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十九章 此情可待
第十九章 此情可待
第十九章 此情可待
眾水妖聞聲大驚,丁蟹心中也是驀然震駭,這勇悍絕倫的少年竟是當年蜃樓城的少城主麼?那麼想來那另外的少年必是再三辱及十四郎的神帝使者拓拔野了?丁蟹驚駭立逝,突然心中狂喜,水伯緝拿這二人久矣,想不到竟在這東海上撞見。倘若能將他們擒下,那便是奇功一件!當下仰天大笑道:“小賊,自尋死路,怨不得別人了!”突然背上十戈刀嗆然出鞘,桀然縱橫,遠遠望去,猶如一隻青黑螃蟹,張牙舞爪一般。蚩尤大喝道:“水妖丁蟹,今日蚩尤拿你下酒!”倏然躍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漫天箭矢中,他如海豚般破浪而入,衝入洶湧的碧波之中,朝著敵船飛速游去。碧浪激盪,暗流洶湧。丁蟹站在船頭,冷冷地瞧著海面,背後十戈刀自動張舞。突然“蓬”的一聲,船身甲板陡然裂開一個三丈長的口子,木屑飛射,海水從那裂口中激湧噴薄。
青光旋舞,一道人影從水花中沖天躍出,厲聲喝道:“蝦兵蟹將,快來受死!”
凜冽的殺氣如狂風般卷襲,船身劇烈搖盪,眾水妖紛紛變色,向後躍開。丁蟹面色突變青紫,低叱一聲,十戈刀自動翻轉到雙手中,四下激射,陡然間暴長十倍,如十隻蟹鉗一般揮舞交錯,朝蚩尤倏然斬去。
十戈刀乃是東海琉璃鐵製成的封印神器,內封北海十獸,也是朝陽穀神兵之一,十戈齊發,威力驚人。丁蟹自恃甚高,對戰之時極少十戈齊舞,即便是當年與東海神蛟對決之時,也不過用了六戈而已。而今日一出手便是十刀,可見對蚩尤的忌憚極深。刀光摺疊交錯,縱橫飛舞。“嗤嗤”破空之聲不絕於耳,刀氣及處,斷木橫飛。蚩尤怒喝聲中,苗刀大開大合,如霹靂般斬落。面對十戈刀霸道凌厲之威力,他竟然絲毫不避讓退縮,反以更為兇霸暴烈的氣勢迎頭痛擊。“哐當”巨響,轟然如雷。
丁蟹只覺虎口如被雷電擊中,震得雙臂麻痺,十戈刀險些脫手。那雄霸已極的衝擊力撞得體內氣血翻湧,禁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丁蟹心中大駭,這少年破船而出,從空中落下,真氣已如強弩之末,竟然猶可瞬息鼓勇,將自己擊退!以這交手的力量來看,他的真氣竟遠遠在自己預估之上。丁蟹喝道:“給我拿下!”
眾水妖見這少年竟一刀將丁將軍擊退,都是大為驚駭,但軍令如山,雖然心中驚懼,仍不得不鼓起勇氣,四面八方圍攻上來,各種兵器如狂風暴雨般朝蚩尤擊去。丁蟹乘隙調息,忖道:“這小賊真氣極強,倘若與他硬拼,只怕未必能壓得住他。”他天性冷傲剽悍,素不服輸,雖被蚩尤一刀擊退,卻反而激起好勝悍烈之心,無論如何也要尋法將蚩尤打敗。
正尋思間,忽聽蚩尤一聲大吼,巨響聲中,眾水妖呼號怪叫,紛紛向外跌去,諸多兵器沖天飛起。蚩尤又只一刀便將眾妖擊退,昂然長立,扛刀肩上,冷冷地望著丁蟹道:“丁螃蟹,你就這麼一點本事麼?”
丁蟹極為自傲,聽他言語中滿是鄙夷蔑視之意,登時大怒,冷冷道:“小賊,今日不取你頭顱,丁某誓不為人。”踏步上前,真氣鼓舞,十戈刀在手中旋轉不息。忽聽有人笑道:“蚩尤,需要幫手麼?”兩人扭頭望去,一個俊逸灑落的少年正踏海翩翩而來,正是拓拔野。
蚩尤哈哈笑道:“殺只螃蟹還需要兩個人麼?你倒比我還快。”
拓拔野衣袂飄飛,輕飄飄地落到船頭,拍拍雙手,笑道:“那些黑牙齒的,實在太過差勁。我還沒舒展筋骨,他們就全西里嘩啦掉海里了。”
他掃了丁蟹兩眼,搖頭笑道:“果然是隻小螃蟹,想來也沒有什麼膏黃。我不跟你爭啦,去剁了那些臭魚爛蝦做魚油罷。”竟瞧也不再瞧丁蟹一眼,縱身向遠處激戰中的十戈水師奔去。丁蟹聽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裡,險些氣炸了肺,怒極反笑,仰首狂笑道:“狂妄小賊,接招罷!”十戈刀脫手飛出,如十條海蛇在空中盤旋飛舞,刀鋒破空,氣勢滔滔,威力比之先前一招又大了數倍。
丁蟹十指曲伸彈舞,十戈刀在空中隨其節奏劈砍斫刺,正是“以氣御劍”之術。蚩尤苗刀揮舞,“叮叮噹噹”將十戈刀不斷擊飛,但那十戈刀去而復返,始終在他周遭霍霍飛舞。
刀勢越來越快,越來越凌厲,猶如層層鐵桶將蚩尤籠罩其中,迫得他不得而出。稍有空隙,十戈刀立時如水銀洩地,破入攻擊。以一刀擊十刀,縱然天生神勇,待到百餘招後也必定險象環生。
果然,過了五六十回合後,蚩尤似已有忙亂之態。眾水妖呼喝叱罵,挺舞長矛四面圍衝而上,乘隙攻擊。蚩尤哈哈大笑,喝道:“木葉索!”左手掌心突然噴出一道三尺長的碧光,濃碧淺綠幻舞不息,周圍兩丈餘內的柚木甲板突然“格拉拉”的一陣脆響,剎那間分崩離析,片片木板朝他掌心飛去。
奔得最近的十餘水妖一腳踏空,慘呼著掉落下去。百餘片木塊在他掌心處陀螺旋轉,突然聚合,擰成一道直徑近尺的巨繩。蚩尤左臂一振,手腕抖轉,那條巨繩登時如巨蟒般盤旋騰空,驀然將十戈刀緊緊纏住。漫天刀光剎那頓住。
蚩尤大喝一聲,閃電般衝出,當頭一刀朝丁蟹斬下。電光石火間,蚩尤竟已衝出十戈刀之困,反以苗刀向丁蟹發出致命一擊。丁蟹原先的諸多算盤、綿綿後招全部落空。大駭之下身形朝後疾退,凝神聚氣,十戈刀“蓬”的掙斷巨繩,呼嘯著朝蚩尤後背斫來。
蚩尤毫不顧及,苗刀氣勢如虹,依舊電斬而下。丁蟹原是想以十戈刀的攻擊,迫得蚩尤回防,豈料他剽勇至斯,一無反顧,心膽俱裂之下渾身真氣傾注於湧泉,奮起全力,朝後飛竄。
蚩尤大喝聲中,苗刀劃過一道圓弧,刀氣凌烈,竟將丁蟹右臂齊肩斬斷!鮮血噴射,丁蟹痛吼一聲,捂住肩膀,翻身跳入漫漫汪洋。蚩尤刀光迴轉,氣浪激卷,將那十戈刀掄得高高飛起,掉入浪花之中。
眾水妖魂飛魄散,沒命價地奔逃,紛紛棄船跳海。蚩尤胸懷大暢,昂首橫刀,哈哈大笑。遠處,拓拔野在水妖船上談笑披靡。湯谷群雄激奮歡騰,紛紛從巨船上躍入敵船,追殺窮寇。
落水水妖潛入海底,原想將湯谷巨船鑿破,在水中與湯谷軍決一勝負。豈料這三艘湯谷鉅艦乃是以扶桑木所制,堅硬逾鋼,不能損傷分毫,無奈之下只能大呼倒黴,逃之夭夭。猶有三艘水妖船負隅頑抗,但聽見湯谷群雄歡呼蚩尤斬殺丁蟹,鬥志立頹,或是棄船而逃,或是轉舵敗走。這一戰不過半個時辰便告結束,竟是烏合之眾的湯谷軍大獲全勝。
朝陽穀三大精銳水師之一的十戈軍被擊沉八艘戰艦,俘獲兩艘,僅有兩艘得以保全。傷亡之慘重,為數十年來所僅有。
兩軍交鋒,這結果實是太過匪夷所思。但是十戈軍驕狂輕敵,而湯谷鉅艦堅不可摧,柳浪指揮得當,蚩尤、拓拔野又勇不可擋,這結果也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島上群雄歡呼雀躍,纖纖更是又叫又跳。過不多時,三艘鉅艦彩旗招展,拖著兩艘俘虜來的水妖戰船緩緩靠岸。
那隻巨大的龍鯨竟也尾隨湯谷軍慢慢地游到岸邊。巨口開處,幾尾美麗的人魚與一個人魚老嫗並肩而立,更襯得年輕貌美,嬌豔奪人。拓拔野與蚩尤也已站到那人魚群中,相互微笑低語。群雄瞧見鯨口中的人魚,都是大為驚詫,議論紛紛。纖纖雖然也頗為疑惑,但只道是蚩尤帶來的,並未多想,笑著奔入海浪裡,踮高了腳,朝著拓拔野與蚩尤揮手致意。
豈料拓拔野竟絲毫沒有瞧見,徑顧與一個最為嬌怯清麗的人魚站在一處,不知說了什麼,那人魚立時低下頭去,連耳根也漲得通紅,悄悄地回眸看他,嘴角眉梢,盡是綿綿情意。
旁人沒有注意到,纖纖卻是瞧得分明,登時心中如遭重錘,泛起一股酸澀的滋味,跺足咬牙,恨恨道:“臭烏賊,你當是釣魚嗎?這麼有趣?”當下大聲叫道:“拓拔野!我的鯨珠呢?”這一聲氣運丹田,叫得甚是響亮。眾人都望了過來,俱是一震,心想:“竟有這般美貌的姑娘!”
蚩尤扭頭望去,只見碧浪白沙,一個紫衣少女叉腰而立,俏臉罩霜,眉目含嗔,說不出的嬌俏動人。
蚩尤腦中頓時轟隆一聲,一片空白,耳中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過了良久,才聽見紛亂嘈雜的聲音、呼嘯的海風以及自己“怦、怦、怦、怦”的急促心跳和呼吸聲。只聽拓拔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纖纖妹子,這龍鯨可是她們的寄居處,我再改送其他東西給你罷。”
蚩尤心中大震,這少女竟是纖纖麼?一年不見,她竟已從黃毛丫頭出落成這般曼妙動人的女子!正又驚又喜,卻聽纖纖怒道:“答應好的事豈能耍賴?我不管,我就要這鯨珠!”人魚姥姥突然開口道:“拓拔少俠,你們對我們有救命之恩,這區區鯨珠又有何足惜?”蚩尤、拓拔野大破水妖、黑齒軍,無形中乃是救了她們,感激敬佩之下,說話語氣大為客氣。
拓拔野笑道:“姥姥不必客氣。小女孩兒,哄一鬨便忘了。”當下拍拍蚩尤,道:“走,帶你去見見這丫頭。”
蚩尤心跳加劇,隨著拓拔野縱躍奔去。纖纖見一個英挺剽悍的少年與拓拔野一道奔來,從那眉目間猜到當是蚩尤,久別重逢,原當高興才是,但眼見拓拔野適才與那人魚那般親熱,早已氣得提不起任何興致來。瞧得他們奔到眼前,突然飛起一腳,往拓拔野小腿上踢去。
拓拔野對她瞭如指掌,見她肩膀微沉,立時揮手一抄,將她的小腿撈個正著,輕輕一拖,拉了過來。
倘若是平時,纖纖必定乘勢偎入他的懷中,但今日怒氣勃發,素手疾揮,又是一掌朝拓拔野臉上打去。
拓拔野笑道:“胡鬧,這麼多人瞧著呢。”右手將她皓腕握住。纖纖與他相隔不到兩尺,冷冷地瞪著他道:“你也知道這麼多人瞧著,怎麼一點也不知羞?”眼眶一紅,突然落下一顆淚來。
拓拔野雲裡霧中,不知她所說之意,見她突然掉淚,登時心軟,鬆開雙手笑道:“好啦好啦,今晚我不睡覺,給你逮條比這還大的龍鯨去。”
纖纖聽他溫言撫慰,更覺委屈,索性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含糊道:“才不稀罕呢。”蚩尤站在一旁,頗覺尷尬,瞧著纖纖雨打梨花一般,自己心中都要碎了。這剽勇狂野的少年在纖纖面前竟判若兩人,彷彿成了溫良馴服的綿羊一般。
心中暗暗回憶一年前的纖纖,怎麼也無法將那刁蠻狡獪的小女孩與眼前這俏麗少女聯絡起來。眼見拓拔野、纖纖兩人極為熟稔、親熱,突然有些後悔這一年未回古浪嶼。拓拔野笑道:“好啦好啦,再哭眼睛便要變成桃子啦。”纖纖破涕為笑。
拓拔野瞥了一眼蚩尤,笑道:“蚩尤剛來,你便這般號啕大哭,是要趕他走麼?”纖纖甩開拓拔野的手,轉頭莞爾道:“蚩尤大哥,好久不見啦。”眼角猶有一滴淚珠,晶瑩剔透,如春花朝露,於晨風綻放。蚩尤目眩神迷,呆了一呆,笑道:“是,好久不見了。”心跳如撞,生怕讓他們聽見了,連忙朝後退了一步。
纖纖格格而笑,心情好轉,朝拓拔野扮了個鬼臉道:“還是蚩尤大哥好。”蚩尤登時面紅耳熱,心跳更劇。巨船靠岸,群雄歡呼,相互擁抱招呼,數年未見,許多好友都極是興奮。島上客房已全部建好,辛九姑等人紛紛引領群雄朝島中走去。
眾人魚在陸地上行走不便,便依舊待在海灣沙灘上。拓拔野為諸將引見人魚姥姥與真珠,輪著纖纖時,她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冷冷地斜睨著真珠,嘆了口氣,道:“原來是個公主,難怪這魚尾也要比別人的漂亮些。可惜啦,再漂亮也終究是條魚。”
話中尖酸帶刺,眾人自然聽得分明。
人魚姥姥等驚愕惱怒,但顧及拓拔野與蚩尤,便隱忍不發。真珠適才瞧見她與拓拔野諸種神態,只道二人是熱戀情侶,心中正莫名地暗暗痠痛,被她這般嘲諷,臉色頓轉蒼白,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柳浪見狀早已猜到大概,連忙打個哈哈道:“真珠公主,柳某常聞‘大荒三百六十花,不及東海鮫美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真珠臉上泛起紅暈,低聲道:“柳將軍見笑了。”柳浪登時渾身骨頭大酥,色心又起,瞧見人魚姥姥冷冷的目光,咳嗽一聲笑道:“這位姥姥可是鮫人國國母麼?既然咱們同仇敵愾,日後自當好好親近親近。”
人魚姥姥眼光老辣,他心中不堪的想法哪能逃得過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便不再搭理他。拓拔野等人再三邀請眾人魚到島上歇息,她們都以行動不便為由相拒。無奈之下,只得任由她們在海灣休憩,先行告退。
路上拓拔野見纖纖依然微微撅著嘴,老大不情願,笑道:“好啦,都快是聖女了,還這般耍小孩脾氣麼?”
纖纖哼道:“言而無信,薄情寡義。今日我算是把你看透了。臭烏賊,你可記著,欠我一個禮物呢!”她說一句,拓拔野便點一個頭,微笑稱是。纖纖突然停步,拉住蚩尤的手,笑靨如花道:“蚩尤大哥,你給我帶的禮物呢?”素手柔軟滑膩,幽香盈袖,蚩尤失魂落魄地發愣道:“禮物?是了,禮物!”
他突然竟有些結巴起來,道:“我給你帶了兩箱東西,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纖纖大喜,眉花眼笑,衝著拓拔野一抬頭,重重地“哼”了一聲,然後又攬住蚩尤的手臂,笑吟吟道:“自然喜歡啦!快告訴我有哪些東西?”這百餘丈的路,蚩尤便如在雲端行走一般,飄飄忽忽,歡喜得連說了些什麼也記不清了。
拓拔野在一旁看得又是驚訝又是好笑,沒想到狂野剽悍的蚩尤在纖纖面前竟然成了舌頭打結、只會一味傻笑的呆子。突然心中一動,搖頭微笑,心中淌過一片暖流。數十丈外,真珠望著拓拔野三人的背影,眼光始終不能從他身上移開。
春風煦暖,陽光燦爛,島上的落英紛紛揚揚的隨風飄落,粉色、白色的花瓣繽紛的落在她的發上、肩上,又隨風捲舞,落到碧綠的海波上曳漾。她望著三人繞過巨石,沒入樹林之中,不禁有些痴了。人魚姥姥無聲無息地游到她的身邊,嘆氣道:“傻孩子。你是魚,他是人哪,這是上天註定的,不要多想了。”
真珠慌亂地轉身,紅臉道:“姥姥你在說什麼呢。”
人魚姥姥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心中對這鮫美人的未來,突然充滿了莫名的憂慮。
當夜,群雄便在海灘上設宴,大肆狂歡。篝火熊熊,觥籌交錯,歡笑喧騰之聲遠遠地傳到海上。拓拔野、蚩尤、纖纖等人與眾人魚圍坐在海邊,聽那人魚姥姥絮絮而談。原來蜃樓城被攻破之後,水族便據此為水軍基地,操演水師,遊弋東海。每尋釁與海上小國宣戰,大破之,而後改立國王,以為傀儡。
黑齒國、巨人國、毛民國則依附水妖,大肆欺壓周鄰。水伯天吳以向金族西王母蟠桃會獻禮為由,向鮫人國強索國寶無邪鮫珠。
鮫人國主不肯從命,水妖便派遣十戈軍與黑齒國一道進犯鮫人國七十二島,大肆屠戮。國主戰死。不得已之下,人魚姥姥將無邪鮫珠藏入七公主真珠腹中,帶著諸公主匿身龍鯨巨腹逃離。人魚姥姥每說一句,成猴子便要憤憤地罵道:“爛木奶奶的!”憤慨地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一番話下來,壇中美酒大半到了他的腹中。
群雄識破他的詭計,一時間人人都義憤填膺,做怒不可遏之狀,紛紛搶著以喝酒表示對水妖的無限憤慨。纖纖頗為好奇,道:“無邪鮫珠?那是什麼東西?”真珠看了一眼姥姥,低下頭,雙手捧於口前,櫻唇微啟,一道異香撲鼻而來。
群雄本已喝得酩酊大醉,聞著這香氣,立時清醒過來。只覺那芬芳之氣醇厚濃鬱,直衝腦頂。眾目睽睽之下,真珠紅著臉,輕輕地吐出一顆一寸大小,渾圓透明的珠子。那珠子宛如水晶,呈淡綠色,但中心竟有一尾小小的人魚在自由自在地遨遊,微小的氣泡迭串冒起。從不同的角度望去,那珠子、水泡、小人魚都變幻出各種絢麗的光澤。眾人瞧得目瞪口呆,成猴子張大了嘴,半晌才道:“他奶奶的,天下竟有我沒見過的寶物。”纖纖喜道:“這裡面的小人魚又是誰?當真有趣。”
真珠低聲道:“那人魚便是我。”眾人大奇,定睛凝望,那小人魚果然與真珠分毫不差。人魚姥姥道:“無邪鮫珠除了可以辟邪、驅毒、調養真氣之外,還有一個最為奇異的功能,便是辨析真我,在任何困惑面前永不迷失。”
她見群雄滿臉茫然,又道:“鮫珠中的小人,乃是自己魂靈所聚。任何人只需將這鮫珠吞入肚中片刻,再吐出來時,便可以瞧見另外一個自己藏身於這鮫珠之中。這便是你最為倘誠的靈魂。倘若你有任何迷惑、難以抉擇的問題,只需問他,他便會依照你內心給你最坦率而不加修飾的回答。”赤銅石點頭道:“世間太多誘惑之事,有時人連自己內心真正需要什麼都無法察覺。嘿嘿,年歲越大,便越是迷失自我。”他語中頗有沉重慨嘆之意,似乎在暗指自己。
纖纖格格笑道:“赤老爺子,既是如此,你不如把這鮫珠吞下去,再吐將出來,瞧瞧你最需要的是什麼?”赤銅石哈哈笑道:“我怕我知道之後,多半會更加失落哪。”拓拔野微笑道:“如此說來,真珠,我可以問這鮫珠一個問題麼?”言中頗有調侃之意,真珠大羞,連忙將鮫珠又咽了回去,情急之下,連脖頸也羞成了桃紅色。眾人哈哈大笑,只有纖纖面色大變,忍不住悄悄伸手,在背後狠狠地擰了一把拓拔野的手臂。拓拔野吃痛,微笑忍住,忖道:“這小丫頭怎地還是這般小孩心態,非得眾人眼光圍著她轉。倘若不是中心,便要吵鬧。”他與纖纖朝夕相處,直如兄妹,仍是將她當成沒有長大的孩子一般。對於纖纖時時的真情流露與眼下的吃醋,都並未深入尋思,只當作孩童脾性。蚩尤已漸漸從最初的對纖纖驚豔震撼中復甦過來,坐在她的身邊,那幽香絲絲脈脈繚繞鼻息,心跳怦然,不敢轉頭看她。聽人魚姥姥說了半晌後,心中一動,皺眉道:“大荒五帝素來對大荒之外的國邦毫無興趣,認為是化外之邦,夷蠻之地。水妖為何會大動干戈吞併東海各國呢?”眾人都是一凜。
成猴子道:“這有什麼希奇?東海素來是瑰寶集中之地,單單龍宮,便不知道有多少希奇寶貝。他奶奶的,要是老子是黑帝,早就爛木疙瘩稀里嘩啦搶個精光。還要東偷西竊,這般辛苦作甚?”
群雄鬨然笑罵不已。拓拔野腦中轉得飛快,突然道:“是了,神帝死後,由誰即位?”
眾人一愣,赤銅石道:“神帝並非常設之位,只有五族長老會上公推出來的五族中威望最高的人才能擔任。亦或是在五帝會盟時,擊敗五帝。但即便如此,也得聲望隆重,令天下人心悅誠服才成。”
拓拔野道:“下一屆五族長老會何時召開。”
赤銅石原就是族中長老,對此諳熟,屈指算道:“五族長老會每十年一次,但可由神帝隨時召開。下一次當在後年六月。”拓拔野點頭微笑道:“這就是了。燭老妖定是想做神帝。”眾人聞言大凜,一片譁然。
拓拔野道:“當日在荒原上逃亡時,科大俠曾經說過,燭老妖侵滅蜃樓城,乃是為了沽名釣譽,做五族出頭人,謀求他日篡取神帝之位。果然不假。但今日看來,這不過是他的第一步棋而已。”群雄紛紛問其詳。
拓拔野道:“既然這神帝之位,只能在五族長老會上公推,他自然要想盡方法在此前出頭露臉,成為五族共同利益的代表。他滅了蜃樓城,那是替五族出了口悶氣。接著乘機據此地,大舉攻滅東海各國,逼迫百夷朝拜,哈哈,那又是什麼目的?”他故意賣了關子,目光炯炯地盯著蚩尤。蚩尤拍腿道:“是了!抬高自己的威望,凌駕五帝之上!”
柳浪點頭緩緩道:“當今大荒,黑帝閉關不出,青帝失蹤,白帝執著神仙道,黃帝庸弱無能,赤帝也在閉關修煉。燭龍妖法武功,原本就稱雄天下,倘若此時百夷朝拜,聲望日隆,兩年後的五族長老會非推他做神帝不可。”
拓拔野嘿嘿笑道:“這就叫花花轎子人抬人,請不起家人請外人。”赤銅石嘿然道:“城主說的極是。常言說‘內聖外王’,燭老妖倒是反其道行之,‘外王內聖’,嘿嘿,厲害。”
人魚姥姥怒道:“為了你們大荒神帝之位,便要血洗東海麼?”拓拔野道:“姥姥息怒。我們既然已經摸清他的如意算盤,那還能讓他得逞麼?這麼多無辜性命,決計不能白白犧牲。”
人魚姥姥一頓柺杖道:“好!小子,憑你這句話,從今往後,鮫人國所有軍民便聽你調遣!”纖纖翻了個白眼,喃喃道:“一共便三十幾人,調遣起來倒是方便的很。”拓拔野裝做沒有聽見,笑道:“妙極!”起身大聲道:“諸位兄弟,咱們湯谷軍已經是出頭露臉了,往後想要過太平日子也不成啦。”
群雄叫道:“他奶奶的,老子等了四年就是今天啦。什麼姥姥的太平日子,早過得清湯寡水了。”
拓拔野笑道:“好極。打從今日起,咱們湯谷軍便與水妖針尖對麥芒,處處對著幹,決計不能讓水妖的算盤打得叮噹亂響!”
群雄本就是諸多惡習的草莽,對這與人搗亂之事最是歡喜,當下狂笑著轟然應諾。蚩尤聽得胸懷大暢,大笑道:“妙極妙極。燭老妖從今往後可沒好日子過啦。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今日把水妖的十戈軍打了個落花流水,瞧他們日後還敢不敢在東海橫行無忌。”
他心中期待復仇已有四年,今日一戰酣暢淋漓,實是痛快已極。
柳浪道:“這個……只怕不出七日,他們便要捲土重來。”
赤銅石點頭道:“水妖既已知道聖法師與城主還在人世,而且與我們湯谷重囚合流,必定要全力征討。何況我們今日一戰,已是大大羞辱了他們的臉顏,擾亂了燭老妖部署的全盤計劃,豈有忍氣吞聲的道理?只怕是要大張旗鼓,傾力而出。”柳浪道:“從這裡返回蜃樓城最快也需半月,倘若是飛鳥報信,則三日可到。蜃樓城至少還有兩支水妖水師,若是立即出發,最快十八日後便可到達。”
蚩尤見群雄面面相覷,都有憂慮之色,喝道:“來的正好,敢來八百,我就殺他一千!”
拓拔野笑道:“正是。我們以逸待勞,又是正義之師,此戰必勝。再說咱們還有十八日部署準備哪。到時非殺得水妖片甲不留,全變水鬼!”群雄哈哈大笑,紛紛叫道:“喝酒喝酒。”拓拔野笑道:“大夥兒別喝的太多,明日可是咱們纖纖聖女的典禮,總不能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為她慶典吧?”
群雄轟然稱是。
蚩尤的心突然咯噔一沉,驀地想到大荒所有聖女,必須是處子之身,終身不得嫁娶。
今日未見到纖纖之前,並未多想此節,只是想到既是獨立之城,則必須有聖女,而湯谷中的女子不是兇霸的潑婦,便是妖嬈的蕩女,惟有纖纖才能勝任這聖潔之位。但見面之後,心神俱震,從未開啟的少年情愫陡然如春藤繚繞,不能自已。倘若纖纖果真登上聖女之位,豈不是,豈不是……
他猛然甩了一下頭,心如刀絞,不敢再想下去。無意間瞧見辛九姑那又是憂傷又是迷茫的眼光,正怔怔的望著纖纖。辛九姑原是金族聖女西王母的侍女,對於聖女二字的含義,誰也沒有她來得清晰。與纖纖朝夕相處四年,早已將她視如自己女兒一般。聖女乃是極為尊貴無上的職位,倘若纖纖能成為真正的聖女,那她比誰都要感到榮耀。
但身為聖女必須清心寡慾,斷絕情根,辛九姑原本就恨盡天下薄倖男子,以為男人無不如此,因此不覺得終身不嫁有何不妥之處。
而她深悉纖纖之心,知她對拓拔野早已情根深種,還是孩童之際便魂牽夢縈,生死以繫了。是以直到今日,她還未對纖纖說出身為聖女的緊要處。瞧著纖纖整晚目光都縈繫於拓拔野身上,隨著他的喜怒哀樂而一顰一笑,她的心中更為憂慮,極是矛盾。但她卻沒有瞧見,在這跳躍的篝火與柔和的月色中,還有一個少女的眼光,也從始到終,沒有離開拓拔野片刻。篝火燃盡,海風微涼。群雄高歌著四下散去,紛紛回房休息。眾人魚也悄然朝海灣中的龍鯨游去。
明月清輝,在海面上粼粼盪漾。望著姐妹們在冰涼的海水優美地搖曳,真珠輕輕的摸著尾上那銀光閃爍的魚鱗,心中的憂傷淡淡如這月色。
她的魚尾曲線柔美,素來為姐妹所豔羨,在諸多鮫人國少年人魚的心中,更是不可觸及的美夢。
然而她今日卻對這美麗的魚尾充滿了莫名的厭憎。尤其當她聽到纖纖在拓拔野面前冷冷的說到“終究還是條魚”時,眼淚幾乎便要奪眶而出。那一剎那,她多麼想擁有一雙纖美的腿呵,哪怕是平凡的腿也好。回眸望去,海灘上早已空無一人。遠處島上,燈火輝煌,隱隱還能聽見笑聲與歌聲。她突然覺得自己離那個世界是這般地遙遠。輕輕地搖擺,潛入水中,讓鹹澀的海水衝去剎那之間湧出的淚珠,朝著那龍鯨款款游去。拓拔野扶著蚩尤跌跌撞撞地朝他的客房走去,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瞧你這般威風蓋世,原來酒量也不過如此。”
蚩尤適才想著纖纖之事,心中鬱悶,與人接連碰杯,終於喝得爛醉。恍惚間聽到拓拔野聲音,咕噥幾聲,也不知在說些什麼。過了片刻,已是鼾聲大起。
拓拔野將他背到屋中,往床上一拋,喃喃道:“本來還想和你小子聊個通宵,現在卻要聽你呼嚕麼?”他搖頭微笑,忽然聽到有人“噹噹”地敲著窗子,出門一看,卻是纖纖。纖纖眼珠轉動,眼眶內滿是淚水,悲悲慼慼地望著拓拔野,突然“哇”的一聲哭將起來。
拓拔野連忙捂住她的嘴,四顧左右苦笑道:“小姐,深更半夜哭哭啼啼,倘若被人瞧見,還道是我欺負你呢。”
纖纖撲到他的懷裡,緊緊攬住,哽咽道:“你們全都欺負我!”
拓拔野拍拍她的背笑道:“真是胡說八道。這島上哪一個人吃了豹子膽,敢欺負纖纖聖女哪。”
聽見“聖女”二字,纖纖竟似突然悲從心來,號啕大哭。拓拔野連忙用肩膀擋住她的嘴,不斷的輕拍她的背部撫慰。溫言笑道:“又怎麼啦?還是怪我沒給你鯨珠麼?”
纖纖抬起頭,眼淚汪汪地道:“我不做聖女!”拓拔野嚇了一跳,笑道:“這倒奇了,從前你不是歡天喜地地叫嚷著要做聖女麼?怎地又突然改變主意了?”
纖纖怒道:“那是叫你們給騙了!從前你可沒告訴我,說聖女不許……不許嫁人!”說到最後四字,雙頰禁不住泛起紅暈。
拓拔野雖然知道五族之規,但生性自由散漫,對於此節也從未曾留意,聽她這般一說,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凜。腦中飛轉,適才纖纖隨著九姑一道走,難道是九姑告訴她的麼?口中卻仍是笑道:“敢情纖纖想嫁人了麼?”
纖纖“撲哧”一聲,破涕為笑道:“你才想嫁人呢!”拓拔野笑道:“那便是了。既然眼下不想嫁人,就勉為其難,先委屈委屈作幾天聖女。哪天纖纖想嫁人了,再拍拍屁股嫁雞隨雞,做你的紡婆織女。你看如何?”
纖纖喜道:“這樣可以嗎?”突然秀眉微蹙道:“可是剛才聽九姑說,做了聖女便得清心寡慾,不能再喜歡任何男人啦。”
拓拔野哈哈笑道:“那是大荒聖女的規矩。咱們湯谷軍本就是造反的自由之師,哪能遵循那些繁文縟節。湯谷聖女想嫁人便嫁人,自由得很。”纖纖登時眉花眼笑,跳將起來,攬住拓拔野的脖子道:“還是拓拔大哥好!”那豐滿柔軟的胸脯緊緊地壓著拓拔野的胸膛,巧笑倩兮,幽香入鼻。
拓拔野心中突然騰起奇異的感受,立時將它按捺下去,掰開她的雙手,將她放在地上,笑道:“好啦,現下可以回房睡覺了吧?” 纖纖突然想到某事,花容一變,嬌嗔滿面道:“還有一件事。”拓拔野道:“什麼?”
纖纖恨恨地瞪著他,冷冷道:“還裝蒜!隨我回房去。”一擰身,朝著那小木屋走去。
月光如煙,交織在淡淡的夜霧中。
樹影橫斜,花香撲鼻。小樹林中聲聲杜鵑,伴著潺潺流水,宛如夢幻。纖纖那婀娜的身姿在夜色中瞧來,彷彿是花樹的精靈,輕搖曼舞。
拓拔野微微一笑,突然有些明白,何以蚩尤會被這個小丫頭震得張口結舌,直如呆子。這條路自海灘,經過樹林,抵達小木屋。四年間,他們已不知走過多少次。常常是拓拔野在海邊修煉潮汐流,纖纖伏在他的膝上睡著了,他小心翼翼地將她一路抱回去。也記不清有多少次,他半夜獵殺海獸歸來,瞧見纖纖伏在路口的那塊樹樁上等他等得睡著了。
剎那間,許多溫馨甜蜜的回憶湧將上來,驀然有時空錯亂之感,彷彿四年的時光突然凝聚為這一條短短的路、這個夜霧悽迷的晚上。為什麼忽然會有這樣的感覺呢?難道是因為纖纖明日便要成為聖女了麼?
拓拔野有些恍惚,搖搖頭,微微一笑,繼續隨行。“吱嘎”一聲,纖纖開啟木門,回首冷冰冰地道:“快進來。”
拓拔野望了望辛九姑等人的木樓,低聲微笑道:“明日便是你的大典,可不能再這般混住啦。要是讓九姑瞧見,又要絮絮叨叨了。”
纖纖啐道:“你不是自由之師麼?我是自由聖女,想怎樣便怎樣,旁人可管不著。”
拓拔野怕她氣惱之下,大哭大叫,反倒驚動了群雄,只好苦笑道:“是,是。在下謹遵聖女之命……”話音未落,眼前素手一晃,香氣襲人,早被揪住衣領,拖入了木屋之中。屋內空空蕩蕩,只有兩張木床孤孤單單地沐於月光之中。纖纖的眾多東西已被搬到不遠處的聖女御苑,明日起,便要在那裡起居休息。
拓拔野環顧四圍,雪白的月光照了一壁,冷清蕭索,他的心中突地有些失落。自明日起,他便要一個人在這木屋之中了。轉頭望見纖纖冷冷地瞪著他,淚光瀅然,當下笑道:“聖女大人,不知有何吩咐?”纖纖咬牙道:“你倒真會裝蒜,為什麼不給我鯨珠?還不是瞧見那條人魚有幾分姿色,想討好她麼?”拓拔野嘆道:“都快成聖女了,總得講點道理罷……”
纖纖怒道:“我說的不對麼?瞧你看著她,眼珠都快掉下來了。跟她說話時笑得嘴都合不上啦,恨不能鑽到她的耳朵裡和她說話罷?”
拓拔野這日激鬥甚久,又喝了許多酒,本已有些睏乏,被她這般絮絮叨叨地一說,忍不住睏意上湧,打了個呵欠。纖纖見狀更怒,氣得眼圈都紅了,哽咽道:“你和她說話便那般有趣,和我說話便要瞌睡麼?”
拓拔野最怕見她哭,登時醒了一半,笑道:“傻瓜,倘若你是想要鯨珠,我明日,不,現在便給你擒條龍鯨,還不成麼?”
纖纖頓足道:“你當我真稀罕鯨珠麼?我,我……”她突然眼珠一轉,道:“好,倘若你真想將功折過,你便將那無邪鮫珠取來送我!”拓拔野皺眉道:“越來越胡鬧啦,那是人家的國寶,猶如權杖一般,怎能索走。”他見纖纖嘴巴一扁,便要哭將起來,連忙上前將她摟住,溫言撫慰。纖纖每每要哭鬧之時,只要被他攬在懷中,則必定止住。這招屢試不爽,今日也是立竿見影。纖纖被他攬在懷中,聞著那熟悉的氣息,感覺到那堅實的胸膛和有力的臂膀,心情登時平靜下來。伏在他的胸膛上,聽見他的心跳,感覺與他如此之近,歡喜之餘又不免有些害羞。耳中聽到拓拔野的柔聲撫慰,但聲音越來越是含糊,過不多時只剩下咕噥聲。再過片刻,抱緊自己的雙手漸漸的鬆了下來,接著竟響起輕微而香甜的鼾聲。纖纖微微有些著惱,但想到他抱著自己睡著,突然又有些甜蜜害羞,心道:“這個大傻蛋,竟象馬一樣,站著也能睡著。”當下輕輕地掙脫出來,將他架住,朝著木床吃力地移去。
纖纖小心翼翼地將拓拔野放在床上,吁了一口氣,抹抹沁出的香汗。拓拔野躺在月光中,嘴角微笑,滿臉無邪,猶如一個孩子一般熟睡著。
纖纖心中泛起柔情,忍不住“撲哧”一笑,輕聲罵道:“臭烏賊,一罵你就睡著,倒巧得很。”展開薄被,輕輕地為他蓋上。拓拔野不知在夢中夢見了什麼,突然眉毛舒展,嘴角笑意更深。纖纖坐在床沿,痴痴地看著他沉睡的臉龐,那俊逸挺秀的臉容、無邪溫暖的微笑讓她一陣陣地心疼。
明夜此時,她就將在聖女御苑中獨對西窗彎月,以後還能這般與他同處一室,整夜廝守麼?
雖然她在九姑面前胡攪蠻纏,非得繼續和拓拔野同住下去,但內心深處也洞徹明白,兩人都已非孩子,又非親屬,決計無法再這般混住了。想到此處,心如針扎,忍不住低聲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聲音溫柔纏綿,竟比窗外那杜鵑還要悽切幾分。拓拔野渾然不覺,酣睡如舊。
纖纖柔腸百轉,輕聲道:“拓拔大哥,倘若不是你要我做什麼聖女,我決計不做。我只想象從前那般終日在你身邊,陪著你。做了聖女,可就不能這般隨意啦。”她望見拓拔野脖子上的那顆淚珠墜,那是多年前雨師妾臨別的淚水所化。難得他竟終日懸掛頸前。她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痠痛醋意,想將那淚珠墜扯將下來,丟出窗去。
但觸及那冰冷的淚珠墜時,突然住手,畢竟那只是一顆珠子而已。心中一酸,低聲道:“在你心裡,究竟是誰更為重要呢?你是將我當成了妹子,還是喜歡的人呢?”眼淚突然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她擦去眼淚,微笑道:“我可真傻了,你醒的時候,不敢問你,睡著的時候,卻這般自言自語。難不成想讓你在夢中聽見麼?今晚九姑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她說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要是我喜歡你,將來一定會傷心難過,生不如死。她可真會胡說八道,當我是小孩般嚇唬麼?我告訴她一點也不喜歡你。”
她嘆了口氣,幽幽道:“拓拔大哥,我當然是騙她的。其實在我心裡,唯一喜歡的人便是你。四年前看見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喜歡上你了。你可知道麼?”這些話憋在她的心中許多年,始終無人傾訴。在這兩人共處的最後一夜,受那人魚所激,柔情洶湧,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難過,竟如洪水決堤一般不能遏止。
纖纖輕輕地在他身邊躺下,側著身,對著他熟睡的側臉痴痴凝望,右手環抱在他的胸前,柔聲道:“這些年爹爹始終沒有回來,其實我心中早已知道他多半是死了。”
說到此處,淚水忍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哽咽道:“若不是你始終陪著我,我多半也要傷心得死啦。每次我提起爹爹,你怕我難過,總要緊緊地抱著我。在你溫暖的懷裡,我就將什麼難過的事都忘了。”她突然撲哧一笑,柔道:“大傻瓜,其實有時我是故意提起爹爹的,傷心的樣子也有一半是裝出來的。因為我想讓你緊緊地抱著我。可是這半年來,你抱著我的時候越來越少了,是被你看穿了嗎?”她嘆了口氣,低聲道:“從前你生我氣的時候,便要打我的屁股,高興的時候,便要擰我的臉,怕我難過的時候,便要抱著我。可是現在,不管我怎麼惹你生氣,你也不打我啦。和我說話的時候,也要隔著幾尺的距離。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讓我到你的床上來。前些日子,夜裡又是打雷又是下雨,你也不讓我到你的床上躲上一會兒。你的心就這般狠麼?那次我可真生了你的氣,賭氣要永遠不理你呢。可是沒過一天,又忍不住和你說話了。”她把頭枕在拓拔野的肩上,嘆氣道:“明日起我便再也不能和你一道睡啦。到時你想要我來也是不成了。拓拔大哥,你會想我麼?從今往後,每夜我想你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想到此處,她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害怕,那即將到來的虛幻的黑暗的孤獨,更使得她感到眼下身旁的拓拔野,是這般的真實,這般地讓她疼心痛肺、柔腸寸斷。纖纖託著腮,湊在拓拔野的臉旁,怔怔凝視。
那濃密而彎卷的睫毛、那挺直的鼻樑,還有那優美上翹的嘴唇,近在咫尺,又彷彿遠在天涯。
在今夜之前,他是屬於她的。但是在今夜之後呢?那羞羞怯怯的人魚妖精,會不會乘隙佔據他的心呢?以後會不會出現其它各種妖精呢?
酸酸癢癢的感覺從咽喉向腹內滑去,那種莫名的揪心的疼痛又突然爆發,撕心裂肺,疼痛得幾欲窒息。纖纖突然低下頭,閉起眼,鬼使神差地親了拓拔野的嘴唇一口。柔軟的嘴唇、溫暖的鼻息,她如遭電擊一般,心嘭嘭劇跳,臉騰的紅了,脖根處也熱辣辣的。迅速地抬起頭來,不敢睜開眼睛。
那股強烈的疼痛也陡然消失,但是體內依舊隱隱作痛,一股溫暖而麻癢的火焰從下而上,遍及全身。
這種感覺也曾經有過,每次在拓拔野懷中時,便常有這種麻癢難言的疼痛,象是一種莫名的渴求,然而她卻束手無策。有時僅僅瞧見拓拔,或是被他瞧見,也會突然被這疼痛擊倒。今夜這種感覺猶為強烈,彷彿千萬只螞蟻一點一點地咬噬上來,直進入她的心裡。纖纖紅著臉,低聲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吐氣如蘭,鑽入拓拔野的耳中。他似乎被那氣息弄得有些癢,皺皺眉頭,探手摳了摳耳朵。纖纖的心中突然起了一個奇異而大膽的念頭,那念頭方起,那股麻癢疼痛的火焰宛如澆上熱油,陡然竄起,如熊熊烈火般燒遍全身。
她嚶嚀一聲,彷彿要將那奇怪的感覺驅逐出去,卻適得其反,感到那團烈火順著咽喉燒了上來。臉頰滾燙,周身火熱。緊緊貼著拓拔野胸膛的身體宛如突受電擊,顫抖不已。纖纖意亂情迷,思緒一片混亂,體內的那團火越燒越旺。迷茫中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身邊的這個男子,是她傾心愛慕的心上人,而今夜是他們能這般廝守的唯一一夜。
她突然無緣無由地哭了起來,臉紅如霞,低聲道:“拓拔大哥,我……我要將一切都給你。”拓拔野朦朦朧朧之間,聽見耳邊溫柔的呢喃與哭泣聲,香甜溫熱的氣息不斷地鑽入自己的耳朵,又麻又癢。夢中想到定然又是纖纖前來搗亂,咕噥一聲道:“纖纖別鬧。”
那奇怪的聲音頓時靜止,就連耳邊那氣息也彷彿突然消失。拓拔野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夢中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與蚩尤、纖纖三人在海灘上嬉鬧。暖暖的陽光,和煦的春風,呼吸中盡是海水與鮮花的味道。白色的沙灘細膩柔軟,踩在腳下說不出的舒服。
仰望藍天白雲,聆聽濤聲鳥鳴,這種感覺如此寧靜祥和,如此幸福。突然之間天邊烏雲滾滾,天色陡然變暗,蚩尤站在礁石上望著遠方,浪水一陣陣的朝他擊打。
他竭力的呼喊蚩尤回來,但蚩尤似乎並沒有聽見,突然回頭望了他一眼,笑了笑跳入洶湧的波濤之中。而纖纖卻絲毫不在意,只是望著他笑。突然景物切換,置身於一片繁花如織的草地上。環身四顧,陽光眩目刺眼,依稀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在遠處微笑著看她,突然她的臉變成了雨師妾。他滿心歡喜地朝她奔去,跑得近了,探手抓去,只抓到一縷青煙。雨師妾的笑容在空中越來越恍惚,漸漸的消失不見了。
他心中又是焦急又是難過,轉頭間瞥見真珠,還有一些瞧不見臉容的女子,在對岸的草地中坐著,溫柔的望著他微笑。正要泅河而去,突然聽見背後的喊叫聲:“拓拔大哥!拓拔大哥!”回頭望去,卻是纖纖朝她狂奔而來。突然間她跌倒了,他心中疼惜,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朝她跑去。纖纖爬了起來,滿臉淚痕,又笑又哭的叫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他跑上前去,緊緊的將她抱住。忽然覺得懷內滑膩柔軟,低頭一望,纖纖竟是一絲不掛。大駭之下,連忙將她朝外一推。
但是纖纖卻如蛇一般纏了上來,將他緊緊的纏住,在他臉上哭著親吻,呻吟似的呢喃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叫聲溫柔哀切,纏綿入骨。那股少女的幽甜清香絲絲脈脈鑽入鼻息心肺之中。潮溼的、柔軟的嘴唇在自己臉頰、嘴唇與脖頸之間遊走,當那兩瓣花瓣終於緊緊的貼在自己的唇上。
丁香暗渡,香津流轉,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喘息。柔軟滑膩的雙臂將自己緊緊抱住,那兩堆渾圓香軟的肉丘在自己胸膛上擠壓、輾轉,每一次肌膚相觸都要帶來如此戰慄的激動。滾燙的肢體在自己懷中扭舞,彷彿一重重巨浪,接連不斷地捲來,要將自己徹底吞噬。體內的慾火如火山般引爆,幾乎燒得自己意識模糊。但心中一個聲音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聲地喊道:“她是纖纖!是你的妹子!”眼前突然晃過了科汗淮的臉容,既而又晃過了蚩尤的臉,兩人不知在說些什麼,但是卻可以感覺到那一重憤怒。懷中那香滑溫軟的胴體緊緊地貼著自己,溫柔的哭泣與呻吟聲在自己的耳邊迴盪,一聲比一聲勾人魂魄,不能自已。這感覺如此真實又如此無法抗拒。“拓拔大哥!拓拔大哥!”拓拔野突然“啊”的一聲大叫,猛地揮手重重地摔了自己一耳光,坐了起來。腦中渾渾噩噩。臉上熱辣辣的疼痛,高高隆起。突然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拓拔大哥,疼嗎?”拓拔野聞聲大駭,睏意全消,猛地睜開眼睛。
月光如水,纖纖赤裸一身地坐在床上,臉上淚痕點點,眼光中滿是關切之色,撞到他的眼光,突然露出嬌羞之色,低下頭去。那雪白嬌美的身體毫無遮攔地呈露在月光中,呈露在他的面前。拓拔野驚駭之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腦中飛速地回想。但只記得將纖纖抱入懷中,此後之事,再無任何印象。難道竟是他喝醉了,迷糊中竟作出這般禽獸不如的事情來麼?低頭望去,所幸自己衣裳雖然凌亂,但是似乎還未突破最後關卡,一顆心略微鬆弛一些。但那罪惡感與愧疚之心卻有增無減,又重重地揮手摔了自己幾巴掌。纖纖大驚,連忙上前將他手掌拉住,紅著臉,柔聲道:“拓拔大哥,這是…這是我自己情願的。”突然羞不可抑,低下頭去。
拓拔野目光觸及處,秀髮凌亂,櫻唇微破,那纖細瑩白的脖頸上吻痕遍佈,心中羞慚無以復加,轉頭道:“纖纖,對不住。我只當你是我的好妹子,不料今日竟作出這等禽獸之事。我…我…”再也說不出話來。纖纖身子一震,臉色突變蒼白,顫聲道:“拓拔大哥,你說什麼?”
拓拔野胡亂地抓起枕邊的衣裳,拋給纖纖,搖頭道:“好妹子,大哥對不住你。明日便是你的大典禮,所幸千錯萬錯,還沒有犯下最後的錯誤。”心中羞慚責悔,難過已極。纖纖心如萬針齊扎,疼不可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拓拔大哥,你不用自責。是我乘你睡熟時,自願…自願如此的。”蒼白的臉上泛起奇異的潮紅,熱辣辣的羞意與隱隱的恐懼交織在一起,一顆心宛如在黑暗的深淵中半懸著。拓拔野頗為訝異,剎那間明白了少女情意,全身大震。猛地回頭,瞧見她赤裸的身體,又立即別過頭去。思潮洶湧,如驚濤駭浪。回憶諸多事情,突然一一明白。半晌才溫言道:“好妹子,我知道你明日便要做這聖女,心中捨不得我。我心裡又何嘗捨得你?”
纖纖的心砰砰直跳,甜蜜害羞瞬間湧上心頭。
卻聽拓拔野道:“只是我對你的喜歡,絕不是那男女之愛。我只將你當作最為疼愛的妹妹一般,呵護關愛。此心天地可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倘若將來你有了喜歡的人,不願做這聖女之位,哥哥定然為你做主。今夜之事,我需負全責。所幸大錯還未鑄成,希望你不要因此記恨……”他揹著身,瞧不見纖纖的臉色,他每說一句,纖纖的臉色便要蒼白一分。聽到後來已經全無血色,怔然坐著,全身簌簌發抖。拓拔野的話似乎越來越遠,似乎從空茫無邊的黑暗中傳來,他的背影也越來越飄忽,遠得不可觸及。
她的心就這般一點一點地沉入萬丈深淵,耳邊再也聽不見任何話語,只有呼嘯的風聲。
黑暗中,一個聲音在她耳邊不斷的重複:他一點也不喜歡你,只當你是妹子呢。那聲音越來越強烈,逐漸變成譏嘲的轟然大笑,彷彿全島群雄都在譏嘲她一般。不知過了多久,那空洞茫然、黑暗寒冷的感覺突然變成尖銳的痛楚,猶如萬箭鑽心,疼得她突然呻吟一聲,彎下腰去。
拓拔野聽見聲響,吃了一驚,轉頭看見她慘白的臉上黃豆般的汗珠滾滾落下,全身不斷顫抖,心中大驚,連忙上前將她扶住,不住的問道:“怎麼了?”那疼痛撕心裂肺,突然一股徹骨的悲傷如山洪爆發,視線模糊,淚珠一顆一顆地掉落下來。
拓拔野手足無措,不斷的追問:“怎麼了?”她搖著頭,淚水洶湧,費勁力氣才顫抖的說道:“我好難過。”拓拔野瞧著她渾身發抖,淚水不斷地淌落,牙齒格格亂撞,心中焦急難過,突然間竟一籌莫展,只能緊緊將她抱住。她渾身冰涼,但額頭竟是滾燙。
拓拔野手忙腳亂的幫她套好衣裳,道:“我去叫草本湯來。”草本湯乃是土族名醫。纖纖不斷地搖頭,顫聲道:“拓拔大哥,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只當我是妹妹,從來沒有一點其它的喜歡麼?”那目光哀憐懇切,拓拔野心如刀絞,憐惜之心大盛,忍不住便要答應。但是突然心中一凜,自己確實只將她視為妹妹,倘若出於憐惜而哄騙,將來豈不是更要傷她的心麼?
當下硬起心腸,咬牙道:“是。你永遠是我最喜歡的妹子。”纖纖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蕩然無存,彷彿懸崖邊上的人揪落了最後一根稻草,驀然發現,自己傾力所注的,竟絲毫承受不住自己的託付。那悽裂的難過苦痛彷彿雷電般劈落。
纖纖喘息搖頭,淚水傾注,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過了半晌才顫聲道:“九姑說的一點也不錯,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你為何不一劍殺了我,也勝於讓我受這無窮無盡的痛苦。”拓拔野心如刀割,難過之下,淚水險些奪眶而出。想要緊緊地抱住纖纖,卻被她費盡力氣推開。纖纖縮到床角,頭髮凌亂,曲膝抱身,不住的顫抖,那悲切、苦痛、淒涼、憤恨的眼光盯著他,顫聲道:“拓拔大哥,你好!你好!”
突然拔出發上的雪鶴簪,用盡周身力氣,狠狠地扎入了自己心窩。鮮血四溢,如紅花般在月光中開落。拓拔野大驚失色,狂呼聲中,搶身上前,已然不及,那髮簪已經沒入胸中。驚駭難過之下,手足無措,抱住纖纖大聲呼喊,淚水頃刻間模糊了視線。
纖纖望著他,目光渙散迷離,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聲如遊絲的道:“拓拔大哥,這下……這下你終究能記住我了罷……”一口氣接不上來,脖頸微搖,臉容含笑,就此香消玉殞。拓拔野腦中一片迷亂,轟隆做響,張大了嘴,發不出聲,喉嚨如被什麼堵住了一般。悲苦悔恨如巨石壓頂,喘不過氣來。剎那間往事歷歷,湧上心頭,纖纖的音容笑貌在眼前、耳邊激盪。低頭望去,淚眼朦朧中,她那清麗的容顏上淚痕滿布,嘴角那絲微笑又是淒涼又是嘲諷。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仰天大吼,發出痛切的哭聲。窗外燈火搖曳,人聲鼎沸,腳步聲此起彼伏,門吱呀一聲開了,許多人湧了進來。燈火迷濛,拓拔野抱著纖纖頭昏目眩,什麼人也瞧不見,只是不住口地喃喃道:“纖纖死了,是我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