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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十八章 海上春秋

作者:樹下野狐

第十八章 海上春秋

第十八章 海上春秋

拓拔野每日盤膝坐在海邊的礁岩上,感應天地潮汐,以意御氣,將體內蘊藏的諸多真氣一一化解。調氣運息之餘,也不忘了修行空桑仙子傳授的封印法術。真氣日盛,封印法術也日益圓熟。待到第七日時,已能在瞬息間將白龍鹿封印入無鋒劍中。此後進展更為神速。纖纖則每日騎著白龍鹿在島上東遊西蕩,時而到樹林裡看看蚩尤,時而到海邊瞧瞧拓拔。見兩人都學得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她也只好拉著白龍鹿在海灘上捉螃蟹玩了。日子便這般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初冬時分。這日蚩尤又如同往日般到樹林裡修煉,剛坐下不久,便聽到羽卓丞微弱的聲音淡淡的說道:“小子,我大限將到,元神守不了多久就要逸散了。”

蚩尤大驚,心中不由湧起難過之意,但三個月前,他便已知道這一刻終將來臨了,是以雖然難過卻並不太過突兀。

羽卓丞嘿嘿笑道:“你很好,比我預料的好得多。這些法術與修行之道,你都已經掌握得八九不離十了。”

蚩尤半晌才低聲說道:“前輩大恩,來世必報!”羽卓丞喃喃道:“來世,嘿嘿,不知這古怪世界,可真有來世麼?”這不知形體的前輩在自己體內三個月,脾性又與自己頗為相似,蚩尤內心深處早已將他當作另一個父親一般。眼下臨將大別,不知為何,素來堅強的蚩尤竟突然悲不可抑,彷彿破城別父的悲苦都在這一剎那同時湧將上來,心中酸楚,眼淚奪眶而出。

羽卓丞詫道:“咦,你哭了麼?這可當真有趣的緊,蚩尤也會這般脆弱麼?”蚩尤哽咽道:“前輩……”

羽卓丞笑道:“那些笨蛋說你是我轉世投胎,這話倒是不假。我的元神逸散後,大部都會留在你的體內。可不是轉世於你了麼?既然咱們精神合一,那又有什麼難過的?”他話語中頗有些淒涼,但也有些須快慰。蚩尤拭去眼淚道:“是。”

羽卓丞道:“再過一個時辰,我的元神便要散去了。到時你務必要以‘萬木朝春’,將逃逸的元神緊緊收納回你的意念力中,否則可就白白浪費啦。”他這調侃令蚩尤忍不住展顏而笑。其時已是初冬,東海上氣候雖較溼暖,但樹林木葉也頗多凋枯,隨風簌簌。

蚩尤坐在落葉堆中,風吹葉舞,遍地悲涼。遠處濤聲鷗啼,寂寥淡遠。羽卓丞的元神再也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他淡淡說道:“小子,來生再會了。”蚩尤突覺體內有某物陡然崩裂,四下逸散,幾道氣體從自己七竅中逃逸出去。蚩尤默誦“萬木朝春訣”,意守丹田,收納四散的元神。體內真氣亂轉,如驚濤駭浪,翻湧不息。千萬零碎的意念力宛如漫天星辰,急速朝自己念力中樞泥丸宮彙集而去。不知過了多久,蚩尤緩緩睜開眼睛,強忍心中的難過與悵惘,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仰望蒼穹,冬風淒冷,白日當空,淡藍的天空中彷彿有幾道白氣悠然劃過,消逝無蹤。那是不是羽卓丞的元神正朝仙界而去呢?

秋去春來,不知不覺三人已在這古浪嶼上住了半年。

半年裡科汗淮與喬羽依舊杳無音信,三人望穿秋水,熱切盼望的心情也逐漸淡卻下來,又慢慢被擔心憂慮所取代。

拓拔野、蚩尤曾經冒險飛抵蜃樓城附近三次,但也都一無所獲。擔憂之餘,只有找出千萬理由聊以自慰。

既然沒有確定的訊息,他們也只能在這島上繼續等待下去。但在三人心中,希望卻是越轉渺茫,就連纖纖,內心深處也隱隱覺得父親不可能生還。雖然仍難免有悲傷痛楚,但時光流逝,終究一日比一日堅強。

半年間,拔野與蚩尤進展神速,兩人幾乎都已將體內的外來真氣納入氣海,化為己用。

雖然蚩尤的真氣依舊不如拓拔野充沛,但他蓋因吸納了羽卓丞渙散元神,而且自小意志堅卓,性格剛毅,意念力的修行卻比拓拔野強了幾分。

蚩尤與拓拔野都已習曉青木法術,所不同之處在於,拓拔野起初只通曉最為高深的“長生訣”與封印法術。其它諸多的木族法術,經由蚩尤傳授之後,也漸漸掌握。

兩人互相切磋,共同討論,諸多原本疑難之處便迎刃而解。半年之後,兩人的青木法術已經頗有小成,欠缺的只是更強的意念控制力與經驗而已。

蚩尤與拓拔野俱是聰明絕頂、天縱英才的人物,但是蚩尤更加堅忍卓絕、心無旁騖,毅力也遠勝於拓拔野。是以這半年間,蚩尤勤學苦練,進步比拓拔野還要快速。對長生刀的掌控也越發得心應手,甚至已經可以在五丈之內以氣御刀。封印兇獸也日漸純熟。

而拓拔野生性自由散漫,除了每日兩個時辰鐵打不散的潮汐流與長生訣修行,其餘時候則視心情而定。每每或是陪著纖纖漫島遊玩,或是騎著白龍鹿海中嬉戲,終日倒有大半時光花在玩樂上。

但他悟性更高,雖然念力修行不如蚩尤,但在唸力掌握與運用之上,卻是極為純熟,這也是拜潮汐流“以氣養意”之恩賜。尤其他的封印法術越發純熟,那一柄無鋒劍也不知封印了多少海獸魚蝦,引得白龍鹿一瞧見他拔出斷劍,就嘶鳴著落荒而逃。

某日大潮之時,拓拔野將潮汐流傳予蚩尤。但蚩尤天生木靈,對於這水性真氣修行法,卻是缺了靈犀,雖然也知曉其修行法子,終究不得大成。蚩尤既不擅水性修行之術,索性一心一意修煉那青木法術與碧木真氣。

兩人尋常無事之時,便常在沙灘上切磋武功法術。初時交手過招,常是拓拔野取勝,但到了後來,卻是蚩尤稍勝半籌。此後便是交替上升,互有輸贏。

纖纖每做裁判,但她偏袒拓拔野,幾近明目張膽,即使拓拔野輸個半招,也被她巧舌如簧,硬是耍賴為拓拔野大熱門勝出。

蚩尤只能“紫菜魚皮”地喃喃不休。

閒來無事時,他們便一道下海擒伏各種魚龍怪獸,牛刀小試,拿它們來演練新學會的武功與法術。兩人的配合也日益默契,彼此都已到了無須開口,只需眼色甚至意念力便可以相互感應的程度。

最為快活之事莫過於合力擒拿東海巨鯊,取其巨鰭燒成美味的魚翅湯,與纖纖一道在白沙灘上吹著海風,喝湯談笑。纖纖與他們兩人也日益親密,直如兄妹。常常對兩人呼來喝去,“奴役”使喚。高興起來,又掐又擰那也是常有的事。雖然時常牽掛父親,但有兩人做伴,日子也過得頗為快樂。對拓拔野的倚賴與那莫名的少女情愫也在不斷滋長,有時也不自主地流露出來,只是拓拔野當她是小孩,從來沒有多想罷了。

三人同住那木屋之中,每日夜裡,聯床夜話。蚩尤講述從前蜃樓城的軼事與大荒的典故傳說,拓拔野則回想當年流浪天下的險事與趣聞。纖纖自小便生活在古浪嶼上,自然無甚可說,羨慕之餘,只能悠然神往,想象在瑰麗雄奇的大荒山海間翱翔。三人情感一日好上一日,蚩尤那要麼狂野桀驁要麼沉默冷峻的極端性子,在這兩人面前卻是蕩然無存。惟有想到家仇國恨,想到那夜對羽青帝所做的承諾之時,他才會重新回覆為剽悍狂野、冷峻兇猛之態。

眼見三月將至,島上的桃花也將綻放,他倒日益盼望早些回湯谷看看,與那裡群雄謀劃大事。

這日,拓拔野與蚩尤從海中捉了一隻巨大的海龜,溼淋淋地跳到岸上來。

蚩尤笑道:“今晚可以吃一頓鮮美的海龜羹了。纖纖喊了許多日,總算得償所願,”

拓拔野笑道:“我看倒不如養起來,還可以先吃幾頓海龜蛋。”

兩人嘻嘻哈哈的將海龜丟在沙灘上,拓拔野突然“咦”一聲奇道:“這是什麼?”那海龜的巨殼上竟刻了一行大字:湯谷大亂,城主速歸。兩人聳然動容,難道是湯谷群雄以這法子求救麼?

拓拔野俯身細看,撫摩了一陣,沉聲道:“是新近刻的,只怕是真出事了。”蚩尤咬牙道:“難道是水妖找上門來了麼?”

兩人對望一眼,霍然起身,奔回木屋。

拓拔野將纖纖藏好,囑咐她無論如何不可出屋,直至他們回來為止。纖纖哪願一人留在此處,自然吵著要隨兩人前去。拓拔野對她素來心軟,百依百順,想到她一人留下,也自不放心。但此行兇險,帶她前去也是殊為憂慮。

蚩尤道:“倘若水妖果真攻佔湯谷,只怕已經知道我們下落,將纖纖留下反倒不妥。”拓拔野點頭道:“說的也是。”纖纖大喜,拍掌笑道:“魷魚,下回你們比武,我定讓你贏!”當下三人騎乘十日鳥,全速飛翔,將近黃昏時便到了湯谷島。高空盤旋,只見島上炊煙裊裊,人群往來悠閒有序,怎麼也不象經受大亂的模樣。

兩人疑惑不已,於是又環島飛行,四下探看,均無意外景象。四周海域也沒有任何水妖船隻。突然島上有人瞧見他們乘鳥盤旋,大喜歡呼道:“是城主和聖法師!”登時人人抬頭,揮臂歡呼。十日鳥鳴啼怪叫聲中,徐徐降落,群雄湧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拓拔野二人還未開口,卻見柳浪擠開人群,拜倒道:“恭迎城主、法師、聖女聖駕。”眾人也隨之紛紛拜倒。拓拔野連忙請起。

正此時,遠處人流湧來,赤銅石等人聽見訊息,悉數趕到。他們瞧見三人,雖然面露歡悅之色,但旋即又為愁雲籠罩。

蚩尤沉聲道:“島上出什麼事了?”

赤銅石道:“時間緊促,屬下長話短說。”拓拔野二人見他面色凝肅,知道事態嚴重。

赤銅石道:“自城主、法師、聖女走後,島上兄弟都依照聖諭,遍軍操練,在谷內築建工事。大夥兒團結一心,原也相安無事。但兩個月前,那吉良與姜古木見城主你們久未回來,就四下散佈謠言,蠱惑大夥兒說你們必不是聖使,只是被流放此處的罪民,早就騎鶴自行逃走,不顧弟兄們死活了。”

蚩尤大怒,強忍嘴邊的“紫菜魚皮”,冷冷道:“便是那個龍蟒吉良和兩頭魔王姜古木麼?”

赤銅石點頭道:“正是。弟兄們自然不聽信他們的胡說八道。那兩個逆賊見無縫可鑽,一時也無可奈何。但過了半月,又乘著‘悔過日’臨近,大肆蠱惑。”

纖纖奇道:“悔過日?”

赤銅石道:“每年二月十五,大荒中各城邦必要將此前一年金木土火四族中犯下重罪的人集結到水妖的望潮城。由水妖派遣一艘大船,將這些罪囚在二月十五之前送抵湯谷。”

拓拔野心念一動,果聽赤銅石道:“那兩個逆賊想乘水妖悔過船靠近之時,攻上船去,劫持悔過船及船上水手,逃離此處。”

從前羽卓丞元神封印於苗刀之內,與扶桑靈力及十日鳥靈力彼此呼應,形成極為強大的念力網,島上人縱然有船,也難以逃逸。那悔過船亦不敢靠近,只能遠離岸邊,藉助法術將眾囚遠遠地拋送上岸。現下念力既消,自然無所阻隔,以湯谷群雄之力,要想從島上飛躍百丈,攻上悔過船也就不再是難事。

赤銅石道:“大夥兒在島上呆得久了,難免鬱悶得緊,都想早日逃離此地。”拓拔野知他想為某些從者求情,微笑道:“是。這也沒什麼錯。”

赤銅石心下稍寬,道:“但大夥兒惦著城主、法師的囑咐,大多不願意做這違反聖諭之事。我和柳軍師、盤將軍也竭力收束大夥兒,不受鼓惑。豈料那幾個逆賊叛心已決,表面上不動聲色,服服帖貼,乘我們麻痺之時,反戈一擊。”

赤銅石道:“那吉良、姜古木乘大夥兒睡著的時候,集結了幾百個反賊動用妖法將我們困住,封閉經脈穴道,只有柳軍師和成猴子等人警惕,逃了開去。反賊將我們盡數關在谷內,日夜等候悔過船。”

成猴子插嘴道:“柳軍師帶著我們藏在東岸,一面尋隙營救大家,一面叫我們釣魚釣烏龜。”

纖纖格格笑道:“釣了烏龜做什麼?”拍掌笑道:“是了,要拿烏龜做信使!”

那笑靨嬌甜動人,柳浪生怕自己一望之下不能自已,連忙扭頭道:“屬下帶著五十六個兄弟,接連釣了三天的魚,在一百多隻海龜和幾十條鯊魚上刻了求救文字。料想春天既到,那群青甲龜必定遊溯回出生島嶼求偶產卵,途中必經古浪嶼。冀望城主、法師能湊巧看見……”

拓拔野雖然瞧他色眯眯的討厭,但想他危急關頭還能鎮定自若,縝密思慮,心中不由起了敬佩之意,笑道:“果然不愧是湯谷軍師。”

柳浪對這兩個少年領袖不知怎地,頗為畏懼,聽他誇獎,心中大喜。纖纖得意地笑道:“還是我神機妙算。若不是我纏著要吃海龜羹,你們兩個能瞧見麼?”

赤銅石道:“我們在谷中山洞被關了三日,到了第四日晌午,悔過船來了。遠遠地在洞中就聽見了撕殺之聲。那吉良和姜古木極是悍勇,過不多時,就有逆賊跑來招呼看守我們的百餘反賊,說是已經得手。反賊剛要撇下我們與吉良會合,柳軍師帶人趕到,將他們擒下。但當我們趕到岸邊之時,吉良兩個逆賊已經帶著幾百人乘船逃離。海上、岸上只剩了百餘具屍體。”

拓拔野道:“如此說來,他們已經走了十幾日了?”

赤銅石點頭不語。

柳浪道:“倘若只是反叛逃走那也罷了,但偏生挾持了悔過船。若是水妖不見悔過船回來,定然起疑,到時只怕便有大量水妖趕來此處,惡戰難免。”

赤銅石道:“以我們眼下之力,要與水妖直接抗衡,定然不是對手。”眾人心中都是一片沉重,千萬雙眼睛均盯在拓拔、蚩尤身上。

蚩尤心中怒極,忽然想起當日在湯谷之上,他與拓拔歡天喜地忘乎所以之時,羽卓丞當頭所澆的冷水。今日看來,果然一點不假。這幫亡命之徒原本就難馴得緊,倘若時日一久,縱然對他們頗敬畏,也必生出事端來。

眼下若不將這逃匿的一幫給降伏,他與拓拔野二人在眾人心中的威信將會大大減損,最終蕩然無存。要想讓這群悍徒成為紀律儼然的精銳之師,與五族抗衡,確實還任重道遠。

拓拔野道:“他們往哪裡去了?”

赤銅石道:“瞧他們起程之時,似是往南繞行。”

柳浪道:“朝東再數百里就是龍族海域,他們必不敢前往。朝北乃是水妖海域,也有眾多島國,但都在水妖巡弋範圍之內,他們定然也不敢去。朝西大荒,只怕他們也不敢回去。唯一可能,便是朝西南或是折往東北而行。”

拓拔野道:“倘若他們往西南而行,必定要經過古浪嶼,但我們並沒有瞧見。想來他們也不敢冒此危險。”

柳浪點頭道:“所以如此說來,他們必是虛晃一槍,轉折東北。”蚩尤冷冷道:“就算到了北極天櫃、南海融天,我也要將他們擒回來。”

天櫃山與融天山乃是大荒傳聞中,南北海水注入處。眾人聽他語氣森冷,都有些不寒而慄。這十五六歲的少年遠較他年齡為成熟,半年不見,更為氣勢軒昂,如天神傲立,不怒自威。即便是赤銅石這般久經風雨之人,對他也有莫名敬畏之心。

拓拔野點頭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纖纖也纏著要去,但此次被拓拔野堅決推拒。纖纖無奈,只好嘟著嘴,悶悶不樂地與辛九姑待在一處。

拓拔野、蚩尤與眾人交代幾句,便乘騎十日鳥,匆匆朝東北飛去。

夜空晴朗,群星璀璨。兩人乘鳥御風,不停不歇,朝東北方向疾飛。十日鳥咿呀怪叫,方圓百里之內的候鳥飛禽都嚇得遠遠繞行。

到了第二日清晨,他們已在距離湯谷數千海里的東北大海。以普通船艦的航速計算,吉良等人當離此不遠了。況且船上仍有大量水妖水手,要想順利全速前行也決非易事。

果然,又飛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遠遠地便望見海上一艘大船迤儷蛇行,風帆鼓舞,大旗上可以瞧見一個“水”字。海上漂了百十具玄服漢子的屍體,當是悔過船上的水族水手無疑。

想來船行此處,船上起了爭執,水妖想奪回掌控,是以紛紛被殺,拋如海中。水手既死,這船想要繼續航行也是極難了。

蚩尤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追上去!”十日鳥齊齊鳴啼,紅翼並張,宛若赤風捲舞,狂飆俯衝。那悔過船上的眾人聽見十日鳥鳴啼之聲無不魂飛魄散,陣腳大亂。

只見一個長了兩個頭的巨型大漢衝到甲板上,朝他們眺望,大喝道:“裝神弄鬼的小子來了,操傢伙!”百餘個大漢彎起巨弓,瞄準待射。船上兩舷的投石機也紛紛上彈。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盤谷訓練出的活兒全拿來對付咱們啦。”

蚩尤突然長嘯一聲道:“卻不知我修行了半年的成果如何!”拓拔野悠然笑道:“既是如此,我便一邊歇著,瞧魷魚的表現罷。”

話音甫落,“颼颼”之聲大作,數百枝長箭勁射而來。

十日鳥怒鳴聲中,巨翼齊舞,滔滔熱風陡然狂卷,登時將那密雨般的長箭吹得偏離方向,四下散落。

巨翼熱風猛衝海面,與微涼的海水方甫接觸,立即冒起漫天白色水汽。碧海之上,宛如雲霧突起,陽光迷離,煞是好看。

船上眾人見箭雨被十日鳥一擊即潰,失聲驚叫,面有懼色。投石機乒乓大作,無數巨石破空飛來,但被那十日鳥巨翼震舞,也都紛紛落入海中。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一團火球破空飛舞,夾帶風雷之勢朝他們猛撞而來。

蚩尤青光眼剎那之間瞧得分明,那火球來處,一個身穿紅衣的瘦高男子佇立船舷,手持火雲弓,環身所繞乃是一條長了犄角的赤色巨蟒,身上有六對小足,曲伸不已。正是龍蟒吉良。

蚩尤大喝一聲,反手將苗刀拔出,當空一刀疾斬而下。一道綠色光波倏然隨著刀光飛出,閃電般切入那火球之中。

“吃”的一聲,那火球宛如被冰寒籠罩,光芒陡減,裂成兩半,白汽激射中,頹然掉落。

吉良張開火雲弓,接連又是三顆火雲彈。紅色的彈丸激射而出,與狂風摩擦,立時爆炸為熊熊燃燒的火球,飛得越遠,那火勢越是兇猛。三團火球品字形猛衝而來。

十日鳥急速飛行,瞬息之間與那火球便只有數丈之遙,蚩尤突然高高越起,呼嘯聲中,手中苗刀縱橫揮舞,意念集中,口唸御獸訣,三隻太陽烏左右、下方閃電般竄出,一口將那火球吞入。

紅光眩目,一道紅線滑入太陽烏肚中,瞬息即沒。太陽烏歡聲長鳴,似是飢餓已久,終於吃到了美味佳餚一般,又是滿足又是歡喜。

蚩尤哈哈大笑道:“姓吉的,還有多少都拿出來,我也好餵它們吃個飽。”那笑聲浩蕩狂冽,聽在吉良耳中更是說不出的刺耳可怖。

他心下大駭,那十日鳥的兇猛可怕,早有領教,若這小子已能如意操縱,自己決計不是敵手。憂懼之下,不禁朝後退了一步。身後眾人也面色驚惶,鬥志大減。

船上眾人除了剩餘的二十名水族水手之外,其餘三百多人盡是湯谷罪囚,此中有一半是因忌憚吉良、姜古木兇暴,而多少被迫隨行的。眼下見城主、聖發誓騎乘十日鳥,神威凜凜從天而降,都又驚又悔又懼。但既已叛逆,也只有死拼到底。

蚩尤正是要以這十日鳥在他們心中的威懾力來一舉擊潰他們的鬥志,眼見奏效,大喝道:“你戰也不戰?”

十幾人被他那雷霆般的怒吼聲一喝,肝膽俱裂,膝下一軟,險些跪下。

拓拔野見船上眾人面色驚惶悔恨、恐懼憤怒,顯是彷徨不定。想起自己小時流浪之時,遇見一些遊俠,曾經說道,與兇獸遭遇之時馴服為第一良策,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可與之死決。

蓋因即算你大佔優勢,但困獸之鬥亦極為頑烈,其爆發出的驚人力量絕不可小覷。眼下這船上眾人便如困獸一般,又不識水性,背水一戰其勇必烈。雖然自己心中有必勝之把握,但亦不足取。

況且此行第一要務乃是降伏叛逆,最好能押解回湯谷,震懾群雄,樹立威信。若是將他們盡滅於東海,太過暴虐,反而失卻人心。

當下低聲對蚩尤道:“魷魚,得饒人處且饒人,眼下乃是用人之際,能重新收服才是最佳良策。”

蚩尤此時心中原已起了殺意,熱血沸騰。聞言突然一凜,是了,自小便聽父親教誨不戰而屈人之兵,王者之道在於以德服人,剛柔並濟,團結人心。倘若自己依照眼下這洶洶殺機趕盡殺絕,不是成了邪魔外道了麼?心下登時起了慚愧之意。

那兩頭魔王姜古木右頭怒目圓睜,叫道:“戰又如何?臭小子,你當老子怕你麼?稀泥奶奶的,有種的丟了苗刀和老子打上一架!”

拓拔野笑道:“我們可不是來打架的。在湯谷上咱們就已經是兄弟了,豈有手足相殘的道理。”

姜古木哈哈狂笑道:“臭小子,你說得倒當真好聽。不是來打架的,你追到此處作甚,難道是給我們送行麼?”幾個兇頑之徒也隨之哈哈狂笑。蚩尤心下惱怒,但強忍怒意,且聽拓拔如何計議。

拓拔野一躍而起,從那十日鳥上輕飄飄地御風斜行,落到甲板上。眾人紛紛朝後退卻,嗆然拔刀,只有吉良與姜古木動也不動,冷冷地瞧著他。那條赤色龍蟒以尾立地,曲轉吐信,嘶嘶作響。

拓拔野微笑道:“不錯,我正是來給大家送行的。”

眾人鬨然,見他不似挑釁之態,都心下驚疑,面面相覷。便連蚩尤心中也是頗為納悶,不知這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吉良冷笑道:“妙極,妙極。既然是來送行的,送君千里終有別,你們請回吧。”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我只說完幾句話,便立即回去。你們願意上哪兒都請隨意。”眾人自半年前初見拓拔野以來,覺得他親切隨和,都有些好感,今日雖然心中驚疑不定,但也大為放鬆,握刀的手都不由垂了下來。

拓拔野環顧眾人,道:“不知大家想去哪裡呢?”姜古木右頭怪眼一翻,道:“關你稀泥奶奶事。”

拓拔野毫不生氣,哈哈笑道:“這裡朝南、朝東,都是龍族屬地。朝西便是水妖海域。唯一能去的,便是東北的冰海七十二島。難道你們想去那裡麼?”

眾人默不作聲,心中都是頗為驚訝,他們正是打算逃亡到荒無人煙的冰海七十二島去。

拓拔野點頭道:“那裡確是無人統領的世外荒島。”昨夜在太陽烏背上之時,他已經翻閱《大荒經》,將他們可能逃逸之地查個仔細。發現惟有冰海群島才是唯一可能的落腳之地,是以將那群島資料記得爛熟於胸。

此刻見眾人神色,知道果然猜中,當下笑道:“可是那一大片群島,在水妖與龍族勢力交接處,卻沒人統領,你們可知是為什麼麼?”

姜古木叉著雙臂,嘿然不語。眾人也都默然不答。

拓拔野道:“因為那裡不但比湯谷還要荒蕪,而且天氣苦寒,兇獸橫行,連猛獁象到了那裡,都瘦得象山羊。”眾人面面相覷,有人怒叫道:“稀泥奶奶的,姜古木你個驢糞球騙老子!”

剎那間怒罵之聲大作。顯是出行之前上了姜古木的惡當。有人道:“先別吵,究竟是誰胡說八道還未可知。”

拓拔野從懷中掏出《大荒經》,翻到冰海群島那一頁,高舉過頭,朗聲道:“這是神帝親手所著的大荒地理書,眼力好的朋友瞧仔細了。拓拔即算會騙人,神帝也應當不會吧?”

幾個眼尖的瞧得分明,臉上變色,登時朝著姜古木怒罵不止。

拓拔野微笑道:“大家也不用責怪他。他也沒去過那裡,如何知道?”眾人聽他居然為姜古木辯護,更感雲裡霧中。姜古木厲聲道:“稀泥奶奶的,臭小子你有話直說,這般兜圈子作甚?”

拓拔野展顏道:“如果大家願意,我和蚩尤便送大家回頭,前往南海如何?”眾人登時目瞪口呆,蚩尤也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險些叫出聲來。

吉良臉上陰晴不定,冷冷道:“臭小子,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麼?”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倘若騙你,我便葬身東海。”眾人聽他立此毒誓,無不動容。蚩尤越聽越是糊塗,難道這烏賊一夜沒睡,發了昏麼?一人遲疑道:“拓拔城主,你為何如此?”語氣之間已經大轉客氣。

拓拔野道:“半年前的湯谷之盟上,我們已經是兄弟了。我為何要害你?你們若是平安,我也少了一份牽掛。”

有人叫道:“你當真送我們去麼?那裡數千島嶼,大多有主兒了,你難不成還幫我們找上一個空島麼?”

拓拔野笑道:“只要有十日鳥帶路,這又有何難?但是我需將話挑明瞭。姜古木查的沒錯,普天之下,真正逍遙沒人管的,只有那冰海七十二島。南海物產雖然豐富,但除了龍族之外,還有火族與諸多大荒附屬國。你們到了那裡,想要沒人發現那也不難,只需藏在島上的密林裡即可。倘若龍族或是火族的探子船來巡島,只需悄悄地逃到另外一個島上便行了。”

眾人默然不語,知他所說都是實情。那南海乃是極為富饒之地,地衝扼要,兵家必爭,也是龍族的寶地之一。

數千島嶼,幾乎都有屬民。巡弋之船縱橫交錯,即使能在一個島上暫居下來,也要惶惶終日,到處奔逃。行蹤一旦暴露,則受兩大勢力的合剿,風險之大那是不用說了。

有人憤憤道:“他奶奶的,老子不去南海還不成嗎?”

拓拔野道:“那麼還能去哪裡呢?只要大家想得出來,我一定護航。”

一語既出,眾人心中都突然大震。去冰海群島麼?那裡苦寒寂寞,兇險環生,還不如在湯谷。去南海麼?惶惶終日,如狐鼠之輩,兇險之多,更甚冰海。西歸大荒?流放罪囚潛逃,罪行之大惟死而已。東行海上?龍族與大荒宿怨深結,又怎能將他們放過?

忽然發覺,身在汪洋,四面環伺,天下之大,竟沒有一處是容身之所。

有人叫道:“城主,那你說去哪?”

拓拔野道:“我不知道大家是想窩窩囊囊地活呢,還是舒舒服服地活著?”幾人叫道:“你都說說。”

拓拔野道:“若是窩窩囊囊,我瞧大夥兒還不如趕緊掉頭,回到湯谷上繼續過活。那裡物產豐富,氣候又好,總比冰海或是南海上躲躲藏藏的好罷?”眾人默然不語,心下深以為然。

有人道:“若是想舒舒服服的呢?”

拓拔野道:“還是回到湯谷。但是不是那般終老等死,而是如同半年前我們所說的那樣,團結起來,建立自由之城,打敗水妖,打敗五族,奪回屬於自己的自由!”

他頓了一頓,道:“到那時,天下之大,哪裡不能由得你們去?”他望著眾人,一字字地道:“想要自由,不是逃出湯谷島。而是打敗囚禁你的人。”

這幾句話如鍥子一般切入眾人心中。船上群雄呆立半晌,“叮叮噹噹”之聲大作,手中兵刃紛紛掉地。

蚩尤騎乘十日鳥在空中盤旋,眼見拓拔野談笑之間便令眾人丟兵解甲,心服口服,心裡又驚又喜,忖道:“這小子真他奶奶的紫菜魚皮。”

拓拔野轉身望著姜古木道:“姜將軍,你為了自由能有如此勇氣,我佩服得緊。不知你是否願意與我們一道打敗水妖,徹底奪回自由呢?”他言語誠摯,雙眼坦然,直視姜古木的雙目深處。

姜古木盯著他瞧了半晌,突然哈哈狂笑道:“好!果然是好小子!”突然揮起一刀,眾人驚叫聲中,鮮血噴射,他那顆兇暴殘惡的右頭便被自己一刀斬下。

姜古木拋去配刀,用手按住右頸傷口,哈哈大笑,跪倒道:“土族姜古木,日後願聽城主差遣,生死無悔!”

拓拔野又驚又喜,連忙搶身而上,將他扶起。手上真氣流轉,施放“青木法術”中的“春葉訣”,立時血消肉長,傷口癒合。

那吉良突然狂吼一聲,彎弓怒射火雲彈。七團火光瞬息暴舞,直取拓拔野。與此同時,那龍蟒箭也似的射出,朝拓拔野撲去。他性情陰鷙兇暴,惱怒交集,覺得受了奇恥大辱,竟然孤注一擲,要致拓拔野於死地。

眾人大驚,呼聲四起。蚩尤大怒,正要出手,忽然念力一動,感覺到拓拔野已經瞬間爆發。

青光一閃,眾人眼前一花,只覺一道巨浪般的真氣從身前奔卷而過,那七團火球登時被推卷得沖天飛起。天上咿呀有聲,幾道紅影如狂風捲席,將那火球吞下,歡天喜地地翔空而去。

待到眼前清晰之際,卻見拓拔野翩然而立,無鋒斷劍斜斜指在吉良喉頸之上,伸手輕輕的將他手中的火雲弓拿下。那條巨大的龍蟒已被一隻似龍似鹿的白色怪物撲倒在地,悲鳴不已。

吉良狂笑聲中,突然朝前一頂,斷劍貫喉而過,鮮血四濺,登時斃命。

這日傍晚,纖纖與辛九姑在湯谷某石崖上眺望。海天相接處,雲霞飛舞,突然十團紅雲翩翩飛來,速度極快。再飛得近些,便隱隱聽見咿呀怪叫聲。

纖纖大喜:“他們回來啦!”當下拉著辛九姑便往山下跑去。

十日鳥越飛越近,那怪叫之聲震天價響,遍島飛鳥驚惶逃離。湯谷群雄聽得叫聲,都紛紛往湯水邊趕去。

纖纖第一個衝到湯水邊,恰好瞧見那十日鳥飛到上空,正緩緩下落。只見那十日鳥圍成一個圓形,腳爪之上都繫了繩索,縱橫連線成一張大網。逃逸的群雄便坐在那巨網之內。

纖纖瞧見騎在鳥背上的拓拔野與蚩尤,登時歡喜得大叫起來。但她的聲音立即被淹沒在群雄的長嘯歡呼聲中。遠處歡騰如沸,眾人潮水般湧了過來。

十日鳥方甫降落,便被群雄團團圍住。

網中眾人頗為尷尬,垂首不語。拓拔野笑道:“他們不走啦,還是留下來和我們一道打水妖。”

群豪長聲歡呼。在島上一起呆了這麼久,都已頗有情誼,自然不願他們遭難,見拓拔野寬懷,都是由衷的感激和喜悅。當下群雄紛紛拉出網中之人,重新團聚。

這一場風波就在笑聲與歡呼聲中平息。

眼見網中還有黑衣玄服的水族士兵,眾人凜然,纖纖拉著拓拔野,追問詳情。原來昨日拓拔野與蚩尤降服眾人之後,將海上水妖屍體一一撈起,依舊駕船回航。到了距離湯谷五百里處海域,由蚩尤以青木法術,用船帆與木料化變出巨網,眾人棄船入網,繼續飛行。

那剩餘的二十幾個水族水手,眼見別無他法,紛紛投降。拓拔野不忍殺之,便一併帶回。

數日之內,水妖餓巡海船必定能發現悔過船及船上屍體,但那船離湯谷五百里,而湯谷群雄一不識水性,二無船隻或是飛行的靈禽,因此水妖即便拍破腦門,也決計懷疑不到他們身上去。唯一會懷疑的,倒是龍族以及縱橫東海的些許海盜。

眾人聽後俱極歡喜,赤銅石拜倒道:“城主仁慈智慧,大難消弭無形。屬下肝腦塗地。”

眾人也都紛紛拜倒。

眼見拓拔野兵不血刃,以最為平和的方式將大劫消除,重拾人心,群雄都是既感激又佩服,這叩拜可謂拜得心甘情願。

拓拔野連忙請眾人起身。

赤銅石滿臉歡喜,道:“前日城主、聖法師走得匆忙,來不及見見這半年弟兄們的成果,今日需得好好檢視。”

當下眾人簇擁著拓拔野三人朝湯水湖東側走去。兩人到了湖邊東側山谷中一看,大為詫異,只見周環山峰,遍佈石洞,洞外以木石壘成牆樓,大小百餘個山洞樓城,火炬熊熊,暮色中頗為壯觀。

赤銅石笑道:“城主、聖法師,這是柳浪的點子。咱們既然以湯谷為城,自然要有防禦工事,否則水妖來攻,那就大大不妙。是以請金族的弟兄們將這山谷鑿通,這百餘山洞四通八達,縱然水妖攻進來,也決計叫他們出不去。”

拓拔野、蚩尤點頭微笑,對這色眯眯的柳浪又增加了幾分讚許之意。

群雄擁著兩人朝山洞裡走去,出乎兩人意料之外,那山洞竟極為寬敞明亮,原來除了有三昧真火的長明燈外,山壁上還鑿有許多采光孔,以堅硬的樹脂化石為窗,落日餘暉從光孔中射入,光怪陸離。

山洞千折百轉,引到一個由五間大堂組成的極大山洞,洞府之大,如將整個山腹掏空了一般。

拓拔野讚不絕口,柳浪笑道:“這多虧了盤谷將軍,他和金族的弟兄那可真是一等一的鑿洞高手,這麼多的山洞只花了三個月便大功告成。”拓拔野又大讚一番,盤谷靦腆,撓頭嘿嘿而笑。

大堂中裝飾得頗為華麗,珊瑚燈沿壁四立,地上鋪滿了海獸毛皮作為地毯,水晶石的桌椅粲然生輝,最為巧妙之處在於頭頂竟是可以活動的山壁,一按機關,頂壁旋轉開啟,只餘下方圓數十丈的樹脂化石懸在頭頂,淺藍夜空,淡淡星辰清晰可見。群雄入座,酒菜紛紛端了上來,頗為豐盛。自從羽卓丞元神附入蚩尤身體,十日鳥歸位苗刀,扶桑樹上的強大念力登時消失,附近的海魚都敢遊來,海產自然豐富起來。拓拔野與眾人談笑歡宴一陣,忽見幾十個漢子光著膀子,腰圍樹葉,蹦蹦跳跳地進來,破鑼般的嗓聲炸然響起,哐啷刺耳,載歌載舞。原來是助興節目。纖纖一口水噴在拓拔野的身上,跌入他懷中,笑得喘不過氣來。

拓拔野哈哈大笑,蚩尤也不禁莞爾。群雄轟笑聲中,那樹葉舞蹈團左右搖擺,肥肉亂顫,極盡滑稽之能事。

纖纖“哎喲”“哎喲”直叫,眼淚都笑將出來,一個勁兒揉腸子。此後諸多表演粉墨登場,笑聲不斷。

這些豪強原都是兇狠狂妄之徒,一語不合,刀劍相加。但竟能表演若此,足見彼此之間已經頗為和睦親密。

正談笑間,蚩尤轉頭在拓拔野耳邊低聲道:“烏賊,我想留在湯谷。畢竟這裡群龍無首,時日一久只怕人心又會渙散。需要嚴明紀律,建立精銳之師。”

他心中對於守侯科汗淮與父親實是已不抱多大希望,且復城心切,不願失去這支重要力量。既然身為“聖法師”,自當樹立極高的威信,否則他日復城聖戰之中,何以服眾?拓拔野心想也是,眼下科汗淮等人音信全無,倘若當真遇難,他們依舊在古浪嶼上苦苦候守,未免不智。而且這幫悍勇之徒本是一盤散沙,時日稍短,還能和睦共處;久無首領,只怕又要離心內訌,生出其它變化。倒不若一人留守古浪嶼,一人到這湯谷島上領袖群雄。

倘若科汗淮真能到來,那自然最好。如果始終沒有訊息,兩人也能率領強悍的精兵,扛起復城大旗。自己雖然能與眾人打成一片,但眼下湯谷群雄,最最需要的卻不是親和力,而是嚴明的紀律與戰鬥力。

而蚩尤自小受父親教誨,稟性剛毅,年紀雖輕,已有乃父之風又混熟於行伍,對於約束軍紀、建軍立師,都要強他許多。

拓拔野點頭,拍拍他的背,低聲道:“說的是。只是你小子有時不可太過硬來,團結人心才是根本。”

拓拔野生性隨和,當日與科汗淮同行之時,見他以智伐兵,以德服眾,雖似無所為,卻將散兵遊勇凝結為行動統一、鬥志高昂的精銳之師,大為傾佩仰慕。在他心中,自那一刻起,潛移默化間便已將科汗淮作為自己的仿效楷模。比如昨日收服叛兵,便是不知不覺中設想以科汗淮所為當會如何,而自然為之。

蚩尤面上微微一紅,笑道:“放心吧,烏賊。”當下拓拔野緩緩點頭,起身朗聲道:“各位弟兄,我們半年來雖不在此處,但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大家……”

群雄齊齊拍桌,轟然叫好。

拓拔野道:“只是我們早已對斷浪刀科大俠與喬城主有所承諾,重託在身,不能不分心兩顧。”

有人叫道:“城主說的是,男子漢大丈夫,信義最為重要。”

拓拔野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拓拔明日還得趕回古浪嶼,等候科大俠與蜃樓城的弟兄。”

群雄鬨然,議論紛紛,都頗有沮喪之意。

拓拔野笑道:“不過,蚩尤聖法師會留下來,與大家一起防範水妖。而我只要一有科大俠訊息,就會趕回這裡。”

群雄大喜,齊聲歡呼,重新舉杯相慶。但是在他們心中,仍有些許失望。拓拔野親切豪俠,有一種奇特的魅力,頗受愛戴。

蚩尤雖是羽青帝轉世,豪勇無匹,收服十日鳥,但眾人多是敬畏,比之對拓拔野的由衷喜愛又有些不同。尤其此次風波之後,眾人對拓拔野更為尊崇。

不過,有勇猛無匹的羽青帝轉世在此,也總要讓眾人心安一些,木族群雄更是歡撥出聲。群雄繼續高歌歡宴,盡興而散。

第二日上午,拓拔野與纖纖向眾人告別。群雄將他送到谷外,仍然依依不捨。

拓拔野與蚩尤互拍肩膀勉勵告辭,想到今後相見機會變少,兩人都大有不捨之意。纖纖笑道:“臭魷魚,你可得經常回來看我。”

蚩尤微笑道:“那時你還記得我麼?”纖纖笑道:“那你可別再長高啦,否則我就認不出來啦。”

拓拔野正要解印雪羽鶴,只見辛九姑大步上前,低聲道:“城主,九姑有一不情之請。”

拓拔野一怔,笑道:“說罷。”

辛九姑道:“九姑想隨城主前往古浪嶼,伺候聖女。”拓拔野一愣,明白辛九姑喜歡纖纖,想與她相處。正好島上平日裡少了一個陪伴纖纖的人,有她同往,倒要方便許多。

辛九姑見他沉吟,又道:“九姑原是金聖女西王母的侍女,對於聖女禮儀之道很是瞭解。聖女年幼,若無人輔佑,對此一無所知,也……”

纖纖耳尖,拍手道:“好啊!省得你終日練功不理我。”拓拔野笑道:“聖女有命,豈敢不從?那你便隨我同去罷。”

辛九姑大喜拜倒。當下拓拔野與纖纖、辛九姑騎鶴翔空,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盤旋飛舞,消逝在海天之際。遠遠地於高空回眸,仍可瞧見蚩尤獨自站在石崖之上,揮臂不已。

翌日,拓拔野在古浪嶼木屋旁又搭建了一座簡陋的小木房,原是打算自己搬出來住,讓辛九姑陪著纖纖住在大木屋裡。豈料纖纖死活不同意,分開住了幾日,她竟夜夜睡不著,無奈之下,只好讓辛九姑搬到那小木屋裡,自己則依舊與纖纖同住。辛九姑暗暗搖頭,纖纖雖然年幼,但再過兩年便是豆蔻少女,難道他們還要這般住著麼?這聖女的清譽豈不糟之極矣?她久為西王母侍女,對這禮儀看得極重,那日請求同來此處,便是擔憂這對少年混住,日後壞了纖纖聖女的聲名。

但纖纖原就任性,在此事上更是拒不妥協,拓拔野拿她沒轍,辛九姑自然更不能說什麼了。纖纖對辛九姑也頗為喜歡,自小無母,有這麼一個亦母亦友的人相伴,也合她心意。於是辛九姑平日就為她梳洗打扮,還作了幾套潔淨的長衣禮裝,教授諸多禮節。

纖纖不喜歡繁文縟節,卻佩服辛九姑的妙手,被她一點撥裝扮,更加俏麗脫俗,便如小仙女一般。而拓拔野每每讚不絕口,令她芳心竊喜。故而對辛九姑那其它繁瑣禮儀雖不喜歡,也不一味抗拒了。如此過了兩個月,海上浩浩蕩蕩駛來了五艘大船,巨旗招展,赫然寫著“湯谷”二字。拓拔野驚詫下騎鶴乘空檢視,只見船上密密麻麻,果真盡是湯谷群雄,正朝他揮手歡呼。

原來蚩尤擔心拓拔野三人,決計遣人相伴。自拓拔野走後,他便率領群雄伐木製舟。他自小在海島長大,精於此道,木族、金族群雄中也有頗多能工巧匠,稍加傳授便融會貫通。

不到十日,群雄便造製出第一艘能下水的船來。此後速度越快,二十幾日便造出了五艘能載百人的大船。

某日,水妖果然遣調艦隊前來尋找悔過船,尋著那船隻殘骸與屍體,疑惑惱怒,但只道是龍族與海盜所為。空無證據,也是徒呼奈何。船隊巡弋到湯谷附近,忌憚扶桑、十日鳥靈力而不敢冒進。群雄造舟乃是在湯水之中,島下絲毫不能瞧見。水妖艦隊遠眺不見異狀,便自行離去。

水妖既走,群雄大為安心。

蚩尤暫別赤銅石等人,精選五百精兵,滿載諸多食物、用品,朝古浪嶼進發。此行一來為拓拔野輸送生活必備品、構建房屋,二來為他們帶去些人馬,以保安全,三來試航一番,將來可以組建更為強大的水師。群雄長年未嘗離開湯谷,是以雖然俱不識水性,仍十分興奮,欣然隨蚩尤前往。海上航行近十日,風平浪靜,僅有一次小風浪。

群雄在蚩尤教授下,司職水手,各就各位,倒也似模似樣。將到古浪嶼,群雄更是心情歡暢,禁不住狂呼亂叫起來。拓拔野大喜,驅鶴翩翩落到船上與群雄歡聚。群雄登岸之後,生怕驚擾“聖女”,便在海邊安營紮寨。船上物品源源不斷地運到島上。纖纖瞧見蚩尤也極為歡喜。當夜群雄在海邊大肆歡慶,這素來清淨寂寞的古浪嶼登時變得熱鬧起來。第二日起,群雄中的眾能匠便開始伐木蓋樓,在原先的木屋附近,搭建了眾多房屋樓臺,堅固美觀,比之拓拔野搭建的木棚不知強了多少倍。僅半月工夫,便建起了星羅棋佈的島上小城。

小城佈局頗具巧思,纖纖居住的木屋被層層包攏,如眾星拱月,既安全隱蔽,又絲毫不遮擋從木屋內向外眺望的視野。

在木屋西側,又建起一座稍大的木樓,辛九姑及十餘女子便居於其中,作為聖女的侍女團。而拓拔野則依舊與纖纖同住於木屋之中。此後,蚩尤又在古浪嶼附近海面航行,訓練群雄駕船航海的本領。如此過了近月,待到一切井然有序,蚩尤方才帶了一百人,駕一艘大船離去。

島上留下四百訓練有素的湯谷軍,護衛城主與聖女。盤谷、卜運算元也都留在古浪嶼上,住在木屋附近的樓臺中。群雄便在島上安居下來,平日或出海漁獵,或隨拓拔野、盤谷訓練。

拓拔野性情開朗隨和,身為城主卻全無架子,與眾人打成一片。說是訓練,倒大多是嬉鬧聚樂。所幸盤谷等將領約束較嚴,四百湯谷軍才不致變成散兵遊勇。人多熱鬧,但纖纖倒更懷念與拓拔野、蚩尤三人相處的日子。那時雖然寂寞些,但倒時常可以與拓拔野、蚩尤玩耍。

如今蚩尤在千里之外,拓拔野又常被群雄拉走,見面的機會減少了許多。辛九姑等人則終日教授諸種禮儀,有些頗為有趣,倒也罷了,但有些實是枯燥無味,惹得她不勝其煩。蚩尤常常每隔兩三月,便引領群雄駕船來古浪嶼探望。

每次蚩尤來時,三人都有了些變化,這種變化非但沒有平添隔膜,反而更增添了相互間的新鮮感。每逢這時,三人便在木屋裡聯床夜話,談論這段各自的諸多新鮮趣聞,通宵達旦。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是一年過去了。拓拔野、纖纖已習慣了與群雄共同的海島生活,雖然科汗淮等人依舊沒有任何訊息,但這已經不象當日那般令他們焦急憂慮了。雖然想起之時仍會擔憂難過,但很快便被其它人與其它事打斷。拓拔野依舊修行長生訣與潮汐流,進展雖不如初時那般突飛猛進,一日千里,但也頗為神速。況且與四族群雄朝夕相處,也從他們處學了許多五花八門的功夫。每次蚩尤來時,兩人便在沙灘上拆招,依然互有勝負,交替上升。

閒暇之時,拓拔野便在海邊吹奏青竹笛,那清越的笛聲在海浪與鳥鳴聲中跌宕婉轉,常常將一旁聆聽的纖纖帶入到春暖花開的幽谷深山。他原是以珊瑚笛吹奏,但幾次之後,瞧見纖纖睹物思人,黯然神傷,便將那珊瑚笛藏了起來,另外精心斫劈了一枝綠竹笛。

當日蜃樓城城破之時,科汗淮關於這枝珊瑚笛的囑咐,在當時情景之下,心緒繚亂,原本就不是非常鮮明。此後所遇事情眾多,更加逐漸淡忘。珊瑚笛收藏起來之後,既已見不著,自然更難想起。對於兩人來說,那枝珊瑚笛所代表的,便是一段輕易不敢觸及的回憶。

白沙碧浪,鷗飛霞舞,兩個少年男女臨風吹笛,宛如神仙。島上群雄雖大多不識音律,但瞧見這般景象,都不由傾倒,頗有塵心盡滌、飄飄出世之感。這日,拓拔野與纖纖從海邊礁岩下捉了十幾只大螃蟹,興致勃勃的往沙灘上走,遠遠地瞧見十幾個漢子在沙灘上面紅耳赤,爭得不可開交。

纖纖叫道:“喂,你們在吵什麼哪?”那十幾人回頭瞧見纖纖、拓拔野,登時住口,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聖女、城主,我們在討論五族中究竟那族的法術、武功要強一些。”

纖纖一聽來了興致,笑道:“哦,那你們認為哪一族最強呢?”一個馬臉大漢大聲道:“自然是火族最強。”拓拔野一眼認出他乃是火族的夏猛,心直口快,善使火焰刀,極為驍勇。

旁邊幾個漢子叫道:“胡說甚麼,火族的法術遇到黑水法術,那就是哪邊涼快哪邊去啦。”這幾人都是當日悔過船上的水族降兵,與湯谷群雄相處年餘,已頗為熟稔親密,說話也大咧咧地不客氣起來。

土族的沙真山搶道:“呸!我們土族的法術那可是水族剋星,由此說來,自然是土族法術最為強大。”

木族的幾個漢子又大聲叫道:“木克土,木克土,土族法術再厲害,又怎比得上我青木仙法?”

拓拔野熟習青木法術,知道其威力,正要開口稱是,忽聽另外幾個白衣的金族漢子搖頭笑道:“此言差矣。我們砍伐樹木蓋房屋,使得是什麼?是斧頭罷?金克木,金族的法術那才是天下第一。”

夏猛哈哈大笑,道:“要是這麼說,那還是我們火族第一。再堅硬的鋼鐵,放在火裡有燒不化的嗎?”群雄轟然,登時又喋喋不休的吵將起來。纖纖聽得格格直笑,道:“你們爭罷,爭出個第一我請他吃螃蟹。” 拉著拓拔野蹦蹦跳跳往木屋走。

拓拔野卻是被他們說的頗為困惑,心下茫然,難道五行相剋,竟果真沒有最強的真氣與法術嗎?來不及多想,已被纖纖拽到數步開外,搖搖頭笑著走開。遠遠地還聽見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爭吵聲。當夜,拓拔野躺在床上時,腦中不知為何竟是群雄關於五行法術的爭論聲,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忽然想起當日神農送給自己的那本《五行譜》,說不定那裡邊便有解答。

當下躡手躡腳的下床,從櫃中包裹裡找出那本《五行譜》。一不小心,“當”的一聲,一個瑪瑙香爐從包裹中滑出,掉在地上。纖纖輕嘆了一口氣,咕噥幾聲,翻身繼續睡著。拓拔野見沒將她吵醒,輕籲一口氣,拾起那瑪瑙香爐,突然想起是那白衣女子所留,胸口登時如被大錘重重一擊,險些透不過氣來。

自玉屏山一別,已近兩年。期間變化殊多,他早已不再是當日那個匿身院中,需由她來庇佑的少年了。這些日子,掛心的事情太多,竟絕少想起她來,此刻她那絕世容姿剎那躍入腦海,未嘗模糊,反而更為清晰,一時間意亂情迷,不由痴了。

忽然又想起雨師妾,那音容笑貌、濃情蜜意一幕幕閃過,又是甜蜜又是感傷,一顆心砰砰亂跳。過了良久,拓拔野搖搖頭,將她們從腦海中驅走,將香爐收好,取了《五行譜》,掩門出去。月色如水,夜風微涼。拓拔野走到海邊沙灘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開啟三昧火摺子,翻看《五行譜》。

書中分為七卷,首卷是總論,其後五卷各自介紹五行,末卷乃是結語。文字頗多深奧艱澀之處。

拓拔野逐字逐句地看那總論,上面寫道:“……天地萬物皆有靈性,分五行。所謂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乃宇宙之根本,分化繁衍,遂成大千世界。而天地大法,便在於五行之道。五行之道,有相生相剋之說。相剋即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相生即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拓拔野心想這原是大荒人盡皆知之事,難道這五行譜費勁心力講述的便是這些麼?微有失望之意,跳過幾行,往下看道: “人言五行既相生相剋,則五屬法術必據此相生相剋。此大謬也。”突然語氣陡變,峰迴路轉。

拓拔野一驚,續看道:“君不見烈火涸水,洪水決堤乎?此則火亦可克水,水亦可克土。拘泥五行相剋之論,刻舟求劍耳。五行根本之道,非相剋,非相生,而在於相化也。”拓拔野大奇。當日在蜃樓城始,他便從眾多遊俠處聽說五行相剋相生的大法,銘刻於心,豈料這金科玉律今日竟被評為謬誤。而這五行相化又是什麼?好奇心登時大盛,興致勃勃的往下讀閱。“以薪火之力,可以沸鍋水。然以薪火之力安能沸江湖邪?非火不可克水,勢不足矣。水火相剋在於彼此之勢,勢不敵則力不逮。力不逮時安奈何?惟有變化矣。以強勢之火,敵若勢之水,則火克水。以等勢之水火相敵,火恐不逮。倘能化火為等勢之土,則可以克水。以若勢之火,敵強勢之水,火必被克。但倘能化火為等勢之水,則可以求生。”拓拔野又驚又喜,忖道:“是了!水與火相剋,並沒有必定的結果,在於兩者的‘勢’誰強誰弱。如果火處於強勢,自然可以戰勝水。如果處於等勢,化火為土,就可以戰勝水。即使處於若勢,化火為水,也可以處於不敗境地!”

這道理其實極為簡單,但是眾人受大荒五行相剋論所囿,無人逆向思考,作出這驚世駭俗的推斷來。但是火又如何轉化為水或土呢?既然萬物皆有五行屬性,難道這五行屬性也是可以改變的麼?

拓拔野腦中又忽然一片混亂,接著往下看去。“……萬物均有五屬靈性,因強弱而分五行。木屬之物,並非全無金水火土四性,相較弱耳。而其五行屬性無時不在變化之中,此則何以滄海為桑田也。五行相化,便是以意念力控制某物或自身之五行屬性,調整變化,順應時勢也。言易行難,若無極強之念力、五行修行之體驗,自然無法作到。上古至今,能五行變化者,不過九人而已。”

看到此處,拓拔野方知這五行相化竟是凌駕於五行法術之上的艱深法術。要想隨心所欲改變五行屬性,不但需有震古爍今的念力,還要對五行法術都有所掌握。

拓拔野失笑喃喃道:“倘若真有這麼一個人,他早已無敵天下,又何必修煉這五行相化的法術?”但是想到竟有九人能如此隨心所欲的變化,直如神仙,仍不禁悠然神往。不知神農自己是否便是其中一個呢?

“……是以五行相生相剋相變,無某一至強之法。天下無敵之術,在於拋除成見,五行合一,五行相化。然當今天下,五族壁壘森嚴,各行其是。要尋一通曉五行之人,何其難矣。倘若五族歸心,以五族人傑,手腳相接,肝膽相照,經脈互連,必可成浩然正氣,則無堅不摧,無敵天下矣。此為不得已之法。”

這一段乃是當日自己在天壁山桃花源洞內所查見到的。拓拔野繼續往下看,“欲五行相化,必先修五行之意。五行之金木水火土,其根本為‘恆’、‘生’、‘變’、‘亡’、‘容’也。即永恆、生長、變化、毀滅、包容五道耳。五行為萬物之基,亦為萬物之律。”

拓拔野暗暗點頭,這世間萬物哪一個不是生長 、變化、包容、毀滅,而魂靈永恆?想來這也是五行法術的各自精髓根本。他飛快的回想“長生訣”與木族的封印法術,果然盡皆符合“生長”之道。而科汗淮的“潮汐流”雖非什麼法術,卻也是尊崇“變化”之道。拓拔野此時對這《五行譜》已極為篤信,突然想起當日神農說起此書時的告戒“太過深奧,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心中一震。遲疑了片刻,忖道:“只是看看總不打緊吧?”繼續往下翻閱。第二捲開始,便是講述五行法術的各自精要處。神農果然是不世奇人,學貫五行,對五行法術的概述極為精簡扼要,一語破的。雖然文字頗多艱奧難解之處,但是拓拔野也能猜出個大概。僅此管中窺豹已令他心跳如撞,驚喜若狂。

第三卷的青木法術中果然講到“長生訣”,雖未將其原文一字不差地列出,但精義絲毫無誤,且更為鞭闢入裡,拓拔野許多尚未明白之處,登時冰消雪融。

拓拔野越看越是驚異,越看越是狂喜,大荒五族的至聖秘籍竟然都被囊括於這一卷羊皮書中。雖然書中並未涉及五族法術的具體修煉之術及口訣,煉意不煉術,但根本已得,何患枝節?隱隱間拓拔野又有些窺竊他人寶物的愧意。不知不覺間曉風晨露,寒意襲人。海潮漲起,東方漸露魚肚白。拓拔野竟在海邊看了一夜。他心中興奮,絲毫不覺倦意,倒想在沙灘上仰天狂呼,抒解狂喜心情。

此後拓拔野每日手不釋卷,仔細揣摩。不過十餘日,已能倒背如流。

他只是研習五屬法術的意念修煉之道,並不急於參詳“五行相化”之術。對於其中青木法術的意念修煉,更是反覆參透。頓覺天地突寬,宛如邁入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奇妙世界。長生訣與潮汐流中所有疑難之處逐漸迎刃而解,修行又有一日千里之勢。拓拔野原想將這《五行譜》與群雄共享,但想到神農的告戒,以常人修行悟力,窺此寶書,急於求成,只怕極易走火入魔,反而不妙。於是暫未公開,只是每日細讀某族法術煉意之道,有所感悟,便尋來該族豪雄,旁敲側擊加以點撥。

群雄只道是拓拔野自己領悟,都大為駭然,驚為天人,對他除了愛戴之外更日益增添敬畏之意。

蚩尤到來之時,拓拔野則將《五行譜》與之討論。蚩尤一見之下,也是大為訝異驚歎。兩人各自感悟,彼此交流,都覺大有所獲。

但那《五行譜》終究是極為高深的五族法術修行總訣,一來需要不斷地層第領悟,二來兩人對其他四族的法術並不擅長,雖有感悟,卻不能如長生訣般融會貫通。向各族群雄探討,又都只鱗片爪,不成系統。是以頗有臨寶山而終究不得其徑之感。

兩人既知其博大精深,也不強求,只是爛熟於心,時時參悟,待到水到渠成之日,自然能有所突破。

鬥轉星移,瞬息又是兩年時光。四月某日,古浪嶼柳絮紛飛,落英繽紛。

島上處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明日便是湯谷城聖女纖纖的成年儀式,也是正式掛冠聖女的盛大日子。這可是卜運算元卜了十卦才算出來的良辰吉日。

清晨開始,眾人便在辛九姑等人指揮下,忙著四下佈置。盤谷率領百餘人在島東的平地上建造最後三棟木樓,因為今夜蚩尤將帶著幾乎所有人馬趕到古浪嶼為纖纖賀慶。

自從一年前蚩尤以苗刀砍伐扶桑樹,建造至為堅固的巨船以來,他從未離開湯谷一步。半個月前,三艘可容納千人的巨船正式下水,湯谷群雄將乘坐這巨船前來參加聖女盛典。古浪嶼西南面的礁石群上,一個英姿勃發的挺拔少年盤膝而坐,眯著大眼向海上眺望,頸上一顆淚珠墜在陽光下閃爍七彩的光澤。

突然遠遠地傳來一個少女清脆的叫聲:“拓拔大哥,魷魚來了麼?”那少年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嬌俏動人的紫衣少女,正笑靨如花地朝他奔來,雪白的赤足在浪花裡跳躍如鹿。這少年便是拓拔野,那少女自然便是纖纖。

拓拔野搖頭笑道:“沒來。你偷偷的溜出來,不怕九姑責罵嗎?明天便是聖女了,還這麼胡鬧。”

纖纖格格笑道:“她正忙得昏天黑地呢,哪還記得看住我呀。”纖足一點,身形曼妙地躍了起來,在空中優美地一個翻騰,衣裳開舞,露出雪白秀美的大腿。拓拔野連忙轉過頭,裝做沒有看見。突然聽見“哎喲”一聲,轉頭望去,只見纖纖身在半空,也不知怎麼扭到了腳踝,突然徑直摔了下來。

拓拔野大驚,連忙閃電般躍起,穩穩地將她攔腰抱住,落在沙灘上。低頭望去,她正笑吟吟地盯著他,軟玉溫香,瑩白豐盈的胸脯起伏不已。

拓拔野臉上一熱,正要教訓她,卻被她柔軟的雙臂攬住脖頸,湊到耳邊吐氣如蘭地低聲說道:“傻瓜,我是故意的。”拓拔野又氣又惱,喝道:“胡鬧!”手臂反轉,熟悉已極的將她翻了個身,順手就往她臀上拍去。

這一招圓熟流暢,也不知演練過多久,纖纖每每搗亂之時便被他這般拍上一記,再好好責罰。但他這一掌拍到半空,卻無論如何也拍不下去。她的臀部曲線優美,再也不是幾年前那個乾乾瘦瘦的小女孩了。

纖纖扭頭格格笑道:“你怎麼不打啦?我都快忘了被你巴掌打的滋味啦。”雙腿還不住地甩蕩,到似是十分期待一般。拓拔野一直將她瞧做妹妹,卻也禁不住心中一蕩,雙手一轉,將她穩穩地立在地上,笑罵道:“大姑娘家,也不害臊。”

纖纖嘆氣道:“真的不打麼?下次你可沒這麼好的機會啦。”拓拔野笑道:“胡說八道。你可是聖女啦,以後說話可不能這般沒分寸。讓人聽見了笑話。”

纖纖挽住他的手臂,把頭靠在他的肩上笑吟吟道:“對旁人哪,我當然不會這麼說話。別人要想打我屁股,我就先給他個大耳刮子。”

拓拔野輕輕掙脫一下,見她攬得甚緊,只好作罷,道:“對我也別這般胡言亂語。我自然不會往心裡去,要是讓九姑聽見了,非得讓我搬出木屋不可。”島上近四年,兩人竟始終同住一屋。這兩年纖纖發育極快,尤其這一年間,迅速由一個黃毛丫頭出落成水靈豐盈的天仙。

雖然辛九姑私下說過多次,纖纖卻始終不肯和拓拔野分屋而睡。年紀稍大,刁蠻習性稍減,但惟有此事仍如當日般絕不妥協,誰要言論立即翻臉。因而辛九姑也無可奈何,只有終日絮叨。

好在島上群雄一來對這等事並無腐見,而來對拓拔野極具信任,決計不會想歪了去。只有柳浪來過幾次,曾有含沙射影的議論過,被辛九姑眼睛一瞪,也縮了腦袋,不敢再說。纖纖撅嘴道:“九姑其它都好,就是這點最為煩人。”她突然笑靨如花地道:“咱們不說她啦。拓拔大哥,明日你會送我什麼禮物?”

拓拔野暗呼糟糕,咳嗽一聲道:“禮物?”纖纖見他裝傻神色,登時跺腳大發嬌嗔道:“好啊!你竟然連禮物也忘了!蚩尤大哥早就說要送我冰蠶絲衣,你要送我一個比這更好的!”拓拔野最怕瞧見她哭鬧,見她眼眶一紅,鼻頭一皺,似乎又有千萬淚水嘩嘩湧出,連忙道:“好好好。你說什麼我便送你什麼。”

纖纖抱住他的手臂笑道:“這還差不多。”

突然望見萬裡碧波之上,有水柱沖天而起,激射到百丈高空才四散落下,竟是一隻百餘丈長的巨大龍鯨。纖纖拍手笑道:“大鯨魚!是了,我要大鯨魚的鯨珠做我聖女冠的珠子!”拓拔野皺眉道:“好好一條鯨魚,殺它作甚?”

纖纖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跳著道:“好啊,你說話耍賴!說好我要什麼便給什麼的!”眼光瞥見拓拔野頸上的淚珠墜,哼了一聲,眼珠一轉道:“也好。倘若你沒本事取鯨珠,那便將這個淚珠子給我。”突然伸手便要去搶。

拓拔野身形一轉,早已到她身後,嘆氣道:“怕了你啦。”伸手從她發上摘下瑪瑙髮簪,念訣解印出雪羽鶴。纖纖拖住他的手,也要一同騎上鶴背,拓拔野正色道:“龍鯨兇猛的很,你還是乖乖地待著罷,不然我就什麼也不送你了。”纖纖頗不情願地嘟嘴道:“那好吧,你快些回來。”拓拔野撫摩雪羽鶴的脖頸,雪羽鶴歡鳴聲中翩然展翼,低低地劃過洶湧波濤的海面,朝著百里之外的巨大龍鯨飛去。

纖纖俏生生地站在沙灘海浪之中,海風吹拂,滿頭秀髮隨著衣裳飄飄鼓舞,揮手歡呼。遠遠的,西南海面上出現了幾艘巨大的戰船,獵獵巨帆上繡著“湯谷”二字。船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隆隆鼓聲,號角長吹。

纖纖喜動顏色,又跳又叫。蚩尤的船隊終於來了。紅日當空,碧波萬裡。從空中俯瞰,那汪洋上跳耀的漫漫金光眩目神迷。西南的鼓聲與號角聲夾雜在呼嘯的風聲中,振奮人心。

拓拔野望著那雄偉戰艦,獵獵巨帆,大聲長笑道:“蚩尤,看看我們誰先拿到鯨珠!”聲音雄渾浩蕩,清晰地傳到眾人耳中。古浪嶼上群雄聞聲一愣,得知湯谷群雄已到,歡聲長呼,紛紛放下手頭之事,朝沙灘上奔去。遠遠地聽見巨船上傳來雷鳴般的歡騰聲,蚩尤那久違的笑聲驀然響起:“拓拔,那你可吃虧啦。你只有一隻鶴,我卻有十隻太陽烏。”

話音未落,只見十隻紅色巨鳥如紅霞般四射迸散,自船上騰空飛翔,嗷嗷亂叫,朝著那龍鯨疾飛而去。拓拔野拍拍雪羽鶴的脖頸,笑道:“鶴兄,人家瞧不起你,你可得爭氣,別丟了你我的臉面哪。”雪羽鶴仰頸長鳴,巨翼招展,閃電般飛去。島上群雄已經奔到沙灘上,前呼後擁地佇足眺望,你一言我一語地道:“你們說是聖法師先得到呢,還是咱們城主先得到?”

夏猛叫道:“我瞧多半是城主!”沙真山專門與他抬槓,雖然心中也看好拓拔野,卻故意搖頭道:“那可未必。聖法師是羽青帝轉世,厲害得緊。”木族群雄紛紛附和。

群雄好賭,爭不過片刻已在沙灘上下注賭博。盤口開為一比六,竟是大多看好拓拔野。

卜運算元見獵心喜,連忙悄悄地卜上一卦,眉花眼笑地擠進人群中將寶盡皆壓在蚩尤上。豈料“十卦必一”卜運算元這一注壓下,登時將下注蚩尤的群雄嚇壞,紛紛移注拓拔野。盤口登時變成一比八。辛九姑走到纖纖身邊,見她笑若春花,眼神閃閃,說不出的期待歡喜,淡淡道:“聖女,你希望誰先拿到鯨珠呢?”

纖纖脫口道:“自然是拓拔大哥!”轉頭瞧見九姑奇怪的目光,臉上一紅,笑道:“蚩尤大哥已經準備禮物了,這個鯨珠就留給拓拔大哥吧。”遠目極眺,只見那十隻太陽烏如紅霞般急速流舞,眼看距離龍鯨只有數裡之距了,雪羽鶴卻還在遠處展翅飛翔,纖纖心中大急,頓足不已,合手於口前,縱聲長呼道:“拓拔大哥快些呀!”拓拔野大笑道:“莫急,瞧我怎麼趕上去。”突然俯身緊貼鶴背,雙臂舒展,合在雪羽鶴兩翼上,猛然隨著鶴翼上下拍舞,沛然真氣滔滔輸出。

鶴翼拍擊力登時大增,陡然間加速十倍,閃電般劃過藍空。拓拔野、蚩尤一南一西向著龍鯨急速夾擊而去,那龍鯨乃是極為兇猛的巨型靈獸,張口怒鳴,突然轉身朝著拓拔野飛速遊來。拓拔野笑道:“蚩尤,它也向著我,你是沒戲啦。”

蚩尤叫道:“那可未必!”突然喝叫一聲,十隻太陽烏迅速排成一字長陣,蚩尤猛然躍起,足尖急點,在十日鳥背上踏足疾奔,到了最前一隻太陽烏時,猛地一頓足,箭一般竄了出去,剎那間竟衝到了龍鯨尾鰭上空。拓拔野叫道:“好!”喝彩聲中,卻見那龍鯨怒吼擺尾,尾鰭重重擊打在海面上,掀起沖天巨浪,蚩尤被那浪濤擊中,高高拋起。

蚩尤喝道:“好畜生!”那龍鯨尾鰭擺舞,突然向上翻卷拍出,猶如黑色巨浪,挾帶千鈞之力朝身在半空的蚩尤擊去。島上船上群雄紛紛驚呼,這龍鯨體長百丈,巨尾便有二三十丈長,蚩尤身在半空避無可避,若被它擊中,立時粉身碎骨。

卻聽蚩尤喝道:“好,咱們便來比試比試!”猛然挺胸展臂,仰天長呼,剎那間全身青光護體,急速飛身旋轉,青木真氣瞬息爆放。“呼”的一聲,蚩尤雙掌拍出,兩道綠色真氣陀螺般旋轉射出,與那巨牆般壓來的龍鯨尾鰭撞個正著。

氣浪激爆,海濤沖天。

那龍鯨悲鳴一聲,巨尾重重甩落在海中,又激起滔天大浪。蚩尤藉著氣浪反衝之力,翻身騰越,落在龍鯨背上,朝鯨頭疾奔而去。拓拔野喝彩一聲,猛然高高躍起,踏波逐浪,在波濤上急速點足飛奔,往龍鯨巨口衝去。

那龍鯨怒吼一聲,驀然張開巨口,宛如憑空裂開一個縱橫四十丈的黑洞,尖牙交錯,紅舌跳動,萬頃海流登時飛速倒卷,形成巨大旋渦,倒傾入龍鯨巨口之中。

拓拔野笑道:“不入鯨口,焉得鯨珠?你倒是體恤我。”索性隨波逐流,乘著那激旋的海流往龍鯨巨口中衝去。剎那間便被海浪吞沒,消失在那巨大的黑洞中。群雄驚呼,纖纖更是花容失色,驚叫連連。蚩尤哈哈大笑道:“我來也!”騰空而起,高高越過龍鯨頭頂,突然翻卷倒掠,沒入滔滔巨浪,亦隨著海魚蝦米一道捲入鯨口之中。眼前一片漆黑,水流急湧,任意東西。拓拔野猛地往下一沉,直衝到底,腳下柔軟,當是龍鯨舌頭無疑。當下氣沉丹田,雙腿如鋼鐵澆鑄,牢牢立在龍鯨舌面上,任海流激盪,再也不移動分毫。

他閉氣屏息,凝神聚意,施展“火目訣”,雙眼外鼓起赤紅的真氣,定睛望去,茫茫紅色中依稀瞧見身旁不斷有魚蝦海獸川流不息,流入龍鯨黑漆漆的喉中。偶有章魚撞到他的身上,八隻觸角齊時將他緊緊纏住,但是過不片刻,便一一脫滑,被急流衝入龍鯨腹中。忽然臂上一緊,被人緊緊抓住,聽到蚩尤笑道:“臭烏賊,別來無恙?”回頭一看,雖然朦朧間瞧不真切,卻依稀辨出正是蚩尤。

他比之一年前高大許多,已近九尺,比自己高出半個頭來。斜眉入鬢,目光如電,英氣逼人,唇上留了兩撇小鬍子,倒有些當日科汗淮的模樣。

拓拔野大喜,反身將他抱住,兩人久別重逢,極是欣喜。拓拔野吐氣笑道:“再過一會兒我這口氣就憋到頭啦。比比誰先拿到鯨珠吧。”兩人擊掌齊笑,猛地拔身衝起,隨波逐浪,衝入龍鯨咽喉之中。一路衝湧,撞在柔軟的腔壁上,反彈疾轉,繼續朝下衝去。

突然前方水流遄急,竟是一個落差極大的“瀑布”,想來已經到了龍鯨食道的盡頭。前方寬敞,竟有空氣。

兩人猛地吸了一口氣,雖然腥臭鹹溼,卻聊勝於無。童心突起,哈哈大笑聲中,猛然雙雙向前滑出,呼叫著落在巨大的鯨胃中。鯨胃宛如一個巨大的湖泊,四壁褶皺,不斷地擠壓蠕動。數不清的海獸魚蝦在海水與胃液中攪動,腥臭難聞之氣極為刺鼻。

蚩尤皺眉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個洗澡池也忒不乾淨了。”拓拔野哈哈大笑,抬頭四顧,道:“鯨珠應當在肝臟處。咱們還是從這裡出去罷。”他右手指向前上方鯨胃的入口處。蚩尤道:“早知如此,就不下來啦。”

他突然嘿然道:“烏賊,咱們的比賽還沒結束哪。”驀然筆直地拔身躍起,剎那間翻身躍上龍鯨食道,大笑著消失無影。

拓拔野笑道:“讓你一程又有何妨?”提氣縱越,躍入食道,一邊想著肝臟的位置,一邊飛奔。蚩尤青光眼洞察秋毫,一無障礙,早已奔得不知蹤影。拓拔野正尋思著如何抄捷徑趕上,突然眼前人影一閃。

拔野笑道:“追上你了,你往哪走?”猛地電竄躍出,一下將那人影撲倒,雙臂張開,順勢將那人緊緊箍住。正要說話,突覺不對。懷中之人柔軟滑膩,異香襲人,絲絲長髮弄得自己脖頸上發癢。雙臂箍處,豐盈柔軟,竟是一個體態曼妙的裸體女子!拓拔野大驚之下,連忙鬆手,那女子倏然從懷中滑走,一道冰涼的感覺從自己胸膛上摩娑而過。

拓拔野火目凝神,“啊”的一聲驚呼,只見那女子橫亙在數尺之外,長髮傾垂,斜斜住凝脂酥胸,低首垂眉。雙頰酡紅,大眼撲閃,悄悄的從髮梢下望著他,如碧葉卷蓮、煙波垂柳。是一個楚楚可憐的絕世麗人。

拓拔野眼光往下一掃,又是“啊”的一聲驚呼。只見長髮遮處,那纖纖蠻腰到了豐臀處竟逐漸變為銀白色的魚尾。這嬌羞動人的女子竟是一條人魚。

那魚美人聽見他的驚呼,臉上更紅,咬了咬嘴唇,慌亂地將魚尾朝身後藏去。拓拔野道:“你是誰?”那魚美人咬唇搖頭不語。

拓拔野奇道:“你不會所話麼?”那魚美人仍是搖頭不語,過了半晌才低頭怯怯地問道:“你……你是誰?”那聲音猶如弱柳扶風、晨露曳草,說不出的輕柔好聽,說不出地讓人心疼。

拓拔野心中咯噔一響,彷彿冰塊在春風中融化,莫名地對這美人魚生出憐惜之意,微笑道:“在下拓拔野,住在附近的古浪嶼上。”

那美人魚低聲道:“那麼你不是黑齒國的人了?”

拓拔野一楞,露出滿口白牙,粲然笑道:“你瞧我象是黑齒國的麼?”那美人魚迅速地掃了一眼他的牙齒,舒了一口氣,頗為害羞地一笑,嬌靨飛紅。那笑容絢麗逼人,拓拔野目奪神移,心旌搖盪,勉力收束心神,道:“姑娘是被這龍鯨吞進來的麼?”那美人魚輕輕搖頭,柔聲道:“我是住在這裡的。這龍鯨是我的房子。”拓拔野大奇,這纖弱的人魚竟是住在兇猛的龍鯨體內,當真是匪夷所思。他笑道:“如此說來,我可是不速之客啦。”美人魚低聲道:“你不是壞人,自然是歡迎的。”聲如蚊吟,幾不可聞。

拓拔野怦怦心跳,咳嗽了一聲,道:“這麼大的房子,只有你一人居住麼?”將這兇猛巨大的龍鯨說成“房子”,他不禁有些好笑。那魚美人剛要回答,忽聽黑暗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小子,這裡不歡迎外來客人,你快走罷。”

拓拔野循聲望去,依稀看見又有幾條人魚滑行而來,為首一人似是一個拄著柺杖的白髮老嫗。那魚美人偷偷瞟了一眼拓拔野,咬唇道:“姥姥,他……他不象是壞人。”那人魚姥姥斥道:“人心險惡,你知道什麼!快回去。”那魚美人低低應了一聲,卻不動彈。

老嫗身後幾尾人魚,竟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雖比不上那魚美人楚楚動人,卻也各有嬌媚之處。她們似是從未見過拓拔野這般偉岸英俊的年輕男子,躲在姥姥身後好奇地盯著他,秋波頻傳。拓拔野從未聽說寄居於魚腹之中的人魚,又見那姥姥對外人極為忌防,頗覺蹊蹺,好奇心大盛。

當下行禮道:“前輩,在下不過是寓居古浪嶼的遊俠。今日想取這鯨珠作為送與朋友的賀禮,並無惡意。”

那姥姥冷冷道:“倘若你取走鯨珠,這龍鯨便要死了。我們又住到哪裡去?你這不是惡意是什麼?”拓拔野一愣,笑道:“這鯨珠我也不是非要不可。既然龍鯨是你們的寄身處,晚輩怎敢造次?”

姥姥冷笑道:“你嘴裡倒似是塗過藻蜜。要騙騙這些小丫頭那也罷了,嘿嘿,要騙我就嫩了些。”

她似是認定拓拔野乃是一個浮滑騙子,任他說什麼,就是不信。拓拔野突然想起蚩尤已奔去割取鯨珠,失聲道:“糟糕!”魚美人頗為緊張地盯著他,道:“怎麼了?”

拓拔野道:“我一個朋友已經去取鯨珠啦。我需得去阻止。”魚美人道:“我帶你去。”

拓拔野不及多想,搶身將她抱起,發足飛奔。

那人魚姥姥喝道:“小子,想耍詐麼?”柺杖橫掃,狂風捲舞,將拓拔野阻住。拓拔野道:“前輩,得罪了。”右手一拍,勁氣如帶,隨著掌勢盤旋,將姥姥柺杖朝外一分一甩。

那姥姥絲毫未料到這年紀輕輕的小子竟有這等強勁的真氣,大驚之下氣息翻湧,身不由己地朝左邊橫飛出去,即將撞到龍鯨食道腔壁時,突然穩穩地站住,並未如料想中那般狼狽跌倒。微微一愣,知曉乃是拓拔野手下留情,扭頭望處,他早已抱著魚美人不知蹤影。美人在懷,氣如蘭馨。那冰涼滑膩的魚尾軟軟地搭在臂彎,帶來一種異樣的感覺。拓拔野低頭望去,那美人魚正偷偷的看著他,觸見他的目光,登時嬌靨飛紅,轉開頭去,羞不可抑。

拓拔野心中一蕩,忖道:“生平所見過的女子,她可是最害羞的了。”微微一笑,道:“還是筆直往前麼?”

魚美人“恩”了一聲,臉上又是莫名地一紅。突然前方疾風凜冽,迎面撲來。拓拔野心中一凜,凝神聚氣,正要嚴陣相待,忽覺那股念力頗為熟稔,脫口道:“蚩尤?”

前方那人道:“是我。這裡甚是奇怪,好象住了不少……”話音未落,瞧見拓拔野懷中美人魚,“咦”了一聲,笑道:“好小子,我不過是撞到一個人魚,你倒乾脆,直接抱到懷裡啦?”魚美人聽見有人,早已又驚又羞,便要從拓拔野懷中掙脫。拓拔野將她輕輕旋轉,放在地上,拉住她柔軟的小手,笑道:“你莫害怕,這是我的好友。”

魚美人在鯨魚腹中生活許久,能在黑暗中視物,鼓起勇氣打量那九尺高的男子,強壯剽悍,滿身狂野傲然之氣,雖然較之拓拔野親切倜儻大為不同,但是卻也是正氣渾然,讓人放心。當下羞怯地點一點頭。拓拔野笑道:“他叫蚩尤。可是你叫什麼名字呢?我還不知道哪。”那魚美人低聲道:“我是鮫人國的七公主,叫做真珠。”

蚩尤奇道:“鮫人國?是東海上的七十二島鮫人國麼?”魚美人真珠訝然道:“公子知道鮫人國麼?”蚩尤道:“從前聽家父說過。鮫人國盛產珍珠,體內的鮫珠更是天下至寶。”真珠低下頭,突然眼圈一紅,泫然欲涕,低聲道:“便是這鮫珠害得我家破國亡。”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正要說話,忽聽有人喝道:“真珠,這等事豈能對外人胡說八道!”正是那人魚姥姥帶著眾人魚趕到。

真珠嚇了一跳,急忙將手從拓拔野手中抽出,站到一邊。拓拔野已然猜到幾分,道:“難道有人窺測鮫珠,動興刀戈,你們這才避到這龍鯨腹中麼?”人魚姥姥怒道:“小子,你知道得這般清楚,還說不是黑齒國的探子麼?”

蚩尤見她乖張蠻橫,心中有氣,冷冷道:“前輩,我們從大荒流浪至此,也是亡國之人。你信不信隨你。拓拔,咱們走罷。”大步便要往外走。人魚姥姥冷笑道:“哪裡能由你說來便來、說去便去?交出鯨珠,自斷舌頭、雙手,再剜出一對眼珠子,我便讓你們活著離開。”

蚩尤大怒,哈哈狂笑道:“給你些顏色便開染坊。老太太,尊敬你一把年紀,你便倚老賣老口出狂言麼?”眼神突變凌厲無匹,射向人魚姥姥,周身突然綠光爆長,變幻迷離。

眾人魚都不由一驚,朝後退了一步。真珠雖然有些發抖,卻移身擋在姥姥面前。拓拔野見蚩尤狂性一觸即發,真氣如箭弦上,笑道:“姥姥別見怪,他便是這般犟牛脾氣,吃軟不吃硬。姥姥放心,我們決計不是黑齒國的探子……”

那人魚姥姥感到蚩尤凌厲霸氣的真氣,已經暗暗心驚,氣勢稍餒;但聽了這話,仍是嘴硬道:“你們能遊入鯨魚肚內,縱然不是黑齒國的探子,也必是大荒水妖。水妖與我仇深似海,我便是拼了老命,也不能讓你們活著出去。”拓拔野心中一動,哈哈大笑。

姥姥怒道:“小子,你笑什麼?”

拓拔野道:“原來咱們是同仇敵愾,那便好極。姥姥,我們都是大荒蜃樓城的臣民,被水妖用奸計攻破城池,這才被迫流亡東海。”蜃樓城極為著名,四年前城破一事更是天下皆知。

人魚姥姥驚疑不定地瞧著他們,冷笑道:“憑空之辭,有什麼證明?”蚩尤傲然道:“蜃樓城喬城主之子蚩尤,一言九鼎,何需證明!”他氣勢森然,字字如斬釘截鐵,令人不由得不信。姥姥沉默半晌,厲聲道:“好!我便姑且信你們一回。倘若你們是水妖探子,將今日之事透露半點風聲,我便是化做厲鬼,也決不放過你們!”將身一側,道:“將鯨珠留下,你們走罷。”蚩尤右手一拋,一顆直徑盈尺的透明圓球落到拓拔野手中。拓拔野歉然道:“得罪了。”將鯨珠遞交給人魚姥姥。

她伸手奪過,道:“真珠,你們都隨我進去。”不再看拓拔野,轉身便走。真珠回頭望了一眼拓拔野,目中滿是不捨之意,臉上又是一紅道:“拓拔公子,後會有期。”戀戀不捨的轉身離去。

拓拔野心中一蕩,連頭也忘了點。那幾個魚美人也紛紛回眸掩嘴而笑,湊到真珠耳邊說了幾句話,真珠登時連耳根也紅了,疾步前行。拓拔野突然大聲道:“前輩,不知你還想在這鯨魚腹中蝸居到什麼時候呢?”那人魚姥姥微微一停,又繼續前行。

拓拔野哈哈笑道:“國破家亡,苟且偷生。難道這便是鮫人國的國訓麼?”人魚姥姥大怒道:“住口!小子,你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我們只剩三十幾個老弱婦孺,怎麼與黑齒賊和水妖相鬥?”蚩尤冷冷道:“當日我們離開蜃樓城時也不過是三個孩童。眼下卻已有六千義軍。莫說是三十多個老弱婦孺,便是隻剩你一個,只要誠心復國,又有什麼成不了的事?”

拓拔野道:“不錯。得道者多助。普天下被水妖所害的何止千萬,振臂一呼,應者雲集。我們四年來一直在尋找蜃樓城的弟兄,只要時機一到,便要揭竿而起。姥姥,既然同仇敵愾,為何不同心協力呢?”他話語至誠,說得人魚姥姥木立當場,肩頭微微顫動。突然有人尖聲道:“姥姥,姥姥,不好啦!黑齒賊和水妖追來啦!”眾人大驚。人魚姥姥喝道:“你們帶著真珠藏起來!”閃電般朝龍鯨巨口滑去。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中同時都升起一個念頭,相視一笑,朝外奔去。龍鯨巨口開處,亮光照耀,眩目的陽光在鯨尖牙上閃爍七彩光芒。眾人奔到龍鯨口邊,向外眺望。

萬裡碧波,天藍如海,不計其數的虎鯊躍海騰空,破浪前行。每隻虎鯊背上都騎了二三十人,呼嘯狂呼,朝這奔來。

蚩尤青光眼瞧得分明,人人精瘦,滿口黑牙,手中長弓利矛,當是黑齒國人無疑。更遠處,十餘艘水妖大船將湯谷三艘鉅艦團團圍住,箭矢如雨激射而去。隱隱聽見湯谷與古浪嶼上群雄怒罵如潮,顯是已經與水妖交上了手。拓拔野、蚩尤胸中萬丈豪情都在這剎那噴薄,並肩而立,仰天狂嘯,聲如怒海颶風,方圓五百里內眾人都被震得變色大驚。湯谷群雄辨得兩人聲音,知道他們無恙,心中大寬,又驚又喜,長聲歡呼。拓拔野、蚩尤的六千湯谷軍與水妖的第一戰,就這遠離大荒的漫漫東海上爆發。

朝陽穀丁蟹坐在指揮船的高臺上,海風勁舞,背後水字大旗獵獵招展。他一身勁裝,揹負十戈刀,瘦長的臉上滿是冷傲剽悍的神色。

朝陽穀素以水軍聞達天下,丁蟹的十戈水師更是朝陽穀三大精銳水師之一,縱使在水族所有水師之中,亦可列入前十五。雖不過十二艘船艦,六千水師,卻是以一擋百,剽悍兇狠。即便是東海龍神的水師,在海上遭遇十戈軍,也不得不稍稍辟易。

故有“寧遇鯊群,莫逢十戈”之說。此次丁蟹遠徵東海,一則為了輔助黑齒國緝拿鮫人國公主,獲取鮫珠;二則遊弋東海,肅清蜃樓城餘孽與反水殘黨。

自去年以來,水族水師連破東海七國,代以傀儡君王,操縱四萬裡海域,百夷朝拜,聲威大振,隱然有傲視五族的帝王之態。倘若能將鮫人國公主抓獲,取得鮫珠,則流落各地的鮫人餘黨不得不俯首稱臣。如此一來,東海的最後一個小國也盡在掌握。一個多月前,探子偵聽到鮫人藏身於龍鯨之中,丁蟹便率領十戈軍與黑齒國虎鯊水師遍海搜尋龍鯨下落。豈料今日方甫發現龍鯨行蹤,卻遭遇這三艘巨大船艦,戰旗上的“湯谷”二字令他大為震驚,難道是湯谷罪囚已然逃脫出來,做了這東海的海盜麼?

當下竟顧不得圍殺龍鯨,下令艦隊將湯谷巨船團團圍住。相互罵陣中得以確定這巨船上眾人赫然便是湯谷眾囚。

登時箭如飛雨,石如流星,朝湯谷船上圍攻而去。十戈軍身經百戰,訓練有素,進攻層次分明,有條不紊,雖然船身遠小於湯谷鉅艦,但攻擊力卻遠勝於彼。

湯谷軍雖然在蚩尤的訓練下,已能攻防有序,但原非諳熟水性之人,又未經過實戰考驗,遭遇這虎狼之師,登時手足無措,亂做一團。頃刻間便潰不成軍,各自為戰。丁蟹正心中得意,忽然聽見從遠處傳來兩聲高亢雄渾的長嘯聲,震得耳中隆隆作響,直破雲霄而去。

湯谷船上眾人原已潰亂慌忙,鬥志低落,聽得這吼聲卻是歡聲雷動,精神大振。

丁蟹心中駭異,不知是誰,竟有如此雄渾的真氣?當下抓起千里鏡,極目遠眺。只見那龍鯨巨口中,兩個魁偉少年並肩而立,英姿勃發,神威凜凜。丁蟹心中又驚又奇,腦海裡迅速地將大荒所有少年英傑的名字、身份轉了個遍,卻不能與這兩個少年對上號來。況且單以這嘯聲來看,這兩少年真氣之強,遠在所有大荒青年俊彥之上。

正驚詫間,只見那兩少年互相擊掌,猛然高高躍起,踏浪逐波,疾奔而來。一個俊逸倜儻的少年朝黑齒國鯊群衝去,另一個狂野剽悍的少年則橫眉怒目,朝這裡閃電般奔來。丁蟹放下千里鏡,冷冷道:“翼海龍兵,別讓他過了警戒線。”四個肩胛長了巨翼翅膀的似鳥似人的怪物躬身領命,徐徐退下。到了船舷突然振翼高飛,怪叫著朝蚩尤飛去。金光粼粼,海波搖曳,鹹溼溫暖的海風颳在臉上,又癢又麻。蚩尤踏浪疾奔,心中波濤洶湧,家仇國恨剎那間如洪水決堤,令他幾乎窒息。

他大吼聲中,提氣縱躍,碧木真氣瞬間綻放,綠光迷離,凜冽的殺氣將腳下碧浪劈得朝兩旁翻湧。前方兩隻虎鯊夾擊躍來,眾黑齒人叱呵叫罵聲中,利箭長矛如漫天暴雨,密集射來。

蚩尤避也不避,雙掌直推,綠光蓬然,氣浪飛舞,登時將箭矛擊得沖天飛起。足尖飛點,閃電般從虎鯊間隙間衝過,雙掌兩翼揮舞,隨意揮灑,剎那間便將虎鯊上的眾黑齒人打得四下拋落,墜入浪花之中。蚩尤所向披靡,毫不戀戰,徑直奔向水妖戰艦。忽然天空傳來桀桀怪叫,仰頭望去,四個人鳥怪物拍翼俯衝而來。大荒中這種人鳥怪物頗多,大半卻是當年五族罪囚,被施以封印,成了這等怪物。但這四個卻是不折不扣的海上翼海龍族人,巨翼有力,手足俱全,更天生勇悍。

瞧他們金甲銀鎧,火目獠牙,手中分別握了斧戈矛棍,蚩尤突然想到當年父親所說的大荒掌故,明白這四個翼海龍人,乃是朝陽穀丁蟹的家奴。想來這水妖艦隊竟是威鎮東海的十戈水師。強敵在前,蚩尤反而激起沖天鬥志,振臂狂呼,突然反手從背上拔出苗刀。嗆然一聲,青光暴射,一道綠氣從刀背閃入蚩尤右臂之中,剎那間碧木真氣飛旋激轉,人刀合一,苗刀渾然成了他手臂的延伸部分。四個翼海龍人怪叫聲中,盤旋飛舞,斧戈矛棍夾帶狂風之勢,驀地以雷霆萬鈞之力齊齊攻下。

蚩尤不退反進,大喝一聲,苗刀反撩而上,青光勁舞。“砰”的一聲巨響,那四個翼海龍人怪叫著朝上翻起,斧戈矛棍脫手飛出。蚩尤哈哈大笑道:“妖魔小丑,也敢與我爭鋒!”突然踏浪高高躍起,左手閃電般掐住一個翼海龍人的脖頸,“喀嚓”一聲,竟將之生生折斷。

蚩尤熱血沸騰,狂性大發,英挺的面目上突然滿是猙獰神色。眼光如電,朝餘下那三個翼海龍人掃去。他們饒是勇悍無匹,卻也嚇得魂飛魄散,驚惶撲翅,怪叫著朝上空逃去。這四個翼海龍人原是兄弟,兇悍之極,經過丁蟹調教,更是成了一等一的殺人利器。這十餘年來死在他們手中的大荒遊俠,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豈料今日竟被蚩尤一招打得大敗,僅以左手,便折殺其一。

遠處船上,丁蟹大駭,這少年究竟是誰,竟然勇悍如此?他轉頭望去,只見另外那個少年也如狼入羊群,談笑間兔起鵲落,僅用雙掌便將黑齒國虎鯊水師打得七零八落。心中驀地升起一股寒意,想不到這東海之上,竟是藏龍臥虎。

但他素來冷傲兇頑,這怯意稍縱即逝,起身道:“傳令,加緊進攻敵船,一柱香內將叛賊拿下。”眾將轟然應諾。丁蟹冷冷地望著急速奔來的蚩尤,嘴角牽起一絲森寒的笑容,喃喃道:“小子,我倒要瞧瞧你有何手段。”緩緩行到船頭,道:“轉舵,全速航行。”

眾槳如飛,戰船箭一般朝蚩尤駛去。另外十一艘戰船則將湯谷大船團團圍住,進攻更劇。湯谷船上,見拓拔野、蚩尤所向披靡,群雄鬥志大盛,原先慌亂之態立時煙消雲散。柳浪站在指揮臺上,揮旗示意。左右兩艦緩緩朝兩翼退開,主艦則徐徐後退。十戈軍見瞧他們潰亂慌忙,不堪一擊,早起了輕敵不屑之心,此時見敵艦後撤,只道是敵軍潰逃,登時窮追猛趕,一路追將進來。

湯谷軍形成品字形不斷後移,十戈軍雖然依舊包圍追擊,但有七八艘戰船如利箭般切入湯谷軍三艘船的空隙。柳浪見時機已到,猛然揮舞令旗。登時戰鼓咚咚,號角長吹。

群雄吶喊聲中,三艘湯谷鉅艦突然朝裡收縮,將六七艘水妖戰艦夾在其中,不斷收縮擠壓。

十戈軍輕敵冒進,想要撤出已然不及,湯谷鉅艦又遠較他們高大,登時被困在其中,夾得動彈不得。一艘船被鉅艦擠得翻倒,眾水妖紛紛掉入海浪之中。赤銅石喝道:“好好招待客人,可別怠慢了!”

湯谷群雄哈哈大笑,叫罵聲中箭如飛蝗,石如雨下,居高臨下朝水妖戰艦猛攻不已。火族群雄紛紛將火球、烈焰彈拋將下去。

水妖眾艦避無可避,登時燃起熊熊大火。船上一片鬼哭神號之聲,許多水妖紛紛跳水。圍在外側的水妖戰艦雖然心急如焚,不斷射箭、投發巨石,但勢單力孤,以下攻上,殺傷有限。如此激鬥半晌,被圍困中隙的六七艘水妖戰艦被紛紛擊沉。湯谷鉅艦雖有損壞,卻並無大礙。柳浪復又傳令調行,三艘鉅艦緩緩變陣,互為犄角,朝著餘下的五艘水妖戰艦撞擊而去。

雙方追逐激戰,湯谷軍船身高大,士氣高漲,穩佔上風。但十戈軍雖然傷亡慘重,卻極為悍勇,依舊頑鬥不休。一時間也不能決出勝負。蚩尤距離丁蟹主艦隻有數十丈之遙,橫刀踏浪,厲聲道:“蜃樓城蚩尤,今日要為眾兄弟姐妹報仇!”聲音高亢激越,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