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3)
“嘿嘿,熱鬧的婚禮這才算是正式結束。”
在溪月堂對面的山上,冥界特別行動組的成員們仗著好眼力,由始至終旁觀婚禮。“真是一對璧人。”他們說,“雖然知道龍家家主的配偶一向不差,但一直為薇香大人擔心——實在想不出世間什麼樣的男子能與她的家世、美貌和性格相得益彰。這次真是大開眼界。”“新郎據說是天上貶落的星宿呢!”
他們傳小道訊息的本性又要發作,卻有些畏懼地看了看組長——卞城王大人似乎沒有這方面的興趣,對小道訊息和新聞一概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按理說,一對新人都是閻君看著長大的,她應該有所表示才對。可是她一直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他們緊閉著嘴,用心念交流,不知道樓雪蕭能聽到別人的心聲。
雖然聽到了,樓雪蕭卻依舊不動聲色,冷如冰霜。她的白裙無風自飄,長長的裙裾翻動著柔白的漣漪。她遠遠眺望無燈的溪月堂,一雙眼睛卻像無法轉動的黑色石珠,怔怔地,沒有光澤。
烏黑的長髮不會被雨絲打溼,晶瑩潔白的臉龐也不會掛上丁點水珠。夜涼,她感受不到。雨飄,她感受不到。她不是人,是神。索性讓她感受不到人的種種情感也罷,偏偏心痛能讓她感受到……她早知道結果一定就是這樣:靜潮會和薇香結合。人的愛只給人,不給神。
靜潮和薇香是多麼般配的一對,她無法否認。身為冥神的她與靜潮根本沒有絲毫機會,她無法否認。薇香也愛靜潮,應該得到這樣的幸福,她無法否認。然而心中總有一絲不甘:是她拉著他墮入凡塵,是她為了守護他永墜地府,是她等了兩千年,等到他的輪迴!
可是,他從來不問一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所做的一切,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會在意。她身為神的崇高,她永遠不變的美貌,她殷切的守護,在薇香生動活潑的笑臉前黯然失色。
“無法強求,無法強求。”樓雪蕭垂下眼睛,深呼吸。
夜風的涼,她感受不到。胸中的涼意,來自心底。轉過頭,她依然是那個漠然的卞城王。
“我在附近走走,”她說,“騏輪,你要時刻注意,別暴露了藏身的地方。淨澤很謹慎,有些許風吹草動,他也不會現身。”
說罷,白色的身影飄向層層雨簾中。
夜雨瀟瀟,曲折的山路上新生許多青翠的苔蘚。一個修長的身影拾階而上,腳步溫柔,似是怕傷到那些可愛的蒼苔。
多少年前,他也曾這樣小心翼翼地尋找前往山頂的小徑。不同的是,那是一個月朗風清的夜晚,夜空不染纖塵,清涼純淨,如同某人的眼睛。
想到那個人,他的嘴角一抿,強把念頭壓下去。
這條小路不復千年之前的樣子,滄海桑田,塵世的變遷最為難料。想必山頂已經很久沒有人在老松下撫琴。他仰起頭,驚詫地發現一條修葺整齊的石板路向山頂蜿蜒。山上有了人家?他略一沉吟。也罷!去看看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這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
沿石階走了沒幾步,面前晃出一個微醺的山神。“你是來賀婚的嗎?”山神上下打量他,擺擺手說:“你來晚了,婚禮已經結束了。”
他冷冰冰地看了山神一眼,徑直向上走去。“喂!人家新婚夫妻都休息了,你還上去幹嘛?”山神急了,上前拉他一把,卻陡然一震,“你,你不是妖魔,也不是鬼……你是什麼人?”
“人?”他的嘴角掛上殘酷的微笑:“不要把我和‘人’這個骯髒的字眼相提並論!”說著一揮手,堂堂山神便如同斷線的紙鳶,遠遠地飛了出去,連驚呼都來不及。
他從容地繼續向上漫步,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臺階頂端是他曾經夜會顏彩夕的地方。老松猶在,松下是一個不小的庭院。“溪月堂。”他默唸大門上的牌匾。
山間忽然一聲淒厲的呼哨,七八個黑影霎時將他團團圍住。空中飄來一個白衣女子,一手攙著被他扔飛的山神。“淨澤,”她的聲音清冷,臉上也不見一絲表情,“還不束手就擒?”
他一笑,不屑與這些冥界的傢伙們糾纏,形容在這一笑間化為飛煙,全然不留痕跡。
“虛影?”樓雪蕭眉頭一蹙,知道追也惘然,回頭責備山神:“你怎麼連虛影都分不出來?”“他造假的技術太強啦。”山神不住咂舌,“連虛影都能把我摔飛——”
其實那不是虛影。淨澤微微一笑。他仍在這些冥界的使者中間,只是藉助了白狼與孔雀贈送的寶物,讓他彷彿徹底消失一樣,不為鬼神察覺。
溪月堂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了。撐著紙傘的窈窕女子向外張望,“這麼晚了,你們在別人家門口幹什麼?”她揉著惺忪睡眼,看到了樓雪蕭:“老闆?來了怎麼不進來坐坐?我等了你一整天。”
淨澤一看到這女子的臉,渾身便是一震。聽到那些冥間使者不住稱賀,他才明白:這女子是他的後代,今日成婚。
“為什麼,為什麼要生在我家?為什麼生了這樣一張臉……”他看著冥吏們紛紛走進溪月堂,不禁失神。
幾個驚雷之後,浩浩綿綿的細雨忽而轉成氣勢滂沱的大雨。
樓雪蕭除了一句“恭喜”之外,再想不出恰當的賀辭。薇香看她神色凝重,只當她今天身負重要任務,於是關切地問:“你們大半夜在山裡晃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樓雪蕭避開她的目光,幽幽說:“上次你和靜潮尋訪七星杯時捉到的狼妖和孔雀,被關入十七層。沒想到,那兩個妖怪偷吃過瀛洲的秘果,地獄的封印沒能拘束他倆。他們溜出十七層,打算逃走的時候,偶然發現十八層的入口,又在十八層中煽動一個囚徒一同逃了。”
她稍停片刻,說:“不僅如此,那個十八層的囚犯還打破了牢籠。現在冥間正為緝捕他們和修復十八層忙得不可開交。”
“早知道那兩個傢伙是禍害,就喂春空吃了——”薇香嘆口氣,“可是我小的時候,你說過解決這種問題不能一殺了之。這次可為難了。”
“有什麼為難的?抓回去不就行了?”靜潮在一邊打著哈欠插嘴,“那些逃跑的傢伙別生出什麼事端才好。”
“要抓獲那逃犯,實在很難。”特別行動組的副組長騏輪深深地嘆息:“那個傢伙,是初代的拂水公啊!上一次從地獄逃跑到人間,銷聲匿跡幾十年。這一次還不知要找多久才能找到他。今天好不容易遇到,卻是個假的。”
“初代拂水公?”薇香微微瞪大了眼睛,忽然想起那個遙遠的夢境——在夢裡,她是白髮婦人顏彩夕,微笑著與那神情孤高的男子說再會。
她心中只是這樣一想,一旁的樓雪蕭已感知她的心意。“薇香——他是來見你?”樓雪蕭難掩驚異,“他為什麼來找你?”
薇香心虛地聳聳肩:“可能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後代是什麼樣?”
“不!”樓雪蕭堅定地反駁,“他不是來看自己的後代,而是來見顏彩夕轉世的人。他為什麼會認識彩夕?為什麼會找到這裡?你跟他,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這個故事可就長了。”薇香苦澀地一笑,“我比較在意的是,他離開十八層之後想幹什麼、幹了些什麼。”
樓雪蕭沉默了一會兒,望向窗外:“這裡的雨整日不停。你知道嗎?北方現在卻是嚴重的乾旱。”她回頭看著薇香,鄭重地說:“我不知道淨澤想幹什麼,但我知道,是他招來這場雨,並且煽動魃在北方散佈乾旱。”
雨啊,下吧——沖洗人留下的骯髒痕跡。
讓愚蠢自大的人再一次見識他們所不能掌控的偉力,直到——死!
淨澤在空中展開寬大的青色衣袖,露出殘忍的微笑與雨絲嬉戲。
“卞城王樓雪蕭,”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自言自語,“你會成為我的同伴——關心、愛護著‘人’,為他做出犧牲,卻被他遺忘。‘人’是多麼薄情的種族!你心裡的那一絲不甘,會讓你成為我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