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二十一封
「學姐?」蘇曉見她發愣,輕聲喚道。
蒲雨猛地回過神,握著筆的指尖微微發白,勉強扯出一個笑:「抱歉,剛才走神了,資助費一般都是打到學校帳戶上嗎?有沒有郵政匯款單那種方式?」
蘇曉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怎麼會呀學姐。現在的資助項目,哪怕是私人的,為了走帳透明和方便,基本都是公對公轉帳,或者直接打到學生的銀行卡裡。」
「是啊,」旁邊的另一個大二男生也插嘴道,「我高中也有個同學拿過資助,都是直接打卡的,現在連偏遠山區的扶貧款都是走的一卡通了。」
「對了曉曉,聽說你們那邊的米線很有特色……」
周圍的討論聲還在繼續。
關於故鄉,關於集市,關於那些遙遠的山川。
但蒲雨的耳朵裡卻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真切了。
資助費……
是打到學校帳戶的嗎?
她想起自己每次去郵局取錢的情景。
工作人員從格子櫃裡翻出那張淡綠色的匯款單,她籤字,然後去隔壁窗口取現金。
從來沒有一張銀行卡。
從來沒有一個固定帳戶。
甚至連匯款人那一欄,永遠是空白。
這正常嗎?
剩下的時間裡,蒲雨的腦子亂成一團。
好不容易等到散會,她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東西,甚至忘了和其他同學打個招呼,便匆匆跑出了教室。
外面的風很冷,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拿出手機,想給程老師打個電話問問清楚。
指尖懸在那個熟悉的號碼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
如果這也是個謊言呢?
如果程老師也是知情者,是這巨大謎團中的一環呢?
如果程老師配合撒這個謊,用另一個完美的理由——比如「對方是個不信任網銀的老企業家」來圓過去呢?
蒲雨站在原地停了幾秒,轉身去了行政樓。
「陳老師。」
敲開門時,輔導員正對著電腦核對期末的考勤表,見是蒲雨,笑著應:「是蒲雨啊,有什麼事嗎?」
蒲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老師,我想諮詢一下,咱們學校接收到的社會資助,或者說那種一對一的幫扶項目,有通過郵政匯款單形式發放給學生的嗎?」
「郵政匯款單?」輔導員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事,「現在誰還用那個?效率低不說,還容易丟。咱們學校對接的幾個基金會,全都是走銀行系統的,哪怕是個人的捐贈,也是先打到學校財務,再發給學生。」
蒲雨的臉色白了幾分:「如果有資助人堅持用匯款單呢?」
「那也不太可能。」輔導員擺擺手,語氣篤定,「學校財務那邊不會允許這麼不規範的操作。」
「蒲雨,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是你接到什麼詐騙電話了嗎?說你有一筆匯款單要領?」
蒲雨搖了搖頭,喉嚨乾澀得發疼:「我的資助……是每個月去郵局取匯款單。匯款人欄是空白的,只有附言。」
輔導員的表情嚴肅起來:「空白匯款人?每個月都這樣?」
「嗯,從大一入學前開始,到現在。」
蒲雨的聲音越來越輕,「每個月都有,金額不固定。」
輔導員皺起眉,身體前傾:「這不太正常,現在很少用個人匿名匯款的方式了,尤其是你這種長期、不定額的資助,沒有匯款人信息,沒有協議,萬一這筆資金出了什麼問題,你找誰都不知道。」
她看著蒲雨有些蒼白的臉,語氣放緩和了些,「你有聯繫過當初幫你申請資助的高中老師確認過嗎?這個『資助方』到底是什麼背景?」
蒲雨想起程司宜電話裡那些含糊的解釋,「老師說,是匿名好心人,希望我好好讀書,不用多想。」
「匿名好心人……」
輔導員沉吟片刻,搖搖頭,「老師不是懷疑什麼,但這種操作方式確實不規範。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蒲雨,「如果真的是正規資助,對方應該跟學校老師交接,這樣也方便了解你的成績,很少見到隱瞞身份,讓學生每個月跑郵局的。」
「我再去跟高中班主任確認一下,謝謝老師。」
「好,有什麼進展及時跟我說。」
-
蒲雨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宿舍。
她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個上了鎖的小鐵盒。
打開之後。
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摞淡綠色的紙張。
那是二十一張中國郵政的匯款取款通知單。
蒲雨顫抖著手,一張一張拿出來,鋪在桌上。
第一張。
2013年8月。
金額:3000元。
附言:好好學習
第二張。
2013年9月。
金額:5000元。
附言:好好學習
那時候她剛開學,程老師說是因為大一新生開銷大。
蒲雨這纔想起來,九月份的時候,她給原溯發了書店上班的信息……
【今天在書店上班,遇到一個學長,是文學社的,不知道加入文學社有沒有什麼投稿的機會。】
第三張。
2013年10月。
金額:2000元。
附言:好好學習
第八張。
2014年1月。
金額:4000元。
那時候快要過年了,他匯了兩次款。
……
第十六張。
2014年9月。
金額:5000元。
那是新學期交學費的日子。
整整二十一張,每一張的附言欄裡,都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好好學習】。
蒲雨以前覺得這很重要,是她沉甸甸的責任。
她只顧著看那四個字的叮囑,卻從未真正留意過那最不起眼的一欄——匯出地址。
第一張:凜州市中山區郵政支局。
第二張:凜州市中山區郵政支局。
第三張……
第二十一張……
所有的匯款單,全部來自同一個地方。
不是南華,不是東州。
甚至不是任何一個她熟悉的南方城市。
而是一千多公裡外,那個在地理課本上被稱為「重工業基地」,以嚴寒和漫長冬季聞名的北方城市。
——凜州。
「凜州……」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她想起高三那年,班裡有男生在討論地理題,提到了凜州的鋼鐵廠和暴雪。
「聽說那邊工資高,但是特別苦,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在那邊幹活手都能凍掉一層皮。」
她的視線模糊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那淡綠色的紙張上。
為什麼總是潦草難辨的四個字「好好學習」。
為什麼總在過年或者開學的時候多寄錢。
為什麼程老師一直說「有人希望你過得好」。
為什麼和她一起申請資助的徐朗從來不去郵局取錢。
為什麼這個所謂的「企業家」,會如此懂得她的窘迫與需求。
哪裡有什麼企業家。
哪裡有什麼資助。
那是原溯啊。
只有原溯會精打細算著她的生活,生怕她在異鄉受一點點委屈,生怕她錢不夠花,生怕她過得不好。
所以一直用最原始、最笨拙、甚至手續費最高的方式給她匯錢。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隱去名字,才能不讓她知道。
快兩年。
五百多天。
二十一張匯款單。
總計四萬七千元。
她在明亮的教室裡讀書,在溫暖的咖啡館裡寫文章,和朋友們討論詩歌與遠方。
而他呢?
他在一千公裡外的冰天雪地裡,在滿是油汙和鐵鏽的工廠裡,用那雙曾經也屬於天之驕子的手,一下一下,把她的未來託舉起來。
他讓她別回頭。
他祝她前程似錦。
他把自己埋進塵埃裡,換她的光風霽月。
蒲雨哭得渾身顫抖,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
空洞的風呼嘯著灌進來,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錯了。
她以為他在往前走,以為他也像她一樣,在新的環境裡有了新的開始。
可其實只有她在往前走。
他一直留在原地,留在那個永遠只有付出的雨季裡,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不讓她落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宿舍裡沒有開燈。
蒲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淚流幹,直到心裡的疼痛變成了另一種勇氣。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程司宜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小雨?」程老師的聲音傳來。
「程老師。」
蒲雨的聲音很啞,卻異常平靜,「那些匯款單……是原溯寄的,對嗎?」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聽筒裡傳來程司宜一聲極長的嘆息。
像是卸下重擔後的無奈與愧疚:
「……你都知道了。」
這一聲輕輕的承認,徹底擊潰了蒲雨最後的防線。
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湧出,燙得臉頰生疼。
「小雨,對不起,老師騙了你。」
程司宜的聲音染上了幾分哽咽,透過聽筒傳來:「當年的資助項目確實出了問題……」
「那個承諾出資的企業家,在高考前一週臨時反悔了,學校怕影響你們考試的狀態,把消息壓了下來。」
「我當時急得焦頭爛額,正在辦公室裡跟教導主任商量解決辦法,原溯聽到了,過來找我。」
程司宜停頓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那個平時從未跟誰低過頭、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站在我辦公桌前,低著頭,聲音都在抖。」
「他求我,一定要幫你申請到最好的學校。」
「他說,『老師,蒲雨的學費和生活費我來出,我會去賺錢,但我求您一件事,千萬別讓她知道是我給的。』」
蒲雨咬著下脣,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程司宜繼續說著:「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說,你太傻了,如果你知道這筆錢是他放棄前途換來的,你寧可去打工、甚至寧可不讀這個大學,也絕不會收下的。」
「他求了我很久很久。」
「說這是他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蒲雨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在哪裡?程老師,您一定知道他在哪裡的,告訴我他的地址好不好,求您了……」
程司宜苦澀地笑了笑,「小雨,不是老師不幫你。他每個月確實會給我打個電話,但用的都是公共電話,每次號碼都不一樣。」
「他只問兩件事:你過得好不好,錢收到沒有。一旦我問他在哪,或者是具體的地址,他就立刻掛掉。」
「我只知道他在凜州,其他的,他不肯說。」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就像那場無人知曉的離別。
蒲雨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聲音有些顫抖:
「程老師,您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你說。」
「如果……如果他再給您打電話,能不能請您幫我保密?」蒲雨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千萬不要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資助的真相。」
程司宜愣了一下:「為什麼?你不想找他嗎?」
「我想,我做夢都想找到他。」
蒲雨看向窗外濃稠的夜色,目光像是穿透了千山萬水,「可是程老師,您比我更清楚他的性格,他躲著我,是因為他覺得那是對我好。」
「如果讓他知道我在找他……」
蒲雨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怕他會離開凜州,去一個更遠、更偏僻的地方。」
「到那時候,我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最後,程司宜的聲音帶著嘆息傳來:「好,老師答應你。在他主動出現之前,我會守口如瓶。」
「謝謝老師。」
掛斷電話,那種令人窒息的靜默重新籠罩下來。
蒲雨點開手機地圖,手指在輸入框裡懸停了半秒,打下了「凜州」二字。
那裡顯示著暴雪預警,氣溫低得嚇人。
她甚至來不及去想能不能請假,怎麼去凜州,到了以後該怎麼辦,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行動起來。
打開衣櫃,收拾行李。
毛衣,羽絨服,圍巾,手套……
每收進一件禦寒的衣物,心裡的酸澀就翻湧一次。
那是她從未去過的北方。
是原溯獨自在那邊挨過的一個又一個凜冬。
她無比渴望見到他。
這種渴望不再是一種縹緲的思念。
它變得尖銳、滾燙、蠻橫,像一簇在胸腔裡猛然竄起的幽藍火焰,無聲地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每一寸的蔓延都帶來新的疼痛與焦灼。
去北方。
去凜州。
去他把自己藏起來的風雪裡。
去看看那個少年的眼睛裡是否還殘留著當年承諾的痕跡,去看看他的手上是不是又添了新傷。
然後——
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他。
直到骨頭貼著骨頭,心跳撞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