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父與子


第二百九十六章 父與子 江澈取過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他沒有分析朝堂局勢,也沒有提及皇帝的猜忌。 他只寫事實。 “劉勉彈劾,其罪三條……” “太子言其魯莽,心意是好……” “英國公力保,言其功……” 然後,在信的末尾,他才加上了自己的建議。 “王爺可上表自辯。其一,詳陳高句麗與倭寇勾結之實證,將攻伐之舉定義為‘清倭側’,而非‘佔藩土’。其二,細數建艦隊以來剿滅倭寇之功,解沿海百姓倒懸之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江澈筆鋒一頓。 “當對太子殿下,表達足夠的恭順與敬重。” 他相信,朱高煦能看懂。 寫完,他將信紙晾乾,用另一套密碼體系重新加密。 捲成細管,塞入一支箭矢的暗格中。 “來人。” 一名特戰隊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外。 “將此信,八百里加急,送至鎮遠艦隊。” “遵命!” ………… 高句麗,鎮遠港。 碼頭上人聲鼎沸,無數被俘的高句麗工匠和青壯。 正在明軍的監視下,擴建船塢,修築稜堡。 海面上,數十艘體型巨大的寶船與福船一字排開。 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遠方,宣示著這片海域新的主人。 朱高煦站在旗艦“鎮遠號”的甲板上,海風吹得他一身飛魚服獵獵作響。 他很滿意眼前的景象,這才是大丈夫該做的事! 什麼禮法,什麼朝議,能有堅船利炮來得實在? 就在這時,一隻海東青從天而降,落在一旁親衛的手臂上。 親衛取下海東青腳上的信管,快步呈上。 朱高煦接過,熟練地打開箭矢暗格,取出那捲細細的信紙。 展開一看,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混賬!” 他一拳砸在船舷的護欄上,堅硬的鐵木應聲出現一道裂紋。 “一群只會搖唇鼓舌的腐儒!老子在外面給大明開疆拓土,他們在背後捅刀子!” “還有我那好大哥!假惺惺地求情?我呸!他巴不得我死!” 他恨不得現在就帶兵殺回金陵,揪著劉勉的領子問問他。 他躲在安樂窩裡的時候,是誰在海上跟倭寇拼命! 但他終究沒有被憤怒衝昏頭,一遍又一遍地看江澈的信。 當看到最後那句“當對太子殿下,表達足夠的恭順與敬重”時。 他先是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但笑著笑著,他就沉默了。 想起了父皇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江澈的意思……父皇,在懷疑我?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文官,甚至不在乎太子,但他不能不在乎父皇的態度。 他的兵,他的船,他的一切,都源於父皇的默許。 一旦這份默許變成猜忌…… 朱高煦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暴怒已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媽的!” 他低聲咒罵一句,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抓過桌案上的狼毫筆。 筆桿在他粗大的手指間,顯得格外纖細。 “寫!老子就寫給他們看!” 他鋪開雲紋奏表專用紙,筆尖懸在半空,卻遲遲無法落下。 完全照搬,就不是他朱高煦了。 父皇何等精明,一眼就能看出是旁人代筆,那更是欺君之罪! 必須是他自己的口吻。 但又要達到江澈所說的效果。 朱高煦盯著眼前的白紙,眼前浮現的卻是屍山血海,耳邊迴響的是炮火轟鳴。 對了! 就寫這個! 他不再猶豫,筆走龍蛇。 奏表開頭,他沒有辯解一個字。 他寫水手們的手臂被纜繩磨得血肉模糊,寫炮手們被火炮後坐力震得吐血。 寫接舷戰中被倭刀砍斷半邊身子的弟兄。 臨死前還死死抱著一個倭寇滾進大海。 他寫高句麗的“盟友”如何背信棄義。 在背後捅刀,導致艦隊補給斷絕,陷入絕境。 字裡行間,沒有一句叫苦,卻處處是血與火的悲壯。 這是他朱高煦親身經歷的,是他和弟兄們用命換來的。 寫到這裡,他筆鋒一轉,開始回應朝堂的彈劾。 他附上了一份繳獲的密信,高句麗宰相與倭寇首領的通信。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聯合絞殺大明艦隊,瓜分沿海州府的陰謀。 他用硃砂筆在信上批註。 “此等豺狼,不殺,留著過年?” 最後,是關於太子。 這是最難下筆的地方。 朱高煦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臣弟魯莽,不知朝堂大局,一心只想為父皇掃清海疆之患,為大哥看好大明東門,聞聽大哥為臣弟求情,臣弟惶恐萬分,亦感激涕零。臣弟有罪,罪在殺敵心切,未能及時奏稟,累及大哥為我分憂,實乃不忠不孝。” 寫完,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他知道,這樣寫,父皇看得最舒服。 看似認錯,實則句句都在告訴父皇。 我這個弟弟,在外面拼死拼活,只想著為你和大哥分憂,沒半點私心。 太子大哥宅心仁厚,但不懂軍事,他的求情,反而是幫了倒忙。 一封奏表,寫了整整兩個時辰。 朱高煦寫完,感覺比打一場海戰還累。 “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告訴信使,人歇馬不歇,送到之前,他要是死了,全家陪葬!” ………… 七天的時間過去。 金陵,奉天殿。 朱棣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 殿下,文武分列,以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蹇義為首的文官集團,個個義憤填膺。 “陛下!漢王此舉,視國法如無物,視君父如無物!若不嚴懲,則藩王皆會效仿,國將不國啊!” “擅殺藩屬大臣,強佔其疆土,此乃不義之師,必為天下恥笑!” 太子朱高熾站在班列之首,微微垂著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父皇,二弟或是一時魯莽,其心或許是好的。還請父皇念及兄弟之情,從輕發落。” 朱棣冷眼看著下面這群人,一群只知道黨同伐異的廢物。 老二的性子他知道,就是一頭犟牛,一把出鞘的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高亢的通報。 “漢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表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殿門,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兩名太監攙扶著。 幾乎是滾著爬了進來,手中高高舉著一個黃綾包裹。 “陛下……漢王殿下……奏表……” 話沒說完,人就昏死過去。 朱棣心中一動,太監總管三寶連忙上前,接過奏表,呈給朱棣。 朱棣展開,一目十行,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但漸漸地,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眼中那抹猜忌與冰冷,也慢慢融化,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殿下眾人,看著皇帝的表情變化,心裡七上八下。 尤其是太子朱高熾,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朱棣看完了。 他沒有說話,而是將奏表遞給三寶。 “念。” “遵旨。” 三寶清了清嗓子,高聲誦讀。 那些剛才還慷慨陳詞的文官,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們彷彿聞到了奏表上那股尚未散盡的血腥味。 當唸到高句麗與倭寇勾結的密信內容時。 朱棣冷哼一聲,目光如刀,掃過全場。 “一群豺狼,不殺,留著過年?說得好!”

第二百九十六章 父與子

江澈取過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他沒有分析朝堂局勢,也沒有提及皇帝的猜忌。

他只寫事實。

“劉勉彈劾,其罪三條……”

“太子言其魯莽,心意是好……”

“英國公力保,言其功……”

然後,在信的末尾,他才加上了自己的建議。

“王爺可上表自辯。其一,詳陳高句麗與倭寇勾結之實證,將攻伐之舉定義為‘清倭側’,而非‘佔藩土’。其二,細數建艦隊以來剿滅倭寇之功,解沿海百姓倒懸之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江澈筆鋒一頓。

“當對太子殿下,表達足夠的恭順與敬重。”

他相信,朱高煦能看懂。

寫完,他將信紙晾乾,用另一套密碼體系重新加密。

捲成細管,塞入一支箭矢的暗格中。

“來人。”

一名特戰隊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外。

“將此信,八百里加急,送至鎮遠艦隊。”

“遵命!”

…………

高句麗,鎮遠港。

碼頭上人聲鼎沸,無數被俘的高句麗工匠和青壯。

正在明軍的監視下,擴建船塢,修築稜堡。

海面上,數十艘體型巨大的寶船與福船一字排開。

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遠方,宣示著這片海域新的主人。

朱高煦站在旗艦“鎮遠號”的甲板上,海風吹得他一身飛魚服獵獵作響。

他很滿意眼前的景象,這才是大丈夫該做的事!

什麼禮法,什麼朝議,能有堅船利炮來得實在?

就在這時,一隻海東青從天而降,落在一旁親衛的手臂上。

親衛取下海東青腳上的信管,快步呈上。

朱高煦接過,熟練地打開箭矢暗格,取出那捲細細的信紙。

展開一看,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混賬!”

他一拳砸在船舷的護欄上,堅硬的鐵木應聲出現一道裂紋。

“一群只會搖唇鼓舌的腐儒!老子在外面給大明開疆拓土,他們在背後捅刀子!”

“還有我那好大哥!假惺惺地求情?我呸!他巴不得我死!”

他恨不得現在就帶兵殺回金陵,揪著劉勉的領子問問他。

他躲在安樂窩裡的時候,是誰在海上跟倭寇拼命!

但他終究沒有被憤怒衝昏頭,一遍又一遍地看江澈的信。

當看到最後那句“當對太子殿下,表達足夠的恭順與敬重”時。

他先是嗤笑一聲,滿臉不屑。

但笑著笑著,他就沉默了。

想起了父皇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江澈的意思……父皇,在懷疑我?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文官,甚至不在乎太子,但他不能不在乎父皇的態度。

他的兵,他的船,他的一切,都源於父皇的默許。

一旦這份默許變成猜忌……

朱高煦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暴怒已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媽的!”

他低聲咒罵一句,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抓過桌案上的狼毫筆。

筆桿在他粗大的手指間,顯得格外纖細。

“寫!老子就寫給他們看!”

他鋪開雲紋奏表專用紙,筆尖懸在半空,卻遲遲無法落下。

完全照搬,就不是他朱高煦了。

父皇何等精明,一眼就能看出是旁人代筆,那更是欺君之罪!

必須是他自己的口吻。

但又要達到江澈所說的效果。

朱高煦盯著眼前的白紙,眼前浮現的卻是屍山血海,耳邊迴響的是炮火轟鳴。

對了!

就寫這個!

他不再猶豫,筆走龍蛇。

奏表開頭,他沒有辯解一個字。

他寫水手們的手臂被纜繩磨得血肉模糊,寫炮手們被火炮後坐力震得吐血。

寫接舷戰中被倭刀砍斷半邊身子的弟兄。

臨死前還死死抱著一個倭寇滾進大海。

他寫高句麗的“盟友”如何背信棄義。

在背後捅刀,導致艦隊補給斷絕,陷入絕境。

字裡行間,沒有一句叫苦,卻處處是血與火的悲壯。

這是他朱高煦親身經歷的,是他和弟兄們用命換來的。

寫到這裡,他筆鋒一轉,開始回應朝堂的彈劾。

他附上了一份繳獲的密信,高句麗宰相與倭寇首領的通信。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聯合絞殺大明艦隊,瓜分沿海州府的陰謀。

他用硃砂筆在信上批註。

“此等豺狼,不殺,留著過年?”

最後,是關於太子。

這是最難下筆的地方。

朱高煦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臣弟魯莽,不知朝堂大局,一心只想為父皇掃清海疆之患,為大哥看好大明東門,聞聽大哥為臣弟求情,臣弟惶恐萬分,亦感激涕零。臣弟有罪,罪在殺敵心切,未能及時奏稟,累及大哥為我分憂,實乃不忠不孝。”

寫完,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他知道,這樣寫,父皇看得最舒服。

看似認錯,實則句句都在告訴父皇。

我這個弟弟,在外面拼死拼活,只想著為你和大哥分憂,沒半點私心。

太子大哥宅心仁厚,但不懂軍事,他的求情,反而是幫了倒忙。

一封奏表,寫了整整兩個時辰。

朱高煦寫完,感覺比打一場海戰還累。

“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告訴信使,人歇馬不歇,送到之前,他要是死了,全家陪葬!”

…………

七天的時間過去。

金陵,奉天殿。

朱棣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

殿下,文武分列,以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蹇義為首的文官集團,個個義憤填膺。

“陛下!漢王此舉,視國法如無物,視君父如無物!若不嚴懲,則藩王皆會效仿,國將不國啊!”

“擅殺藩屬大臣,強佔其疆土,此乃不義之師,必為天下恥笑!”

太子朱高熾站在班列之首,微微垂著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父皇,二弟或是一時魯莽,其心或許是好的。還請父皇念及兄弟之情,從輕發落。”

朱棣冷眼看著下面這群人,一群只知道黨同伐異的廢物。

老二的性子他知道,就是一頭犟牛,一把出鞘的刀。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高亢的通報。

“漢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表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殿門,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兩名太監攙扶著。

幾乎是滾著爬了進來,手中高高舉著一個黃綾包裹。

“陛下……漢王殿下……奏表……”

話沒說完,人就昏死過去。

朱棣心中一動,太監總管三寶連忙上前,接過奏表,呈給朱棣。

朱棣展開,一目十行,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但漸漸地,他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

眼中那抹猜忌與冰冷,也慢慢融化,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殿下眾人,看著皇帝的表情變化,心裡七上八下。

尤其是太子朱高熾,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朱棣看完了。

他沒有說話,而是將奏表遞給三寶。

“念。”

“遵旨。”

三寶清了清嗓子,高聲誦讀。

那些剛才還慷慨陳詞的文官,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們彷彿聞到了奏表上那股尚未散盡的血腥味。

當唸到高句麗與倭寇勾結的密信內容時。

朱棣冷哼一聲,目光如刀,掃過全場。

“一群豺狼,不殺,留著過年?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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