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溯緣>【緣十六:謝幕此生】

溯緣 【緣十六:謝幕此生】

作者:煌瑛

『她破碎的心是被這個悲傷的念頭聚合。是為了用這個念頭刺激她不斷思念靜潮而存在。失去這個念頭。她的心立刻會碎成一盤散沙……』

☆┈┈┈┈┈┈┈┈┈┈┈┈┈┈┈┈┈┈┈┈┈┈┈┈┈┈┈┈┈┈┈┈☆

連日來。冥界最大的事件就此宣佈落幕。但沒有一個鬼感到欣慰。

閻羅大王看過事件報告。撥通了卞城王殿的電話。卻聽秘書翠墨回答:“大王。十分抱歉。。我們閻君現在誰也不見。”

閻羅大王垂下眼睛。習慣性地伸出手指掐算。嘆了口氣。

雪蕭最愛的人消失在地獄最深處。不會有讓她牽掛的未來。卞城王殿中。再也不會有水風白霧。

在人間。又是別樣的悲哀。

“薇香。”白無常坐在床邊。看著目光空洞的薇香。說:“吃飯時間到了。”

薇香機械地張開嘴。任憑春空悉心地喂她。

白無常拿出幾張報紙。滿懷期待地問:“我給你讀報。好不好。你想聽《天界快報》、《今日冥界》還是本市的日報。”

薇香怔怔地盯著對面的牆壁。置若罔聞。

“那我從《天界快報》開始讀吧。這東西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見到。是我們閻羅大王為了研究天界動態。費好大功夫從可靠的渠道搞來的。他很慷慨地借給你。而且特別推薦第十五頁的笑話版。”白無常一邊展開上百頁報紙。一邊清清嗓子。“我們從新聞開始吧。。七夕將近。眾多喜鵲再一次聚集在天河邊。準備完成一年一度的歷史性任務:搭橋。與此同時。喜鵲族中少數激進分子在天河邊舉起條幅。率先倡導維權。它們聲稱。為牛郎織女的相會提供條件是它們祖先美好的奉獻。喜鵲族代代從事這種高風險、無回報的活動。卻得不到相應的關注。人們只把焦點放在牛郎織女身上。對喜鵲的犧牲一帶而過。這種冷漠讓喜鵲族感到心寒。另有部分喜鵲掛出了‘禁止寵物上橋’的條幅。因為牛郎聲稱自己有恐水症、恐高症。怕落水而不敢走鵲橋。每年一定要閉著眼睛騎牛而行。但根據有關人士透露。牛郎並沒有所謂的恐水症或恐高症。這一訊息來源可靠。激怒了喜鵲。他的老牛體重高達四位數(單位:斤。為保護當事牛**。具體資料不公開)。對喜鵲而言是極大的負擔。因此今年有部分抗議者開始要求禁止老牛上橋。”

白無常唸完一大段。喘口氣。看看薇香。。她依然毫無反應。白無常連忙翻了翻。翻到第十五版。裝作驚喜地說:“這裡有好多笑話。”

他偷眼看看薇香。又開始念:“很久以前。月女神常羲收養了一隻白猴當義子。打算送一件小禮物給他。女神親手做了一隻100%棉的絨毛猴子。但是沒有合適的石頭鑲在眼睛的位置。於是常羲去找日之女神羲和。請她給絨毛猴子安一對眼睛。羲和正在建築工地上為改造天界建築添磚加瓦。聽了常羲的請求滿口答應。常羲就把猴子放下。先走了。羲和隨手揀了兩顆漂亮的石頭加了點溫度。熔成好看的琉璃嵌在猴子臉上。做完之後她又去蓋房。誰想到她收工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把那隻絨毛猴子掉在一大桶泥漿裡……女神心想:不好。這可是常羲費好大功夫做的。沾這麼多泥巴。洗也洗不乾淨了。乾脆毀屍滅跡吧。於是她把一大桶泥漿從天上倒了下去……那些泥漿在人間凝固成一座大山。過了很多很多年。來了一場地震。。石頭裡蹦出一隻猴子。”

讀完了。白無常皺了皺眉:“這很好笑嗎。”

一旁的春空聳聳肩:“看來天界的文化生活也很貧乏。居然編造這種無聊的故事。”

“據我所知。這件事情好像是真的。”白無常一邊蹙眉翻報紙。一邊若無其事地說:“拿來當笑話有點冷。還是我們《今日冥界》上面的笑話比較好玩。”

他正要繼續讀。忽然看到薇香口唇翕動。

“靜潮的魂魄呢。”她用乾澀的聲音提出每天例行的問題。

白無常為難地低下頭。

“他……一定在。我知道。我知道。”薇香似乎想強忍眼淚。但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淚水流進她的口中。她在那種苦澀的感覺中喃喃:“他說過要與我再見。就一定會出現。”

春空牽強地笑了笑。說:“薇香。守護你是靜潮的心願。也是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我知道你對現實的接受能力比較差。總要經過這樣一段自我封閉時間。但是。你到現在還不肯面對沒有靜潮的世界嗎。已經好幾個月啦……”

薇香一言不發。

“夠了吧。薇香。”白無常生氣地把報紙扔到一邊。冷冷地看著她。“實在太丟人了。。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經歷生離死別的巨痛。應該得到同情。在我們面前。你還懷有這種想法嗎。我們都經歷過失去親人的痛苦。。不止一次。不止一個。難道整個世界應該為此停滯。靜潮用生命換來的。就是你這副模樣。為了保住你破碎的魂魄而和你合為一體的小留。它想保留的難道是這樣一具脆弱的行屍走肉。到此為止吧。薇香。請你留下一個好形象。當你的孩子能看到我們時。讓我們有機會告訴他:他的母親既有美貌。也有令人敬佩的堅強。”

薇香沒有理會。她不在乎。她整個心中只填滿一個念頭:她失去了她的靜潮。她失去了那個承諾與她共渡一生的人……她破碎的心是被這個悲傷的念頭聚合。是為了用這個念頭刺激她不斷思念靜潮而存在。失去這個念頭。她的心立刻會碎成一盤散沙……

白無常眼中灼灼的光黯淡下來。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轉身離開。

薇香沉默了很久很久。當週圍寂靜無聲。她終於停止啜泣。

她的雙手放在腹部。那裡不斷傳來溫暖、安詳的律動。她閉上眼睛。靜靜感受生命的力量。臉上不知不覺露出虛弱的微笑。只有這平穩的律動。能讓她感到安慰。

她的手心宛如浸在溫和的熱水中。她的身心都能感受到那種寧靜和舒服。漸漸的。周身都暖和起來。彷彿一團光包裹了她。一雙漂亮的眼睛在迷夢般的光中充滿期待地看著她。

好一雙水靈的眼睛。薇香不禁讚歎。好像靜潮。目光中滿是信任和關愛。

“我……明白了。”她睜開眼睛。低頭看看高高隆起的腹部。說:“我和你的爸爸約好了。我雖然很不爭氣。但是在那一天來到之前。我不會再哭泣。”她看了看手臂上自然出現的龍形紋身。。自從小留化為光和她合為一體。就以這個紋身的姿態出現在人間。

“小留。”薇香說。“你感到了嗎。這個孩子在為我擔心呢。我身為母親。居然讓孩子不安……真是丟臉啊。”說著。她笑了笑。強打起精神。

那條消沉的龍終於抬頭露出微笑。

幾個星期後。在黑白無常和眾多路過遊魂的守護下。薇香的兒子順利出生了。。當然。醫院的工作人員看不到這些湊熱鬧的傢伙。不然一定會覺得產房太擁擠。

新生兒的照片在第一時間登上《今日冥界》的頭版。。“慶賀拂水殿繼承人誕生專欄”。

“我們的外孫。外孫啊。”拂水公龍御道和轉輪王殿的秘書柳扶鶯捧著報紙喜極而泣。樓雪蕭和柳在道屬於不露聲色的型別。在旁邊一句話不說。只是看著照片靜靜微笑。

在產房中的黑白無常卻另有心事。時不時對視一眼。

“產婦的情況不太對勁。”群鬼中的老鬼醫生大叫起來:“她的血壓低。快準備……嗚、嗚。。黑無常。你幹嗎捂我的嘴。”

“雖然你曾經是權威。但那些醫生聽不到你的建議。而我們又覺得太吵。”黑無常冷冷地把他扔到一邊。憂傷地看著薇香。

“啊。。”薇香長出了一口氣。長久不曾有過的真正舒心的笑容浮現在嘴角。“黑白無常。讓你們久等了。”她說。

“你別說話。”醫護人員可不像她這麼看得開。“為什麼突然出血。。”“快。快。止血。”

假扮實習醫生的春空湊到薇香耳邊。傷感地說:“薇香。給你的兒子起個名字吧。”

薇香忽然睜開眼睛。眼中有一絲格外美麗的光華。美得不屬於人間。她用非常輕微的聲音慢慢說:“他叫秋河。秋天的河水。‘秋河。潮汐……皆靜’。他是對我非常重要的人留給我的……寶物。春空。照顧他。照顧他。”

“嘟。。嘟。。”當薇香的心跳漸漸趨於平直。連鬼都不忍再看下去。

黑白無常的中間出現一個美麗的幽靈。她平靜地看著床上自己的身體。把手放在黑白無常手中。蹙緊眉頭:“好恐怖的死相啊。走吧。現在可以去了。。我去冥界第一件事情一定要質問閻羅大王。為什麼給我安排這種死法。”

那天。拂水殿迎來了新的主人以及她的寵物。。一條和拂水姬的魂魄合為一體的龍。

“我是秘書冰萱。”一個表情木然的少女對薇香說。“以後由我來協助你的工作。”

“冰萱。”薇香笑了笑。“我們終於見面了。”她看看面前巍峨的神殿。“我終於來到這個地方……”

同在那一天。卞城王走進閻羅寶殿。莊嚴宣佈:“我再也不要預言的能力。請幫我消除。”她的神態自然。似是早已深思熟慮。“看到未來的悲哀。就再也沒有眼前的快樂。現在是我該拋開的時候。”

閻羅大王笑了笑。“那麼。是不是要把聽到別人心聲的能力一併扔掉。”

“這倒不必。”卞城王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即使聽到。也沒有什麼人的心聲能放在我的心上……從今天開始。人間再沒什麼讓我牽掛的。我該好好工作了。”

“你能這樣想。真是冥界之福。我代表全體成員祝賀你大徹大悟。”閻羅大王舒心地吁了口氣。只是他沒想到。從那以後。卞城王越來越沉默寡言。甚至連表情也越來越少。不久之後乾脆用一付醜陋的大眼鏡擋住大半個臉。

彷彿。她的言語、表情和過去的容顏。都隨著她在人間遊走的日子一起消逝。她鮮活的樣子。和她關愛過的那些充滿活力的人一起化為歷史……不知何年何月。何人能夠再度打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