂得很。”

羽卓丞道:“小子,在扶桑樹裡,你說要打敗水妖,解救天下蒼生,重建自由之城。就這點挫折,便又心浮氣躁麼?”

蚩尤一凜,斂神道:“前輩教訓的是。”

羽卓丞嘿然道:“你自小有天下大志,那好得很。濟世的方法何止千萬種,可是你選擇的卻是最為困難的道路。若果真想要重建自由之邦,將來你所遇到的困難比之今日,不知要強上多少百倍。倘若不能堅心忍性,百折不撓,你還是快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就在這島上結網打魚,過上一輩子罷。”

這句話雖然簡單明瞭,但出自羽青帝之口,卻是猶為震動其心。蚩尤臉上滾燙,慚愧道:“是。蚩尤謹記於心。”

羽卓丞哼了一聲道:“那就好。”突然又道:“拓拔小子,你天資極佳,聰明伶俐,肥雞今後是不用愁了,只是莫只貪圖一個人逍遙自在。推己及人,需時時想到,普天之下每一人都和你一般,期盼著能頓頓吃上肥雞,天天逍遙自在。”

拓拔野心中凜然,臉上也是滾燙,正容道:“是。拓拔受神帝重託,卻不能解救蜃樓城五萬百姓,實在有愧。今後定然竭盡全力,和蚩尤一道重建自由之城。”

羽卓丞突然喝道:“當真麼?”

拓拔野與蚩尤一震,齊聲道:“當真。”

羽卓丞道:“嘿嘿,知易行難。你們兩小子可別忘了今夜所說。”兩人被他一激,心中豪氣陡生,朗聲又道:“決計不會忘記。”

羽卓丞哈哈大笑:“妙極妙極。”既而又道:“可惜可惜。”

兩人不知他言下之意,正自猜度,羽卓丞卻打了個呵欠,嘆道:“嘿嘿,生平最喜歡看熱鬧之事,可惜這一趟是趕不上了。”又哈哈一笑,道:“寡人是木族青帝,卻偏生要教你們兩個無法無天的大荒棄民搗亂,若是讓祖宗知道了,到了仙界也逃脫不了幹係啦。”

三人哈哈大笑。

羽卓丞喃喃道:“譭譽隨人,自在我心。癲狂了幾百年,末了竟又遇見兩個一樣的狂妄小子。嘿嘿。千年一夢,不知道是快醒了,還是剛剛開始?”聲轉低沉,終於不再言語。

兩人被他這般一鼓搗,熱血豪情都湧將起來。對他的應答也成了對自己的一種承諾。一時之間,更加感到肩上所負擔子的沉重。自蜃樓城城破以來,他們的心中從未這般激動卻又澄明過。

拓拔野素來閒雲野鶴,當日千里傳送神木令的執著,也不過是因受人所託,比之今日發自內心深處的責任感與使命感,自然又大大不同。

片刻間,兩人彷彿都迅速成長了許多,無論科汗淮能否回來,這一刻,都顯得不是那般重要了。

明月當空,海浪聲聲。突然一隻海豚破浪而出,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悠然擺尾,沒入浪花之中。既而兩隻、三隻……成群的海豚破浪翻騰,鳴聲歡悅。碧浪輕搖,月光似水,午夜的大海剎那間鮮活起來。

那一夜,拓拔野與蚩尤在沙灘上坐到天明,雖然再沒有什麼豪言壯語,但彼此肝膽相照,熱血同沸。

如果這一刻重觀蜃景,他們見著的,一定是同樣的夢想。在他們心中,那個承諾與目標,越來越明晰,越來越熱切。

當黎明終至,紅日噴薄,他們心裡也彷彿被這古浪嶼的朝陽照得一片明亮煦暖。

此後的一個月裡,拓拔野、蚩尤、纖纖便一直在古浪嶼上留守等候。白日裡,蚩尤入海捕魚,留島守侯。拓拔野則帶著纖纖騎鶴飛翔,四下打探蜃樓城群雄的訊息。

但滄海茫茫,人煙稀少,除了湯谷,始終沒有找到落難的遊俠,更勿論科汗淮與喬羽。

雖偶爾也能發現一些偏僻的島國,但島上居民大多是蠻荒野民,言語不通。而兩人長得俊逸美麗,又騎乘白鶴,每每被認做仙人,受蠻荒島國萬眾膜拜。因此每日回到島上時時常帶回一些化外野民進貢的土特產品。最初十幾日,纖纖還能與拓拔野談笑風生,縱橫千里,領略東海汪洋壯闊美景。但始終杳無音信,不由日益擔心。

纖纖也一日比一日消瘦,笑容日少,就連話語也少得出奇,瞧得拓拔野二人甚為心疼憐惜。

到了後來,拓拔野決計冒一冒險,讓蚩尤留在島上與纖纖相伴,自己則夜半起身,孤身騎鶴,朝西北蜃樓城方向飛去。往西千里,接連經過三個島國。四處打聽,島民都僅知道大荒蜃樓城被水族攻破,據說已被屠城,但是否有人逃生,便一概不知了。

拓拔野索性再往西行,還未達蜃樓城,遠遠的一些小島上,都已是黑旗招展,盡是水族城邦。海上盡皆是遊弋的水族戰船。拓拔野雖然膽子奇大,卻也不敢再冒然前行。當下拓拔野向南繞行,悄悄降落在某一小島上。半夜裡伺機抓獲一名水族軍官,逼問再三,他竟也不知道科汗淮、喬羽的生死。

原來那日他們走後,科汗淮浴血奮戰,殺了眾多水妖,苦戰中卻被水伯天吳乘隙制住。

科汗淮突以兩傷法術一舉脫身,並將水伯天吳擊傷。混亂中,科汗淮救出喬羽殺出重圍,身負四十餘處輕重傷,躍入海中逃逸。但是他們傷勢極重,且那夜風浪極大,多半凶多吉少。

此後一個月裡,水族又對方圓五百里的海域封海查尋,一無發現。唯一的解釋便是兩人已經葬身魚腹。雖然如此,水伯天吳仍不敢稍有放鬆,繼續封海搜尋,希望能找找屍體遺物。拓拔野聽得喜憂交集。心中隱隱覺得,以科汗淮與喬羽的能耐,應不至於被海魚吞噬。

但既身受重傷,也絕無可能在水妖密集的搜尋中潛海一月不出。倘若他們尚且生存,又在何處呢?科汗淮智計百出,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之外,這回是否也是他的計謀使然呢?

拓拔野思忖再三,也理不清頭緒。突然想到那蜃洞,心中大跳,當下揮掌將那水族軍官擊昏,懷著僥倖之情,冒險悄然前往。

他費盡心計,終於騙過水族巡船耳目,潛到那蜃洞附近。既有雪羽鶴,便無須潛水,徑直從那石壁上的洞中鑽入。但蜃洞中淒冷陰暗,風生水響,除了幽然閃爍的貝珠,別無一物。

拓拔野心下悵惘,在洞中佇留片刻,依舊悄悄騎著雪羽鶴東返而去。回到古浪嶼,拓拔野將這訊息告訴二人,他們一聽之下,均是悲喜參半。但既然連水妖都未發覺兩人屍體,則生死不能定論。既然如此,兩人能生還的可能性只怕更要大些。

三人互相勉慰,雖然這訊息並非喜訊,但比之此前心中那無望的憂慮,卻是強了幾分,也給他們留下不少想象中的希望。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動,道:“最危險之處,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科大俠喜出奇兵,當日在天壁山就是將水妖騙得七葷八素。我想他們多半不在海上,可能還在蜃樓城中某處藏著。”

纖纖喜道:“是了是了,拓拔大哥說得沒錯,我爹爹定然還在蜃樓城裡,是以水妖以為他們已經跳海,不會留心島上。”

蚩尤對科汗淮不太瞭解,但對這推測卻頗為動容,也是喜動顏色,點頭不已。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越想越有可能。

蚩尤一拍大腿道:“倘若真是在蜃樓城裡,他們定然可以平安無恙。島上有許多秘密暗道,四通八達,水妖想找到他們難如登天。”他又皺眉道:“但是眼下水妖一直封海,想要出來也不是件易事。”

拓拔野笑道:“這天下有不裂縫的牆嗎?只要水妖稍一放鬆,他們便可以從容離開。”

纖纖嘆道:“可是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看見爹爹呢。”拓拔野道:“咱們不必太過擔心了,只需好好在這島上待著,他們必定能找上門來。”

蚩尤點頭道:“不錯。眼下要緊之事,便是趕緊加緊修行。同時好好將湯谷島群雄團結調教,作為復城的主力。”

他與拓拔野這一月來,一有空便商量這湯谷島群雄之事。這群人個個都是桀驁不遜的狂徒,要令他們徹底心悅誠服還需要強大的武功、法術與剛柔並濟的治軍手段。眼下兩人雖然暫為“湯谷城城主”和“聖法師”,但這兩項條件,秉心而論,還不足以駕御群雄。拓拔野點頭道:“正是。咱們要想方設法將一切準備好,待到科大俠與喬城主回來時,便可以立即計議復城大計。”

三人討論了半晌,訂下今後的計劃。拓拔野加緊修煉“潮汐流”,蚩尤則加快修行“青木法術”。

畢竟羽卓丞在他體內的元神已經日益衰微,再過一個多月便要逃逸殆盡了。至於這剛柔並濟的治軍本領,蚩尤雖然自小從父親處耳濡目染,但終究還不足用,只有找機會向赤銅石等人慢慢討教了。猜度斷定,計劃謀立,三人心中歡喜興奮之餘,大轉平定。自此日起,三人便安心的住在古浪嶼上,潛心練功。

蚩尤每日清晨便到海邊樹林裡,借樹木靈氣,修行青木法術。他天生木靈,對青木法術的諸多艱深玄奧之處倒是一聽便懂,快於常人百倍,威力也極易發揮出來。博大精深的青木法術,羽卓丞竟只用了一個月時間便基本傳授完畢。

羽卓丞教得興起,將木族中其它諸多秘密的法術、念訣都一股腦兒傳了給他。蚩尤也頗為爭氣,一點即通,學得如飢似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