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決然向北
梧桐樹的枯枝在冷風裡搖晃。
蒲雨拎著行李箱去了輔導員的辦公室。
「陳老師,我想請假。」
輔導員見她去而復返,而且眼睛紅腫得厲害,嚇了一跳:「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身體原因,我要出一趟遠門。」
「出遠門?去哪?要多久?」
「凜州。」蒲雨說出了那個地名,聲音很輕,「至於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如果找不到……我可能暫時回不來。」
「凜州?那麼遠?」輔導員放下茶杯,臉色嚴肅起來,「蒲雨,你應該知道這學期的績點對你有多重要,如果你缺考,或者複習不到位,會影響你整個大學生涯的規劃。什麼事情非要現在去?不能等寒假嗎?」
蒲雨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知道輕重。
她這一年拼了命地學習,就是為了拿獎學金,為了有一個好的未來。
可是,如果沒有原溯,她哪裡來的未來?
「老師,」蒲雨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是那個人用了兩年的時間,用他的全部,換來了我在大學裡讀書的機會。」
陳老師愣住了,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她的眼底有水光閃動,卻始終沒有落下,「如果我不去找他,我一輩子都會後悔,所有的成績、獎學金、未來,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輔導員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平時溫婉安靜,像一杯溫水。
可此刻,她身上那種乖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心驚的韌勁,像是一棵在巖縫裡也要破土而出的小草。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最終,輔導員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請假條。
「籤字吧。」她無奈地說,「但是有一點,期末考試前必須回來。我不希望看到你的成績單上有掛科的記錄,這也是為了對得起那個……對你好的人。」
「謝謝老師。」
蒲雨深深地鞠了一躬。
從學校出來,她直奔火車站。
去凜州的票很難買。
臨近元旦,雖然還沒到春運最擁擠的時候。
但那是一座勞務輸出的大城市,也是老工業基地,往來的車次並不算多。
最近一班去凜州的列車在晚上十點二十七分。
售票員隔著玻璃窗問:「最近一班的硬臥硬座都沒了,只剩站票,要嗎?」
「要。」蒲雨遞過身份證。
「站十六個小時,小姑娘你受得了嗎?」
「受得了。」
K字頭的綠皮車,全程十六個小時,無座。
等待檢票的時間裡,蒲雨的大腦一片空白。
沒有激動,沒有期待,甚至沒有具體的想像。
她只是要去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他。
這就夠了。
列車進站時已是深夜。蒲雨隨著人流擠上車廂連接處,那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行李堆在地上,空氣裡有泡麵、汗水和煙味混合的味道。
十六個小時的車程。
從溫暖溼潤的東州,到冰天雪地的凜州。
周圍是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人在抱怨工作難找,有人在吹噓今年的收入,有人在和家人打電話報平安。
蒲雨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與這個世界隔絕了。
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玻璃上映出她蒼白的臉,還有外面偶爾閃過的燈火。
一夜沒睡。
也一夜沒喫東西。
她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江南的丘陵,變成中原的平原,最後變成北方光禿禿的樹林和覆蓋著白雪的田野。
天色從黑夜變成黎明,又從黎明泛起慘澹的白光。
腿很酸,腳很腫,胃裡空蕩蕩的難受。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覺得很累。
現在,她只覺得慢。
太慢了。
火車為什麼不能飛起來?
為什麼一千多公裡要走這麼久?
他們分開了五百多天。
如今她連這十六個小時都覺得無比漫長。
……
抵達凜州站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從未感受過的凜冽寒氣如同野獸般撲面而來,瞬間凍透了蒲雨身上的羽絨服。
這裡的冷和南方不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天空是灰色的,飄著細碎的雪花。
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遠處巨大的煙囪冒著白煙,空氣裡有煤渣和鐵鏽的味道。
蒲雨裹緊了圍巾,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她拿出手機導航,輸入了匯款單上的地址:凜州市中山區郵政支局。
那裡離火車站很遠,在市中心的邊緣,是老工業區。
她轉了兩趟公交車,透過結滿冰霜的車窗,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這裡的樓房都很舊,街道寬闊卻顯得蕭條,路邊的行人行色匆匆,都裹得嚴嚴實實。
等到她終於趕到那個郵政支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捲簾門緊閉著。
門上貼著營業時間:9:00-17:00。
風雪越來越大,蒲雨在附近找了家看起來最便宜的小旅館,一晚上六十塊。
前臺是個正在嗑瓜子的中年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怪異:「住宿?」
「嗯。」
蒲雨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間單人間。」
「五十塊,押金一百。」女人吐出瓜子皮,「身份證。」
蒲雨交了錢,拿著一把帶著鐵鏽味的鑰匙上了二樓。
走廊很窄,地毯髒得看不出顏色,充斥著一股發黴的味道和劣質的煙味。
蒲雨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寒氣逼人。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牀和一個破桌子,最糟糕的是,洗漱間的窗戶是壞的,關不嚴實,寒風呼呼地往裡灌。
蒲雨沒敢去洗澡。
她用房間裡唯一的椅子抵住門,又把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推過去。做完這些,她坐在牀沿,看著這間破敗的房間,忽然想起了高三那年。
那時她和原溯去南華市給奶奶買縫紉機的零件,也是住在這種破舊的小旅館。
她害怕,不敢睡,原溯就在房間打了地鋪。
「要牽著嗎?」他問。
那一晚,誰也沒鬆開手。
隔壁房間似乎住著幾個醉酒的工人,一直大聲嚷嚷著方言,偶爾還有些奇奇怪怪的動靜。
她想家,想奶奶,想溫暖的宿舍。
但她更想原溯。
不知過了多久,蒲雨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
夢裡全是雪。
鋪天蓋地的雪,把她埋在裡面,喘不過氣。
直到走廊裡再次傳來吵架的聲音。
蒲雨才從夢中驚醒過來。
天亮了。
蒲雨匆忙用冷水洗了把臉,甚至沒敢用旅館的毛巾。
她退了房,早餐都沒喫,就過去郵局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